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留下红印的。”说着瞪了庸亮一眼。
“你说的是吻印吗?”
“是的。……哎哟,这么风流的词您也知道啊!”
“这种事我还是晓得的。我要给你打个红印,短时间内你就不好接近别的男人啦。”
“别的男人?我可没有。”
她的声音不那么有力。
“别说谎了。……我可听到不少呢!如果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大错特错了。”
“您说什么啊?”
“你想从我嘴里探听虚实吧?”
“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可摸不着头脑!。
“你装得倒满像,能坚持到底吗?”
“我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啊!什么事哟?”
“是你老师,就是杉尾连洋先生。……怎么样?说中了吧!”
市泽庸亮抱着女人的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文子也全神贯注地与他对视着,好像要以此击退对方的目光。在市泽混浊的瞳孔上,映着文子的圆脸。老人白眼球的角上布满树梢般的细血管。
“哪里,全是谣言!您说的事我是头一次听说。原来大家就这样嚼着舌头,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我。不对,他们的用心我是早就知道的。他们是想把我说成杉尾先生的姘头什么的,借此诬蔑中伤我。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难道我听的是假的?我可是从可靠方面得到的消息啊!”
“全是一派胡言乱语!”
她在庸亮膝头动了动身子。每动一次,膝盖就咯吱咯吱作响,老人眯起了眼睛。
“您是说从连洋先生的身边传出这样的谣言了?……我可不是那种女人!”
“究竟如何,还根难说哩!”
坐在膝头上的文子眼开就要滑掉,庸亮急忙用手抱紧。
“杉尾连洋早就是有名的色鬼。凡有姿色的女弟子,他不是都沾过手吗?”
“这太夸张了。我也知道连洋先生喜欢女人,可是,他并不像社会上流传的那样。”
“瞧你说的。喜欢女人的连洋对像你这样的漂亮女人岂能弃之不理!再说,他也一直对你百般卖弄,大献殷勤呢!”
“太过分了,您。您听到的那些话全是谣言,而您却信以为真。”
“这么说你和杉尾连洋啥事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
文子回答得很干脆。
“据说,”市泽庸亮又将文子向怀里紧搂一把,以致两人的肚子快要贴到一起,“你在接受由连洋主办的现代水墨艺术俱乐部的金奖时,两人就产生了特殊的关系了。因为据说连洋这家伙只对女弟子中依顺自己的人给予特殊待遇。”
“您净说些讨人厌的话,那都是反连洋派和好吃醋的女弟子们胡诌出来的。我获奖的作品受到所有评论家的赞赏就是证明。假若是靠特殊关系获奖,一看作品评价就会立即露馅的。”
“是吗?……可是……好,算了!”
“您想说什么啊?您说啊!”
“唉,好了。”
“您胆怯了!开了头又不说了。您说什么,我都不怕。可疑的事,我一丝半点都没有!”
“是吗?你有信心逐一地否定社会上的流言,这很不简单。可是,人家说你以色相迷惑评论家、新闻记者,使他们都对你有好感,这该不会是谣言吧!”
“大家都这么说来着?太过分了!”
文子的目光转向别处,她如临大敌似地两眼射出凶光。
“像我这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在水墨界的女画家中,比我强的大有人在呢!如果说的是绝代佳人泷村可寿子,那倒也情有可原。”
久井文子举出和自己一起受到社会承认的另一位前卫派水墨画家的名字。
“哦,哦,是泷村可寿子啊,听说你们俩是对头呢!”
“这也是社会上的谣传。我们俩的艺术是不同的,喏,我是水墨艺术派,而泷村君是前卫水墨派。虽说都是现代水墨画,可倾向不大相同。因此,说实在的,我们既不是对头,也不是别的。”
“这就是敌对意识嘛!”庸亮说道,“倾向不同,方向各异,竞争势必激烈。”
“啊,你是指这个啊!”
“是啊,尤其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是女性,都长得漂亮,都有文化教养,都才华横溢……。”
“瞧你说的,”文子把脸贴到庸亮胸上,哧哧地笑起来,“虽说十分荣幸,可是这样的赞歌,您还是唱给泷村可寿子听更好。我才疏艺浅,是个平凡女子,实在不能与泷村君相提并论。她既巧妙地利用各种宣传工具,又和大报社的文化部记者有勾搭,此外,还听说最近她与有名的前卫派插花大师过往甚密呢!”
“看来你对自己的对手,也作了一番调查啰!”
