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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文子.3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昨夜,从文子家回来以后,一直没听到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因此,她一夜未归已确凿无疑。可能由于昨夜未睡好的关系,他感到心跳加快,头沉得如同加了一道铁箍一般。

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前闪过的,都是匆匆赶路上早班的人影。人们都是一副平和安详的神情。平太郎想到,如果没有文子,自己也能悠闲自得。他对背叛了自己的文子恨得咬牙切齿,一杀方快。

她光顾自己的前程,打算利用市泽庸亮这个男人成名成家。她不可能把爱情献给那样的老头子,而那个老头子也只看中了她的年轻貌美。自己为了把她从贫穷的深渊拉到今日的地步,历尽千辛万苦,可这个女人就要把自己的努力草芥般地蹂躏在脚下。

8

当天早上,平太郎早早来到银座的总店。店员们瞠目相看,因为总经理来得如此之早,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平太郎用充血的眼睛巡视着店内。

他劈头盖脑地训斥那些正忙着作准备工作的女店员,又是地扫得不干净啦,又是器械脏得很啦,喋喋不休。

“前田,前田!”

他大声叫喊着。这个经理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挨了一顿臭骂。

平太郎的郁愤无处发泄,自己心里也明白,全是没事找碴,小题大作。然而,发火叫骂仍无济于事,反而勾起新的愤怒。

他看了看表,已是十点多钟。

他想到要给文子打个电话。

现在还是早上,如果文子一直没回家,马上就能搞清楚。这个电话,他并非不想再早些打,只是考虑到大面上要过得去,才拖到现在。

“喂,喂!”

很快,电话里传来文子的声音。

霎时间,平太郎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大概是闻其声如见其人吧,在听到文子话音的一瞬间,淤积的愤怨,变成了短暂的喜悦。

“是文子吗?”

“哦,是您啊!”

文子的声音清脆响亮。

听到这里,平太郎的愤怒又不由地从胸中升起。

“就一声‘是您啊’就行了吗?你昨天夜里到哪里去啦?”

“对不起!”

这回她的声音温柔老实。

“集会结束得晚,因此,就住到朋友家里了。本想早些回来,可人家一直挽留,结果就晚了。”

“不论多么晚,总不能不回家啊!你可知道我多么为你担心!”

“可是,”她的声音突然硬起来,

“我一个女人那么晚回家,多害怕呀!再说,让生人陪送,我觉得不妥……。”

这后一句话,立即使平太郎的怒气有所缓和。

“是吗?”

陪送者显然不是指市泽庸亮,文子的话里,流露着对男人的戒心。

然而,平太郎对文子的话并没有全部相信。

“你说在朋友家,是谁家啊?”

他仍未改变诘问的口吻。

“喏,好象曾经给您提到过的,是村上君。就是村上信子。”

这个名字,的确听到过。说是她的学画的弟子,住在赤坂。

“你确实住在她家啦?”

“唉,您可真多疑!您以为我会胡来吗?老实说,我没有那样的胆子。”

“当真?”

“您要是认为我说谎,直接问一下村上君好了。让我把电话号码告诉您吧。”

平太郎说不出话来。

“那倒不必了。可是,因为你昨天夜里没回来,我一夜都没合眼呢!”

“您可真怪!”

话筒里传来文子轻轻的笑声,

“听说您昨天夜里很晚还到我家来过,是吗?”

“嗯。见了你的父母。你那么晚还没回来,因此,我很担心,就到你家去了。”

“这样可不好。父亲、母亲都因此很担心呢。以后可别做这样让人难堪的事了。”

“我也不是愿意去。在十二点左右,我站在路旁等你的汽车来着,一直等不到,就跑到你家去了。”

“这一点,我听母亲说过。都是您多心的缘故。以后请您稳重些,否则,我实在不好办!”

在文子如此抢白下,平太郎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轻率,与此同时,对文子毫不理解自己昨夜的苦心,也感到愤懑。她的语气里,毫无体贴和同情。

“你也要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

平太郎说道。此时此刻他乞求文子给予同情,哪怕一丝一缕也好,不,说他在等待文子的同情可能更确切。这种感情象汹涌的波涛,他已无法控制了。

“我明白。”

文子终于说出这句话,

“因此,请您不要做那种事了。”

“文子!”

