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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漂亮的对手.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岛村虽然意识到由利子会从后面看他,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他无须返顾。他确信那个女孩一定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岛村对评论最近的前卫派水墨画已兴趣索然。而前一时期却不是这样。他曾倾心于这一大胆背叛旧传统的新兴艺术。他们的刻意求新、苦闷和热情,深深打动了他的心。

然而,最近的所谓前卫派水墨画,却明显地丧失了当初的热情。曾几何时,创造精神烟消云散了,而一味追求具体画法的倾向却大大加强。岛村这样想。

水墨画于镰仓时代末期从中国传入日本。在中国,水墨画始于唐代,由于王维、王墨等画家的出现,曾作为上层知识阶层的艺术而繁荣起来。到了南宋时期,又出现了牧豁、梁楷等名家,达到了鼎盛时期。这一艺术虽说起源于唐代,但它的盛行期却是从文化发达、艺术繁荣的中唐到外族入侵、人心动荡的晚唐这一期间。据说这是因为当时人们对表面鲜艳华丽的东西已感厌倦,因而被含意深邃、画面清雅的水墨画所吸引。

当时水墨画家中禅僧居多。传到日本时,也由禅僧加以继承。以前的日本绘画是以画卷为中心的讲究色彩的作品,大部分画家都重视由师傅传给自己的一套形体画法、色彩调合等技巧,即匠人手艺式的技巧。与此相反,水墨画却更加重视画的意境。因此,当时堪称文化阶层和思想家的禅僧自然乐于此道。

进入室町时代以后,四代将军足利义持本人也酷爱水墨画,于是,就成了这一艺术的资助人。这一时期的天才画家是雪舟。

在江户时代,水墨画的大师应首推池大雅和浦上玉堂二人。他们既是卓越的画家,又是文人、学者。

以上就是传统的水墨艺术的概况,而近来盛行的杉尾连洋等人的现代水墨艺术,是在一方面与前卫派书道的一个流派保持密切关系,另一方面又吸收欧美抽象画特点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一派否定传统水墨画的教养主义的一面,而重视感觉的一面。当然,现代水墨画坛也分很多流派,其中泷村可寿子的前卫水墨画,主要是以墨的浓淡来表现与抽象油画别无二致的构图,而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派却更多地保留着写实的一面。岛村认为,现代水墨艺术派在宣布否定旧画坛,重新创造现代水墨艺术时,它们的热情是可嘉的。

然而,当初的叛逆精神现在正逐渐消失。

这个转变是从前卫派水墨画受到新闻宣传界承认以后开始的。他们开始反对传统水墨画的时候,曾在社会上受到冷遇。这件事反而使他们强烈的自我意识进一步高涨起来。

可是今天,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己成为新闻报道的宠儿。他们原来的精神已经松弛,他们原来的热情已转移到细枝末节的技巧上去了。就这样,前卫水墨画草创时期的阶级精神,反而被他们亲自缔造的秩序所束缚,并在其中衰退下去。前卫派水墨画越是繁荣,它本身就越是堕落为千篇一律的公式。这种公式化使它们只具有前卫的虚名,而其实质与他们攻击过的学究主义毫无二致。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岛村相信,不久的将来,久井文子和泷村可寿子那典雅的座像会土崩瓦解。从那天起,岛村开始到常去的卖古画帖的书店去搜集资料。他这是为培养一个新人在积聚养料。

4

一天夜晚,长村平太郎又在久井文子家前站到十二点以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车辆,已在同一地点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亮着尾灯的汽车,一辆辆无情地从他面前驶过。每过一辆,岛村脑中就浮现出文子在别处与其他男人亲密偎依的情景。随着时间的推移,脑中的空想仿佛逐渐变成了现实,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那夜并不算热,可是平太郎的额头已渗出汗珠。他心急如焚,头晕脑胀,再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无论如何已不可能。于是他一边在小范围内走动,一边注视着对面开来的汽车。

这条路过往的车辆不少。此刻,飞跑的小车也增多起来。因为是行人稀少的深夜,所有车辆的速度都很快。

不一会儿,一辆亮着尾灯的汽车离开车流,减缓了速度,停在路旁。平太郎的眼里闪出光辉。

他为了避免车灯映出自己的身影,就大步走到墙边隐藏起来。

车门一开,车内灯亮了。文子坐在车上付了车费。然后下车等着司机找钱。车的微光使她侧脸的线条清晰可见。平太郎觉得她此刻美得令人讨厌。

车子终于开走了。文子向家门口走去。平太郎突然跳了出来。

“文子!”

