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就老实地接过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大泽。”
“你好,我是涩谷警署的加纳。因为没有时间,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吧。大泽先生,您是不是让瞳小姐带上了抗病毒剂?”
“……什么!”大泽吃惊得连声音都变调了。“你在说什么啊?”
“大泽先生,请您老实回答我。犯人团伙的真正目标,实际上是瞳小姐啊。”
听了刑警的这句话,大泽的头脑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大泽先生?大泽先生,您怎么了?”
被叫唤了好几声后,大泽反射性地挂断了电话。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梶原,然后踩着喝醉酒般的脚步走出了客厅。虽然好像昕到背后有人叫自己,但是他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大泽就这样一直来到二楼,在书斋的椅子上坐下,吃下了足足有平时的三倍分量的胃药。因为房间里没有水,他就直接把药片吞了下去。喉咙的深处传来了某种干涩的异样感。
犯人团伙的目标如果是瞳的话,那么能想象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因为总算看清楚了绑架事件的全貌,大泽的全身都冒出了大量的冷汗。这并不是昨天或者今天发生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周前开始的。
那是大泽刚从美国回来的第二天。
当他正在研究所的普通研究栋工作的时候,收集突然响了起来。液晶画面上显示出“来电号码非通知”的信息,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大泽还是接了电话。
“……你是大泽贤治吧。”
那似乎是经过变音处理的声音。
“你快调查一下瞳的血液,不调查的话瞳就会死。”
对方光说了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虽然觉得很荒唐,但也不像是纯粹的恶作剧电话。
他马上把瞳叫到了研究所,跟她说实验中需要她提供血液进行研究。瞳完全没有任何怀疑,毫不犹豫地提供了协助。
大泽向采出的血液样本中加入荧光素,放到显微镜上进行观察。
看到那难以置信的画面,大泽差点整个人晕倒。他好几次挪开视线搓揉眼睛,眺望了一会儿周围景色,再重新去看显微镜的画面。可是,不管看多少次都一样。在显微镜的画面中,死神的镰刀正在蠢蠢欲动。
在日本出现了UA病毒的感染者……面对如此冲击性的事实,大泽的头脑中几乎变得一片空白。虽然必须对感染途径进行调查,但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是先挽救瞳的性命。幸好从感染程度来看,还是有着充分的获救可能性。当然,能挽救她的手段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即将完成的抗病毒剂使用在她身上。
以私人目的使用抗病毒剂,是属于违反重大服务规程的行为。不但会遭受免职处分,而且还有可能被要求支付巨额的赔偿金。虽说如此,现在已经没有向公司上层部申请临床试验的时间了。就算要受什么样的重罚,也只有硬着头皮擅自使用抗病毒剂这条路可走了。
这样一来,就只有跟发病时间赛跑了。大泽尽可能具体地想象了一下投放抗病毒剂的整个过程。保管着抗病毒剂的区域,位于生物化学研究栋的最深部。保管区域的出入口有着高强度的X光检查装置,要把研究材料带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能把材料带出来,那就意味着只能自己主动走进去了。可是,要到达那个地方还要越过多重的关卡。
首先走出一般研究栋,向生物化学研究栋的警卫出示ID卡。横着还要穿过布满监视摄像头的大堂,以ID卡启动通往保管区域的电梯。乘着电梯下到地下一层,才终于到达保管区域的入口。到这一步为止,就算带着瞳一起去也能想办法蒙混过去。就算警卫觉得可疑,只要说“这是秘密血液实验”,就应该能让对方相信。然而问题就出在后面。要进入抗病毒剂的保管区域,就必须有大泽和田中两人的指纹认证。
大泽马上给田中打电话,怀着祈祷的心情恳切地向他说明了详细情况。如果被公司知道的话,田中也会遭受牵连,绝对不是可以随口答应的事情。可是,田中却亳不犹豫地答应了。
“明白了,那么我们尽快使用抗病毒剂吧。”
“真的没有问题吗?到时候说不定连你也会遭到违反服务规程的处分啊?”
