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岛村到报社去。
文化部办公室里,谁都没来。只有远处的校阅部和社会部里,有四、五个年轻人。岛村第一次来得这么早。
他今天打算草草将工作结束。他是抱着这种想法径直来到报社的。
可是,他异常心烦意乱,抱头伏在桌上。
他想,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他真想把自己的桌子来个底朝天。不,要是能把摆在眼前的所有桌子一个个地推倒,把摆在桌上的墨水瓶,铅笔和纸撒个满地,或许心情会轻松起来。
分别前,可寿子在镜台前打扮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她两手不停地动着,梳完头发又修饰脸庞。她的这个姿势,使岛村感觉到她的空虚。她面对镜子坐着,臀部微微突出。这一姿势也使他觉得她实在无聊。
“您后悔了?”
女人保持着原来的姿态问道。
“你可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啊!”
“反正,就这一回嘛。我再也不强求您了。一次,足矣。”
“请您原谅,硬把您留了一宿。”
今天早上,这女人格外饶舌。
“我可不是为了让您写我,才干那种事的。请不要误会。……因为我喜欢您,对您那种甚至有点让人憎恨的目空一切,我特别感兴趣。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占有您,哪怕一次也好。
“我得声明一下,我不是出于和久井文子的竞争心。那个人对我来说已不值一提。因为,我不认为她是艺术家。……如果您以为我脑子里装着她才和您这么干,那就大错特错了。
“昨晚的事,就让它成为我们两人的秘密吧!我是无所谓的,假若您认为是不得已才干的,也可以。仅仅一次而已,您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根本没有想到,在泷村可寿子那冷酷的容貌中竟蕴藏着那么炽烈的激情。这和平时具有某种威严、使所有男子望而却步的泷村可寿子判若两人。她平时那种为应付记者照相而有意摆出的优雅姿态已被破坏得面貌全非,只剩下放荡不羁的本相。
“你早!”
同事们陆续来到办公室。
“今天你来得特别早啊!”
他们看见岛村来得这样早,感到有些希罕。
“你怎么来这么早?”
“把表看错了。”
“岛村也出这种事!”
上午岛村写了一篇小杂文。这件工作提不起他的精神。当他把稿子交到总编室时,同事告诉他来了电话。
“是岛村先生吗?”听筒里传来未脱稚气的声音。原来是森泽由利子。
岛村告诉她,不要喊先生,但她却说,因为请您看我的画,您当然是我的先生等等,仍不愿改口。
“今天我画了一些,能给我看看吗?”
岛村因刚刚见过可寿子,现在不愿见这个少女。
“你现在在哪里?”
“在银座。因为就在报社附近,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还没吃午饭吧?”
“是的。”
“那么边吃边看吧!你在那里等着!”
岛村穿上上衣走了出去。森泽由利子正站在报社大门外等他。她今天穿了一身草绿色的连衣裙,灿烂的阳光使衣服显得更鲜艳。
“您好!”
她敏捷地鞠了一躬。
“啊!先吃饭去吧!”
岛村也饥肠辘辘。他和可寿子离开饭店时,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日本饭和西餐,你喜欢哪样?”
“我喜欢日本饭。”
这话正中岛村的下怀。
“那么,去‘坪半’饭馆吧!”
“卖什么啊?那个地方。”
“哦,茶泡饭。”
“茶泡饭,我最爱吃啦!”
到饭馆去用不着坐车,于是两人一起走去。岛村的头沉得很。
“报社里挺忙吧?”
“不,没有什么。”
“让您看画,真难为情。……上次岛村先生跟我说了那么多,因此更不知如何是好。反而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声音明快清脆,稚气的脸由于害羞而泛起红润。她腋下夹着包有她的画的包袱。
正好‘坪半’饭馆里客人不多。岛村走进小餐厅。看了菜谱后,岛村订了烤文蛤、凉拌菠菜,生鱼片和汤。
“太好吃啦!”
森泽由利子高兴得象个小孩一样。
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皮肤闪闪放光,恰似体内有一特殊的光源由里向外照射一样。她的眼睛和嘴唇也都具有少女的活力。
岛村感到自己和她相距甚远。
“在这里摊开好吗?”
