1
长村平太郎从澡盆里跨出来。
透过浴室的大玻璃窗,热海的秀丽风光展现在眼前。旭日刚刚从海上升起,浴室里撒满金色的阳光。在逆光里,初岛朦胧可见。
平太郎一边擦着身子,一边留意浴室外面房间里的动静。他似乎看到了文子正梳装打扮的身影。
浴盆里洗澡水泛着蓝光,清澄见底,磁砖的花纹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平太郎脑子里浮现出半年前文子和自己一起洗完澡离开浴室的情景。那时节,文子象给婴儿洗澡一样,从头到背、从背到脚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擦身。第一个说“快回去吧”的总是自己。而现在,文子脸上流露出抓紧时间返回东京去的急切心情。
这种变化大约从三个月前已经明朗化。平太郎心如刀绞,可是又不好一语道破大吵一通。如果吵起来,肯定是以平太郎的失败而告终。他生怕文子遗弃自己。
就年龄而言,他们相差二十二岁,除了年龄相貌上不能与文子相比之外,平太郎还在很多方面抱有自卑感。文子出身高贵,父亲原是陆军中将,亲戚也多属上流家庭。
平太郎战时曾在路旁摆摊卖烤鸡肉。由此开始,步步发展,现在正经营着一个位于市中心的大弹球店。在与文子相识前,他为自己的生意兴隆而沾沾自喜。至今社会上仍有不少人认为他的事业是成功的,自从弹球店实行股份经营以来,他取得了经理的头衔。总店、分店三处合计,店员已超过了一百人。
尽管他有了经理的头衔,但一个弹球店老板的自卑感却总萦绕心头。有了钱之后,他的家也搬到了田园调布。那里原是一个外交官的宅第,虽然建筑古老些,但环境很好。房前有优雅的庭院,还有雅致的围墙,这一切都使他十分满意。
这样的高级住宅区,是平太郎长期奋斗的目标。他在四十岁以前,一直在平民区的一些阴暗简陋的茅屋之间搬来搬去。而现在他竟迁入了过去曾以为终生不可能涉足的高级住宅区,周围的邻居都是开着私人汽车出出进进的人,这一点也使他感到自豪。
平太郎的新居与文子家隔墙为邻。她家的房子是旧的。两家隔着一道围墙和人工栽植的松墙。
平太郎搬入新居后,立即着手改造这古老的建筑。他在现代派建筑师的设计下,建造了一幢相当别致的房子,这一设计甚至可以拿到建筑杂志上去发表。相形之下,左邻右台就象霉变的食物一样,给人以陈旧、阴暗的感觉。对此,平太郎也甚为得意。
但是,这包招来了使平太郎难堪的闲活。
“真臭美,不就是弹球店的老板吗!”
谁都能听得出,这话里包含着对这个暴发户的嘲笑。这样一来,新建的摩登住宅反而显得寒酸起来,而阴暗古老的房子却在显示着优越的“传统”。
平太郎意识到这一切,是在认识了文子以后。
平太郎的另一种自卑感,是因文子的才能引起的。
久井文子从东京的美术大学毕业以后,作为前卫派水墨画的旗手正蜚声遐迩,她的照片和画曾多次刊登在报纸和杂志上。
平太郎没有象样的学历,小时只上过小学,斗大的字儿认不了一车,连信都写不好。平时看报,政治版和社会版他从不问津。不但如此,甚至对体育也不大懂。他的青春时光在小伙计、工匠,店员的繁忙中度过,哪有玩耍嬉戏的闲情逸致呢?因此,时至今日他连棒球的规则都不懂。
每逢和文子交谈,文子说的话他有很多听不懂。有时笨嘴拙舌地顺藤迎合,又险些暴露自己的无知。不,不是险些,而是过去多次暴露过。每遇这种情况,他总觉得文子在讥笑自己,不由得面红耳热起来。
即使用金钱把文子搞到手后,平太郎的这种差别感也一刻没有消除.每逢说到难懂的问题,文子就象对小孩说教一样耐心地加以解释。
文子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若平太郎。这种相互关系也自然而然地反映出他们生活上的差距。平太郎有钱,但缺乏教养。甚至一件小事,也会立即暴露出他们的差别。
平太郎不断意识到:文子正高踞于自己头上。自己占有的是个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女性。为此,他在文子身上花钱如流水。他把这看作是对文子舍身于己的一种报偿。
男一方面,平太郎深信,正是自己把文子推上了水墨画新秀画家的行列。他的这种心情宛如手艺人带出一个高徒一样。
