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岛村理一乘出租车来到T会馆。大门前停放着许多私人小轿车。这个会馆经常举行各种集会,因此,是否全是参加泷村可寿子晚会的人,不得而知。可是,其中两台大轿车上插警某报社的社旗。
泷村可寿子就是在该社主办的“文化”滑动中获奖的。
然而,今晚的集会却不是报社主办的。请帖上写的是“祝贺泷村可寿子获奖、激励画家献身艺术会”。
岛村突然想来这里,是由于他很想看一看被视为久井文子竞争对手的泷村可寿子今晚的表现。由于他刚刚见过文子,一股强烈的诱惑力倏忽而起。
发起人栏中罗列着一长串名人的名字。这些名字被细小的铅字分三段印得密密麻麻的,其中有政治家、财界人士、文化界人士、艺术表演界人士以及新闻界名流等。
本来,岛村理一讨厌出席这样的集会,但今晚情况不同,刚刚见过文子的心理反作用,将他带到了这个会场上。
他乘电梯到六楼,在大聚会厅的入口处,有一溜儿蒙着白布的桌子,四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华丽的西装或和服坐在那里。
岛村正要从桌子前面走过去,突然从她们当中传来清脆的话音:
“对不起,请签名吧!”
岛村回头顾盼。一个身着大红西装套服的年约十八岁的女子,正用微带稚气的眼睛看着他。
“不,我不必签了。”
他说道,
“我不是客人,是报社的。”岛村的原则是,出席任何会议都不签名。一方面,他认为这类集会大多具有半工作性质,因此个人签名不合适,另一方面把自己的名字和名人们写在一起,他思想上有抵触。
“记者也行啊!因为是祝贺会嘛,请吧!”
继岛村之后来的两、三个客人,伏在桌上执笔签名。
“不,我就免了吧。”
岛村见这个少女把“会议接待”这一任务看得如此认真,心中暗暗发笑。
但他并不是觉得她过于执拗。
“那么,我过一会再来。有点急事,我先进会场了。”
“是吗?”
穿大红西装套服的少女,圆睁黑黑的眼睛疑虑重重地看着他说,
“那么,拜托了。”
说着她利索地低头施礼。
岛村因为少女的关系,心情开朗起来。在此之前,他还曾产生过中途返回的念头,可现在却痛痛快快地走进了大厅。
集会从七点开始,现已进行了快一个小时,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会场正面立着金光闪闪的屏风,还摆有大型的插花。
乍一看,岛村还不能立即判明那插花出自谁手。但过了一会,他就看出是前卫派花道深井柳北的杰作。岛村心想,原来如此!
深井柳北是前卫派的泰斗,近来他和泷村可寿子的关系常被人们议及。据传,去年泷村可寿子东渡美国之时,碰巧柳北正在纽约,他曾为她的个人画展特意装饰了插花。那次个人画展曾受到美国人的好评。而自那以后,关于两个人的流言就不胫而走。
当然,这些流言只在新闻界广为传播,却始终未见诸报端。
因为这不仅仅是私生活问题,说明深井柳北与众不同。为了使培育自己成长的前卫花道更加繁荣,他正与建筑家,音乐家,画家等紧密配合。这些艺术家全属前卫派。因此连专爱搜集隐私的新闻界,对他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会场里足有二百多人,盛装的女性很多,从会议性质看这是很自然的,但手持威士忌和鸡尾洒酒杯的知名人士也举目可见。
大厅中央,泷村可寿子正被四、五个男人围着,满面春风地讲着话。她经常穿和服,今天也穿一件有抽象派花纹的和服礼服,纤细修长的身材亭亭玉立。在她那绚丽和服的胸部插了一大朵怒放的人造白蔷薇花。
某家报纸曾评论她带有异国情调的容貌。正如评论所说,泷村可寿子虽然略为瘦削,但唯其如此,她的脸庞才线条清晰,阴暗分明,端庄美丽。
岛村环顾人群,的确看不到反泷村派的人。今晚的集会,杉尾连洋一派是不会参加的。
当然,人群中也找不到一个属于日本水墨画传统派的人。他们对所谓的现代水墨艺术派全然不予承认。不消说,泷村一派的反击也是十分激烈的,他们辛辣地嘲笑传统派的抱残守缺。可是,使现代水墨艺术各派满怀信心的,是新闻界的支持。在当今社会,没有这一巨大媒介物的支持,就没有艺术活动的存在。