吃完饭后由利子问道。正好地下铺有榻榻咪,饭铺里很清闲,也没有其他客人,实在是个好机会。
“哎。”
“真不好意思。”
由利子解开包袱皮,里面有一个纸筒。她取掉简盖,拿出画来。
“你真下了功夫啊!”
“是的,我确实是拼命了的。我想尽力表现出先生说的东西,但还是不理想。”
岛村默不作声地一张一张地翻着画。大约有十四五张。由利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岛村的眼神,一会儿看看自己画的画,显得局促不安。
岛村的意识仿佛就要从画面上离去。他原打算给这个少女指点指点,现在却对自己感到不满。昨天夜里和可寿子的事象千斤重担压在心上,自己没有资格教这个少女。
可是,看到由利子热心研究,虚心请教的态度,他又把这些想法憋在肚里了。本来,煽起她的热情的正是自己。
岛村闷闷不乐。
岛村给森泽由利子的画帖主要是中国的古代水墨画。
岛村一张张地看着由利子的画,不知不觉可寿子的事渐渐淡漠了,他的精力集中到了水墨画上。
“你还是有些拘泥于形式。”
他说道,
“你思想上还是过多地注意表面的具体表现。由于你过去一直学的是这种手法,出此也在所难免。但是必须进一步打破所谓的水墨画的规矩。”
“是。”
“当然,我也不是说,可以无视一切规矩。那样的话,最终只是步泷村可寿子的后尘。水墨画的技巧是很难的,但更重要的是精神。我给你看那些古画帖,就是为了这个。最近甚至前卫派水墨画也在追求技巧,卖弄新奇。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回顾古代的精神,由此出发进行创造才是今后的道路啊。”
“是。”
“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只不过是把古老的水墨画改画为现代画。而泷村可寿子的作品也不过是像油画中抽象派画那样随便一想,使水墨画产生变形而已。这样一些东西,既不是前卫派水墨画,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一味追求新奇罢了。”
一谈到可寿子,岛村的情绪不可思议地高涨起来。
“她们被社会承认,只不过是利用新闻界的结果。她们的作品并没有什么新的精神,也不是真正的前卫派水墨作品。就是说,局外人只是好奇地加以鉴赏,并煞有介事地向日本人传播。再说,那个前卫派花道的男人又利用了它,因此使人觉得这是新颖的艺术。这一点正象久井文子对泷村可寿子批判的一样。”
“……”
“可是久井文子也象泷村可寿子批评的那样,并不是什么新的水墨艺术,只是逢场作画而已。就是说,她们俩是乌鸦落在猪身上。”
“您说的真刻薄啊。”
“不,那是实情。从那样的一些人中,绝不可能产生未来的艺术。……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她们的画毫无发展前途,已经山穷水尽了。这就证明它们已不是艺术。真正的艺术,其中必须包含着发展的因素。”
“我怎么做好呢?实在弄不明白。”
森泽由利子缺乏信心地说。
“这要由你自己去努力,去发现啊。我只能给你参谋一下。一说起墨的浓淡,好像就只有单调的黑色和灰色似的。其实并非如此。自古以来就有‘墨中出五彩’的说法。这话一点不假。通过不同的手法,水墨画可以画出与各种各样的彩色绘画相媲美的绚丽多彩的图画,新的水墨艺术只能由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搞。你一定能超过她们两个,创造出新的艺术来!”
“我总觉得这样对不起泷村先生。”
“你说些什么啊!艺术没有叛逆怎么发展?这种旧的师徒关系,真不知过去给艺术的发展造成多大的阻力!你一定要否定久井文子和泷村可寿子,找到你自己的艺术……”
岛村理一逐渐兴奋起来。
“我来培养你!你就是首先创造新的水墨艺术的人。我来作你的引路人。你能不畏险阻地跟我走吗?”
“一定,我一定跟着先生走!”