平太郎脱口喊起来,当时正有一名店员象是有意偷听似地从近处走过,这也没有使平太郎有所顾忌。

“对这件事,我想进一步和你谈谈,能不能马上到这里来?”

“去不了啊!”

她说道,

“因为今天有弟子要来。我不能撂下不管啊!”

“学画几点钟结束?”

“嗯,大约三点钟左右吧。”

“那么,三点以后也可以。你快些来吧!只想见你一会儿。”“不方便呢。我不是常说嘛。如果随便在一个地方见面,说不定会被人看到的。要是引起各种流言蜚语那多不好。”

这种话,她最近常说。这种现象是从她开始出名后才有的。以前她没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她一接到平太郎要求约会的电话,就满怀喜悦地跑来。

“那么,哪儿合适?”

“这个嘛,……”

文子在那边考虑着。

“哪儿都不合适。只要是我的事,人们很快就知道,很不方便啊!”

久井文子真的如此闻名于世吗?与其说平太郎感到文子太骄傲,不如说他从这句话中意识到文子已出乎意外地有名了。”

“一旦被新闻界人士发现,我可一切都完了。目前,我,正处在关键时刻,我不想这时出纰漏。”

平太郎焦躁不安。因为发生了昨夜的事,今天必须见到她。虽然他对不体谅自己苦衷,一意任性的文子充满怨恨,但尽快见到她的欲望却十分强烈。

“今天能早些回来吗?”

“是的,能早回来。”

“那么,我去你家吧!那里,可没有外人。”

“倒也是……。”

文子的回答模棱两可。

“是不是今天晚上也回来很晚?”

“是的,今天有三个集会。”

文子考虑片刻后又说:“好吧!请到我家来,九点左右我就回来。”

“还是那么晚?”

平太郎活是这么说了,可心里早已打了退堂鼓。

文子放下电话,双眉紧皱。

母亲在旁仰脸看着她。

“今晚真的能早回来吗?电话上那样约定,假若在那之前你回不来,真不知道长村君又要来说些什么呢!”

“这人真讨厌!真拿他没有办法。”

文子不动声色地说。

“可是,你……和长村君闹僵了也不好啊。今天清晨睁开眼,我无意中向那边一看,长村君一直站在院子里。看他的神情,好像昨夜一直没有睡好,为你的事担心呢!”

“那是他自讨苦吃。”

文子瞪了母亲一眼,

“我可不能被那种事束缚住我的自由!事业是最重要的。”

“那倒也是。可是,过去长村君的热心照顾,也不能忘得净光啊!”

“长村为我做了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大,

“还不是用最小限度的支援,赚取最大限度的报恩!”

“比金钱更难得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帮助了我们,这可不应该忘记哟!”

文子没有听完母亲的话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然后,她花了很长时间作外出的准备。

出来时,母亲见她没有穿和服,而是身着一件色调明快的绿色连衣裙。她越发显得比实际岁数年轻。

“你上那儿去?”

母亲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文子边走边说:“去杉尾连洋先生家。”

说完就到了门口。父亲瞪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瘦骨嶙峋而又有些懦弱的父亲,站在那儿呆若木鸡。

文子走到前面大街上,向过路的出租汽车招了招手。车停后,她有意躲藏似地钻进了汽车,动作之匆忙,与考虑到附近的住户大多有私人汽车不无关系。

连洋的家在青山高树町,大门倒也一般,可通往房门的路却很长。就是说院子的面积相当大。

进入房门,屋里的陈设与他那现代水墨画大家身分极为相称。正面挂满他本人的大作,足以引起来人的注目。

杉尾连洋年近六十,体格魁梧,所剩无几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是一间由西式房间改造的面积八张铺席的日本式房间,他经常坐在壁炉前的座位上。