“哪里,我并没有专门调查,是很多人跑到我那里告诉我的。”
“可是,泷村可寿子即使像你所说的那样,也无可非议。为什么呢?现在水墨画一反过去院展派的画风受到社会重新评价,引人注目。像你那样的水墨艺术派和泷村可寿子那样的前卫水墨派以崭新的面貌突然崛起,社会宣传的作用是很大的。不管怎么说,左右院展的旧势力依然是冠冕堂皇地存在着。他们也施加种种干扰吧?”
“那当然了,相当厉害呢!”
“因此,采取一般的做法是不能战胜水墨画坛的陈规陋习,让新的禾苗茁壮成长的。利用社会舆论广泛宣传还是十分重要的。我能力有限,但决心作你的后盾,也是出于这一考虑。”
“我非常感谢您。您的支援给我增添了很大的勇气!”
“好了。我既已身负重托,就不能不了解你的全部情况。如果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倒无可无不可。可我迷上你了,因此很想了解你过去的一切情况。”
“您是指什么事啊?”
“你作出天真的样子,企图打掩护,这是不行的。”
“可是,另外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一直受旧家教熏陶,像别人那样大胆行事,我可不敢。”
“这方面我倒也知道,……不过,要说不了解的,还是你和杉尾连洋的关系。既然你极力否认与师傅的特殊关系,那,那就姑且相信吧!”
“您当然应该相信。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好,这事就这样吧!我总觉得你身后有一个资助者的影子。恕我直言,前卫派水墨画家并不像其他画家那么富裕。因此,你们的收入有多少我大体可以估算得到。尽管如此,你过去却不时地举办个人画展,都是在一流饭店举行的。正因为这样,你才受到舆论界的承认。可这需要费用;此外,你赡养父母要生活费,你又穿着这么漂亮的和服,而且以经常更换华丽的衣着而闻名……。我想知道这些费用由哪里获得?不论你怎样否认,但仅靠卖画或带徒弟的收入,无论如何是应付不了的。我想一定有赞助者,怎么样?我没看错吧!”
文子眼前再次浮现出长村平太郎的影子。
今天早上她刚刚与他在热海话别。他好象对市泽庸亮的事有所察觉,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但凭着一个迷恋者的特殊嗅觉,他好像闻到了某些可疑的气味。
文子一直受平太郎关照。市泽庸亮的一切怀疑都可以用平太郎作答。这个缺乏教养,生财有道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为获得文子的肉体而欣喜若狂。他凭着三爿弹球店每天进项,向文子提供生活费、和服、零花钱、材料费、展览会的费用等。平太郎因此而感到生活有了意义。
他意识到自己缺乏教养,劣等感使他格外敬重和热爱文子。如果没有平太郎,文子恐怕连交给师傅连洋的“捐款”也无力支付吧。
杉尾连洋既迷女人,又贪金钱,名誉欲也十分强烈。他正觊觎着未来的院展审查员的位子,说他集一切野心于一身并不过分。
他在现代水墨艺术派中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该派新秀如遭他白眼,将无出头之日。本来,坚持旧传统的水墨画家们都视现代水墨艺术派为洪水猛兽,因此即使挣脱连洋的羁绊,也仍然要被水墨画其他名家拒之门外。这也是连洋既抓了金钱,搞了女弟子,又功成名就的决窍。
5
长村平太郎有钱,只要文子开口相求,他总是慷慨解囊。
然而,他是一个弹球店老板。与文子正坐在其膝头的市泽庸亮相比,无论是地位,还是金钱,都有天壤之别,这是没有疑问的,市泽庸亮与财界过往甚密,既亲自出马兼任几家公司的现职,又是一些大企业的主力股东。他出身名门,有很高的文化教养,是当今名士。如今他主动提出要作文子的资助人。
文子想,现在是从平太郎处转到市泽庸亮处的时候了。她的年轻貌美已得到公认,名声越来越大。如果人们得知她的资助人是个弹球店老板,她的前进道路就将被阻绝。幸亏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这种关系,但说不定有那么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想到那时的情景,文子不寒而栗。那些嫉妒自己的人,那些对自己抱着莫名的反感的人、那些怀有明显敌意的人、还有那始终把自己再作敌手的泷村可寿子,当这个庞大集团得知平太郎的存在时,他们将何等高兴啊!