由利子毅然抬起头来。她盯着岛村,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2
久井文子在市泽庸亮陪同下乘车回家。市泽庸亮那布满青筋的手紧紧握住文子那柔润的纤手。市泽的手还不时地就势捏捏文子那富有弹性的膝头。
“真讨厌!别这样!”
虽然文子这样说,可庸亮仍毫不在乎,年轻女人膝头的触感使他很愉快。
“老头子都是厚脸皮。”
庸亮说道,
“一接触到你那富有弹性的皮肤,我就感到年轻起来啦。”
“司机在看呢!”
文子挡住庸亮就要伸进怀里的手。
晚上十点街道上相当冷清,但进入自由丘的商店街后,周围明朗起来。
“到这里就行了。”
文子说,
“我再换车回去。”
“为什么啊?有什么要回避的?”
“可是,要考虑左邻右舍啊!您用这么豪华的车送我,会引人注目的。要是别人看到您坐在车上,彼此都不好吧!”
“那有什么,我不怕。”
“可我要为难啊!”
“要是那样,就没有办法了,尽管很遗憾。”
市泽庸亮吩咐司机,在僻静处停下车。
“你,到那边雇辆出租车!”
“知道了。”
司机把车停在路旁,匆忙下车,站在路当中等出租车。
“文子!”
市泽庸亮趁车内昏暗把文子抱过来。
“别人在看呢!”
“谁能偷看!”
庸亮抱住文子的脸,将脖子靠到车座上,亲吻起来。突然一束光亮射进车内。
文子一惊,将他的脸推开。
“没关系!是过路车的灯光。”
“司机回来了啊。”
“他还未找到出租车,正在找哩。”
庸亮死缠住文子不放,得寸进尺。
突然,响起车轮擦地的声音。司机让那辆车停下,走了过来。
“有人来啦!”
文子急促地说。庸亮依依不舍地抬起头。
司机也颇知趣,他故意不看车内,只在一旁报告说:
“出租车到了!”
文子敏捷地掩好领子。
“那么,我告辞了!”
文子稍许用力地握了一下庸亮的手,蜷缩着身子通过庸亮身前向车门挪去。
“那么,回去的路上多保重!”
“给您添麻烦了!”
文子迈着小碎步向停着的出租车走去。市泽庸亮放下窗子玻璃,向外窥视着。
“请送我到田园调布!”
司机一声不吭地踩了加速器。市泽庸亮的司机毕恭毕敬地向文子施札,庸亮还在后部能见度好的“克莱斯拉”轿车里挥着手。
——到自己家没用十分钟。
“到这里就行啦!”
周围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音。文子付了车费下车,出租车开走了。
文子向隔壁长村平太郎的房子瞥了一眼。这幢房子也一片漆黑。
她正要迈进自家的大门,
突然看到两个男人从黑暗中站了起来,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出,呆杲地站在那里。
“小姐!”
一个男人说。那人穿一件黑夹克,体格魁梧。
“有话对你说。我们不要野蛮,请别嚷嚷!”
男人用温和的声音说,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另一个瘦男人警觉地注视着周围。文子吓得六神无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请到那边去一下!”
男人说。
“到,到哪儿去啊?”
“就在附近。先声明一下,我们决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放心走好了,只是有话要说。”
“有话?什么话?”
她终于问了一句,听来不象自己的声音。
“其实也没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样倒痛快。你和叫市泽庸亮的男人有来往吧?”
“……”
“希望你停止和那种男人交往。行吗?我们的要求就只这一点。如果你还和他来往,我们自有办法!”
另一个男人的手中发出水声,原来他正在晃动手中的瓶子。
“明白吗?”