在现代水墨艺术诸派中,久井文子和这个在会场上名士包围中满面笑容的泷村可寿子,是新闻界的头号红人。她们都得天独厚地拥有“女流”这一优势,而且更重要的是,两人的美貌发挥着巨大作用。新闻界要经常反映广大群众的意识,因此,对其貌不扬的女人一般持冷淡态度。
虽然两人都堪称美女,但久井文子的脸相具有明朗的、日本式的美;而泷村可寿子的脸上却带有西欧式的明暗对比,给人以理智,理性的感觉。最了解这一点的正是可寿子本人。她很少笑着时照像,她深知冷漠的美最能体现出她自己。
正当岛村与某评沦家谈话的时候,他的眼梢里突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原来是泷村可寿子用纤细的手指端着红色的鸡尾酒酒杯缓缓向这里走来。
评论家也有所察觉,立即向她作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笑脸。这位评论家头上早已秃顶,身体肥胖臃肿。
可寿子先对评论家施礼。她徽微低了低头,眼角泛着微笑。
“不打扰你们吗?”
她对两人说。
“哪里,哪里。”
评论家笑着。
“我们正好告一段落呢。”
评论家猜测可寿子是要跟自己讲话,因此作好了准备。可是可寿子却马上将脸转向岛村。
“岛村君,久违了。”
胖胖的评论家十分尴尬,悄然从两人面前离去。
“祝贺你!”
岛村对可寿子说。
“谢谢!”
可寿子将手里的鸡尾酒酒杯举到齐眉处,显然是要求岛村也将盛有威士忌酒的酒杯举起来。两个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我原来以为岛村君请不来,因而不抱希望来着。”
可寿子用深邃的目光从正面看着岛村。她眉梢微扬,在微微隆起的鼻梁下,有点外翻的嘴唇洋溢着微笑。灯光下,她那脸颊的凹陷部蒙上了暗影,使她的脸更富有立体感。
“哪里。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岂敢不到!”
“我真高兴!”
说着她用目光向岛村致谢。
“您是大报的学艺记者,常有尖锐的评论。您的光临,比最有名的人物到场,更使我勇气倍增啊!”
“我这半年来,对你的事可一个字也没写过呦。”
“您说得真坦率,还是老样子啊。”
她瞪了岛村一眼,紧接着眼角又浮起微笑。
“与我相反,别的报纸和杂志却对你大书特书起来。”
岛村这么一说,可寿子立即答道:
“又来挖苦人了!我正想让岛村君彻底批判一通呢!让您不置可否实在难受!”
“可是,你有实力雄厚的支持者啊!”
“那样不好吗?”
“哪儿的话!”
岛村也笑了。
“我怀着莫大的兴趣拜读了这些报导。”
可寿子的嘴马上噘起来了。对岛村的意思,她十分清楚.
R报和岛村所在的L报一样,是一家大报。在该报学艺栏上,可寿子的画经常以小插图的形式出现。可寿子的情况,该报经常介绍,这也是不言而喻的。
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该报文化部副部长白川英辅是可寿子的热心支持者。这件事在新闻记者中广为人知。
对此,人们说,白川迷恋着可寿子,因而给予了大力支持。有人还说可寿子的坏话:她利用白川的感情,巧妙而适当地驾驭着他。
作为报社文化部的记者,白川几乎和所有文化界人士有来往。据说,白川托熟悉的知名艺术家,为可寿子的前卫派水墨画大捧其场。自从R报不断报道可寿子的情况以后,她的声望日益提高,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有人说L报近来不登可寿子的消息,是有意与R报分庭抗礼。
甚至还有人当面问岛村,这一传说是否属实。每当此时,岛村总是默默一笑了之。岛村胸中自有主张。
然而,最近又传来奇怪的流言。要说传闻恐怕没有比新闻报道界的传闻更变化莫测、光怪离奇的了。昨天说是黑,今天说是白的情况,比比皆是。
最近的那个流言,说的是白川和文化部长大吵一通难以收拾的事。
“你把泷村女士捧得过高了。”
部长有些愤愤不平。
“把有才能的艺术家介绍给社会,是报纸的使命!我哪点不对?”