声音沉闷。他本想大喊一声,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控制了自己。这倒不是怕文子的双亲听到,而是顾忌正睡在自己家中的老婆。不对,说她正睡着很可能不确,说不定正藏在某个暗处窥视着一切。老婆并不相信他和文子已一刀两断。

文予吃惊地回过头来。平太郎一看到她那在黑暗中更显白皙的脸,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乱摇一阵。

“唉呀,是你啊!”

文子圆睁着双眼迎着平太郎。

“到哪里去啦?”

他急得气喘吁吁。

“有点事来着。”

文子象是刚站稳似地回答,但语调冷漠。她正在反抗。

“有事?什么事啊?有事也不该拖到这么晚!”

“喝!”文子十分惊奇地说道,“我因为去的地方不同,有时也会搞到很晚的。你如果每次都这么追问我,我可实在受不了。……你又一直站在这里等了吧?”

“没有什么。你和谁,在什么地方见面了?”

“和谁见面都行嘛!”

“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和心情来问我。我也有我的工作啊。”

“因此,我才问你什么事啊。你要明确回答我!”

“我没有必要将我的工作一一向你报告吧!”

“文子!”

平太郎抓住文子的肩膀.

“你要干什么?”

她目露凶光,晃了一下肩膀,试图躲过他伸来的手。

“请你不要胡来!……成什么样子!简直象个偷吃的猫一样,在这种地方打女人的埋伏!难道你不感到害羞?”

“文子!”

平太郎面无血色,

“你对我讲这话合适吗?对得起天理良心吗?”

他依然气喘不止。

“你能有今日,究竟靠谁的支援,咹?使你从吃了上顿接不上下顿,变成现在状态的,是谁啊?你想过没有,到目前为止,我为你花了多少钱?”

“是吗?”

文子扭过白皙的脸庞,

“开口闭口净是钱……你让我这样承恩,即使我想感谢你,也失去了感谢的价值,相反地倒觉得你可恨了。”

“你难道忘了?是你母亲眼泪汪汪地托付我。”

“你简直是一副慈善家嘴脸!我可不是白花你的钱。你不是用钱换取了我的身体,把我当玩具了吗?使我不能结婚的,难道不正是你吗?”

“……”

“一张口,你就摆出一副白给我钱的面孔,你都说了些什么啊!为了你,我甚至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再说,我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努力。由于我自己拼命学习,终于到达今天的水平。而你对我的艺术,给过什么帮助啊?”

“当然,你给过我生活费,每年还为我作一件外出穿的和服。但是,仅有这些我仍然是个普通的女人。从一个普通女人到达今天的地位,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重要的东西,不是金钱和和服,而是使我名扬社会的艺水上的努力。”

“是吗?”

平太郎不无讥讽地笑笑。

“那么,你是说,我的支援只是使你吃饱了肚子。以后就是杉尾连洋和市泽庸亮扶植你了?你把给了我的身体再分给他们俩,因此,才成为今天的久井文子。咹?”

“你不要太无礼!”

她板起面孔回敬一句。

“你霸占了我的身体,因此就以为别人也干同样的勾当。杉尾先生是我的师傅,而市泽先生不过是看到我一个人在大家排挤中生活而给予同情罢了。别胡乱怀疑人了。你家里不也有老婆吗?别在这里晃来晃去了,早些回家去吧!”

文子打开门走了进去,正想顺手关上门,平太郎的一只脚已经伸了进来。

“文子!”

她穿过门厅匆忙向客厅逃去。这更激怒了平太郎。他也一声不吭地跳到铺着榻榻咪的地方。

文子向里面逃去,弄得纸隔门发出响声。平太郎对房子布局了如指掌,于是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这阵骚动惊醒了文子的父母。他们从自己房间里慌慌张张地掠出头来张望,看到平太郎从面前通过,径直进入文子房内。

“文子!”

平太郎和文子面面相对。这时,文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衣柜前面,吓得面如土色。

“文子!”

平太郎的声音颤抖着,

“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看!在亮的地方,再给我明确地讲一遍!”