那个男人说,
“这是硫酸哟。”
刚才讲话的男人发出笑声。
“你的脸要是弄成岩石那样,恐怕你也不好办吧!因为男人就不再找你了嘛。……话就说到这里。好吧,进你到家门口。”
文子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两膝无力,瑟瑟打战。
3
平太郎蹲在厨房里吸烟。时间已近十二点。老婆在里面睡着。虽然平太郎在四十分钟前就回来了,但她连接也不接一下。这已司空见惯了。
平太郎心神不定地坐在厨房里,信手拉过一个没洗的脏盘子当烟灰缸。平时,他从不到厨房来。附近是宿舍区,因此夜里异常寂静。家里的电灯已经全部熄掉,只有这间厨房还亮着。这是平太郎回来后打开的。
隔壁的门前传来停车声。平太郎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从车声判断是出租汽车,不是高级轿车,若是高级车,声音还要更柔和些。一声用力关车门的声音响过后,车开走了。从司机的动作判断也是出租汽车。今晚,那个女人不是在男人陪同下回来的,平太郎略略感到宽慰。但是他马上又想,不能轻易相信,因为女人让男人送到中途然后换乘出租车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平太郎侧耳细听着。两分钟过去了,他手指间的香烟变成长长的烟灰。
他担心马上就要传来女人的惊叫声,脸绷得紧紧的等待着。就是蹲着,他也沉不下心来。
已足足过了十分钟,女人的惊叫还没有传来。当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的时候,传来隔壁邻居打开大门的声音。平太郎终于放下心来,瘫了似地坐下去。这时,他才弹掉烟灰,把烟衔到嘴里。方才虽然一口未吸,但烟已短了许多。
这时,厨房的玻璃门被人用指尖敲得嗒嗒作响。后门,平太郎早已提前打开。厨房这里开着灯,也是有意为来人准备的。
平太郎站起来,打开旁边出入口的小门。在此之前,他先听了听家里的动静,没有听见有人起床的动静。
平太郎走了出去,见两个男人站在黑暗中。厨房里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淡淡地照在高个男人的半边脸上。原来是井上和冈村。他们都是银座总店雇用的私人保镖,该店的奖品全部委托他俩所在的“北村帮”办理。
井上看到平太郎出来,嘿嘿一笑。
“老板!”
他低声说,
“把那个骚货吓唬了一下。”
小个子冈村将拿在手里的小瓶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把她脸都吓白了。”
他说。
“没有干过头的事吧?”
平太郎叮问道。
“没有,就给她看了看这个小瓶,根本没有动手。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一洒,女人就全完了!满脸伤疤,皮肤收缩,就象原子弹受害者一样,留下满脸难看的瘢痕疙瘩。”
“老板!”
井上从旁插嘴说,
“我想最近一段她会对你热情的。就象冈村说的那样,因为她怕这一手。我们明确地告诉她,如果再胡来的话,随时用这个给她洗脸!”
“那女人怎么说?”
“哆哆嗦嗦打战,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来着。”
平太郎把手伸进后裤兜,取出两个预先准备的纸包。
“你们辛苦啦!”
“总受你关照,谢谢。再有什么事,请吩咐!”
“到时候再麻烦你们。……哦,不要告诉别人啊。”
“知道了。您休息吧!”
“再见!”
平太郎送走二人后,关上后门,又关上厨房的侧门。当他为了关灯而脱掉木屐进入厨房时,他吃惊地停住脚步。妻子贞子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白色的灯光照在她头上。
贞子目不转睛地凝视进来的平太郎。
“你干吗到这儿来?”
平太郎尽量平和地问。
“有人来了吧。”
贞子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那卸了装的脸,即使在微弱的灯光下也显得很丑。眉毛淡淡的,皱纹更加明显。消瘦的脸颊上有浓浓的阴影。只有盯着平太郎的两眼,闪闪放光。
“啊,来了个熟人。”
平太郎回答。
“熟人?是谁啊?”
贞予问得富有挑衅性。平太郎粗声粗气地说,
“说了你也不知道!”
老婆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要太出洋相了,叫人家笑话啊。”
“什么出洋相!就是熟人来有事嘛!”
“鬼知道你有什么事!是隔壁那女人的事吧?”
“别胡扯啦!”
“你还迷恋着那个女人啊?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不知深浅!左邻右舍都在议论你们呢!我一出去,他们就象看把戏似地看来看去,还轻蔑地笑我。我的脸往哪儿放!”
“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啊?真是白活这么大年岁了,你还蒙在鼓里哪,对方根本不是真心,她的目标就是钱。”
“真讨厌!”
平太郎怒吼道,
“快睡觉去!”