他的周围摆满他喜爱的物件:佛像,油画、古色古香的大盘子、瓷壶等等,简直就像坐在旧货店前面一样。

文子进来时,已有三个男弟子毕恭毕敬地坐在连洋面前。连洋在紫檀木桌那一边,边穿黑色的中式服,边用琥珀烟嘴吸着香烟。

连洋很快发观了文子的到来。他只用眼睛瞟了文子一下,脖颈一动未动,照旧和弟子们谈话,可是,表情已与先前有所不同。从发现文子来的时候起,他那气色很好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既非喜悦又非紧张的神情。

男弟子们也很快注意到安静地坐在自己身后的文子,其中一人还特意转过头来寒喧了一阵。

文子来后,连洋仍用与先前一样的声音说着,脸、脖子、肩膀,纹丝不动,形同放置的静物一样。文子听了听讲话的内容,原来是连洋在介绍自己年轻时结交的几位知名的画家和书法家。这种场合,连洋是从不以现代为话题的。他经常谈论已经成为历史大人物的亡友,仿佛自己也成了名留青史的大人物。他那两片厚嘴唇,嘟嘟哝哝地说着深奥难解的话。这象征着他的庄重。听的人认为中途提问是失礼行为,所以都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可是,实际上在他的谈吐中,时常有一些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象咒语一样的话掺杂其间。为此人们说他自命不凡。有时他还故弄玄虚,把话讲得让人听不懂。这是他使讲话富有权威性的诀窍。

在此期间,文子脸上泛起斯文的微笑,听着老师讲话。她的眼睛入神地望着连洋,安详地端坐着。

弟子们都了解连洋和文子的关系,于是三个人同时会意地要向连洋告辞。

“喏,继续下去不是挺好吗?”

文子用爽朗的声音挽留他们。

“我可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和大家一起聆听老师讲话最愉快不过了。您说呢,老师!”

“啊,嗯。”

连洋泰然自若。

“今天夫人不在吗?”

“啊,嗯。”

“啊,是吗。如果是这样,我来沏茶吧!”

“好,好。”

“喂,诸位!多呆一会吧!老师也是这个意思呦。您说呢,老师?”这回老师却未吱声。连洋一直面无笑容,只是不时地向烟灰缸里抖着烟灰。

“请到这边来!”

连洋在男弟子们走了之后,仍然面无笑容地喊了文子一声。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般。

“是,有事吗?”

文子抖动连衣裙的下摆,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连洋身边坐下。连洋慢慢地将烟嘴放到烟灰缸旁边,伸出青筋暴突的手。

“是,是要这样吗?”

文子把连洋的手紧紧握到两手之中,连洋嘴边第—次露出似笑非笑的喜色。他的头象木雕的一样一动不动。

“听说你和市泽庸亮一起参加了玉堂书画展啰。”

连洋耳语般地问道。

“是的。恰好在会场入口处遇到了市泽先生。”

“青洋说看到了你们,回来后向我报告了。不光是青洋,河村由起子、末永胜子、樱田美智子等,都给我说过,看来你和市泽庸亮很投机呢。”

“唉呀!老师,您吃醋了吧?没有的事,都是谣言啊。

她满脸堆笑地说。

“是不是谣言我不清楚,不过,我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不平静。那天晚上,我脑子里浮现各种想像,很不是滋味呢。”

“你真傻,老师!有什么好多心的?大家都把我看成眼中钉啊,甚至连青洋先生也这么说,实在可恨。”

“你和市泽庸亮真的没事吗?”

“那还不是当然的吗?他仅仅是好心好意地看待我的艺术。”

“那可危险!市泽庸亮是少有的女人迷嘛。”

“我可和艺妓不同。我严格坚持老师教诲的艺术。”

“净说漂亮话!不要骗我这老人了。喂!文子,你可是我的情人。你变得了不起,都是我使的劲啊。”

“我很明白,老师。您不这么说,我也永远感激您。”

“忘恩负义,就不是人。怎么样,文子?如果你和市泽庸亮鬼混到一块,我就说你是我的情妇,把你搞臭。我是第一个和你好的男人。”

“我不愿意听,老师。您用那样的表情说那样难听的话。”

“我说,你的衣服很合身啊。同和服相比,另有一番情趣,看来年轻多了。来,来,再靠近一点!”