每当文子让平太郎鉴赏自己的画时,平太郎都说不出是好是差。他觉得画得好的画,就是小学美术课本上的示范画那样的红红绿绿的图画。而文子的画,却与那大不相同。他弄不明白,象文子那样的画,为什么会得到精于此道的名家的赞赏。
文子的画不仅得到水墨画名手的赞扬,而且受到有知识有教养的文化界人士的交口称赞。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新的艺术。对这些,平太郎却百思不解。他把这种迷惑归结为自己的无知。在这些不解之谜面前,他总是强调自己是大老粗,因而心安理得。
平太郎不仅向文子提供生活费,而且凡是文子想要的东西他都买来奉送。装饰品、和服、带子、西装、上衣……。一切的一切全是上等货。
对这些开支,平太郎从不吝惜。弹球店每天都有进项.他不厌其烦地督促店员们节约电费等开销,但把钱用在文子身上,却感到某种喜悦。如果文子因此而成名,那就是他最大的满足,他自己也象镀了一层金一样。
久井文子的名字在前卫派水墨画界广为人知。她的名字变成各种型号的铅字出现在平太郎眼前。有关她的评论和介绍也接踵而来。有的评论指出,她是罕见的天才。人物介绍则说她年轻漂亮。她有一位原陆军中将的父亲,也向人们证明她血统的高贵。
登出的照片,看上去的确楚楚动人。她穿的所有和服都是平太郎为之选购的。
“唉!把她造就到这等地步,可不容易啊!”
平太郎陶醉在这样的感慨之中。
她前途无量。据报上报道,一位从外国来的艺术家,看了文子的画,大加赞赏。
社会上对她的内情一无所知,谁也没有察觉,平太郎正占有她。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秘密。事情一开始,文子就这样要求,而平太郎也认为合情合理。艺人拥有资助者的隐私如果败露,势必成为前进路上的障碍。
由于占有久井文子,平太郎自己也突然感到身价大增起来。
2
平太郎回到起居间。久井文子站在那里,一边稍稍弯着腰,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和服的前襟。她已化完了妆,两道弯眉更加妩媚动人。
文子穿着的和服是用咖啡色的绉绸做的,这也是平太郎从市内第一流和服店用十五万日元买来送给她的。和服上画着秋季花草。那是文子亲自画的,运用浓淡笔法,体现了抽象画法的特点。
夜间弄乱的头发已梳好,她那独具一格的刘海也修整得恰到好处。
平太郎斜视着文子,在紧挨着的另一房间的餐桌前就了坐。
平太郎面前和对面各放一份饭菜,是女佣早已备好的。
平太郎掀起碗盖,喝了一口茶,碗底晃动着一粒小小的干梅。他边喝茶边抬眼看着文子的秀姿,说道;
“你不吃饭啦?”
“我不吃了。”
文子答话时,正嘴里衔着一条淡红色的带子,对着镜子照脸。
“您吃吧!”
平太郎顺手拿过放在榻榻眯上的报纸。他还不想马上拿起筷子。
过去可不是这般情景。那时洗澡,文子一直陪伴到底,并不辞辛苦地照顾着平太郎。待平太郎洗好后,她才离开澡盆,接过湿浴巾挂好,然后将碗筷放在便于平太郎取拿的位置上。入座以后,她还将自己面前的平太郎爱吃的食物添到平太郎碗里,就象照顾孩子一般周到。开始吃饭以后,她还又愉快地说个不休。
那时,平太郎常常惦记着买卖,希望早些离开,而文子总是挽留他。
可是,近来情况大变了。这可以追溯到三个月以前。从那时开始,她一起床就惦念着时间。
她归心似箭的理由总离不开这样一些借口:或者是今天有水墨画的例会,或者是去参加座谈会;要不就是有徒弟来访,再不然就是去老师处有约会等等。可是,平太郎对文子的这些变化,心里暗暗地有所猜测。
他百无聊赖地甩掉报纸,取下汤碗的盖子,看到汤菜毫无热气,更使他心烦意乱。
文子正扭动身躯裹着带子。平太郎心想那条带子也是我给她买的。那次,他特意跟她到了和服店,让她挑了这条与和服颜色协调的带子。
当时,和服店老板拿出各种带子在文子和服上比试,最后,文子选中了这一条,平太郎完全赞同。其实平太郎并不是内行,文子邀他一起前往,是出于对他自尊心的维护。
这条在深蓝地上用金银线绣着抽象派花纹的带子,渐渐离开榻榻咪,缠到文子的腰上。
“你也太匆忙了吧!”