“哼,你当我刚才睡着了吧!其实,你什么时候回来、在这里干了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讨厌!”
平太郎说罢撇下老婆,向走廊走去。
忽然,他觉得重心移到后面的腰带上了,他趔趄了一下。原来是贞子正用手抓住他的腰带向后拖。
“你要干什么?”
“你逃什么?好吧,今天晚上咱们说说清楚!”
“哎呀,烦死人了!”
平太郎一只手抓住贞子的胸口用力推去。扑通一声巨响,贞子倒在地上。平太郎故意慢悠悠地走开,贞子象动物一样大叫一声抱住他的一条腿。她是倒地后就势爬着追过来的。
“好啊,你竟敢大打出手!你真不是人,你是鬼!”
贞子使劲抱住平太郎的腿,生怕他立即溜掉。他不顾一切地走了几步。贞子的身子被拖着在走廊上滑行。
“畜生!”
平太郎狠心地把被抱住的腿向后踢去。贞子的身体在走廊上翻滚,撞倒了旁边的纸门。房内传来器物落地的声音。
睡在远处房里的女佣,好象打开纸门看了一下,但很快又拉上了纸门。
贞子哭叫着蜷伏在地上。
平太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必须尽快和老婆分手,分手后就和文子一起生活。
平太郎边在榻榻咪上踱步边考虑着。
——和老婆分手后,文子大概会认真考虑和我一起生活的问题吧!
老婆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
——我把用硫酸报复的对象弄错了,应该向老婆脸上洒硫酸。不,不,那样做她恐怕仍然死皮赖脸地不和我离婚吧。她为什么不死呢!
4
平太郎打电话找到了文子。
平时文子的行动捉摸不定,只有每周星期二、四两天有固定的活动,这两天下午从四点开始,她在家中辅导前来学习的弟了。因此,这段时间她肯定在家。
首先接电话的是文子的母亲,她听出是平太郎之后,立即喊来了文子。
“有什么事啊?”
一开始文子的声音里就流露着不悦。
“今天晚上想见见你,能出来一趟吗?”
“不行啊!”
文子冷淡地加以拒绝。
“昨天晚上你搞的什么明堂?让两个亡命徒来吓唬人……这不是耍无赖嘛。”
“所以,有话对你说。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想解释一下。”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今晚不行。”
文子可能察觉到平太郎气不壮,于是用高压的口气回答他。
“你不要那么说。咱们见一会儿就行,想办法安排一下吧!昨天晚上的事,我向你道歉。可是,这也涉及到今后,因此,想说明一下。”
平太郎清楚地知道,文子的母亲正在电话机旁听他们打电话。不过,看来文子对平太郎最后说的“涉及到今后”一句确实放心不下。
“那么,到哪儿去好呢?”
她不那么情愿地问道。
“八点钟可以吧?……好,你先到老地方去等我好吗。”
“……”
文子陷入沉默。仅“老地方”—句话,两个人就心领神会了。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由于母亲在旁边,终于未说出口。
“你同意了?”
“是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电话挂掉了。
然而,由于文子终于同意见面,平太郎感到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放心多了。
平太郎焦躁地等到八点,匆忙向靠近上野池端的旅馆赶去。随着在水墨画界的地位不断提高,久井文子开始避免在人多处露面,因此,平太郎才选了这样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旅馆。旅馆大门面向一条狭窄的小巷,主建筑深藏在大院里。院内生长着柳树之类的大树,好象一道遮人眼目的屏障。
平太郎在女佣引导下打开房间的纸隔门,只见文子身着华丽的和服,打扮得宛如艺妓一般,坐在红漆小桌前抽着烟。对平太郎进屋、坐下,文子都毫无反应。
可是,平太郎却因为文子来到这儿,而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你来得真早啊,等了很久了吧?”
他入神地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文子问道。
“我不是说过,请您尽量别往家打电话吗?”
文子突然尖声尖气地说,
“父母都在家里。就拿今天说吧,母亲一直在听您来的电话,以后您千万别大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她嘴里接二连三地吐着白烟。
“嗯,是我注意不够。”
平太郎谦恭地说。
“还有,昨天夜里那件事,算什么啊!埋伏起来等我回来。两个亡命徒一样的家伙,晃着手里的硫酸瓶。他们是受了你的指使吧?”