文子的目光一直盯着平太郎的脸。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这张平时讨人喜欢的脸,现在却显得阴森可怕了。

“说几遍都行。”

她的声音显然比平太郎沉着。她刚刚外出归来,因此,在平太郎眼里,她那华丽的和服上仍带着今晚去过的地方的气氛。

这种残留的气氛,更使平太郎恼怒。文子还从未象今晚这样反抗过。虽然她是个好胜的女人,但在过去的争吵中,总是文子先让步并好言相劝。可是,今夜她一反常态,无意和解。这种敌意从何而来?看来是在今晚去过的什么地方被人灌输进去的。

“我没有理由受你束缚!我要更加自由地生活下去。你一开口就以施舍家的口气讲到钱,可我看,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的人,只能是卑鄙的人!”

“什么?!”

“如果是真正好心地帮助我,就该什么也不说,这才是真心实意呢。你到底是弹球店老板,除了抓钱之外,什么也不知道。本来嘛,我可不是和你这样的人来往的女人。没有一定教养的人,我是不跟他来往的!”

这话激怒了平太郎。平时自己也感觉到的痛处,被这女人狠狠戳了一下。平太郎向文子扑过去。他抓住文子的领口将她拉倒在榻榻咪上。摆在衣柜和梳妆台上的物品劈哩叭啦落了下来。平太郎举拳向文子脸上打去。她高声叫喊,想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去。她那痛歪了的脸,更煽动着平太郎的怒火。她的嘴大大地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电灯光照着她那红得奇怪的咽喉深部。

文子在平太郎手下、膝盖下拚命挣扎。平太郎感到她的身体蠕动时的弹性。她衣领敞开,衣带松散,一直拖到榻榻咪上。平太郎象是要证实自己的奇妙感触一样,用一只手卡住她那柔软的咽喉部,一只手猛扇耳光。每打一下,文子都发出鸣笛般的叫声。

平太郎突然感到有人把他和文子分开了,另一个鼓鼓的柔软的物体落到他的胸前。原来是文子母亲的身体。

“别打啦!”

母亲扑到平太郎的胸上。

“长村君,千万别……千万别动武啊!”

文子逃走的身影映到平太郎眼里。她头发蓬乱,衣领敞开。粉红色的衣带下垂着,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躲到对面房角处背向外坐着,整理衣着,两肩起伏地喘着气。听不到她哭泣的声音。

“她欺我太甚了!”

平太郎用一只手推开母亲的身体站了起来。

“男人受人凌辱,是决不能忍气吞声的!”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可是,长村君,这么深更半夜的,吵吵嚷嚷,让左邻右舍知道了,多难为情啊!”

母亲见平太郎还想往文子那边走,就战战兢兢地站在前面阻拦。

“再说,文子是女流之辈,如果被打得脸上留下伤痕,对你也不好吧!”

“留下伤,也许对这女人有好处。因为有张漂亮脸子,才招惹男人喜爱,她也以此自豪。要是脸变丑了,就谁也不理她了,或许反倒头脑清醒些吧!”

文子依旧背向外坐着,只是将手绕到背后整理着带结.她的动作从容大方,象刚才未出什么事一样。

“长村君!”

平太郎背后响起了沙哑的声音.这是老人有力的呼声。文子父亲那瘦瘦的身躯,直挺挺站在那里。

平太郎有些震惊。父亲用过去未见过的眼神瞪着平太郎。

“文子是我的女儿,并没有正式送给你。你没有权利将文子的脸弄伤!”

平太郎一时语塞。原陆军中将的威严,使平太郎一时感到有些胆怯。平时性格懦弱,经常躲着平太郎的这个老人,此刻却威风凛凛地站立着。

“详情我还不知道,但不管怎样,跑到别人家里对人家姑娘大打出手,是一般常识所不能想象的。”

平太郎象当头挨了一棒。他根本未想到这个老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心想:什么!还不是我借钱给你!是谁把你们一家三口供养到如今?要是没有我的接济,你们早从这些古老房子中滚蛋了!想到此,老军人那傲慢的样子,在平太郎眼里变得软弱无力了。

“喝,连老头子都说这样的话,真有意思!”

平太郎讪笑着说,

“这么说来,我和这个家就毫无关系了。是吧?我和这个家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啦?”

原陆军中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平太郎接着说:

“久井君,我为你们三人出了多大的力,你大概知道吧?你家老太太可是经常向我道谢,说什么受到关照了!”

“那和这是两码事!”