平太郎放下筷子,一点食欲也没有。
“瞧您!”她连看都不看地说,“从昨天晚上起我不是给您说过好多遍了吗?十一点以前必须赶到老师那里。现在已经九点半了。赶到东京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呢!”
“要是到老师那里,稍晚一点不是也没有什么关系吗?”
“不光我一个人呐!还有别的人一起去嘛!要是晚了,可真有好瞧的!就是不晚,他们还说三道四呢,一旦耽误了,他们准会背后议论说,架子大啦、自命不凡啦什么的。”
平太郎默不作声。他心里有话要说,但下不了决心。出于无奈,他只好把视线移到饭浆上。火腿蛋、紫菜、凉拌小盘……全是些普普通通的菜。
“喂!”
平太郎的沉默果真引起了文子的担心,她才第一次把白皙的脸转过来。
“您店里的工作不是挺忙吗?”
“哪里,我倒没有什么。下午到银座打个照面就行了。”
“是吗。”
文子背向着镜子,正在照背上刚打好的背结。
“那么,请您慢慢准备吧!”
“你是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哎呀!真叫人拿您没办法!我可是有事啊。您还得好一会儿呢!”
“是哪位老师,咹?”
文子又迅速地转过身对着镜子。答道:
“是教我绘画的老师呗!这还用说吗?”
“到底是哪位老师,鬼才知道呢!”
这句话终于脱口而出。
“您越说越玄了!”
文子作出不想正面交锋的姿态,敏捷地结好带子,并用手拢了一下头发。
“可能不是教画的老师吧!”
“那么,是什么老师呢?”
文子用手理了理和服的领子。
“是市泽先生吧!”
“真莫名其妙!”
文子迅速地作出了反应。她双眉紧蹙,并用穿着白布袜的脚跺了一下榻榻咪。
“您尽在那胡思乱想!”
“不,一点也不是乱想,我就是这么想的。您到这儿住上一宿,然后就急着回去,这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正是那个时候,市泽先生出现在你的面前。”
“可是。”
文子又一次照了照自己的背部。
“我和市泽先生的事,您不是也欣然同意了吗?还说什么这对我以后发展有利。”
“说过.的确说过。我是说过,象市泽庸亮先生那样的人如果承认并推崇你的艺术,那就好了。他是出身于名门的知名人士,在报纸、杂志社里熟人很多,对古董等也很有兴趣,也常出席展览会什么的。由于他是这样一个人,我曾为了你由衷地高兴。”
“您瞧,您瞧。可是现在您却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来。”
“市泽先生出现以后,你的心就渐渐离我远了,慢慢倾向市泽先生那边。我早就听说,市泽这个人虽然已年过花甲,但早就占有许多女人。他是花柳界的老手了,既有钱又有名,又会笼络女人。文子,这怎能让我放心呢?!”
此时文子已在镜子前打扮完毕。尽管如此,她仍继续整理和服的带子,好不容易全部结束,她才安详地走到平太郎身边。眼前的和服,平太郎虽然已经看惯,但仍觉得光彩照人。昨晚,他们走进这家旅馆时,这件和服曾使女佣们看得目瞪口呆。
文子坐到了平太郎对面。这当然不是为了吃饭。虽然是围桌而坐,但她的坐姿端庄规矩,就象进行茶道时一样。她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
“您说些什么啊?”
声音异常平静,眼角堆着微笑。
“您可不要把市泽先生说得一塌胡涂。关于他的种种流言蜚语,就连我也有所耳闻。不过,那是一回事,我和他又是另一回事。市泽先生把陪他玩的女人和女艺术家严格区别开来,界限是非常明确的。”
文子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难题似地向平太郎作着说明。
“您也为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可是,您和市泽先生是不同的。”
“怎么不同?”