文子怒视着他的脸。
“哪里。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那不是我指使的。不过是两个年轻人随便揣摸我的心理,自己采取的行动。那两个人都年轻,平时在我店里进进出出,我也断不了照顾他们。因此,他们出于那一圈子里的哥儿们义气,就来了个先斩后奏。”
“谁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我说的全是实话。今天早晨他们一对我说,我就狠狠地克了他们一通。……是我不好,向你道歉。”
平太郎真的低下了头。
虽然平太郎认错谢罪,但昨天夜里的事毕竟是事实。这一点无疑使文子心里产生很大震动。平太郎觉得只有这样才有效果,她今晚的行动就明显地受那一举动的影响。
眼前这张俊俏可爱的脸转眼之间变成丑八怪。无论如何,这对一个素以美貌自豪的女人来说,是比死都可怕的灾祸。
平太郎端详起文子巧施粉黛的秀脸来。这个女人的化妆的确出手不凡,眉毛口红,都恰到好处,光彩照人。和服穿得象艺妓一样优雅洒脱,不落俗套。
“文子!”
平太郎从坐的地方用膝头着地走过去。伸手抓住文子那柔嫩的肩头。
文子抖了一下被抓住的肩膀,手上仍继续夹着香烟。
“文子!”
平太郎不顾一切地把手搭到她的肩上,想用力紧紧拥抱她。文子虽然身子倾斜了,但依旧手里夹着香烟。
“不行!不行!”
“为什么?还在生气吗?”
“那倒不是。就想今天晚上乾乾净净地回家。”
“你说什么啊。来到这里,还说这种话。”
“我对到这里来,一点也不感兴趣。……翻来复去就那一件事,有什么意思!咱们又不能结婚。”
“文子!你想过和我结婚的事吗?”
“想过又怎么样?”
“要是真想的话……我就下狠心清理我的身边啊。”
“靠不住吧,还不是光嘴上说说罢了。”
“哪里,全靠你的决心了。我看你还犹豫不决,所以也没有采取最后的行动。只要你下定了那样的决心……”
“你是说能办到啦?”
文子第一次扬起充满感情的目光。
“一定办到。你不会骗我吧?”
“我再想想。”
“你可要下定决心。那么……”
平太郎对着文子那娇嫩透明的耳朵耳语着什么。
“今天晚上可不行!刚才不是说过要千干净净地回去吗?”
“是来了那个?”
“可不是嘛。”
平太郎皱起眉头。
“骗我吧!”
“骗你干什么?”
“不对,骗人!你是不是为了忠于你那个市泽庸亮啊?”
“又胡扯了。不是说过,和市泽先生没有那个吗?”
“那么,让我看看证据吧!”
平太郎步步紧逼。
“你说些什么啊!”
文子身上化妆品的香气和体臭扑鼻而来,沁入平太郎的整个肺腑。
‘好!既然这样,我就给你检查身体了!”
平太郎的欲火熊熊燃烧,他制止着文子的反抗,用力将手伸到和服下那如脂似玉的肉体上。
“不行啊!”
平太郎不顾文子拼命挣扎,继续把手向下伸去。当他触到某个东西后,突然脸上现出大失所望的神情。
他松开了文子。
5
“昨天夜里,你家里好象很不安静啊!”
文子嘲笑般地斜眼看了看平太郎。
“你都听到了?”
平太郎垂下了眼皮。
“深更半夜,那么大的响动,当然听到了。”
“你到院子里去啦?”
“没有,我可不象你。我只是打开窗子听了一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咚、咚的摔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
“是夫人吧!因为什么引起的?”
“因为你的事,发生了一场小纠纷。”
“你夫人还对我耿耿于怀吗?”
“她向来小心眼。”
“真是没有办法。都是你不好,一个劲地缠住我。你大概对夫人说过要和我一刀两断吧?”
“……”
“这么说,夫人跟你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她也闹得太厉害了,简直象疯子一样。”
“这正证明你夫人爱着你啊!”