“你在说什么呢?跟服务规程相比,当然是瞳小姐的性命更重要。”
那实在是足以把不安心情彻底吹散的强有力的话语。大泽不由得打从心底里感谢田中。
“比起这个,我觉得很感动啊。您果然还是很关心瞳小姐的呢。”
田中很开心似的说道。大泽听他说得这么古怪,不禁意外地问道:
“你说什么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不起……可是,把贵重的实验成果用在个人方面这一点……”
“怎么了?你是说不像我的风格吗?”
“不……是的……对不起。”
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在这方面自己也有所自觉,大泽还是忍住了。
大泽决定隐瞒着瞳,跟前来汇合的田中一起实施计划。本来那就是自己日常工作的地方,即使被社员和警卫问到为什么带着瞳,只要稍微说明一下就能让对方接受。然后,大泽他们三人就平安无事地来到了最后的指纹认证门扉之前。
首先由大泽以食指按住检测面板。
〈accepted〉
就像往常一样成功获得了认证。田中也迅速把食指贴在面板上。
〈accepted〉
随着开锁的声音响起,厚重的门扉缓缓地打开了。
进入室内后,两人立即把门锁好,把内部变成完全的密室后再开始作业。在拿起抗病毒剂的小瓶子的时候,大泽才察觉到一个事实。
虽然只是一个结果,但这的确是对人体的临床试验。
在希望把瞳治好的身为父亲的感情上,还增添了一层作为研究者的欲求。在大泽兴奋感不断高涨的期间,对瞳投放抗病毒剂的作业已经完成了。
在之后的几个小时内,UA病毒很快就从瞳的体内消失了。虽然出现了发热和痉挛等临时性的副作用,但以DDS消灭病毒的确有着出类拔萃的效果。因为是在发病前投放抗病毒剂,也没有感染上其他人的危险。在沉睡中的瞳身边,大泽和田中互相握住了手。握手持续了很长时间——挽救了瞳的性命,研究成果得到了确认。两方面都同样值得高兴。在对瞳说明了一切经过后,大泽还吩咐她必须绝对保密。
本来还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但是在瞳的血液中,还存在着未被分解的DDS。只要从脖子附近采取血液,就能够轻易地把DDS提取出来。而DDS的外壳内部还残留着抗病毒剂的成分。也就是说,只要从瞳的体内获得DDS的话,就可以抽出微量的抗病毒剂。只要花时间对其成分进行细致分析的话,最后应该就能把抗病毒剂复制出来。
这次绑架事件的犯人肯定是因为深知研究所的安全措施非常牢固,所以才会想出利用人的身体作为容器把药物带出来的手段。只要瞳感染上UA病毒,自己就绝对会对她使用抗病毒剂——他们正是这么推测的。如果犯人是田中的话,他轻易地答应提供指纹认证的协助,也就可以得到说明了。
“可恶!”
大泽使劲抓着头发大叫道。他一直把田中看成是最好的搭档,对他信赖有加。无论如何也不想认为他背叛了自己。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找到能否定田中是犯人的证据反而是难上加难。
仿佛要增加大泽的焦躁感似的,玄关的门铃不知疲倦地响了一次又一次。
“大泽先生,好像有客人来,麻烦你了。”
听了梶原的叫唤,大泽无奈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反正来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角色。毫无干劲地来到客厅一看,只见刑警们都一脸紧张地盯着门铃的监视屏幕。
“你们还真够夸张的,难道是犯人来了吗?”
大泽半带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向监视屏幕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军大衣的男人,正露出无畏的笑容伫立在门前。那态度就像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
“……您是哪一位?”
“我是御法川。”
那是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
“……是哪里的御法川先生?”
“有什么这里那里的,要说御法川就只有我一个,OnlyOne嘛!”