连洋的老脸上泛起红润,眼睛闪闪放光。他的眼下肌肉松弛,形成两个眼泡;从鼻子到厚嘴唇两边的皱纹异常明显:喉结突出,周围布满松弛的皮肤,可是皮肤上却闪耀着如同青年人一般的光泽。如今,他坐在文子身边,眯缝着眼,似笑非笑。

“今天夫人很晚才回来吗?”说着文子抿嘴一笑。“噢,是到孩子那里去了。可能很晚吧!”

连洋所说的孩子,就是儿子青洋。青洋的家在池之端,

“怪不得老师今天格外轻松呢!”

“你也知道这种情况啊。。

“啊,……”

“文子,帮我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好吗?”

连洋突然说。

“啊,要出门去?”

“嗯。你大概知道吧,旧货店的悠久堂通知我,说以前我想看的中国古画帖现在有货了。”

“若是那样,让对方派人送来不就行了吗?”

“不,还是我去吧!到了那边,兴许还有想看的别的东西呢!再说,也好久没有同你一块走走了。”

“今天您身体好吗?”

“比一个月前好多了。那就快给我收拾吧!”

文子走进里面的房间。这家的情形,她了如指事。她从衣柜里取出连洋的绸和服及和服裙,然后吩咐女佣快些叫出租汽车。

“来吧!先换衣服!”

文子给连洋解开带子,脱去穿着的和服,换上长内衣,连洋像木雕偶人一样挺立着。

文子蹲下,给连洋一只脚一只脚地穿布袜子。老人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依次抬着两脚。另一只手放在文子低垂的头上。

“老师,别这样!”

文子小声嗔道。

“听话,老实些!”

连洋依旧面无笑容,他的喜怒哀乐从不反映到脸上,这已成为弟子们对他的定评。就连和文子接触,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在眼角、嘴边流露出近似微笑的一点变化。

文子给连洋穿上和服裙子、外褂,最后结上系带。

“好了。”

文子轻轻拍着连洋的肩膀。

“车子来了吗?”

连洋这才开口说话。

“是的,来了。刚才阿君来告诉的。”

“你牵着我的手!”

连洋把暴着青筋的手,从袖中伸出。

“老师,夫人不在的时候您总是象个淘气包。”

“因为我喜欢你。喂,文子!”

连洋那下垂的嘴唇动了动,

“可能有些啰嗦,你如果被市泽庸亮勾了去,我会发疯的!”

“别吓唬我!老师,您的心很年轻啊!”

“别老拿我当老人。可我还是你的恋人呢!”

“老师您靠得住吗?别的女弟子中,不是也有钟情的吗?”

“别胡扯了。除了你以外,对谁也没有动过心。因此,听说你和市泽庸亮近乎,我担心得不得了。”

“没关系,老师您和市泽不一样。您不是艺术家吗?我也是一个勉强算作现代水墨画家的人,准备终生献身于这项艺术。我怎么能抛弃老师您呐?”

“是的,如果你背叛了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让你在这个领域里出头。你懂了吗?”

“是的。”

就连一向沉着的文子,听了这番话也不免神情紧张。

可是,她马上露出笑脸说:“我永远记住老师的大恩,请放心好了。”

“那么,准备出去吧!啊,文子我以往对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明知别人会说坏话,我还是给了你最高的奖赏。是我的力量使你有了今天的成就和名望。文子,我虽然没有给你钱,但我引你走上了金钱买不到的荣誉大道。”

“您的大恩我刻骨铭心。为了不辜负您的恩典,我正努力干呢。当然,我也晓得背后有各种流言和中伤。正因为这样,我才决心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画家,来证明老师的眼力不错。”

“就该这样。你有这种决心,我扶持你也是很值得的。”

这番对话,是他俩手拉手穿过连洋家那长长的走廊时说的。

连洋把脚伸进文子预先摆好的新木屐里。为了使他穿时方便,文子还蹲下身给他松了松绊带。

在乘上车子之前,连洋全由文子一人照顾,女佣和司机只在一旁观望。

文子连抱带扶地把连洋弄上车。接着自己也坐在他的身旁。

“司机,到京桥去!”

一旁送行的女佣阿君,从刚才起就尴尬地不知看哪儿好。

车子爬上霞町的坡道时,连洋伸过手来握住文子的手,用力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身边,力气之大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文子。”

连洋说道,

“从悠久堂出来,到哪里去呢?”