“喏,您和我是特殊关系,而市泽先生只是承认我的艺术,并给予大力支援而已。也就是说,他只承认我的艺术,而对我这个人就是另一同事了。”
平太郎心中疑虑重重,如此善行壮举谁能办到?乍一听,他对文子的巧言善辩又有些信以为真。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自卑感又有所抬头。这和听文子讲解自己不懂的问题时颇为相似。
可是,他从感情上仍然接受不了。
“这种事实在难以想像,市泽先生正打你的主意,对他可不能掉以轻心。他对你美丽的面容和充满活力的身体正垂涎三尺哩。”
“请您不要说这等低级庸俗的话。”
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然,也许会有这样的人。在我参加的水墨艺术会的会员中,也并不是没有心怀鬼胎的人。”
“还是我说得对吧!”
“不,不对。市泽先生和那般无名之辈大不相同。虽说都是富豪,可他出身名门望族。他与各行各界都有广泛的交往,在文化界不知道先生大名的人是没有的。他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出现,大名鼎鼎,因此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象您说的那样低级庸俗的念头是决不会产生的。”
文子像老师对中学生讲课那样一本正经地说着。尽管他俩关系非同一般,但她的话语中仍带几分客气。这是文子的习性。平太郎听文子讲话,每每有这种感觉。
接至当平太郎拥抱文子的时候,他也有同样感觉。如果换了别的女人,准保乐而忘形,然而文子却能在欢愉之际控制自己的感情。
平太郎至今忘不了第一次把文子据为己有的那个夜晚的情景。他的意志被她的端庄彻底征服,整整一夜他未敢贸然从事。他在精神上打了一个大败仗。
“您真奇怪,我会是那样的女人吗?”
文子灼人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平太郎。
“我不愿意这样想。”
平太郎此时的心情,宛如生气的小孩被哄得破涕为笑时一样。
“我本来不这么想的,可是,看到你这样急着回东京,不知不觉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对不起!”
文子虔诚地道歉,
“在您帮助下,我在水墨画界得到一定程度的承认,这是您全力支援的结果,我衷心感谢您。可是,未来的道路荆棘丛生。像现在这样别人还想拽我的腿呢。不光是伙伴们,就是前辈们的嫉妒也相当强烈。他们企图结成一道墙,以便阻拦我继续向前发展。”
“哪个行业都是这样。”
平太郎点头赞同,
“拿我来说吧!如今总算有了三个店铺。可在这以前,却吃了不少苦头!警察抓过我,暴力团打过我。事后我才知道这都是同行们背后捣鬼,使我大吃一惊。”
平太郎有些得意地说。
“可不是嘛!就是这么一回事。象我这种人,全凭自己的本事孤军奋战,就更困难了。水墨画界,旧的习惯依然存在。老师、高徒、新手这是直线联系;还有横的联系,结果就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以前听你说过。”
“因此来不得半点麻痹。有才能的人一出现,大家就群起而攻之。如果不那么顽强,就要败下阵来呢。我经常提出一些勉为其难的要求,请您给我购买豪华的物品,原因之一就是我不甘心败在这些人手下。”
文子的眼里闪烁着不甘示弱的光彩。
“即便是一个极其小型的晚会,与会者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的打扮。看到衣着寒酸的人,大家就瞧不起他,就像那人缺德少才一般;另一方面,看到比自己有才能的人穿着寒酸,反而感到心里舒服。……我在这些方面,也不甘心失败。”
平太郎默不作声,他找不出反驳的的言词。
“当受到市泽先生承认时,我感到由衷的喜悦。大概您还记得吧,那时我曾马上给您挂了电话,自己也无法控制那兴奋的感情,我不能不向最爱我的人,第一个报告当时的情况。”
“这种感情现在也没变吗?”
平太郎面对面地望着文子的脸,长时间地凝视着。
文子毫无动摇的神情。
“是的,这是不言而喻的。对我来说,您是最最宝贵的。”
“这话当真?”
“难道您还不明白!您的感情已深深渗透到我的心田中。为此,我愧对您夫人。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我老婆仍然怀疑你,我的辩解,她根本不听。”
平太郎离开饭桌,敏捷地坐到文子身边,紧握住她的手。
“文子!我打心眼里喜欢你!为了你,我那些弹球店可以不要,什么事我也干得出来,千万别离开我!”