“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那个时间,快开门吧。”
“怎么可能开门啊。”
全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喂,你好歹也该给个面子吧,是大爷我来找你采访啊?你知不知道?”
“采访?”
“啊啊,没错,是月刊《传说中的大将》的企划。”
“就是你吗……写出那种报道的人。”
听到月刊《传说中的大将》这个名字,大泽就马上明白了。那正是刊登了有关大泽的政略结婚报道的杂志。屏幕上的那个人还在继续以强势的口吻说话。尽管大泽也不甘示弱回敬了一句,可是越是反驳御法川就越来劲。
“……那样的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你就协助我采访吧。”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话跟《传说中的大将》说!”
“我想采访的人不是你,是你双胞胎的女儿。”
“女儿?”
“听说她们在绿山学院的选美比赛中双双获冠对吧?就让我采访……”
就算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想到这里,大泽就挂断了通话。
“喂,你打算干什么!现在可是大爷我低着头来拜托你啊!”
御法川的怒喝声甚至传到了家里面。
“大泽先生,要是让他这样闹下去也很麻烦……”
梶原一脸困惑地说道。
“知道了,我把他赶走。”
大泽离开监视屏幕向玄关走去。刚穿了鞋向外走出一步,就感觉到从正面吹来的春风。庭院里的树木呈现出晶莹通透的绿色,无论是对眼睛还是对身心来说都很舒服。
大泽隔着铁门跟名叫御法川的男人互相对视。那张脸看起来就充满了媒体人的味道,就是最擅长通过抓别人的弱点来挖掘情报的那类人。不管怎样,还是先收下名片尽快把他打发走算了。
大泽又回到书斋在椅子上坐下,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又拿起御法川的名片像扔飞碟似的投向垃圾箱。没有扔中。捡起名片,又坐回到椅子上扔了一次。还是没扔中。结果重复了这个过程一分钟左右,才终于扔中了垃圾箱。
就算说是女儿被绑架的父亲,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事可做。没有事做的话,脑子里就总是会浮现出最恶劣的情景。在电脑的收藏夹中寻找连接,又打开了HIME的占卜页面。不管再重复多少次也是得到同样的结果。即使如此,大泽还是漫无目的地望着那显示出来的文字。
如果你不改善对周围人的漠不关心的态度,恐怕会遭到周围人的强力报复。
对周围人的漠不关心……大泽在心中暗念道。
仔细回想的话,就算说自己跟田中关系很亲密,也纯粹只是限定于工作伙伴这个前提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踏入田中这个人的领域来跟他交往。当然,这种情况也并不仅限于田中一个人。本来大泽就不会对别人产生兴趣。进一步来说,应该是对人类这种存在漠不关心。
他自觉到这一点,就是在小学一年级收到显微镜的生日礼物的那个时候。第一次观察显微镜时感受到的强烈冲击,他至今也无法忘记。感觉就好像在极小的有限世界中存在着无限的广阔天地一般。那里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海岸。很想一直坐在沙滩上眺望大海,很想永远沉浸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那实在是一个非常舒适的世界。
家里的父母总是处于冷战状态,偶尔开口说话也是在互相谩骂争吵。在那个时候,大泽都会捂住耳朵来观察显微镜。上学的时候因为只会在上理科课程的时候变得活泼,还被同学起了个“学者”的绰号拿来开玩笑。在那样的日子,他放学后总是一回家就拼命地观察显微镜。现实世界看起来很广阔,实际上却很丑陋。不管朝左看还是向右看,都尽是充满了恶意和对立的日常琐事。少年时代的大泽已经对现实死心,转而把全副精神都投入到显微镜之中。
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大人,成为丈夫,变成父亲。虽然周围人都似乎觉得自己是个怪人,但他还是认为自己也算是勉强能融入社会中一直生存到今天。
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并不是被田中所背叛,而是自己太不了解田中了。
在还来得及之前,请你尝试一下关心周围的人,从改善私生活开始做起吧。
那样的话,一定会有很美好的未来等着你!