这话并非对文子说的,而是连洋面向前方自言自语般地说的。

“老师,您原来不只是去悠久堂啊?莫非去悠久堂是借口不成?”

文子的嘴边浮现出微笑。

“哪里,是想去悠久堂看一次的,因为好长时间没去了。”

“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吧?”

“可以这么说。我已是老人,因此在你这样的年轻女人面前有些自卑感。”

“可是,今天就算了吧!”

文子轻声说道。

“您自得病以来,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会吃不消的。”

“你这么说,是不是和市泽鬼混到一起了?”

“我不愿听!一开口就是市泽、市泽。我不是说过和那人什么也没有吗?我可生气了!”

文子微微动气地说。她看到车窗外下午的阳光普照大地,不由得想起今晚九点左右平太郎要到自己家来的约定。瞬息之间,她陷入忧郁之中。

9

车子到达悠久堂门前。

悠久堂是以经营古书画为主的古董店,店堂前面建有古董店特有的,类似茶道茶室的陈列室。里面铺着镶边的席子,上面撰著投入插花①的花瓶,在涂了聚乐土②的墙上,挂着镶有镜框的黑底金字手抄经文,上面注有制作年代和祈祷人姓名。由于它是卷末,因此非同一般。镶边草席上长长地摆着一幅山水画长卷。不用说,这是复制品。

①投入插花是日本花道的一派,这种插法尽量保存花的自然样式。

②“聚乐第”附近产的土。 “聚乐第”是丰臣秀吉于1587年建于京椰的豪华宅第。这种土多用作日本式墙壁的涂料。

商店的正门装了现代化的大玻璃门,

文子牵着连洋的手推开玻璃门。正面纵向地排列着架子,上面高高地堆放着日本书及法帖等。

连洋走在前面。尽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柜台,柜台里坐着秃顶的店主和年轻的带班。

店主一见连洋,弹簧般地站了起来,走出柜台,搓着手向他连连施礼。下届艺术院委员最有希望的候补者杉尾连洋,不久将成为水墨艺术界的头号人物。经营古书画的悠久堂,无疑把他的到来看作神仙下凡一样。

“实在是,先生!”

主人眯起细眉下的双眼,不停地弯着胖墩墩的身体。

“大驾光临,不胜荣幸!请吧!”

连洋微微点头致意,但仍站着不动。

“听说你这里进了罕见的画帖,因此来看看。”

连洋的发音,没有高低也没有起伏。这些话从他那微微下垂的嘴唇中吐出,听来更觉庄重。

“哎啊,您特意前来,实在诚惶诚恐。其实,只要您的弟子打个电话来,我就马上送到府上请您过目。”

“哪里,那件当然要看,可是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很久没到古书店来了,我想来转转。”

“实在不敢当。只有连洋先生才有这样的雅兴。身为泰斗的人,的确与众不同。”

“你真会说话!”

“哪里,这是实情。现在的年轻人,自己不爱学习,却一味追求新的东西,而且自己觉得……”

悠久堂说着,忽然发现了连洋身后的文子,连忙将话止住,并换作笑声。

“嘿嘿嘿嘿,欢迎,欢迎!”

他重新向文子恭敬地施礼。

“请吧!东西在二楼,只好有劳大骂,实在抱歉!请上楼吧!”

连洋点点头,沿着身边的西洋式楼梯,迈动着脚步。主人立即尾随于后,以便在这位老头失足时从后面扶住。

从来到柜台前时起,文子就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位客人。不,那人的身影,早在进入店内时就映入眼帘。那个顾客正在观看年轻店员拿出来的画帖。当看到他的侧脸时,文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并停下脚步。

那个男子三十岁上下,未施发蜡的长发蓬松地垂到脸上。他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和消瘦的脸庞,再加上一个高高的鼻子,使他的容貌线条清晰。也许由于这个原因,他的侧脸使人感觉笼罩着阴影。

那男子穿一身半旧的西装,裤子的裤线已不明显,未系领带,脖口露出草绿色衬衣的领子。

连洋已走到楼梯的上半部。和服裙子的下摆在扶手支柱间晃动。

文子向连洋方向看了一眼,但仍没有跟上去。

年轻店员看到文子犹豫不决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男子掀着画帖,无意中抬头看了文子一眼。他那宽宽的额头上垂着长发,深陷的眼里闪着光辉,但毫无笑意。他马上漫不经心地将眼光移动画帖上去了。

文子像是很快下了决心,立即走到男子落座的椅子旁。

“岛村君!”