以往对文子表示好意的人们,可以说大部分是倾倒于她的美貌。不,说得露骨些,所有支持者都在内心里渴望着她的肉体。其中,有的满脸挂着必欲得手的神情,有的表面若无其事,但却鬼头鬼脑地窥伺下手的良机。
这样一批支持者,如果掌握了文子与平太郎这个卑贱的弹球业者的关系,也会瞬息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文子眼前仿佛呈现出自己一落千丈的惨景。
实在太危险了!自己正处于危险的境地,必须及早与平太郎分手!必须尽可能圆满地处理这件事!
可是,考虑到平太郎执拗的性格,可以预见这件事不可能简单了结。而不了结是根本不行的,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劝并说服平太郎。如今自己正一帆风顺,切不可掉以轻心!
“你考虑得很多啊。”
市泽庸亮一动不动地盯住文子的侧脸说,
“还是让我说中了吧!”
庸亮嘿嘿地笑着,然而他那混浊的眼睛却闪着异常顽强的光辉。
“哪里的话……因为您净说些意想不到的事,我一时无法回答哩。”
文子立即作了一个笑睑。
“可也是。不过,我也不能只凭你的这些话就完全相信。刚才已经说过,仅靠你的收入,应付这么大的开支,实在不可思议。我已决定作你的资助人,因此我想搞清这方面的情况。”
“是吗?……那么我把隐私告诉您。”
“嗯,嗯。”
‘那些钱是我家的叔父卖了山林供给我的。”
“哦,是这样啊。你的老家在九州方面吧?”
“我虽说生在东京,可我父亲和母亲都是宫崎人。那一带山上杉树特别多,而且质地优良全国闻名。”
“这个情况,我也听人说起过。”
“叔父的山林大约有二十町步【注】左右。为了我的前程,叔父卖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有他的帮助,我才坚持到了现在,总算没有丢人现眼。”
注:日本面积单位,1町步合99.15公亩。——译者注
“是吗?看来你这位叔父很令人钦佩啰?!”
“哎呀,您以为我在说谎吗?”
“哪里,我可没这么想。既然你这么说,大概是真的吧!那么我就相信了,好吗?”
“对,请您相信。”
“明白了。那么,今后我就全力支援你!”
“好的,我真高兴。”
“稍等一下,可能有些絮叨,可我还要叮问一句,你和连洋先生什么也没有吧?”
“没有,我敢矢口否认。”
“可是,刚才连洋的儿子青洋来到会场的时候,总觉得他表情奇特地看着我们,是不是?”
“他啊,经常这个样。不论什么时候,总是冷漠地不怀好意地看着别人。”
“不对不对,那副眼神是在观察你和我的关系。很可能回去后马上报告他的父亲。”
“毫无……”文子说出口,又陷入语塞。
“毫无关系嘛!”
“听来语调不对头啊!你心里惧怕连洋先生吧?”
“您又说这样的话,不是说过什么事都没有吗?”
“青洋带来的女弟子可不少啊!她们,你都认得吧?”
“是的,仅仅见过面而已。不过,并没有深交。”
“或许是吧!因为你现在比她们强得多。”
“没有的事!”
“那些女弟子都是连洋的相好吧?”
“不清楚。不过,与其说她们是连洋先生的弟子,倒不如说是少爷的弟干。”
“听说这位少爷也和他父亲—样迷恋女人,只是更加隐蔽,不像他父亲那么公开。”
“您可真是的!”说着文子白了庸亮一眼。
“看来大家都这么看,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市泽庸亮又使劲抱住她的肩膀,使她更贴近自己。”
“今天晚上嘛,”庸亮小声耳语道,“我有两个集会。实在不凑巧,可又不好推辞。我打算尽早从会场脱身。即使这样,恐怕也要到十点钟呢。那时再见好吗?”
“太晚了。那么晚,我不好回去。”
“要挨家里人骂吗?”
“是的。父母都在嘛。”
文子望着紧抱着自己的庸亮的脸。她的眼正盯着老人脸上的皱纹。
“喏,能不能再早一些见面?”
“好了好了。两三天之内我再找机会。你向我办公室打电话好吗?”
“好的。可是我的声音,您办公室的人已经熟悉了吧?”
“哪里,没关系的。不管讲什么,他们都不会说出去的。”
“啊,经常给您打电话的女人还不小呢!”
“现在就你一个人。……文子,怎么样啊?”
老人把嘴贴到她的耳边说着,她低下头去。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
“没关系。门是锁好的,女佣那边也早交待过了。”
“多不好意思!人家会怀疑我和您的。”
“不必担心。咹,文子!”