突然,文子转过身来,从房角对平太郎说。

“什么?”

“啊,长村君!”

母亲从平太郎前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些吧!”

“妈,不要拦他!他想打我.让他打好了。……钱,钱,说得好像白给一样,我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文子!”

父亲正言厉色地训斥道,

“不要胡说八道!”

父亲痛苦万分地说着。这个经济上已沦落为弱者的原中将,由于被人击中长期隐忍的屈辱,脸色变得煞白。

“你给我住口!”

说完,又把脸转向平太郎。

“长村君,不管怎么样,今晚就请你到此为止。你正在气头上,明天我再听你说明原委。……在这里说下去,各有各的理。”

5

平太郎向家里走去。由于是近邻,只用了二、三分钟,他就进了自家的房门。

老婆已经睡了。这和平常完全一样。室内灯光暗淡。平太郎看了老婆一眼,但由于未对着这边,是睡是醒尚不好判断。老婆未察觉刚才的吵闹,倒使他放心了一些。

他来到起居间,坐到火盆前,取出了香烟。他心情仍不平静,心跳很快,依然处于兴奋状态。

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

文子的态度那样强硬,过去从未有过。在她今天去过的地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说,在坚决抵抗的背后,随时可以和我平太郎分手的条件,已经完全形成。

对手是不是杉尾连洋?不对,那个人没有这种才能。当然,他是现代水墨画坛的权威,但他经济上可能无力满足文子奢侈的花销,同时也可能缺乏单单对文子这个弟子特别照顾的勇气。绘画界是很复杂的,即使连洋把文子据为已有,归根到底不过是背后玩弄而已。

看来对手还是市泽庸亮。那个人既有钱,也有地位,把文子作姘头也毫不奇怪。听说他对美术、古董很有鉴赏能力,和文化界人士交往也很多。

不对,从这些情况考虑,显然是文子方面采取了主动。文子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已成为新闻报道界注目的人物。她大概正盘算着如何巩固这样的地位哩!为此,她会投向社会名流市泽庸亮的怀抱。这样一来,受弹球店老板照顾的丑闻就会销声匿迹。她要抢在新闻界发觉这事以前赶快改弦易辙。

平太郎心想,岂能让她任意胡来!接着猛吸一日香烟。

——过去的关系她将怎么处理呢?这样受她侮辱,我决不善罢甘休!如果文子真是那种心思,我将定惩不饶!

平太郎仿佛看到,文子那给自己留下难忘印象的富有弹性的肉体正被别人恣意取乐。他心底燃烧起熊熊怒火。这个场面化作妄想,浮现在脑海中。他夹着香烟的手指不由地抖动起来。

更有甚者,她那原为旧军人的父亲,今晚竟采取了那样的态度,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过去,他是一个经常避开平太郎,躲在一边的男人。看来,这个老头对以女儿作代价换取平太郎经济上的援助,早就难以忍受。平太郎过去从未同他面对面交谈过,总是由文子的母亲代他出面。

这个表面谦恭的老头与平太郎正面对抗起来了。看来他不仅是为女儿被打而勃然大怒。假如他的生活仍像以前那样没有保障,那他看到这种场面肯定会佯装不见,不闻不问的。再说,平太郎和文子的争吵,类似女婿和姑娘两口子吵架,作为父亲没有必要公开干预。

从他的态度来看,他们一家三口是不是制定了一个换乘市泽庸亮这架马车的计划呢……

正当平太郎浮想联翩的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纸门被拉开了。

老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平太郎不由一惊。

老婆板着面孔坐到火盆前。

“刚回来吗?”

她直盯盯地看着丈夫的脸,明知故问。

“啊!”

平太郎对文子一家的愤怒立即变成对老婆的警惕。

“一直在店里来着?”

“最后的清理太费时间啦。收入有些不对,就和账房的今井重新作了核对,因此回来晚了。”

“哼!账目不对大概是必然的吧?”

“什么?”

“收入的钱到哪儿去了,我心里一清二楚!”

平太郎默默地抽着烟,如果针锋相对,又免不了一场争吵。刚刚在文子家闹过,因此,这时已感到有些疲倦了。

“说什么一直呆在银座,全是骗人的鬼话!”

“不光银座,涩谷那边也去了一下。”

“算了吧!你这些漏洞百出的辩白我早听腻了。哼,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不睡吗?”