文子脸上露出亲切和怀念的表情,

“好久不见啦。”

男子再次将视线从画帖移到文子身上。还是刚才那副炯炯有神的眼光。

“是你啊!久违了。”

他嘴角上浮现出一缕嘲弄人的、异样的微笑。

“你已经发觉我到这里来了吧?”

“哪里,一点也没有。现在才知道。”

青年说道。稍加思索后接着说:

“哦,对啦,刚才只以为是一位盛装的美人和一位看来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起进来了呢。我被这画帖强烈吸引,没有看真切。”

“真会挖苦人!”

文子微笑着,

“您还是老样子。”

“没有什么变化。”

说着青年变换了一下腿的位置,接着说:

“我们无法改变啊,现在还是这副样子,仍然是毫无出头之日的学艺部记者。”

“我拜读了您对上次个人画展的评论。还是你岛村的风格,批评得很中肯呢。”

“别恭维我好吗?跟我们这么说,对你毫无益处。”

“您这种口气,还是一点没变啊。”

文子微笑着,

“像我这样的女人,在您眼里只能是个庸俗之辈吧!”

“你太客气了。”

青年接受了文子的说法。

“我也知道,像我这种人,批评你这样出了名的人是无足轻重的。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久井文子了。你名声大振,是宣传界的宠儿。你的肖像和画总是刊登在报纸和杂志的显要位置上。你不是也对此很满意吗?”

柜台里的店员,好象意识到两人间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借故到后面去了。

已上到二楼的连洋和这家店主人,还没有下来喊文子。

“您怎么净说挖苦人的话啊!”

文子对青年说。他就是L报社学艺部记者岛村理一。

“可能话说得尖刻了些,不过说老实话,我是想刺你一下。”

岛村记者开始了正面进攻,

“可是,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和水墨画界的泰斗杉尾连洋在一起而心生妒火。是因为你过分出名了。我们作记者的,每当发现一个虽然默默无闻,但具有真正价值的人,并把他推到社会上,都会非常高兴,把亲自发掘出的人物摆到众人面前就是新闻记者这一职业给我们带来的乐趣。以后的路就要靠被发掘出来的人自己去闯了。当他走投无路时,记者可以撒手不管。可是我不能装腔作势,作出一副对自己发掘的人毫不关心的样子。本来,新闻记者也是俗人嘛。”

“您说吧!什么都行。”

“社会上有很多关于你的传闻啊。”

“岛村君,您也对这些庸俗的传闻感兴趣吗?”

“如果说没有兴趣,那是撒谎。我在到学艺部之前,曾在社会部工作过。可是,在社会部我是个不称职的记者,因此被调到学艺部,到绘画、摄影以及书法的展览会去看看是我的工作。可是我的新闻记者的本性并没有改变。于是,就对当时默默无闻的你产生了特殊的兴趣。”

“……”

“对流言蜚语,你不必介意。希望你向着认准的方向前进,按照自己的想法干下去。我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你。”

“岛村君,对我的艺术置之不理的,可只有你们那家报纸啊。”

“岂有此理!你以为这是我的责任吗?我可是微不足道的人。只要总编辑对你感兴趣,他会不顾我的意见而自行处理的。”

“可是,在你们报社,涉及到现代水墨画方面,没有你说话是不行的啊!”

“久井君,请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该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别的报纸和杂志的记者,他们才会对你大书特书。”

“太过分了。你为什么对我有这样的误解?”