老人失去常态,不能自持,在文子急促的喘息中,他那一双充血的眼睛如火一般地燃烧着。
文子紧闭双眼,霎时间鼻尖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6
每晚十一点左右,长村平太郎总是照例乘着半旧的皇冠牌汽车,到银座的总店和涩谷、新宿的两个分店去转一圈,以便把当天各店挣的钱收回来。他随身带着一直使用的大帆布袋,装入现金后拿回家去。
总店和支店分别出命名为经理的领班人掌管。他们都是原来店窄本小惨淡经营时期的伙计,彼此很知心。平太郎在清点过发票和收入后,将现金装入帆布袋内。那时,铺子已经关门,女店员正忙着打扫排列着弹球机的地段的卫生。铺子设在大楼的—层,十分宽敞,很像一个工厂。平太郎有时还从收入的现金中留出购买奖品的钱,交给各店的经理。
平太郎结束了总店的清理后,再去新宿,最后去涩谷。涩谷的铺予在离高架桥不远的窄街中。
这是他最后一个目的地。一般店员早已走了,只有经理和账房的女店员在等待平太郎的到来。他的工作依然是清点现金装入袋内,但此时此刻,袋子已被装得非常满,几乎袋口都结不上了。平太郎把钱拿回家去,放入保险柜,第二天再叫银行办事员来取。
正当平太郎点完现金即将离店时,两个男人从铺子后门闪了进来。
正门早就关了。进来的两个男人是这一带颇有势力的“北村帮”的成员,也是平太郎出钱雇用的私人保镖。
“社长!”
一个个子高高,适于扮演旧戏中美男子角色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两手插在裤兜里,口衔香烟,嘿嘿地笑着。
“能借给哥儿们一点花花吗?”
平太郎把帆布袋推到女账房面前,从怀里取出钱夹。
“要多少?”
“三万圆就够了。”
这人本姓井上,可大家都习惯地称他“银”。因为有几分俊秀,来往的女人也多。曾有过两次伤人前科。
“不是不久前刚刚给过过吗?”
平大郎也不甘示弱地把衔着的香烟叼到嘴角边。
“什么?早光了!”
“又赌啦?那可不行,钱再多也填不满。”
“一时两手空空,现在不干了。今晚的钱另有用场。和他……”
说着看了一眼带来的人。来人比“银”年轻,胖墩墩的身躯,矮矮的个头。
“我们想喝一杯。好久没沾了。”
“不见得吧!喂,可别乱花哦!”
平太郎从钱夹里抽出三张面值一万元的票子,面有难色地递过去。
“实在对不起!”
两人同时点点头,从后门走了出去。
平太郎咋舌称险,紧紧抓过刚才交给女账房的帆布袋。这东西,唯有这东西,他从未让人拿过。
“前田!”
他喊了一声经理的名字。”
“陪我到汽车前!”
这是对刚才出去的那两个男人可能会做出不轨行动的防范措施。平太郎虽然给了他们零花钱,可仍放心不下。
平太郎坐到车上,在前田和女账房的目送下坐上汽车回家。司机是两年前雇来的,沉默寡言,深得平太郎欢心。
此刻.平太郎正惦念着银座的总店里有三十台器械必须更换。
弹球店固然赚钱多,可开销也大。最近人手不足,他不得不提高了店员的工资。而且,弹球机的结构,款式不断翻新,花在这方面的开支就占相当的比重。明天名古屋的厂家要来,他打算换掉那三十台旧的。代之以崭新的器械,仅这一项又要花去不少。
在汽车里,平太郎摆脱业务上的烦恼。又想起文子的事来。
今天早晨热海分别后,她现在已经回家了吧!她曾说今天下午去出席一个集会,当时虽然信以为真了,可后来又觉得忐忑不安。最近她的情况十分可疑。她的话语时常前后矛盾。
这种情况也是自市泽庸亮这个男人出现在文子面前后才产生的。从那以后,文子总是坐立不安。市泽与自己大不相同,他既是财阀,又是名士,身分大不一样。
想到这里,平太郎感到着实痛苦难忍。文子生于有相当地位的家庭,因此他想,她更倾心于比自己高贵的市泽庸亮是理所当然的。
唯一使平太郎宽慰的是,市泽庸亮和自己相比年龄上差距很大。市泽已六十二岁,比自己大十六岁。而比文子就大近四十岁了。
市泽庸亮找上像文子这样的女人,也不无道理。平太郎在某种书上读过,像那样有地位的人,大都玩弄艺妓或高级酒吧的女招待,文子具备艺妓般的姿色。她就是以平时的打扮走在赤坂或新桥—带,谁也会满有把握也把她当作笫一流的艺妓。
平太郎自信把她推向这等地位的就是自己。他搬到文子隔壁时,才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是个地道的小姑娘,衣着寒酸,未施脂粉。让她出落得这样娇美,靠的全是自己的金钱。
文子知今正是出水芙蓉,偏偏这时冒出一个要抢走她的家伙,是可忍孰不可忍!