文子温情地抱住平太郎的脖子。
3
久井文子登上M百货商店的电梯。一起搭乘的人们都将眼光集中到她的身上。男人们在偷偷欣赏她那美丽的脸庞,女人们在窥视她那豪华的和服和衣带。
文子掀起衣袖看了看镶嵌着小钻石的白金壳手表,又马上抬头注视一下电梯的指针。电梯升到六层,大部分人都下去了。六楼设有特价商店。到七楼展览厅下的只剩下三人。
文子急匆匆地走出电梯,向会场入口走去。
“浦上玉堂书画展”的会标,用墨笔写在一块杉木板上。这是书法家、官办展览审查委员柳漱南梁的草体墨迹。南梁是市泽庸亮的帮闲之一,写会标之类绝非难事。不过,平时梁南是个难求的人,这次是看在市泽面上才欣然挥笔的。
文子看了一眼会标,然后走向接待处。由于这次展览与她们举办的现代水墨画展不同.因此那理的人,她都不认识,全是一些上岁数的人。
“市泽先生到了吗?”
一个坐在中间的秃头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腰施礼。
“已经进会场了。大概在看展品吧!”
那人看样子像是古董店的。
从接待处看不到整个会场,里面挤满了观众。接待处的人不认识文子,由于文子说出市泽先生的名字,才受到不同于一般的接待。
会场是特意为这次展览布置的。大厅里像博物馆那样横排着一个个玻璃柜,宛如从中间立起一道墙壁。照明良好,玻璃柜里通明透亮,象聚光灯照射下的舞台一样。玉堂先生的挂轴,间隔适宜地悬挂着。挂轴之间摆放着花大叶茂的菊花和悬崖菊,婀娜多姿。一进会场,就给人以豪华、优雅的感觉。
文子无暇欣赏挂轴,她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观众之间,找寻着会务办公室。
她找到一个戴着管理员臂章的店员。
“市泽先生在那边。”
店员扬臂指点着方向。
会场的—角有一个小门,门上贴着“玉堂书画展办公室”的大字标志。这手显然不是南梁写的。作为官办展览的审查委员是不屑写这种东西的。
文子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转眼之间,一幅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的图景映入文子的眼帘。室内有人坐在椅子上,也有人站立着。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到文子身上。
“请进!”
靠门坐着的一个满面红光的胖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也是市泽先生的帮闲,一家古董店的老板,名叫悠久堂。
“他正在等您。刚才还说该到了,该到了,不住地看表呢!”
悠久堂胸前别着一枚白色的桔梗状徽章,这是展览会办事人员的标志。
“对不起,来晚了。”
文子道歉的时候,已用两眼的余光看到市泽庸亮正靠在正面椅子的靠背上,一边笑着一边与人讲话。
“一位朋友住院了,顺路去探望了一下,结果来迟了。”
“真难为您了,那么,请到这边来!”
悠久堂把文子引到里面去。
两旁坐着四、五个男人。文子感受着周围射来的目光,低头跟悠久堂走去。
“先生!”
悠久堂的打扮很像旧时富豪家中的管家,他向坐在最里边的市泽弯下腰施礼。
“久井君来啦!”
市泽庸亮转过脸来,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微眯,嘴角挂着微笑。他鼻子适中,鼻梁隆起,胖胖的脸盘下方微宽。与在坐的男人相比,他堪称相貌出众。
“好!”
他微微点头。
“先生,来得太晚了,实在对不起!”
文子弯腰道歉。
“喏,正等着你呢!再过三十分钟我必须到工业俱乐部去。”
“真对不起!”
“会场里的展品看过啦?”
“没有。一到就马上来您这儿了。”
“是嘛。那就让我给你介绍一下,玉堂既能画又能写,而且独具一格。”
市泽庸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个头高大,上身穿件绣有徽记的素色和服外褂,下面配一条同色的和服裙子,显得十分匀称。
屋里的人都起身相送。悠久堂快步跑到房门前,开门侍候。市泽庸亮背上绣着的徽记,是旧大名的标志。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跟在市泽身后。
来到会场,市泽停在玻璃柜前面,悠久堂将站在柜前的观众向两旁推推,满脸虔诚驯服相。参观者们见来人与众不同,男的一身和服,气宇轩昂,女的衣着华丽,紧紧相随,于是主动让开位置。这一行动更使大量的目光转到他俩身上。
文子的正面挂着一幅题名“樵夫归路图”的画。
“什么时候看,都觉得这幅好。”
市泽庸亮一边用余光瞟着文子的侧脸,一边说道。
“这是A侯爵家的藏画。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老侯爵曾亲自给我看过这幅画。你看这画风,好象是信手抹就的,但总觉得有一股撼人的力量。外行人可能觉得摇摇晃晃,苍白无力,不知你观感如何啊?”