白川也毫不示弱,咄咄逼人。
“报纸必须公正。我们不主张过多地突出特定的人物。”部长说道。
“这是陈词滥调。貌似公正,实则不然。怎么能无一遗漏地介绍那些才不出众的艺术家呢?这样,利益均沾,反而失去报纸的特色。”
白川反驳着。
“实话对你说吧!关于你突出报道泷村女士一事,流传着各种流言蜚语,你知道不?”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那全是恶意诽谤。难道你信以为真了?”
“那倒也不是,但容易引起误解的事,关系到报社的名声,还是不干为好。”
“然而,谣言任何时候都有。如果一一理会,就无法真正地进行工作了。”
“这么说,你准备一直坚持到底了?”
“我的信念决不动摇!”
“作为部长,我希望你不要继续这样干了。”
“这是命令吗?”
“我作为部长命令你!”
“你太蛮横了!”
“谈不上什么蛮横。看到你如此固执,我倒开始相信起社会上的流言了。”
“什么?!”
“你想干什么?打架吗?”
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象有人亲眼目击似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什么最后双方隔着桌了挽起袖子开始撕打等等。
然而从这以后,白川突然消沉了,这也是事实。不论他如何坚持,如果部长从中反对,泷村可寿子是不可能见报的。
不仅如此,这些流言还煞有介事地说,和部长吵了架的白川,被赶出了文化部,不久将凋往通信部,并将被赶到地方支局的最下层工作。
人们还在上述传闻上添枝加叶。
有流言说,对这一不幸最感沮丧和痛心的,不是白川本人,而是泷村可寿子。
人们还说,之所以如此,不是由于可寿子对大力推崇自己的白川无比同情,而是在于可寿子对同该报断了关系十分伤心。一些爱起哄逗乐的人甚至说,根据泷村可寿子的秉性,这种情况完全可能。
岛村耳朵里灌满这些流言蜚语。因此,现在看到可寿子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兴趣。
“喂,岛村君!”
可寿子手里端着红色玻璃酒杯,歪着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最近您对文子什么也没写过吗?”
2
岛村心里暗想,你瞧,终于说到正题了!
“是的。因为我已失去写的欲望。”
岛村理一一边呷着威士忌,一边无所谓地说。
“哦,为什么?”
可寿子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可是立刻又变为探询和嘲笑的眼神。可寿子看着岛村的脸说道:
“您为什么变成这种心情啦?以前您可是大力支持过文子啊!”
“什么支持不支持的!”
岛村回答着,
“我可与别人不同,是以公正为怀的。”
“唉呀,不是开玩笑吧?”
可寿子的眼光也略带嗔意。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我们办报的,归根到底只能在背后使劲嘛。只是在发现新人的当时感到高兴。那人自己奋斗,获得社会的承认,我们就立即告退。”
“是吗?”
她歪了歪头,
“可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呢?”
“一般说来可能如此,可是对久井君,可能不适用吧?”
“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
岛村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可是,久井君更需要像您这样的人大力支持啊。”
“你是说,她跟你不同,她还不能自立吗?”
“你这么理解,我可不好说了!”
可寿子扭动着柔美的身躯。
“我可不是说我已经一切独立了。不过,久井君要是没有像您的理论支持,我想她会心里不踏实吧。”
“没关系,她也是个有自信心的人。”
“是吗?”
可寿子将视线转向远方,正好和其他与会者向她致意的眼光相遇,可寿子马上作出一个笑脸。
“我经常想,”
说着可寿子将目光转回来,接着说下去,
“久井君把自己的画看作崭新的艺术,而我却持怀疑态度。”
“是吗?”
“我是说象那种程度的艺术,只要是稍微灵巧的人,谁都能搞出来。既没有什么独创的地方,也没有特别优异之处。……唉呀,在岛村君面前说这些,对不起!”
“没有什么,我也对她抱批判态度。”
“是吗?”