平太郎回到位于田园调布的家中。司机给他打开院门。平太郎进入屋内,但到处漆黑一片。老婆可能早已进入梦乡,没有在门口迎接他。老婆早睡是心里窝火的表现。由于昨夜伴着文子投宿热海,他不免作贼心虚。估计到老婆会满腹狐疑,他早已准备了遁词。
他不言不语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进入尽里边的房间.打开电灯。房间里保持着昨天早晨离开时的样子,没有打扫过。老婆的愠怒,显而易见。
他打开保险柜,将装着当天收入的袋子放到柜子深处。然后小心翼翼地上了锁。
他从保险柜前站起,点燃一支烟。全家一片寂静,平太郎虽已返家,但屋里仍像没有人一样。
突然他打开窗子瞥了邻居一眼。
两家之间,沿墙种植的松树向前伸延。从黑黝黝的松叶间,他看到文子的房间没有灯光。开始他想,可能文子已经返回家中,正在熟睡吧!可又想,不,不对。总觉得她根本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十二点都过了。深夜未归,她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平太郎的脑海中再次掠过文子和六十二岁的庸亮在一起的场面。
平太郎站在郁郁葱葱的松树下面。洋灰墙的对面就是文子的家,门户紧闭着,没有一丝灯光。一只黑猫沿墙跑过。
黑暗中,平太郎借着微光看了看手表,知道已是深夜十二点二十分。文子如此晚归,过去是没有的。文子和市泽庸亮调情逗乐的淫姿浪态,映现在眼前。
总不至于外宿不归吧?不久会回来的。从时间上讲,总觉得要不了多久。
平太郎顺着围墙,走到前边的大道上。
松树一直伸延到前面的大道旁,时有汽车飞驰而过。但平太郎伫立了十二、三分钟,却没有一辆在附近停靠。每过来一辆车,平太郎就仔细地观看。
出租车上有的只坐一个男人,有的是男女同乘。由于路灯能在瞬息之间照在汽车的后窗上,因此,得以分辨车中的人影。有的车上男女二人正抱肩偎依,耳鬓厮摩。
平太郎轻手轻脚地翻过隔墙,顺着低矮的石墙,摸到路上,他的行迹活象一个小偷。
他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正好路灯的灯罩在这里投下阴影,很适于藏身。
他转移到这里是有原因的,假如文子在男人陪伴下乘车归来,自己的身影就有暴露在汽车尾灯亮光下的可能。文子一定留心自己住处周围的动静,一旦发现平太郎站在那里,说不定就继续躲在车里扬长而去了。平太郎深信文子将在男人护送下回来,由于时间已晚,这一可能性很大。
平太郎决心从这个黑暗的角落目睹这一“现场”。是什么样的男人送文子回来呢?
文子下车后,男人可能在车中招手致意,或者临别之际两人再叙谈—阵。根据这时的情形,可以大体推测出他们的关系。
更有甚者,由于这条路行人稀少,男人也可能特意下车和文子握手告别。不,仅仅握手倒也没有什么,糟糕的是他们还可能拥抱接吻。平太郎的脑中浮想联翩。
如果目睹了现场,这次可绝不善罢甘休。那个女人事后总是千方百计地狡辩。回想起来,好像不止一次地让她蒙骗过关了。每当她用漂亮的脸庞和强硬的言词软磨硬泡时,自己纵然觉得有问题,但最后还是相信了她的话。此外,他也不愿把文子想得太坏。
归根结蒂,是自己证据不足。就拿她和市洋庸亮的事来说吧,文子一会儿说是纯洁高尚的关系,一会儿称他是精神上的支柱等等,可自己很早以来就觉得可疑。
今夜是个绝好的机会。现在,送文子回来的只有市泽庸亮一人。 ,,
对方是个不知羞耻的老头子,说不定也会在车上拉过文子狂吻乱亲。像他那样的人物,压根儿不把司机放在眼里。
如果目击了这一现场,自己就冲上前去猛然将文子打翻在地。市泽庸亮准保惊恐万状仓惶逃窜。自己将毫不含糊地表明:文子身边有我这个男人!