“我认为好得很。蕴蓄着一股内在的力量。”
文子目不转睛地回答。
“是的,是的。好象有些像你的风格哩。”
“哪里,我算什么……。”
“不对,说风格还不确切,而是精神上有共同之处。你要不断吸收这样的东西。向新的、欧美式的作品学习固然重要,但从这样的古典作品中汲取养分也不可缺少。那么,你好好看看吧!”
市泽自己也认真欣赏着画面。过了一会,他的脖颈虽纹丝未动,但嘴唇却似动非动地活动起来,吐出的声音低得只有文子可以听到。
“离开这个会场后,在老地方会合。三十分钟以后,我酌情将人支开,你也作好准备。”
市泽面对画轴,低声私语。
文子的目光仍然盯在“樵夫归路图”上。她微微点头,在旁观者的眼里,他们是在赞赏玉堂的画。
在他们身旁,悠久堂在缓缓走动。
市泽庸亮走向下一幅挂轴。随着脚步的迈动,和服裙子的下摆放风撩起。露出的白布袜子,显得越发庄重。
虽然与文子将有约会,但市泽的态度仍落落大方,从容不迫,保留着旧大名后裔的风度,眼角,嘴边都挂着庄重的微笑。
文子恭顺地跟随着市泽,视线一刻也未从玉堂的画上离开,只有脚在地板上轻轻滑动。
“先生!”
悠久堂急匆匆地走近市泽身边。
“杉尾的公子来了。”
市泽扬了一下下颊,示意知道了,但并没有马上将脸转向悠久堂指的方向。他的视线依然停在刚才欣赏着的“仙山群会”画上。
文子悄悄转过头去。
一位年轻的高个绅士面带微笑走了过来。他并非一人独来,身后有五、六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紧紧相随。她们的衣服色彩鲜艳,如同从后面烘托着青年绅士一般。
杉尾青洋是以现代水墨画坛的泰斗而驰名的杉尾连洋的儿子。他虽年仅二十九岁,但已被公认为连洋的接班人。他实力雄厚,不是靠沾父亲的光,据某评论家说,他一定会后来居上,超过他父亲。
杉尾青洋的容貌具有现代的特点,在局外人看来,根本不像一个水墨画家。他额头白皙,柔软而略鬈的头发,向上拢去,浓密的眉毛下,一双大眼逗人喜爱。可是女弟子们说,他作画时目光却锋利过人。他打一个轮廓鲜明的脸庞,因此俯首运笔时,从侧面看更显得严峻冷酷。
他的嘴唇总泛着红润,虽然女弟子们私下议论这可能是涂的口红,但实际上这是他生就的本色。如今他红唇微启,微笑着向文子还礼,围在他身后的女弟子们同时将目光射向文子。
“哦,您也来了。”
青洋望着文子微微一笑。
市泽庸亮明知青洋已来到身旁,却故意将脖子伸向玻璃柜,聚精会神地观赏着画面。
“市泽先生!”
青洋立即将目光从文子身上挪开,又向市泽紧靠几步,恰如其分地弯腰施礼。
市泽庸亮象是方有察觉的样子,转身向青洋微微点头。
“噢,原来是你啊!”
市泽的寒暄缓慢而稳重。
“上次在S馆失礼了。”
青洋以爽快的语调致了问候。
“啊,你太客气了。”
“估计您今天一定光临这里,于是我也来了。”
“是吗?”
市泽庸亮撩开和服的袖子,将双手背到身后。
“你的学习精神一如既往哩!”
“哪里,实在不敢当!”
市泽庸亮飞速看了看聚在青洋身后衣着绚丽的女弟子们。她们一齐施礼。
对此,市泽只以目光还礼,接着问青洋:
“你爸爸可好?”
“是的,很好。”
“那就好了。”
“家父说,久疏问候,让我代他向您致意。”
“啊!”