“我想再呆一会。”

“是吗,那我可先去睡了。今后你想跑到隔壁也好,干什么也好,随你的便吧!不过,那个女人在骗你,你别太痴情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别丢人现眼地又吵又闹了!”

纸门响了一声,老婆走了出去。原来她已知道了一切。平太郎叹了口气,点燃了第五根烟。他有如坐在盛夏的地上,感到浑身燥热无比。

第二天晚上,平太郎正在涩谷分店将当天收入装进袋子,两个年轻男人绕过已经熄灯的前店从后门走了进来。

“晚上好!”

“哦,来啦!”

平太郎向他们笑笑。

原来是井上和冈村这两个银座一带的地痞。是平太郎事先约他们到涩谷分店来的。因为到银座的总店太招人显眼。他们两人负责购买弹球店的奖品,还兼任私人保镖,都是“北村帮”的骨干分子。

“老板,有啥吩咐啊?”

“嗯……好久未见你们俩了,我想和你们一块吃烤鸡肉串,弟兄们聚一聚呢!”

“那太好了,奉陪,奉陪!”

“剩下的事拜托你了!”

平太郎向留下值班的男店员交代了关门等事项,就带两人走了出去。

在立交桥附近,有一条巷子里全是小吃铺和烤鸡店。

“喂,井上君!”

酒过数巡后,平太郎开了腔,

“你们能不能按我的意思去干一件事啊?”

“哎,什么事?”

井上扔掉鸡肉上的竹签,边嚼边问。

“嗯,……有一个我讨厌的家伙,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是宰了那小子?”

“用不着,……让他皮肉吃苦就够了。”

“好啦。随时听候吩咐。可是,对方有帮伙没有?”

“没有。”

平太郎皱着眉头说,

“是一个人。”

“啊,原来是一个人!老子还不知那家伙是个什么玩艺儿,可我敢说不费吹灰之力!”

“我另外给你们报酬!”

“怎么都好说。平时老板对弟兄们多有照顾,这点事就交给我们吧。喂,冈村!”

井上机敏地看了看同伙,然后说:

“这么说,弄断那家伙一根指头可以啦?”

“嗯!”

随着对方的斗志不断高涨,平太郎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话也越来越少。

本来想让他们把文子的脸弄伤的,可是他难以开口。事到临头,他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这不是因为他怕事情败露,而是因为他仍对文子依依不舍。那虽然是从昨晚以来一直考虑的计划,但看到井上和冈村爽快允诺,他又莫名其妙地突然涌现出要保护文子的想法。

“不过,对方的名字还不便说呐。”

平太郎有气无力地说,

“要过一阵再动手,现在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一旦需要你们的时候,愿不愿意帮忙?”

“那没问题,什么时候都行!”

井上的脸上马上失去兴奋的光彩,他直盯盯地看着平太郎。平太郎感到他那眼神里流露着几分轻蔑。平太郎急忙从后裤兜里取出黑钱夹,抽出一张五千圆的票子。

“今晚你们再好好喝喝吧!”

“好吧。”

井上不客气地接过票子亮给同伙冈村看看,然后塞进茶色皮甲克的口袋里。

“老饭,经常用你的零花钱,真不好意思!”

6

“五百万圆?”

市泽庸亮边喝酒边向拉来坐到身边的文子送着秋波。

“数目可不小啊!”

从赤板纪尾井町通往四谷见付的坡道的中间,有一座豪华的饭店。这里异常幽静,在喧嚣吵闹的城市中心,就象是一个世外桃源。

“福地家”是政治家和公司要人常来的地方,因此颇有些名气。当然市泽庸亮也是这里的常客。

市泽订的房间位于饭店后部一个角上,面积有八张铺席。女佣要来这里,须通过长长的走廊。他们俩今晚从八点开始喝酒,已喝了两个小时。

女佣们有意回避,从刚才起已很少来这里。一张中国式的黑檀木大桌上,摆着几样菜肴和五、六个酒壶。喝到这般时刻,已听不到其他房间里客人的声音,周围象在深山老林中一样寂静。

“拜托您啦。”

文子睁开微微发红的眼睑,看着市泽庸亮,她的手已被握在市泽手中。从刚才起市泽就紧握不放,虽是老人,但握力不小。

“难得你把我喊出来,就是谈这事?”