文子事后肯定会激烈反击。那也难怪,她将失去唯一依靠的资助人市泽庸亮。
然而,这样倒好。她何必要那样出人头地呢!还是放弃那样的野心更好些。假若文子从此断念,她将为我一人所有。我有这样要求的权利。
在她身上我倾注了相当数量的金钱:展览会会场的费用以及用于必要去处的开销、和服、带子,还有,包括正在这所门户紧闭的房屋里安然入睡的她的双亲在内的生活费等等。
平太郎已目送过几辆汽车。
他焦躁不安起来,看了看表,已将近一点,
突然,一阵不安袭上心头。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或者她就这样外宿不归,或者她已回到家中,进入梦乡了。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倒也不必担忧。
平太郎站到了邻居家掩闭着的大门前。用手一推,门吱地一声开了。她到底没有回来。一股愠火顿时烧遍全身。
他立即进入大门,来不及思前顾后,就用手指按了门铃。
过了片刻,入门处的电灯亮了。她母亲那矮小的身影映到玻璃门上。响起启开插销的声音。
“是文子吗?”
随着这沙哑的声音,格子门打开了。母亲看见平太郎站在外边,一时呆若木鸡。
“晚上好!”
平太郎故意将双手插入衣兜。直挺挺地站立着。
“请进!我还以为是谁呢!”
文子母亲着实吓了一跳,但马上恢复镇静,笑脸相迎。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负担全家生活费的人。
“文子已经回来啦?”
平太郎纹丝不动地站着问道。
“不,还没有回来。”
母亲也觉察到平太郎的神情非同往常,对姑娘不在感到不安。
“哦,请吧!我想一会儿会回来的,请到里面喝杯茶吧!”
要是平日,平太郎会说“不啦,已经太晚了”、“那么,明天再来吧”之类的话,可是今晚却不能这样做。平太郎不客气地跨过了门槛。
房子倒也宽敞,但已年久失修。平太邮正出资帮她们修缮破旧不堪的地方。
“我这就去把老头子喊起来。”
母亲先把平太郎让到起居间,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到纸门外去。平太郎的不悦使她惴惴不安。
房间有八张铺席的面积,但空旷冷清。壁龛里挂着文子画的画。壁龛前面的挂刀处,挂着两把日本刀。当然,陈没不只这些。墙上还挂着这房子的主人、文子的父亲服役时佩戴勋章的肖像。
原陆军中将如今竟过着近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
7
母亲端上茶来。看来开水是刚烧的,杯子里热气腾腾。
“姑娘经常受到您的照顾。”身体瘦小的母亲低头施札,越发显得矮人半截似的。
“哪里!”
平太郎举手摸了摸脸。这样当面受到感谢,使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深更半夜来打扰,真对不起。文子回来得晚,我想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此时,他明确地使用了“文子”这一称呼。平太郎刚认识她时是喊她“小姐”的。以后又称她“文子君”,现在竟直呼其名。这称呼的变化,反映着平太郎在这一家的经济方面所处地位的演变。
“不,”
母亲有些吃惊,
“我还以和长村君在一起哩。”
平太郎紧绷着脸。
母亲这话的意思是指昨天晚上平太郎和文子一起在热海过夜。在这个家庭里,文子和平太郎的关系是得到承认的。对今晚文子的迟迟不归,母亲可能以为姑娘继昨晚之后继续和平太郎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我今天早上十点钟以前就和文子分手了。……她到那里去了呢?”
母亲观察着平太郎的脸色。
“那个孩子嘛,整天热衷于画画,是不是参加了水墨画方面的集会,一时回不来哟?”
母亲像是给姑娘解释似地答道。
“她说从老师家里去参观展览会来着,可是,展览会也不至于开到现在吧!”
正当平太郎以略带讽刺的口吻说这话的时候,传来一声干咳,纸门被拉开了。
一位瘦骨嶙岣的老人弯着腰走了进来。他的平头已经全白,两眼深陷,颧骨突出,堆满皱纹的脖颈皮肤松弛下垂。这就是过去的陆军中将久井种太郎阁下。
“对不起。”
文子的父亲象是特意换上了和服,衣着朴素大方,规规矩矩地曲膝坐下。
“告诉你。”母亲不失时机地从旁呶着嘴说,“原来今晚文子没有和长村君在一起,长村君不放心,就过来了。”
“是吗?”