把屏幕上显示的文字反复读了三遍,大泽就拿起了手机。当然,他是打算打给田中。毕竟爱打了那么久也打不通,恐怕也不会接自己的电话吧。即使如此,大泽还是忍不住要打给他。
呼叫声响了好几下。正当大泽准备放弃而挂断电话的时候——
“有什么事?”
听到田中的冰冷声音,大泽几乎整个人跳了起来。本来想马上把梶原叫来,可是在装出自然对话态度的同时通知刑警这种高度技巧,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不……怎么说好呢……”
大泽只是随口回了一句。田中只是默不作声。完全没有回答。两人之间出现了气氛紧迫的沉默。虽然很想对所有事情进行确认,但大泽还是通过深呼吸来让自己恢复冷静。
“……现在你在哪里?玛丽亚没事吧?!”
即使如此,田中也还是没有回答。这样继续耗下去也没有意义,大泽就干脆跟他摊牌了。
“……我从警察那里听说了,他们说你跟绑架事件有关……”
于是,电话的那边就传来了一阵笑声。
“……真不愧是警察,很优秀呢。”
那是极其冷淡干脆的口吻。明明原本关系那么亲密,现在的田中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大概是不会明白的吧,你根本不知道我至今为止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来参与研究的。登上正面舞台的人一直都是你,研究的成果也劝都会变成你一个人的东西。明明没有我在就什么也做不了……”
听到他这种唾弃般的口吻,大泽握着手机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夺取者绝对不会理解被夺取者的心情。我现在是要你把独占的所有东西还给我。”
说完这句话,田中就挂了电话。
“喂!田中!”
再重新给田中打了一次电话,但已经无法再接通了。大泽拼命回想起今天的田中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不管是什么小线索也好,那样的话就有可能知道玛丽亚的去向。想到这里,脑海中又浮现出某个人物。
没错。
本来爱也对田中有所怀疑,甚至还为此准备了附有窃听器的领带夹。应该是觉得他相当可疑才会这么做吧。
……等一下。
大泽又想起梶原说过的一句话。
〈可是,就算说是担心……送领带夹作为礼物也似乎有点……〉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至今为止,大泽也从来没有收到过爱送的领带夹。
这时候,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部下收到了身为丈夫的自己从来没收到过的礼物……难道……不,应该不可能……
忽然间,《传说中的大将》的报道掠过了大泽的脑海。在那份报道里,还写着有关爱在结婚前曾经交往过的男人的事情。如果那对象就是田中的话……
〈我现在是要你把独占的所有东西都还给我。〉
刚才电话中的声音又重现在脑海中。一阵钝重的冲击贯穿了大泽的头脑,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倒转了一百八十度似的。
难道——
田中和爱是共犯?
不,等一下,我要冷静。我应该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假设他们两人是同谋的话,那爱就没有理由在田中身上装窃听器。
是不是该找爱确认一下呢?
那也是不可能的吧。本来自己跟她就是连对话也无法成立的关系,要是真的跟事件有关的话,她肯定不会对自己说真话。量说如此,为了教出玛丽亚,现在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确认田中和爱的关系这件事了。
该怎么办?要怎么开口问?
大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在垃圾箱前停住了脚步,捡起了刚才扔进去的名片。虽然拜托这种人实在有点不情愿,但是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侯。
自由撰稿人·御法川实——大泽拿起了手机,决定在这个男人身上赌一回。
14:00御法川实
“呜噢噢噢!!”