市泽的脸上并无不悦的表情。池满面红光。

“我求您了。这事非同一般,因此,我鼓足了勇气才来的。”

“嗯,……虽然你鼓起勇气说,借五百万圆,但我还有些不理解。能不能给我讲讲理由啊。”

“是我看准了才求您的,别的人是没有这个力量的。”

文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市泽那老人少有的柔润光滑的脸。在酒的作用下,他脸上的皮肤完全象壮年人一样,透着红润。

“五百万圆,说来简单。”

市泽放下酒杯,又用一只手将它斟满。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文子的手。

“可我不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来。表面上支撑着豪华的门面,而骨子里却空虚得很呢。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也象个流浪汉。不过,在财界我还多少有些朋友。”

“因此,我才拜托您。”

文子的声音显得娇滴滴的。

“我确信只有您能帮助我!”

“嗬,你倒真的相信起来了。好吧!”

“啊,是真的?”

文子的眼里闪着光辉。

“我说好,是想让你讲讲为什么需要钱。方才说的是一个……”

“是的。”

“再有一条,如果真是那个原因,我对你就得来点真的了,像过去那样,只是眉来眼去可不行啊!”

“我也觉得跟了先生是我的造化。”

“尽说好听的。可是文子,我是很自负的。你要是跟了我,我可绝对不许你再和其他男人胡来,行吗?”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女人吗?”

“哦,呵、呵呵呵。”

市泽抿嘴大笑,险些将口中的酒喷出来。

“你别瞒我了,这种事我也很在行。我市泽庸亮,虽然上了些年纪,可在监视自己的女人上决不含糊!”

“……”

“如果我发现有那样的事,作为惩罚,我要把你彻底搞臭。文坛也好,舆论界也好,新闻界也好,都有我的人。我和连洋大不相同,我不能象他那样只满足于过去的虚名。还有,要搞垮你那个叫什么的对手,也很容易!”

“正是看准了这个,我才托您啊!”

文子的声音清脆动听。

“你真会说好听的!文子,我问你,是不是和连洋一直保持那种关系?”

“都是谣言!完全是想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造出来的!”

“是吗?”

市泽庸亮嘿嘿地笑着。

“好了,那么就暂时说到这里吧。……再说本题,怎么样,五百万圆,作什么用啊?”

“……还是一定要说吗?”

“看来很难说出口呢!那么让我来说吧。是和男人的绝交费吧!”

“……”

文子低下头。雪白的脖颈伸到了市泽的眼前。

“让我说中了吧!而且对手嘛,既不是杉尾连洋,又不是批评家之类的人。……既然要付五百万圆的绝交费,可能是个更难对付的人吧!文子,这也猜对了吧?”

文子微微点头。

看着文子的样子,市泽庸亮爽朗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又说对了吧!我这把年纪可不是白活过来的,而且在女人身上也确实花过功夫。……好了。你和不三不四的男人混下去,对你的将来也没有好处。再说,我和你还要继续保持那种关系,我也不痛快。趁此机会一刀两断才好!”

“您啊!”

文子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有神,主动将身体贴到市泽的胸上。市泽笑着慢慢放下杯子,一只手伸到文子胸部,另一只手搂住文子的腰肢。

“钱五天内给你准备好。”

市泽将脸贴近她那厚密的头发,用嘴对着她那柔软的耳垂,轻轻地咬了起来。

文子扭动双肩,企图将耳朵从市泽嘴中挣出。

“文了,今晚可不让你回去!”

“……”

文子脸颊绯红,气喘吁吁。

“在这种地方?”

她低声细语地问道。

“一切都给这里的老板娘交待好了。唯独我受特殊照顾。……好了,一边睡觉一边听你讲那准备绝交的野男人好吗?”

文子耳后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到一起。市泽庸亮就着刚才的姿势把文子抱上膝头。说了声“真重!”立即在文子的鼻头上舔了起来。

7

岛村理一来到报社,拉开抽屉一看,里面放着一些早晨来的信件。这是公务员放进来的。在会议通知和饭馆账单中夹有一张明信片。

那上面印有R报社文化部副部长白川英辅的名字。岛村首先读了它的内容。

“知您均好,甚为欣慰。近顷,敝人已为报社任命为大阪分社调查部副部长,不日即前去赴任。在京期间,公私两面蒙您照顾,深致谢忱。今后仍盼指教。特此致谢,顺告通知。”