她露出赞同的表情,接着说;
“实在失礼得很,本来我就对她的画抱这种态度。她说什么对水墨艺术进行现代化的革命和创造等等,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在一开始,我还多少肯定过她的才能,觉得她是与别人有些不同之处。可是,最近,不是千篇一律了吗?好象对社会上的评价沾沾自喜呢!”
“你可真厉害啊!”
“啊,我的嘴一向不饶人。虽然不免为此受到误解,但我还是心直口快。只要涉及到艺术问题,阿谀奉承也无济于事。首先,我的艺术良心就不允许我这样做。”
“是吗?”
“唉呀,你是吗是吗地嗤笑人,可真坏死了。……岛村君最近对文子的艺术根本不予理睬,实在是高明。到底是岛村君,我衷心佩服!”
“你过奖了。”
“哪里。你虽然谦虚,可我什么都知道呢。……哦,怎么说呢,久井君不是经常和杉尾连洋先生混在一起吗?看到她抓住那么高龄的权威不放,实在是难为情得很。……唉呀,我是不是喝多了,说得太多了吧?”
她将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哪里,很好。听你谈得这么坦率,我真高兴。艺术界的人,可能是考虑面子,总是不讲真心话,实在伤脑筋。”
“的确如此。这可能是艺术界的旧习吧!为了维护前辈的尊严,自古以来的师傅、师兄、师弟这样一种旧秩序就一直延续下来。这在某种意义上说未尝不是好事,但对新艺术来说,那样的旧秩序就是毒品了。”
“一点不错。”
“此外,怎么说呢,杉尾先生正准备当下届艺术院委员,是吧?如果当了,自然就成为现代水墨艺术界的最高权威。因此,久井君对这个老朽这么热情照顾,关怀备至,就好理解了。”
“说得真尖锐啊!”
“请多多原谅!”
可寿子如同真醉一般,眼圈都红了。
“正是因为这一原因,久井君千方百计抱住老权威不放,证明她所谓的改革水墨艺术啦,创造新的艺术啦,全是骗人的鬼话。可我呢,对艺术界人士谁也不求,也不招弟子,是真正的孤狼。……你瞧,一个女人是真正的孤狼,很可笑吧?”
“一点也不可笑。”
岛村答道,
“母狼嘛,有的。”
“真的,岛村君也很能讲呐。”
“哪里哪里。我可不如你。”
“对我刚才的看法你觉得怎么样啊。”
“绝对赞成!”
‘您真的这么看?”
“是的。”
“啊!岛村君!”
可寿子好似醉得站不稳了,上身倒向岛村面前。
“真想和您好好淡谈。我想一定会听到许多高见的。”
“我可是才疏学浅啊!”
“哪里,哪里。我一切都清楚。岛村君,求你啦!”
她突然用小声说,
“真的,来吧!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光我们两人,就艺术问题谈一谈。哦,我给你去电话好吗?”
她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岛村。
“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起不了作用。”
“哪里。我是个相信自己直感的女人。说实在的,我也正在考虑从自己创造的前卫派水墨画中蝉蜕出来前进一步。对此,很想向岛村君谈谈,解除自己的苦恼。此外,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可是,”岛村暗暗发笑,“不是还有深井柳北先生吗?”
“说些什么啊,真是。”
她掉过头去,皱起眉头,故意作出要作呕的样子。
“我说,岛村君,别拿我开心了,来吧!就我们两个人会一会。我打电话给你。在哪里碰头、时间、地点等,一切让我采取主动吧!”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岛利理一出大厅,就迈步走向通往楼梯的走廊。这时,一团红光跳跃着出现在他眼前。
“啊,您就要回去啦?”
岛村一看,是来时强要自己在签到簿上签名的那个少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岛村,一脸不满意的神情。
“是的,因为有点事。”
‘您想溜过去啊!”
少女说道,
“刚才说好要签名的。”
“我就免了吧!”
岛村推辞道。
“说了就要算数嘛!你不是说中途从会场出来给签名吗?”
少女现在又想将签到簿摆到他面前来。
岛村对少女看重接待工作,坚持要求自己签名的做法,感到十分欣慰。
“好吧,我签。”
“请吧!谢谢了!”