“如果我误解了,请原谅,我说的话你不必介意。我的批评,还有可能偶尔登在我们报上的反面评论,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你今后有必要具备这样的勇气。恭维记者,对他们说什么‘只有你才是理解我的人’,这一类外交手段还是不用为好。你已经进入可以发表独立见解的时期了。”

“哎呀,我可没那么了不起。”

“可是,别人要让你了不起啊。说这样逆耳之言的,都是我这样的人。再说,一个普通的新闻记者,对你不予肯定也产生不了什么大的影响!”

“哪里,没有的事。你一直是能对我坦率地讲真话的人啊。”

“谢谢。既然你这么说,我只想告诉你一点。因为我们是老相识嘛。我总觉得上面连洋先生可能等得不耐烦了,因此长话短说吧,文子!”

记者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文子,不管处于什么环境中,请你千万不要抛弃你的初衷。画是可怕的东西。人一轻视画,画就严厉地报复人。我想说的就这些。”

岛村理一掉过脸去,整理方才看过的画帖。他已不再理会文子,好像她已经不复存在。

这时,悠久堂的主人从二楼走下楼梯,下到一半时,对楼下的文子喊道:

“久井先生!连洋先生请您快快上来。”

“你瞧,果然来了吧!”

岛村说完面带微笑望着文子。

“你快去啊!老头性急哟!”

“岛村君!”

文子喊了一声。而岛村却说声,“失陪了”,站起来穿过书架向门口走去。他走路时两肩有点摆动。

一种冲动突然涌上心头,文子对着岛村的背影喊道;

“岛村君!”

岛村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

“什么事啊?”

文子迅速走了几步,靠近岛村。

“有很多话要说,最近再会一次面好吗?”

她说话的腔调有些生硬。

“和我会面也无济于事吧!”他答道。

“有话要对你说,……”

“哦,还是不谈更好吧!”

“我想消除您的误解。还想再一次细细地听您说刚才骂过我的话。并且,还想让您理解我的处境。”

“我已经理解了。”

学艺部记者冷冰冰地回答。

“喂,有人喊你来了。……那么,再见!祝你越来越伟大!”

岛村理一走出门去,大街上射来的灯光照在他那粗糙西装的宽肩上。一会儿,他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久井先生!”

一直恭候一旁的悠久堂,这才走上前来。

“连洋先生在二楼等得不耐烦了。”

文子没有回答主人的话,反而问道:

“这位先生,常到这儿来吗?”

“是的,常常光顾。听说是什么报社的。”

悠久堂的主人好象对两人间的瓜葛也有所察觉,说话格外谨慎。

“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学不倦吗?”

“的确,是位热心人,就连专门的水墨画家也望尘奠及呢。不过……”

“什么?”

“没什么。说来可能失礼,就是买东西不多,只是让我们把进的货拿出来看看而已。”

“这是因为贵店的东西价格太贵的缘故。”

文子开始登上楼梯。

杉尾连洋坐在二楼铺在红地毯上的座垫上。面前放着一张黑檀木桌。二楼是专门收藏一级品的地方,主人以此自豪。这里谢绝一般客人上楼参观。陈列品也像博物馆一样,精心地排放在玻璃柜里。

连洋正翻看桌上的画帖。文子进来,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啊,老师,那个是哪儿的珍品?”

文子满面堆笑,紧靠连洋身边坐下。

“真费了不少时间呐!干什么了?”

“碰到了一个熟人,是在报社工作的。”

“要是记者,你大概又暗送秋波了吧!你和那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老师,怎么您也马上往歪里想啊!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一下。”

“你一和年轻男子说话,我就坐立不安呐!再说,你上楼以前又花了那么多的时间。要是寒喧,两三秒钟就足够了。那么,文子,你们谈了些什么?”

“老师!”

她压低声音说,同时轻轻扯了一下连洋的衣袖。

“这儿的主人正在笑呢!”