市泽轻轻点头之后,旋即又将身体转向挂着的下一幅作品。
文子开始有些踌躇,不知跟在两人中的哪一个后面才好,但不久即下了决心,脚步迈向市泽一方。
青洋仰脸对着玻璃柜,像是鉴赏画幅的样子,而眼角却不断观察着市泽庸亮和文子的行动。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饶有兴趣的神情。
4
市泽庸亮让车停在J饭店大门前。守门的男佣走过来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庸亮小心异异地下车,以免毡鞋踩住和服裙子的下摆。这也是他显示高雅的一种姿态。和服和和服裙窸窸作响。
市泽庸亮气宇不凡地穿过大门。前厅里依然熙熙攘攘,宽大舒适的皮椅摆满了大厅。很多客人坐在那里谈笑风生,其中,外国人将近半数。在这充满异国情调的豪华气氛中,许多日本绅士和妇女也显得神情有些异样。
市泽庸亮走向服务台。这里,除了妇女之外,只有市泽一个人身着代表另一时代的和服,因而引起周围人们的注目。他已习惯于在众目睽睽下行动,旁若无人地站在服务台前。
“您回来啦。”
服务员立即从小柜里取出房门钥匙和一个小信封。
“代您接了几个电话。”
市泽接在手中,然后走向电梯。到电梯那边须穿过大厅,他挺胸腆肚缓步而行。他一露面,立即引起一些人的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已认出他是市泽庸亮。他的头像经常登在报纸、杂志上,因此即使没有直接交往,人们也会认识他。
市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无其事地走到电梯门前。四层420号是市泽庸亮一直包租的房间。
他和其他客人一起乘电梯上楼来,该层服务台的女佣向他鞠躬行礼。他走过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将钥匙插进自己房间的锁孔里。在此期间,他始终落落大方,从容不追,即使突然有人将照相机对准他,他也毫无窘相。
整个房间分为会客室和寝室两个部分。会客室对他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他要在这里频繁地会见客人。
会客室里,仅用旅馆的陈设是不够的。于是他又让人从麻布的家里取来一些自己喜欢的摆设,其中有古色古香的黑檀木螺钿花纹的中国式屏风以及瓷壶、佛像等等。
市泽庸亮脱掉和服外褂,坐在软椅上,打开总服务台交来的装有电话记录的信封。
“经营友好会前田理事下午一点三十分来过电话。宪政党冈崎副干事长下午两点打来电话。葵会的手田良道先生下午两点十五分来过电话。花村菊江女士下午三点零五分打来电话。以上诸位都说等您回来后再来电话。”
市泽庸亮用手指将记录撕碎。记录上的最后那个女人是筑地一家饭馆的老板娘。
今天他已让秘书下午提前回家,只好自己走到电话机前。走动时和服裙子发出轻轻的磨擦声。
“不论哪里来电话,都说我还没有回来。”
他是个大忙人,可是此时此刻已作好迎接久井文子的一切准备。
现在是三点半钟。再过三十分钟,她肯定会来的。
过了一会,真的有人敲门,可是进来的是送红茶来的女佣。按照常规,他一从外面回来,是必须红茶侍候的。
“再过一会”市泽庸亮双唇紧拢地小声对女佣说,“有客人来。是位女客。在她之后,不管什么人来,就说我不在,让他回去。噢,噢,女人的名字叫久井。”
女佣说声知道了,退了出去。
庸亮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然后喝了一口红茶。从和服的裙子下,露出了白布袜子。他把一只手臂伸到怀中,隔着和服支到椅子扶手上。庸亮穿和服时,喜欢作这种姿势。
没等吸完一支香烟,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
庸亮掉过头去大声说。
房门象微启的折扇打开了一半,久井文子那纤细的身影出现了。两人的目光相遇后,文子从门口用眼神和笑脸向庸亮致意。
“哎呀!”庸亮面带微笑,“请到这边来!”说着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文子以优美的姿态走了过来。庸亮满怀喜悦地从正面望着她。
“多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靠近一边说。
“让您这么看着,紧张得好像要摔倒呢!”
“哎呀,真漂亮啊!对我这样的老头子来说,年轻女人的秀美姿态,真是看不够啊!”
“可别这么说。”
文子顺从地坐到椅子上。由于系了绕过胁下的带子,丰满的腰肢更显得富有弹性。黑色带子上那根细细的淡红色系带更加引人注目。
“哎呀!您怎么还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文子把袖子放在膝盖上。文子以抽象笔法勾出的浓淡适宜的秋草,展现在她的袖子和膝盖处。
“哪里,只因为你什么时候看都漂亮呗!我这老头子竟不知不觉大胆起来。”
庸亮压低声音说着,嘴边堆起微笑。脸上塌下去的地方形成黑影,反而给他增添了儿分慈祥。
“我不喜欢,您老把‘老头子’,‘老头子’挂在嘴上。”
“我已年过花甲啰!”
“您是拿这做幌子吧?可您心里恐怕并不这么想哟!”