她拽着岛村,将他带往铺着白布的桌子前。
“你是泷村君的弟子吗?”
岛村边走边问。
“不是。泷村先生奉行不招弟子的方针,可我打算当她的门生。我刚学画,还很不成熟,但我尊敬泷村先生。”
“是吗?”
她翻开签到簿,用手指压住,催促说;
“那么,请吧!”
岛村无可奈何,拿起笔来一挥签就。
“您叫岛村啊。”
少女从对面看着他问道,
“您真的是报社的吗?”
集会已接近尾声,接待员也大都离去了。大家都进入会场,随意喝酒,吃菜。只有这个少女仍忠实地坚守自己的岗位,显示着她的纯真。
“我是报社的,怎么啦?”
岛村反问一句。少女掉转签名簿,端详着他的字体。
“您写的是一种特殊字体呢。”
她这么一说,使岛村感到少女好像已有志于与书道关系密切的前卫派水墨画。
在签到簿上签名,一般都是信手一写,而对于这样的东西,这个少女也一一加以鉴赏。
“你是这么看的吗?”
岛村颇感兴趣地问道。
“是的,看来您是专门练过书法的。我觉得您的字体很有些稀有书法家的气魄。”
“我怎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岛村说道,
“这类东西承你这么看待,实在不好意思。我只是照自己的写法随便涂抹而已。”
“我可不这么看。”
她仍继续端详岛村的字,
“我以为您是冒充报社记者呢。您的字简直象画一样。”
“是吗?那么我也就此当泷村君的弟子吧!”
“哟,老师她是不招弟子的啊。”
“啊,那倒也是。那就跟你学吧!”
岛村的心情显得十分轻松。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刚刚开始学习水墨画而已。”
“有机会的话,请你把画的东西给我看看。”
“那可不行。多不好意思,我的东西怎么拿得出手去。”
正好这时有四、五个人从会场出来,于是岛村决定从少女身边离开。
“那么,再见了!”
“多谢,多谢!”
少女目送着岛村,恭敬地施礼。
少女的举止化作宜人的微风留在他的心间。
尔后岛村去吃饭。
在晚会上一来不能大嚼大咽,二来酒也不怎么中意,因此,只好饿着肚子。他走进一家常去的饭馆,吃了一顿便宜的牛排。
泷村可寿子说的话仍回荡在耳边。
分别时她那闪着光芒的眼睛也不时出现在脑海里。
他反复揣摸着可寿子毫不客气地批判久井文子的态度和她对自己说过的意味深长的话。
看来,可寿子对他和文子过去的关系已有耳闻。尽管如此,她仍在他面前对文子的水墨艺术,用近乎谩骂的语言作了批判。这是女人之间在背后进行的可怕的相互攻击。
可寿子为什么想接近自己呢?是否因为R报社的白川已摇摇欲坠,她才不得不转而乞求自己呢?因失去新闻报道界的关系而惶惶不可终日,大概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岛村对可寿子本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流言所说的可寿子和抽象派插花家,深井柳北的关系,另一个是这个逢源于新闻报道界之间,企图一步一步提高自己声望的女人的野心。
岛村穿过银座大街,向有乐町方向走去。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岛村君!”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红色西装套服的女人正站在路旁,从妇女用品店装饰华丽的厨窗射来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
“哦,又碰到岛村君了。”
原来,她就是在可寿子晚会上担任接待的那位少女。
3
岛村理一在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身上感到一种异常积极的性格。这种感受使他萌发了邀她到附近的咖啡馆交谈片刻的念头。
岛村邀请之后,少女不加推诿地跟着来了。
岛村讨厌那些女招待多的咖啡馆。最近,用可口的咖啡招待顾客的茶座越来越少,而专以店内气氛、播送音乐,漂亮的女招待等招揽顾客的咖啡馆却日益增多起来,岛村认为,这是咖啡馆的堕落。
“这个店不怎么乾净啊。”
岛村对她说,
“可是,咖啡却特别好。”
“是吗?很想去看看。岛村君常到银座来吗?”