听了文子这番话,平太郎啼笑皆非。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完全是个老狐狸,争风吃醋一个顶俩。”
“对你夫人,你准备怎么办哪?”
“我准备和她就此分手哩!”
“那么,为什么不早一些和我在一起?最初我们不是这么约定的吗?”
“你这么说,我实在没话好讲。不过,我老婆这家伙,说什么也不和我分手。她知道你和我的事,故意闹别扭哩。”
“你也太不幸了。为什么一切都不能如愿以偿呢?说起来,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吧!有生之年已经不太多了。在夫人约束下度过余生,实在太没意思了。直到离开人世,这种日子才算结束。难道你不想过得愉快些吗?”
“那还用说,我经常这么想哩。因此,我才想知道你的真实打算。”
平太郎又握住文子的手。
“听风言风语说,你好象和别的男人还有关系。我实在摸不透你的心思,因此没能干脆利索地把老婆赶走。”
“问题在你夫人。在你把老婆赶走之前,我不打算和你在一起。因为我也要考虑面子啊。”
“那么,你说怎么办?”
“首先,你要和夫人分开。”
平太郎心里叫苦不迭。这件事要是能轻而易举地办到,就不会这么伤脑筋了。和那种女人一谈起离婚,还不知道她会疯成什么样子呢。她那疯劲既令人觉得俗不可耐,又令人胆战心惊。老婆妒火中烧,头脑膨胀,真不知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她会干出何等勾当。说不定她还会手持尖刀把自己杀掉哩。
“这件事嘛,”
平太郎有些胆怯地说,
“很棘手哩。”
“要是那样说的话,就没有头儿了。结果你和我仍然得背着夫人来往。对你多方面照顾我,我衷心感谢。但是,你身边的事没处理干净,我也下不了决心啊。我已经不是过去的久井文子了。现在,我的私生活也受到新闻界的注意哩。”
“……”
“这个我以前跟你说过,因为有你夫人在,就这样下去也没关系。可是,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不同了。从我现在的立场说,我不想让人背后说我的坏话。不,有很多人想利用这样的事把我一脚踢倒哩。”
“……”
“总之,只要你夫人不离开你,我就毫无办法。你只知一个劲地试探我的意图,可你本身怎么样啊?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和夫人分手啊?”
“好!”
平太郎激动地说,
“你这样为我想,我过去并不知道。如果你心里真是那样想的,我就下决心干了。”
“你说的下决心干的事,是指和夫人分手吗?”
“是的,不过马上还难办到。她是那种女人,你是知道的。恐怕要花些时间。”
“是啊。”
久井文子默默地看着平太郎的脸,她的表情说明,她有话想说,但又有口难言。
“我怎么办好呢?”
平太郎说着揪了揪已经寥寥无几的头发。
“干脆,我把她杀了算了。”
文子凝视了平太郎一会,然后问道:
“这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真想把她杀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办法倒是有的。”
“你说有办法?”
平太郎显得有些狼狈。
“你既不能和夫人分开,又说不愿离开我。你也太只图自己方便了。如果你总是讨夫人的欢心,鬼知道我们俩哪一年才能生活在一起。别人都有勇气,很快就谈妥离婚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那老婆可是个歇斯底里,离婚的事要是谈不好,她就会发疯的,兴许会趁我熟睡的时候下毒手哩。”
“是吗,有这么危险吗?”
“很可能啊。要是老婆早点死就好了。”
“哦,要是那样,你让她死不行吗?”
“让她死?”
平太郎不无震惊地看了看文子。文子的视线直直地盯在烟灰缸上。
“不过,事情败露了,你要蹲监狱的。当然,也有只被警察传讯一下,接着释放了的。这样的办法也是有的。”
“什么办法?”
“譬如说……是譬如说啊,你和夫人一起情死。”
“什么?”
“都是假设,你听了不要当真,好吗?”