御法川的惨叫声震撼了整个咖啡厅。眼前的电脑显示屏依然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显示。
“振作点啊,搭档!!”御法川指着显示屏喊道。
可是,显示屏却好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本来就已经没有时间了,事态却更进一步朝着绝望的方向发展。剩下的就只有用手写这条路了。御法川慌忙从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总之先把稿件写好,然后再重新输入电脑。虽然这样又多了一重步骤,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干了。
“我要干!我一定会做到的!!”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御法川大喊道。
御法川还是新闻记者的时候,写原稿也还是采用手写的方式。如果是在电脑写的话,就可以随时随地对稿件进行修正。但是,手写的原稿就无法做到这一点。如果总编下达的修正指示太多的话,那就必须全部重写一遍。新人记者时代的御法川所写的稿件,总是被头山用红笔画得一片红。现在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稿的话,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一段过去的情景。
“那个……客人……”
女服务生提心吊胆地向他搭话道。
“什么事?!”御法川盯着笔记本回答道。
“我是想说能不能请你稍微安静一点……”
“我重要的电脑坏掉了啊!!喊一两声你就由得我吧!!”
在完全不采用手写的这个时代,电脑几乎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电脑坏掉的话,就跟受了重伤没什么区别。所以发出悲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不是截稿时间迫在眉睫,御法川肯定会喊上几个小时吧。
“电脑环掉……了吗?”
女服务生看了看显示屏问道。
“啊啊,你看!突然什么都不显示了!”
“……该不会,是电池没电了吧?”
女服务生的话贯穿了御法川的全身。
“我还真的忽略了这个可能性!”御法川指着向女服务生的脸说道。“现在马上把店里的电借我一用!”
“插座的话,就在那里。”
女服务生向御法川的脚边指了一下。御法川迅速插上电源,结果显示屏马上就亮起来了。
“好嘞——!!”御法川激动得把拳头高高举向天花板。
“那个,相对应的……希望你能安静一点。”
“别妨碍我执笔,别跟我说话。”
御法川已经开始拼命敲起了键盘。女服务生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厨房那边去了。
“好啊!能行!!”
御法川没有看键盘,手指正飞快地在上面移动。思维的转速逐渐加快,显示屏上很快就被大量的文字填满。看到心中所想的事顺利转化为文字的时候,御法川就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虽然世界上有许多令人感到爽快的事,但对御法川来说,最快乐的事就莫过于写原稿了。
“那个……客人。”
耳边又传来了那烦人的女服务生的声音。因为不希望集中力被打断,御法川干脆无视她的存在。
“客人!客人!”
“现在的我是正在执笔的失控卡车!你这样跳出来可是会被撞飞的!”
“啊?”女服务生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要向现在的我搭话,就要做好没命的心理准备!”
“不,那个,我是说……希望你能安静一点工作……”
御法川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你说叫我安静点?敲键盘的声音你就别计较了吧!”
“不是键盘……是从刚才开始,您在写原稿的同时还发出声音……”
“声音?”御法川不解地侧起了脑袋。
“说什么电器店怎样怎样,还有什么欺诈减肥……我想应该是原告的内容啦。”
“你是说我一边读原稿一边写吗?!”
女服务生点了点头。周围的客人都发出了笑声。
“那又怎么样!”
御法川涨红着脸怒喝道。这时候,发笑的客人都马上背过了脸。
“能在我的原稿变成杂志之前听到,你们简直就是超级幸福啊!!”
“不,不但不幸福,而且还有客人向我们投诉……”
御法川站起来,在店内狠狠地环视了一圈。其他客人都尽量避免跟他对上视线。
“噢,投诉?!到底是哪个家伙再说这样的蠢话!!”
“那就是我。”坐在里面座位的老男人站了起来。
“失礼了!抱歉!”
光说了这句话,御法川就坐回到座位上。毕竟不能因为无聊的是浪费时间,如果道歉能解决就道歉好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杂志记者的做法。
“就是你这样的态度在给大家添麻烦。你连这一点也不明白吗?”
老男人似乎并不满足于御法川的道歉。
“什么欺诈减肥,什么监视摄像头的偷窥……会写这种乱七八糟的报道的记者,平时的行为也是那么乱七八糟的啊。”
御法川忍不住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要我说多少次都行。乱七八糟,愚蠢,骗人。”
“你说我怎么个骗人法?!”