“因为在报社工作的关系,有乐町和银座一带,象家门口一样常来常往。”
那爿咖啡店不在银座而在有乐町日本剧院的后面。
虽然第一次与岛村结伴同行,可她毫不拘束。少女的年龄大概在十八、九岁。岛村对与这么年轻的少女同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的想法一向超越自己的年龄,此刻竟朦朦胧胧地有一种少女保护人之感。对此少女也似有察觉,大大方方地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日本剧院附近,路上频频出现向岛村打招呼的报社的熟人,他们都目光锐利地看一眼岛村身旁的少女。
“岛村君,刚才这位是你们报社的吗?”
“是的。”
“那刚才那位呢?”
“那是别的报社的。”
岛村开始用简体回答。年龄的差距、少女的大方,使他的语言发生了变化。
他们爬上水果店旁的类似防火梯般的狭窄而陡峭的楼梯,终于来到咖啡馆。这个二层楼比一般楼矮,天花板低,面积窄小,而且卫生也不佳。
柜台对面只有三个男客。这里的经营方式是,店主人将咖啡从咖啡壶里倒出,客人自行端到桌上。不消说,一个女招待也没有。
各具癖好的客人,围在小桌旁,抽烟的抽烟,喝咖啡的喝咖啡,同时彼此交谈着。
这些客人,岛村都认识。由于他带来一个年轻女子,客人中有的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里是新闻记者常来的地方。”
他说明着,
“就这样,有空的人就来这里占一块地盘。脏是脏些,但咖啡好喝。”
岛村端着两杯咖啡,刚刚从柜台回到桌旁。
“谢谢。”
“喏,你尝尝看。”
“确实不错!”
少女喝了一口,望着岛村的脸,
“非常好喝!”
在朴素得有些荒凉之感的这个店里,她那红色的西装套服,给全店阴暗的色调增添了耀眼的光彩。
岛村吸着烟仔细观察起她来。头发剪得很短,后面的头发未加修饰,直直地伸着,象男人的发型,脸型不是圆润的鸭蛋型,颧骨微突,下颏尖尖,使人觉得稍有点歪。眼睛虽大,但眼窝深陷,嘴唇也显得横长了一些。细细的鼻粱高高隆起。简而言之,她虽不是美人,但长相富有个性,若巧施脂粉,稍化妆一下,就不像日本人了。
在这些特征中,最突出的是她的目光。这一点,岛村在晚会签到处见到她时,已在瞬间感受过。她不论向前看还是向左右看,眼中的水晶体上都闪烁着光辉。
她那白眼球上泛着一抹淡淡的蓝光,简直象幼儿的眼睛一样。
这样一双清澈透亮、闪闪发光的眼睛,岛村曾似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您干吗那样看着我啊?”
她斜举着咖啡杯,睁着一双大眼问道,黑色的瞳仁和蓝色的巩膜都熠熠放光。
“我的脸很怪吧?”
她说着将咖啡杯放到桌上。
“颧骨突出,而且是个锛儿头。您瞧!”
说完用手指拨开前发。
“是的。”
“因此,我总是让前发下垂,把它遮掩起来。”
“真是一个合适的发型!”
“这是最简单的常识嘛!”
听着少女的话,岛村才发现她周身很少点缀装饰品,西装套服的料子也是便宜货。而脸庞,说得好听是现代流行的自然型,说得难听就是太不善打扮了。然而,在那西装套服的红色映照下,倒有一番明快艳丽的气派,因此,并不使人感到穷酸。
“我还没间你的名字呢。”
‘对不起,我叫森泽由利子。”
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又微施一礼。
“是哪里人?”
“北海道的带广。”
“哦!”
岛村恍然大悟。
他终于记起,这样闪着蓝光,眼角修长,又明又大的胀睛,自己曾在北海道见到过。
有一次,岛村来到北海进的旭川分社,分社的人用车带他参观郊外的阿伊努族部落。说是部落,而实际上是专门修建的旅游设施。那里有阿伊努族的小屋,还由扮作阿伊努族的人表演舞蹈。当时他没有察觉什么,但在返回的车上,分社那个人看着路上小孩和妇女的脸,一一指绐他看,哪个人混有阿伊努的血统。当问及其特征时,回答说是眼睛特别美。他们那修长的眼睛像玻璃似地闪闪放光,眼窝微微下陷,都给岛村留下了富于异国情趣的印象。
森泽由利子的眼和他们一模一样。刚才又听她说生在北海道的带广,因此,他在心中暗想,这个女人也混杂着阿依努族的血统呢。
“上学也在北海道吗?”