“哈,哈,哈,哈……”
“因此女人常常上您的当。您总是这么说,女人自然麻痹大意啰。”
“可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是个堂堂的绅士嘛!”
“在大庭广众之下倒是这么回事,可和女人单独在一起,您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扯到哪里去了!”庸亮贪婪地看着文子的脸,“你是想到了什么人才这么说的吧!”
“真讨厌!”
文子低下头来,庸亮显出乐不可支的神情。
“哎呀!”
正当文子想急忙抽手的时后,庸亮已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啊,真舒服!”
他边说着边抚摩她那柔软滑润的手背,然后一根一根地揉她的手指。
“会来人的!”
“哪能,我已经对女佣交待过,谁也不让进来……。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
说着,他放开她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文子举目望去,庸亮已走到门口,那绣着徽记的背部正对着自己。
传来一声微小的金属撞击声,房门已被锁紧。
“哎呀!先生!”
“怕什么啊!”
庸亮笑着回过头来。
市泽庸亮走到坐在椅子上的文子的背后,一手抓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颏,低头把脸贴了上去。
文子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朱唇半启半合。唇缝间,整齐的牙齿、诱人的舌头依稀可见,洁白和服掩盖着的胸部上下起伏,从鼻孔和唇间呼出急促的气息。庸亮从最短距离上欣赏了一番文子的秀脸后,开始吻她。与此同时,他放在文子头部的手不停地抚摩她那柔美的黑发。当庸亮的另一只手企图扯开文子和服的前襟时,文子被吻着的唇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斜过身子,护住胸部。
“不行啊!”文子瞪了庸亮一眼。
“没人看见。”
“可是,大白天的。您瞧多亮啊!”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阳光。
“拉上窗帘好吗?”
“我可不喜欢!让外人看见,会有想法的。”
“没有关系!”
庸亮一本正经地走到窗前,伸手拉窗帘。看来他也有所顾忌,在中间留下一道缝隙。
文子低垂着头,显得十分拘束。
庸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身边的文子的手抓到自己的左手中猛力一拉.她的袖口上卷,长长地露出白白胖胖的手臂。庸亮趁文子身子倾斜之机,将上身探过去,就势将空着的手冲到了文子胁下。他的手指眼看就要从袖筒启开处摸到文子的酥胸上。
文子慌忙用手掩住前胸,接二连三地说:“不行啊!”
她的话音被突然袭来的庸亮的双唇吸吮掉了。老人伸过来的脖颈上,青筋突起。两张椅子的扶手妨碍了他的行动。
“到这边来!”
庸亮不松手地使劲一拉。
“坐到我膝头上来!”
“可是……您的衣服可要全被揉皱了。”
‘哪里的活,没关系。”
“不过,我的和服也要搞乱的。”
“别不听话,快来啊!”
“那么,您可得老老实实的。”
文子终于就范。
“我会老实的。”
“可要说话算话啊!”
“我什么也不做。”
“好吧,我到您那里。”
文子离开自己的椅子,站到庸亮面前。
庸亮伸手拉过她的肩膀,文子就势坐在庸亮膝头。
“不轻吧!”
她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绕到他的身后,头向上仰着,白皙的脖颈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么,我下来吧!”
“还吃得消。你臀部虽小,可相当沉啊!”
“人嘛,又不是纸糊的。”
“有多少斤重?”
“四十公斤多一点。”
“正好。怎么样?我的膝头和椅子,哪个舒服?”
“嗯。”
她羞怯地把头贴在庸亮的前襟上。
“怎么样?坐在比我年轻、肌肉发达的男子膝头,更柔软舒适吧!”
“我可从没尝过那滋味。”
“当真吗?……哎呀!你身上有股味儿。”
庸亮抽动鼻子使劲地嗅着。
“是男人的体臭,还是不久前的。”
文子吃了一惊,平太郎的身影在眼前闪过。
“你瞧,你瞧,脸色都变了!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您的话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坐到那边去。”
“那可不行。我要尽情地拥抱你。”
庸亮说着绕到文子背后的双臂当真使起劲来。他虽是老人,但膂力不减当年。她的乳房被压到老人的胸部,大有压瘪挤碎之感。文子侧过脸,双眉紧锁,吃力地喘着粗气。
庸亮乘势把嘴贴到文子那雪白的脖子上,贪婪地吸吮着。
“哎呀!”
文子继续挣扎着,她用手猛力推开庸亮的下颏,慌忙用手指揉着被吸吮过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