听到他说自己骗人,御法川立刻走近了男人的桌子。
自己并不认为记者代表正义,有时也会写一些对世界毫无用处的报道。但是,不管什么工作都要以诚实的态度去面对,绝对不能欺骗人——这就是他的原则。
“而且啊,你难道连基本的礼貌和公德都没有吗!”
“不管是礼貌还是公德我都会遵守!而且我更会遵守截稿时间!!”
御法川得意地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请、请等一下,客人,请你们不要吵架。”
女服务生马上介入了两人之间。
“这样的男人,快把他赶出去吧!”
听老男人这么大叫,御法川也回敬了一句:
“这家伙才是,把他撵出去吧!”
看到两人快要扭打起来,女服务生和其他客人连忙一起把他们拉住。
“拜托了,请你们回到座位上!”
女服务生硬是把御法川拉回到座位上。御法川哼了一声,“咚”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老男人也同样满肚子气地坐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进入了执笔状态,却因为这毫无意义的中断挫伤了干劲。在这种时候,反而是先歇一口气会更好。
“给我来个意大利面条!”御法川向女服务生喊道。
虽说没有时间,但如果空着肚子的话,思维的运转也会变得迟钝。总之在意大利面条送来之前,就把已经写好的原稿新读一遍好了。
转眼看向电脑屏幕,发现又变成一片漆黑了。再往脚下一看,原来电源插头已经被拔了出来。
“这个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简直是对我的业务妨碍啊!”
御法川大声叫道。女服务生一脸厌烦地走过来。
“那个,是客人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碰到的。”
“什么!!少骗人了!!”
“我才没有说谎。”
御法川指着坐在旁边桌子上的客人问道:
“是真的吗?!真的是我自己把插头弄掉的吗?!”
旁边的客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这都怪插座装在这种容易掉出来的地方!!”
“的确是呢,真对不起。下次我会向大楼的屋主反映的。”
女服务生仿佛在取笑御法川似的弯起了嘴角,然后就像大荻全胜一般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厨房。
“给我美味的意大利面条!然后就算是一笔勾销吧!”御法川又恨恨地大叫道。“可别忘了多放点奶酪粉啊!”
在乘着势头写稿的时候,基本上都不会注意到原稿的备份。刚才写的原稿恐怕大部分都不见了吧。御法川重新插上电源后,不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抬起头一看,只见眼前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对不起,我的父亲刚才……”
“父亲?啊,是那无礼的男人吗。”
“因为他心情不太好……”
“你啊,是在等男朋友对吧?”
“咦?”女人一时愣住了。
“我听到你们的争吵声,大概是两小时之前吧。”
“啊啊……是这样子吗……”
女人难为情地露出了苦笑。
“本来是打算说服父亲同意我的婚事,所以就在这里等男朋友过来……”
女人似乎很丧气地垂下了视线。仔细一看,还是个挺标致的美女,能达到这种水准的美女,是在并不多见。
“可以稍微陪我说说话吗。我正好想转换一下心情。”
“那么,就到我父亲回来为止……”
女人担心地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留美。”女人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难道……你就是……”
御法川指着留美的脸说道:
“你就是绿山学院大学的选美比赛中获冠的双胞胎姐妹的其中一人吧?”
“不,不是的。”留美马上否定道。
“不是吗……那也是,不可能每次都碰得那么巧啦。”
御法川仿佛到现在才想起来似的,拿起那杯早就变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过,那双胞胎姐妹我是知道的,就是大泽小姐吧。”
由于吃惊过度,御法川连咖啡也喷了出来。尽管留美的脸上也沾上了咖啡,御法川却没有理会,马上把企划书拿了出来。
“……大泽……没错,就是大泽姐妹!”