10

岛村理一先回到报社。

学艺部的同事们都已下班回家,办公室空无一人,在编辑局中,只有这里像一个荒无人迹的小岛。其他的地方如社会部、整理部、校阅部等,都灯光通明,有很多人在工作。大家都只穿一件衬衣。暖气烧得热,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大家忙也是实情。

学艺部一般六点下班。室内没开灯,因此,成排的桌子更显得冷清。

岛村理一穿着大衣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桌上摊着校样.他现在回报社,是因为他写的一篇美术新闻稿明天要见报,今晚必须再看一遍。

他心烦意懒地看着校样。印刷的字迹有多处模糊不清,这准是工厂印刷马虎所致。他看着或淡得模糊,或浓得刺目的印刷字迹,不由得心里烦躁起来。岛村手里拿着红铅笔,总觉得自己写的文章非常空洞。

岛村脑子里,还装着刚才见到的久井文予的事.由于这件事的干扰,自己的精神越发集中不到文章上。好不容易校阅完毕,他把清样扔到要送往工厂的筐子里。

他点上一支香烟。文子和连洋结伴到悠久堂的一幕又映在眼前。接着画面上文子变为孤独一人,坐在电车上被晃来晃去。这是四年前的文子。

当时文子在同一车厢里与岛村斜对而坐,正在看书。这一姿态在岛村心里留下清晰的印象。那时她衣着朴素,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经常穿着华丽服装,乘车到处游逛。

接着岛村回想起在咖啡馆与自己对面而坐的文子。

当时文子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衣着朴素,头发、化妆也不象女演员那样。她满脸严肃的神情,好象正在用心咀嚼他的话语。岛村热情洋溢地讲述着自己对具有新倾向的前卫派水墨画的想法。他越说越来劲儿,奇想不断。在文子面前,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言谈之中。

文子过去的形象依然不断浮现。

那时的文子把岛村看成自己的支柱。

她说,她是把岛村的想法变成自己的东西。她曾为这些想法逐渐得到承认而欣喜若狂。可是她自己还和从前一样。岛村也曾劝她学习书法。

本来,水墨画是从中国传入的。而且在日本也产生过一批优秀的画家。但是,传统的画法已不能完全适应现代的需要。美,就是不断地追求破坏和创造。

岛村曾把这番意思讲给文子听过。那时,他们在咖啡馆中,或两人一起散步的时候,都在谈论这些问题。

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漫步于林间阴暗的小路上,岛村拖住文子,吻了她的双唇。

在那之后,岛村心中逐渐出现了疑团。因为文子的衣着明显地一天天变得华丽起来。衣服上也出现了价格昂贵的装饰品。

尽管她终于得到社会的承认,但她的实力还远远不能使她获得如此优厚的报酬。岛村常常听她谈起,父亲是旧军人,家境贫寒。他对这一不可思议的现象产生怀疑后,曾委婉地问过文子,但文子的回答总是含含糊糊。

岛村感到文子的身后出现了资助者的影子。尽管他不愿这么说,但他不得不承认文子正受着那个人的庇护。除此之外,无法作出别的解释。但是从她的嘴里,却听不到具体的解释。此后,岛村的疑惑,又因发现文子积极进行政治性的阴谋活动而加深,从而导致了他从文子身旁悄然离去。

文子开始露骨地接近根本不属于一个流派的杉尾连洋。连洋是现代水墨艺术界的泰斗。

不久社会上传出了连洋与文子有暖昧火系的流言。流言的散布者说;文子之所以频频得奖、青云直上,是因为她成了连洋的“活玩偶”的缘故。她特别注意做新闻界的笼络工作,有的学艺部记者甚至成了她的支持者,一有机会就介绍她。

此外,最近还新出现了她与市泽庸亮过往甚密的流言。很多人承认她的才能,但对她政治手腕高人一筹,也感到十分惊奇。在人们眼中,文子脑子里除了向上爬的思想外,一无所有。她画的抽象派水墨画,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岛村的影响。说得更确切些,她的画风几乎全是吸收了岛村思想的结晶。

岛村开始用报纸评论猛烈抨击文子的水墨艺术。

然而,岛村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抹掉文子的影子。唯有在这一点上,不管他怎样努力,他都无法驾驭那深深埋在心底的情感。

岛村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中,沉重而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按照他平日的习惯,离开办公室前他又拉开抽屉检查一番。此时,被扔到抽屉一角的、一个打开的白信封,映入他的眼帘。他想起来了,取出信封看了看。这是前卫派水墨画家泷村可寿子寄来的某报社发奖纪念晚会的请帖。他看了看日期,正好是今天。开会时间是七点至九点,看来时间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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