岛村手里拿着明信片,呆坐了一阵。

在这平平常常的调动通知的背后,隐藏着许多使知情者感慨万千的情节。

R报社的白川文化部副部长,是过去推崇泷村可寿子最有力的新闻记者。如果没有他,她的成名之路可能还要曲折一些。由于R报这样的一级报纸频繁报道,大肆宣传,她的地位才得到社会的广泛承认。

白川英辅对泷村可寿子的艺术,抱有一种特殊的热情,这在新闻界同行中已广为人知。有人说可寿子用美貌引诱白川,也有人说白川迷恋着她的秀美,给予了过分的赞扬。其中甚至有人冷嘲热讽地说他们关系非同一般,已达如胶似漆的程度。

不论哪一种流言,都说白川和部长在对待泷村可寿子的做法上经常发生冲突。因此,就导致了白川的调动。

从东京总社的文化部副部长到大阪分社的调查部当副部长,这是明显的降职使用。事实上,不论是谁,都可能认为,白川大力支持可寿子的行动中,有可疑之处,因此受到这样的“处分”,这也是咎由自取。

还有更厉害的流言。譬如,有人说看到白川和泷村一起进入市中心的温泉旅馆,还有人说,碰到两个人在汤河原挽臂而行等等。

由于都是学艺记者,因此岛村对白川十分了解。他秉性耿直,满腔热情。这样的男人,受到具有非凡才能冷酷而妖冶的泷村可寿子的笼络,是完全可能的。尤其是最近,白川和部长吵架以来,R报文化栏中关于可寿子的消息突然减少了。因此,据说可寿子对白川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异常冷淡。新闻界是个狄小天地,每出一件小事,很快就人人皆知。

然而,白川的调动通知书,却告诉岛村,泷村可寿子为了自己功成业就,竟使一个有才华的记者彻底垮台了。

岛村向R报社挂过电话,但对方问答说白川已不在文化部。又问及白川出发的时间,回答说,就在今天。乘今晚七点四十分的“光号”离开东京。

岛村决定去车站送行。他想,受到欢送,在某种意义上白川可能感到痛苦。但估计送行的人可能不多,因此自己前去送他,可能对白川是一种安慰。

岛村在五点钟以前把工厂送来的清样看了一遍,并转送整理部。这时同事接到一个打给他的电话。

“是岛村君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岛村回答“是”后,对方说“请稍候”,一会儿换成了女人的声音。

“岛村君吗?”

声音略带沙哑,但同时也使人感到威严。仅从声音来判断,就知道是可寿子了。

“是我。你知道了?”

“知道了。”

“上次多谢您了!”

显然是指岛村出席获奖晚会那件事。

“您的出席,使我真不知有多么高兴啊!”

本来,泷村可寿子讲话的特点是像男人那样干脆爽快,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却带几分娇滴滴的调子。

“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了吧?”

“是的。正打算去个地方喝一杯呢!”

“啊,那太巧了。告诉您,我正在你们报社附近,如果方便,请务必来会会,只用二十分钟!”

“真稀罕啊!”

岛村开玩笑般地说,

“你约我出去,我可从没想到哟。”

“你真坏!”

可寿子脱口而出地反击一句,又接着说下去。

“我总想给您打电话,可又觉得会被您拒绝,结果每次都没有打成。今天来到你们报社附近,拿出很大勇气给你挂了电话。请你出来一会儿吧!我有些话务必跟您说说!”

岛村的桌上摆着白川的调动通知。她可能是就这事进行解释吧!

据最近的流言说,泷村可寿子与前卫派花道的深井柳北的关系日益密切。有人看到她常出入于深井的工作室,还有人看到他们俩人一起坐在汽车里。深井柳北现在已稳居前卫派花道的第一把交椅,新闻界经常发表他的消息。他的作品不仅在美国受到好评,而且最近还常被装饰在新建的文化会馆和近代建筑的大门处。

泷村可寿子已与这样的人物形成密切配合的关系,因此,绝不会为一介学艺记者的左迁而伤心劳神。

然而,这件事反映了新闻记者的悲剧生涯。从内心讲,她大概不愿人们恶言恶语地谈起它。为此,她要消除岛村对白川问题的误解,取得他的同情。

如在平时,岛村会马上拒绝可寿子的邀请,但现在他下班后没有预定的活动,正好有空,再说自己很感兴趣的那个少女森泽由利子的师傅就是可寿子,这点也很有吸引力。因此,岛村心想,如果时间不长,会一会也是可以的。

“啊!我太高兴了!”