“其实,我是几年前的校园选美冠军……今年就当评审员。”
御法川抱着双臂沉吟道:
“果然我就是在撰稿人之星下诞生的男人,就算坐着不动,题材也会自动找上门。”
“……啊。”留美完全是莫名其妙。
“好,就来个事前取材。有关那对姐妹的事情,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御法川把手指放到了电脑的键盘上。如果一边取材一边写稿的话,就可以进一步缩短时间。
“我知道的事……”
留美用手帕擦掉了溅到脸上的咖啡。
“说起来……那两人,好像是各自递交应征选美比赛的申请的呢。”
“各自……是什么意思?”御法川不解地问道。
“她们虽然是二卵性双生儿,但是外貌却非常相像。不过……不知为什么,给人的印象却有很大的不同……姐姐给人的感觉就很活泼好动,但是妹妹却相当文静。”
二卵性双生儿就是由两个卵子分别跟不同的精子结合受精而产生的双胞胎。因为遗传基因不同,性格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事。另外,偶尔也会出现像一卵性双生儿那样的容貌和体形完全一致的情况。
“老实说,这作为情报并不是太有吸引力。有没有更有趣更刺激的事呢?”
御法川毫不客气地说道。留美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嗯……她们的家好像就在这附近的松涛呢。所以,应该是相当有家教的大小姐吧。”
御法川向洗手间瞥了一眼,正好看到留美父亲走了回来。
“你看,回来了啊,那新娘子的父亲。”
留美苦笑着低头行了一礼,就赶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如果骑摩托或者乘车的话,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到达松涛。这比前往绿山学院更快,更重要的是能见到她们本人的可能性很高。御法川把放在粉红色电话机旁边的电话簿拿了起来。查了一下居住在松涛的大泽姓氏,发现只有五户人。他马上就拨通了第一个大泽家的电话。只要直接问是不是玛丽亚她们的家就行了,对方说不定会直接回答。
“啊,喂?请问这里是大泽玛丽亚小姐的家吗?”
对方一接电话,御法川就以轻松的口吻问道。在不足一分钟的对话中,他就发现了大泽姐妹的家。
“一下子就找对了!”
挂断电话后,御法川摆出了胜利的姿势。没想到才打第一个电话就找对了目标。
“真不愧是我!”
然后,御法川就把电话簿上的地址记了下来。
“……让您久等了。”
一脸不满的女服务生把意大利面条端了过来。在面条上还堆起了高高的奶酪粉,就好像雪山一样。
“因为您要求放上大量的奶酪粉。”
女服务生一边放下奶酪和塔巴斯科辣椒酱瓶,一边坏心眼地说道。
“嘿,这看起来挺美味嘛。”
御法川用叉子卷起面条,一下子就塞进了嘴里。番茄汁的酸味和奶酪粉的润滑感在口腔中融合在一起。
“嗯,味道很好!!”
吃着美味的东西,情绪也会随之高涨。御法川一边吃着意大利面条,一边对着电脑打起字来。
“好嘞!来劲了!来劲了啊!!”
进入执笔状态后,他又无意识地喊了起来。
“能行!一定能行!!”
没有理会嘴巴周围溅满了番茄汁,御法川拼命敲打着键盘。又来了吗——女服务生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反复游移在意大利面条和电脑屏幕之间,只把精神集中在写原稿之上。不知不觉的,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完全听不见了。忽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确认了一下手表的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已经是差不多该动身前往采访的时间了,总之执笔状态就到此为止。
御法川一边把电脑塞进背包一边走出咖啡厅,却发现君冢正走下出租车吸着香烟。
“时间刚刚好嘛!”
御法川伸出手指喊道。这时候,君冢的墨镜里头的眼睛闪出了精光。只见他把香烟扔进便携式烟灰缸,迅速坐上了驾驶座,把后面座位的车门打开。
“要到哪里呢?”
没有必要说多余的话。男人就是通过工作来体现自己的。君冢的背影中充满了无可动摇的自信。
“首先到松涛!接着就迅速前往樱丘町!”
坐上出租车后,御法川开始对今后的行动进行模拟。首先进行校园选美的采访,然后就是对剧团主持者的采访……再加上写原稿的时间……
“我希望全部加起来能在二十分钟内完成,能行吗?”