原中将眯着眼睛,用一只手搔着脸。
“实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着向平太郎低下了头,
“可是,文子绝不会出差错,稍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父亲故意作出镇静自若的姿态。
“告诉你,已经过了一点钟啦!”
母亲理解平太郎的心情,好象代他解释这种心情似地说道,
“过去可从来没有这么晚还不回来啊。”
“哪里。集会这种活动,预定内容结束以后,情投意合的人还要一起交谈呢!你不必这么担心。”
“可不是嘛,从市中心到这里坐车也要近一个小时,即使十二点离开银座,回到这里也要到一点钟了。”
母亲的目光在父亲和平太郎的脸上来回扫。
“文子不会喝酒,我想她不会坚持到十二点的。”
平太郎的话音里含着愠意。
“是的。”
母亲点点头,
“我说老头子,弄得不好,会不会是出了交通事故哟。”
“净胡说八道!要是那样,家里会收到电话的。”
平太郎不由得焦急起来。
“老人家!”他喊了一声文子的母亲,然后说,“对不起,让我看看文子的房间好吗?”
“啊!”
母亲的眼光里透露着不安。对平太郎非同以往的不悦,她越发惧怕起来。可是,在怃然而坐的老头子面前,她努力克制着自己。
“长村君不是说了嘛,领他去吧!”
父亲不无怅惘地命令着。
母亲走在平太郎前面。即便没有人领,平太郎对这一家的房间布局也象自己家一样了如指掌。
走廊尽头处是文子的房间,这里按她的意思改造为西洋式房间。因此用青冈木门取代了纸门。
房间的改装费也是平太郎出的。这是因为平太郎来这里玩时,总觉得纸门不太理想的缘故。经过改装,这个房间焕然一新,宛如在整个建筑中单独装换了这一间一样。
这间西洋式房间是原来八张铺席大的房间改装的,里面的摆设没有一件不是平太郎给买的。在母亲刚刚打开的灯光下,大衣柜、中柜、桌子、椅子、书架、摆着各种偶人的陈列架及其旁边的三面镜、床,都闪闪放光。
平太郎逐一审视着这些家俱摆设。此刻他正心怀疑虑:除了我给买的家具外,是不是又增添了什么?
平太郎走到大衣柜前,伸手开门,但由于上着锁没有打开。中柜也是如此。母亲在旁惴惴不安地看着平太郎的检查。
“老人家!”他说,“文子最近买新衣服了吗?”
“没有。”
母亲立即摇头。她似乎摸透了平太郎的心思,决心尽力消除他的误会。
“这个孩子只有你给他买的衣服和东西。”
平太郎默默走出房间。所有柜子都上着锁,因此母亲的话得不到证实。
这个家中,还有一间改装过的房间。那是个六张铺席大的日本式房间,主要供文子作画时使用。因此,为了保持作画的气氛,采用了端庄优雅的日本式装饰。
母亲打开了那个房间的电灯。
用仿古织锦裱糊的画,优雅的壁龛,放着泥金砚盒的古董陈列架、黑檀木桌、铺在榻榻咪上的红绒毡一一都是平太郎在文子要求下一件件给买来的。
“老人家,请把壁橱打开!”
母亲慑于平太郎的语气,照办了。壁橱里堆放着画帖、影集等。此外,还有许多宣纸一卷一卷摆在里边。
这些地方,不可能隐藏着文子的秘密——平太郎咬住嘴唇。
从前街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平太郎和母亲都惊愕地侧耳细听起来,可是,从车上下来的脚步声进了对面的院子。
“看来,今晚文子打算住在外面了。”听了平太郎带刺的话语,母亲几乎哭出来。
平太郎走出文子的家。母亲尾随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解释着。
平太郎这时依旧看着马路,盯着过往的车辆。总觉得其中的一辆马上就会停在眼前。这种感觉使他在那里白白站了三十分钟。
最后他死心了,无可奈何地向自己的家走去。他的脑海里一再出现文子和市泽庸亮恣意的丑态,他熟悉文子身体的每一部分,因此,这种想像奇妙地带有真实性。他被自己的空想搅得快要发疯了。如果确知他俩的去处。他真想跳上路过这里的空出租车,立即飞到那里去。不知道对方的去处,更叫他胸中那感情的怒涛无法平静。
他进了自己家的房子,首先跑到厨房喝了点水。整座房子毫无声息。
平太郎摸黑进入房间,真想立即倒头大睡。然而,神经兴奋,堆以成寐。为了使心情平静下来,他想读读尚未看完的晚报,于是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电灯。
妻子贞子躺在身边。也许是感觉到了电灯的光亮,也许是压根儿未睡一直等着,她突然掀开被子,转过脸来。
平太郎为之一惊。老婆的眼神.说明她已洞悉了自己的行动。
平太郎装模作样地看着报纸。
“你!”贞子尖声喊着,两眼放射着凶光“到哪里去啦?”