岛村问道。
“是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在带广上的,是个地道的‘北海道’。只有短大是在东京上的。”
森泽由利子爽快地回答。
“这么说,家也搬到东京啦?”
“没有。母亲还在带广开杂货铺。还有哥哥、弟弟两个人留在老家。我伯父家在东京,是厚生省的官员。他让我到东京来,于是就住在伯父家上短大,直到毕业。
从这个女孩的朴素服饰可以想见,她伯父虽说是厚生省官员,恐怕并非高官。
“短大毕业多久啦?”
“去年刚刚毕业。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店员。是个设在地下的食品柜台。”
百货公司这种地方,如何配置售货员详情不得而知。听说其貌不扬的女孩往往去不了显眼的柜台。如果此话当真,森泽由利子被分到见不到阳光的地下柜台就不难理解了。
她那张只有眼睛闪着异样光辉的歪脸,不管怎么端详,也不属于美丽、漂亮的范畴。
“可是,这个食品柜台,常有鲑鱼、柳叶鱼、咸鲑鱼子等北海道的产品,倒是感到格外亲切呢。”
“说得是啊!”
“岛村君到过北海道吗?”
“只去过两次。……可是,我只知道札幌和旭川。”
“下次去北海道,请到带广来,离旭川很近。带广可是个好地方,位于平原的中央,十胜川从旁边流过,街道整齐得像棋盘一样。辽阔的大平原对面,大雪山高高耸立,东京等地的人去了,简直以为到了另一世界,很令人心旷神怡啊!”
“听你这么说,真想去哩。”
“我很想给您作向导。那一带我从小长在那里,什么地方都很熟悉。”
“你父亲过世是哪一年啊?”
“九年前。”
“实在不幸啊!”
“可是,留给我们一个蛮好的杂货铺,因此,生活还有依靠。”
“你母亲是北海道人吗?”
“是的,而父亲是内地人,山形县的。”
岛村听说山利子的母亲是北海道人,感到好像听出了她的秘密,其它的也不便深问。
“你喜欢水墨画吗?”
岛村改换了话题。
“是的,我喜欢画水墨画。”
“你说的那种水墨画,是泷村先生的前卫派水墨画吗?”
“是的,不过时常觉得它过于新奇,有些不大理解。”
“你从一开始就画那种没有固定形式的画吗?”
“只是时常模仿着画画罢了。”
森泽由利子微微一笑。
“可是,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这样说可能有些不自量力,但我还是认为再稍微具备一些画的形式好。”
泷村可寿子把描摹物体的素描画全然不放在眼里,她的画和西洋画的抽象派作品完全一样。
“这种画的什么地方,吸引着你啊?”
“这个问题很难答,我不大清楚。不过,对不用颜料仅用墨作画,感到很有魅力。”
“你是说,再具备一定的形式就好了吗?”
“是的,尽管我还不大明白,……这么说,可能会受到泷村先生训斥的。”
“没有关系,你又不是泷村君的弟子。”
“可是,我经常请她看我画的东西,因此,她还是先生啊!”
“那么,泷村君看了你的画后怎么说?”
“她说要是不受形式的拘束更好。”
“形式……这么说你画的是多少带点写实色彩的画了?”
“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可是泷村先生却说,必须从古老的水墨画概念中挣脱出来。”
“这么说,你向久井文子君的水墨艺术派发展是不是更好些啊。她的画在泷村君看来多少有些具体表现呢。”
“是的。”
森泽由利子低着头说道,
“可是,久井先生的画也和我的想法不大一致。……哎哟,这么说太不自量了吧?”
“没关系。按你想的说吧!”
“久井先生的作品比以往的传统水墨画新颖得多了。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华丽有余,真情不足。”
“嗯。”
岛村突然感到,这个森泽由利子可能抱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话虽幼稚,想法也未成型,但她很想得到那样的艺术,是从感情上而不是从理论上。
“岛村君对水墨画也很内行吧?”