透过倒后镜,可以看到君冢嘴角微微一笑的样子。
“那可要收取特别费用呢。”
“我最喜欢特别这个词。”
御法川话音刚落,君冢就踩下了油门。
后轮扬起白色的烟尘,车子就像闪电一般在涩谷的街道上疾驰而去。那样子与其说是出租车,倒不如说是赛车更为恰当。
涩谷这条街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面孔。
年轻人的街道,流行的街道……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和中心街,就跟这样的印象完全吻合。然而,沿着涩谷109右侧的文化村大道往前走的话,街道的氛围也会逐渐发生变化。
涩谷区松涛是都内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街。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都是清一色的豪宅,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普通人禁止入内”的威压感。
“总之,就先到这里吧。”御法川喊停了出租车。“请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走下出租车,御法川就逐家逐户的查看门牌。可以看出,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在屋子上花了大量的钱。钱这种东西,有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没有的人却是一点也没有。一方面有像头山这种为偿还借债而苦不堪言的人,另一方面也有在自家停车场上并排着好几辆私家车的人。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极端的呢?御法川边想边闷闷地沿着道路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写着“大泽贤治”的门牌。那是一个在玻璃制成的牌匾上雕上书法字体的门牌,给人一种非常高级的感觉。
在那反射着冰冷光芒的不锈钢制电动铁门的里面,可以看到一座就像皇家住宅般的优雅建筑物。大泽也肯定是一户很有钱的人家。可是,御法川自然不会对此有所怯懦。他堂而皇之地按下门铃,随即听到一声优雅的细小铃声。
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反应,御法川就连续按了好几次按钮。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两点三十分,已经到了大洗真之介的采访时间。看来还是只有放弃跟美女姐妹的面谈。
“……您是哪一位?”
忽然间,对讲机中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御法川。”
“……是哪里的御法川先生?”
“有什么这里那里的,要说御法川就只有我一个,OnlyOne嘛!”
御法川仿佛很了不起似的朝着对讲机挺起胸膛说道。
“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那个时间,快开门吧。”
御法川试着强行用手掰开电动门,可惜那到门依然是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开门啊。”
这样说下去根本没完没了,还是采取正攻法吧。
“喂,你好歹也该给个面子吧,是大爷我来找你采访啊?你知不知道?”
“采访?”
对方的声音出现了变化,开始上钩了。大部分的人都会抵受不住采访这个词。
“啊啊,没错,是月刊《传说中的大将》的企划。”
“就是你吗……写出那种报道的人。”
那是蕴含着怒气的话语。
“……那样的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你就协助我采访吧。”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话跟《传说中的大将》说!”
尽管突然遭到对方的怒骂,可是御法川却毫不畏怯。通过对讲机来吵架这种事,对记者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我想采访的人不是你,是你的双胞胎女儿。”
“女儿?”
听到记者要把自己子女的荣誉公诸于世的话,恐怕是没有哪家的父母会拒绝的吧。
“听说她们在绿山学院的选美比赛中双双获冠对吧?就让我采访……”
还没等他说完,对讲机就啪的一声被挂断了。
“喂,你打算干什么!现在可是大爷我低着头来拜托你啊!”
虽然实际上根本没有低头,不过反正对方也看不见。
“如果你女儿不在家的话,就麻烦你叫她们联络我吧!”
并不是通过对讲机,而是直接向里面大喊。不久,一个男人就从玄关走了出来。
“……先收下名片吧,以后再给你联络。”
那是一个神色凝重的男人。看来他就是大泽贤治了。
御法川从铁门的缝隙中递出名片,大泽就随手接了过去。看到他那副神经质般的面容,御法川才终于想起——这个男人就是大越制药的大泽贤治。作为病毒研究的第一人,在世界也是颇有名的学者。以前《传说中的大将》好像也刊登过有关他的丑闻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