平太郎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在附近散了一会步。”
“哼,又到隔壁那女人那里去了吧?”
平太郎不打算理会她,甩开报纸,熄灭电灯,钻进被子。
“你想骗我,可骗不了。刚才为了什么到隔壁去了?”
黑暗中,贞予的话音咄咄逼人。
“你倒是说话啊!不吱声就行了吗?”
平太郎不作回答,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真有你的,竟然厚着脸皮深更半夜到那女人那里去!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想蒙混过去吧!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老婆的腔调突然变了,带着哭声。
“说什么关系断了,不再来往了。净捡漂亮话说,可另一方面还在暗中秘密来往。一大把年纪了!还把邻居家的年轻姑娘作为侧室,太不像话了!其实,你上当了。到现在为止,你在这女人身上不知花了多少钱!”
突然贞子喊一声“我真倒霉啊!”就如同动物吼叫般地号啕大哭起来。
“真烦人!”
平太郎怒斥道。
“你唠叨些什么!隔壁我是去了,可不是去见文子。别疑神疑鬼啦!老老实实睡觉吧!”
“那么……到底为了什么,这么晚了还象闻到腥味的猫似地到隔壁去呢?”
老婆边哭边说。
“什么也不为,不过随便去去。你才怪呢,半夜三更鬼头鬼脑地监视老子的行动!哪有象你这这样黑心肝的女人!”
“不就是多赚了点钱嘛,有什么了不起!抓住隔壁家的年轻姑娘不放.自己还一点不害臊!”
这两口子如此吵闹,已司空见惯了。老婆的哭号又持续了一会。今晚平太郎没对贞子拳打脚踢,因此,这次吵闹还算不上厉害的。有那么一次,平太郎曾把缠住自己的老婆推倒在地,然后揪住她的头发,一直将她踢到院子里。当时左邻右舍曾透过门缝向这边窥探。这是平太郎开始与文子发生关系时的事。
可是,最近平太郎已不这么粗暴了。贞子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一半是断念绝望,一半是妒火中烧。以前被频繁的吵闹搅得心烦意乱时,平太郎曾说过,已经和文子分手了。当然他老婆并不相信。
贞子常恶毒地谩骂文子的父母,甚至不止一次地对着文子家叫骂:“你们一家老小抱成团儿骗我丈夫的钱!”贞子还每天隔墙偷看,监视文子一家的行动。
文子家沿墙栽上浓密的松树,也是由于对贞子监视的恐惧。当然,其中也有平太郎的智慧。
老婆的哭声终于停止了,可是平太郎依然不能入睡。
白天的劳累使平太郎的神志恍惚,在这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中,文子和市泽庸亮的影子又浮现出来。
“混账王八蛋,这样地折磨我!”
骂着,平太郎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到明天非把那女人叫来,狠狠尅一通不可,今晚竟敢在外面住宿!”
这次一定要叫她吐露真情。然后,看情况再到市泽庸亮那里骂他个狗血喷头!什么旧华族,什么知名人士,见鬼去吧!对一个夺走别人女人的畜生,我才不客气呢!不管他多么了不起,非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光他的画皮不可!——平太郎只能用这种痛骂来稍稍安慰自己。
恍惚之间,他又睁开眼睛。从雨搭的缝隙中有微弱的光线射进来,天已亮了。但从晨光判断,时间还早。
看看身旁,贞子可能哭着哭着睡着了。嘴大张着,头也离开了枕头。平太郎轻轻地从床上起来。
他尽量不出声地脱去睡衣,穿上裤子和茄克衫,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由于着急,他忘了带表,但看到送奶的人正载着互相碰撞的牛奶瓶挨家挨户分送,估计在六点或六点半左右。朝阳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
平太郎隔墙仰望着文子家的房顶,想到那所房子里住着折磨了自己一夜的文子,真想上去纵一把火。在她身上自己不知倾注了多少金钱。平太郎眼前晃动着件件物品、张张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