这次是由利子用闪闪放光的眼睛从正面看着他提出了问题。
“哪里,那种东西我可不懂。”
“瞎说。……我看了岛村君在签到簿上签的字,总觉得很吸引人呢。”
“哪里,我可不行。”
岛村说道。他很喜欢从中国古法帖中选出的字帖,在临摹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大家都笑话他的字写得怪,唯有由利子一人对此很欣赏。甚至在书法爱好者中,也没有象由利子那样对岛村的宇感兴趣的。那不是岛村的字体,而是古老的中国字体。这一点,这个矢志水墨画的少女察觉到了。
“因此,事后我打听了一下。人家告诉我,岛村君很赏识久井文子。久井君因此才获得了今天的成功。”
好象有人向她透露过这些事。
“这纯属谣言。证据是,我对久井君的水墨艺术什么也没有写。对泷村君也完全一样。今天我参加了那个晚会,泷村君还埋怨我呢。”
“泷村君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大家说,久井君是因为您的关系才受到社会重视的。”
“这言过其实了,是她本人的努力嘛。”
岛村心想,假如让森泽由利子画一张水墨画,她将会画些什么呢?他心里不由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怎么样啊,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画?”
“哎呀!”
由利子显得有些狼狈,脸红了。
“我画的不行,没有一张拿得出手去。”
“平时的画就可以。”
岛村说道。
“我想看你未完成的画。并不涉及画的好坏。我想看的是你的素质。说才能也可以。”
“您这么说,我更不能给您看了。”
“刚才我说,久井文子取得今天的地位与我毫无关系。那么,现在我订正一下。说老实话,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得到社会承认,有很多因素,其中之一是我的努力,我为此而自豪。”
“啊!”
“当然那不是我个人的力量。你也知道,我在报社学艺部工作。因此,有这种组织背景,就是说由于我在报社这种报道界的最高机关中工作,我就利用这一条件把久井君介绍给了社会。还有,我是负责美术方面的学艺部记者,也就是学术记者。”
由利子看着岛村,她那闪光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了。
“因此,对水墨画虽说是个门外汉,但由于经常到展览会转悠,就觉得比门外汉知道得多些。有时还斗胆写些评论呢。”
“哦!”
“因此,我很想看看你的画。可不要前卫派水墨画,希望你画出近乎具体表现的新型水墨画来。”
“……”
“不过,按照你自己想的画就行了。要是照着画帖之类的
东西画就不好了。”
“是的。”
“因为我想看你的素质,单纯模仿别人的水墨画可不行。你知道吗?”
“知道了。不过……”
由利子依然犹豫不决,
“我总觉得给您看那样的东西,既羞惭又害怕呢。”
“希望你心平气和地画。看了你的画之后,我决不说什么了不起、素质好之类的话。如果你真的热衷于新的水墨画,我可以绐你出出主意。”
岛村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恰似碧空中倏忽飘来一片浮云,一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际:如果由利子的画符合自己的设想,就大力扶植她。
晴空中飘浮的小片云朵,转眼之间遮满碧空,成为滚滚乌云。接着,冷风飕飕劲吹,大雨滂沱而降,水烟茫茫,势不可挡。霎时间地上一片汪洋,大水有如江河奔流。干旱的土地上的各种土块,辙印、秩序都被冲得无影无踪——岛村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样的幻想。
“啊,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了!”
岛村站了起来,
“等你把我布置的作业作好了,往报社给我打个电话!”
岛村把名片递过去。
“我爱睡懒觉。早上上班晚,中午一个小时到外面吃饭。因此,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一般我都在办公室。”
“知道了。”
由利子点点头。眼睛里依稀露出下了决心的神情。
岛村看在跟里,深信这个少女一定会按自己说的去做。
岛村向依然围坐在别的桌旁的新闻记者们致意后,下楼去了。大家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到了有乐町繁华的街道上,岛村向由利子告别。
“太谢谢您了。”
她恭敬地施了一礼,接着说:
“岛村君刚才的话,使我鼓起了勇气。”
“是吗?我觉得你是个斗志昂扬的人。好吧,我等你的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