得到岛村接受邀请的回答后,电话里传来可寿子欢快的声音:

“那么,这附近有一家叫‘布劳尼艾’的快餐馆,我在那里等您。您真的来吗?”

“是的。”

“让我白等,我可要生气的。”

她最后这一句话,使人感到有些嗲声嗲气。

8

岛村推开快餐馆沉重的大门。

顾客并不很多,他很快找到了可寿子。她身着和服,坐在里面一个角落里。今天她的和服像平时一样鲜艳,但由于别无第二个人穿,因此那鲜艳反而使人觉得有些孤寂。

岛村穿过铺着桌布的桌子,来到可寿子旁边。

“前些日子,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可寿子抬起修长秀美的脸庞。脸上线条明显,额头有些苍白。

“您到底如约前来了。”

“不然你事后要大发雷霆的。”

“真的。如果您不来,我准备好好说您一通的。”

可寿子原来要的是红茶。零零散散坐在其他桌上的客人要的都是普通饭菜。

“岛村君,还未吃晚饭吧?”

“是的。”

“我知道一个饭菜做得很好的地方。能陪我去吗?”

岛村心想,怪不得她一直在这里喝红茶。可寿子知道在新桥有一家刚从大阪迁来的有名的日本莱馆,于是约岛村一起去。

“不,不必啦!”

岛村刚表示拒绝,可寿子马上说道:

“又来了吧!只要我一邀请,您就马上变脸拒绝。……而久井文子一请,您准会满口答应的。”

“那是陈年旧账了。”

“一提于您不利的事,您就马上躲躲闪闪的。……怎么样?实话说吧,我刚才已打电话预约了房间,您如果不去,可不好办哪!”

岛村脑海里浮现出刚刚看过的白川那调动通知上的凄凉的言词。

“好吧,我陪你去。”

岛村这样回答出于想得知可寿子邀请的原因。大体情形虽可预计,但详情如何,他也并非毫无兴趣。

新桥的饭馆规模虽不算大,但房间的布置却十分讲究。

泷村可寿子和带路的女佣低声亲切地交谈着。

他们被领进一间不甚宽大的房间,从开着的纸隔门处,看到树干和叶子闪着黝黑的光。

“您喝什么酒?”

可寿子歪着头问道。

“啊,给我点啤酒吧!”

跪在门槛附近的女佣起身走了出去。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受你招待。”

岛衬取出香烟说道。

“这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我只不过觉得这里安静些。”

“泷村君可真了不起啊!”

“您这是拿我开心吧?”

“我所知道的泷村君可更平民化哪。”

“我现在也很平民化嘛。不,我依然是一介平民啊。”

“是啊。你还认为我是你的朋友呢。”

“您瞧,岛村君的挖苦又开始了。”

“我并不是有意挖苦你。近来,你和深井柳北来往频繁,因此,就不觉得这样的高级饭馆有什么了不起了。深井一切都讲究排场,我也风言风语听到一些。据说他那前卫派花道在全国都有弟子,去地方旅行时,大有兴师动众、前呼后拥的架势呢!”

“这样的谣传我很快就听到了。地方支部的人们发牢骚说,深井先生及其随行人员的生活全部由他们负担。一切都按特殊待遇,不是乘飞机,就是坐一等卧铺,住当然要一流宾馆。这些费用全部由当地负担。更厉害的是,如果深井先生说一句要游览附近的名胜,连随行的车辆也必须全部准备好。因此,据说地方支部在深井先生离开后,负债累累,无法弥补。”

“这种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因为你和大讲排场的柳北先生来往,因此你丧失了原来的朴素,甚至对这样高级的饭馆也不以为然呢!”

“深井柳北先生和我之间,”

她辩解说,

“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深井先生只是出于艺术上的共鸣,才来支持我的。仅此而已。虽然有人在杂谈中大书特写,但那全是中伤。即使不是中伤,也是哗众取宠,都是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以前我每读一次都很生气,而最近我也泰然处之了。”

“是吗?”

“啊,您还怀疑呢。……当我觉得对这些谣言表示抗议并不明智干脆置之不理时,有人又出来说,这些谣言是我自己散布的。真是人言可畏啊!岛村君也因为这些流言的关系,对我抱着偏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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