“啊,啊。”
“譬如说,你和夫人都喝毒药。就是说俩人情死。动机嘛,比比皆是,任你挑选。什么家庭不和啦,事业不振啦
“……”
“事业不振不能成立哩。所有铺子都一帆风顺。那种玩艺儿,手里钱越紧越想玩。”
“如果你这也怕那也躲的话,就没完没了啦。不采取断然措施,就不可能解决问题。因此,要想让夫人死,你自己也要吃苦头的。你想自己舒舒服服,毫毛不伤,那怎么行呢,你也要面临生死的考验。”
“那么,你是说用刀子?”
“哪能呢!”文子答道,“药,吃药。”
“药?”
“你想把夫人杀死,然后在自己身上弄出伤痕,这恐怕办不到吧?因此,你们俩要喝同样的药。”
“那样一来,我不也死了吗?”
“你真傻!在药上作手脚嘛,会吗?让夫人喝真正的毒药。你只喝表面上和毒药一样的药。不过,这要逼真,让人真假难辨。阿斯匹林也行。”
“那么,真正的毒药是什么?”
“氢氰酸钾。表面上完全一样,一喝下去马上就起作用。”
“可是,我没有理由夫妇情死啊。”
“编造嘛。你那弹球店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可是,另一方面夫妇关系不好。赚钱并非最高的幸福。因此,这样写成遗书是很合情合理的。你们夫妻不和,女佣知道,左邻右舍也晓得,因此警察方面也会相信的。”
“……”
“这是唯一的办法。药由我准备好了。”
听到文子说由她准备药,平太郎大吃一惊。所谓药,就是氢氰酸钾。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说出这样的话。
平太郎感到惊奇的,不是文子的胆量,而是她如此细致地为自己着想。
然而,这种伪装情死的把戏一旦失败,警察肯定会出面处理。那时毒药的由来势必成为追查的焦点之一。文子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性吧。
不,她处事机敏,肯定是事先考虑了后果之后才说出那番话的。就是说,她已意识到了危险性。
平太郎想,我绝不连累这个女人。虽然他还不清楚她搞药的途径,但他也并非无人可托。
“不,不必了。”
他说道,
“我不想让你干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搞吧!”
文子听后,说了声“啊”,低下头去。
“你行吗?”
“有一个关系,可以试试。”
“可是,听说那东西查得很严,可不要大意啊。”
“知道了。”
平太郎沾沾自喜地说,
“有一个工人每天到涩谷那个铺子里来,是个弹球迷。他好象在某工厂工作,可是经常旷工来玩弹球。他有点与众不同,爱拉近乎,经常老板、老板地主动跟我讲话。时间一长就混熟了。一打听,他原来在一个大印刷公司工作。不是搞捡字的,而是搞制版的。”
“明白了。”
文予说道,
“制版时氢氰酸钾是必不可少的原料……”
“你知道得不少啊。”
“上次,我的作品集出版的时候,照相版很不洁净,让他们重搞过一次。那时,我曾经粗略地打听过制版的过程,所以才知道氢氰酸钾是制版的原料。”
“据那个工人讲,”
平太郎说道,
“氢氰酸钾是装在稻草包里运来的。运来后就随便堆在一边。”
“哎呀,不危险吗?”
“工人们都知道这一情况,因此并不特别危险。可是,光听说一下都要胆战心惊呢。据说只要有耳挖勺那么一点就足以让人致死。”
“一点不错。据说0.15克以上就是致死量。那还不到耳挖勺的一半哩。”
“搞那种药,由我想办法,象你这样的人,托人去搞,反而危险。……我不想让你处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文子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平太郎,说:
“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
“当然是了。因此,我很同情你。……买卖兴隆,财源茂盛,也是一种不幸吧?”
也许是不幸。听了文子的话,平太郎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从前生活艰难,被人驱使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略有积蓄。开始他们是在龟有一带摆摊卖烤鸡肉的。
那时,老婆应酬顾客,他就在一边扇炉子,烤肉串,提水什么的。有时,一天所得还不够他一顿酒钱。
不久,有了少许积蓄。正好有一南朝鲜人要转让弹球店,他就狠狠心买了下来。总算运气不错,弹球机由十台扩充到二十台,再由二十台发展到三十台。积蓄也随之增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