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是允许对犯人施暴的国家吗?”
杰克以洞悉一切的口吻说完,就放开了加纳的手臂。
“……哪有这样的可能。”
加纳咬紧嘴唇,放松了紧握的拳头。取而代之的是,杰克却在这时候向塔利克走了过去。在互相对视了片刻之后,杰克忽然在塔利克其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尽管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然尔加纳却察觉到塔利克的眼神顿时丧失了活力。塔利克仿佛彻底认输似的向杰克说了一句话,就被搜查员押送往涩谷警署。
“喂,你跟那家伙说了些什么?”
“看来就是塔利克向瞳下的指示,吩咐她坐上停在道玄坂的蓝色面包车。”
事情果然正如杰克的预料。可是,塔利克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招供呢?
“你是怎么逼他开口的?”
“只是稍微向他透露了一点有关这次事件的幕后人的情报罢了。”
杰克若无其事地说完,就向搜查本部报告了有关蓝色面包车的事情。久濑立即向道玄坂附近的搜查员进行确认,却只是得到了“目前并没有发现蓝色面包车”的报告。于是,全体搜查员马上接到了“立即搜索蓝色面包车”的指示。然而,想起笹山浑身是血的样子,加纳的心情实在一时难以转换过来。
“已经没时间休息了,如果你的怒气还没平息的话,就冲我揍过来吧。”
杰克走近加纳,伸出下巴说道。
“揍我吧,用美国式的。”
“算了,没这个必要。”
面对如此出乎意料的提议,加纳总算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你想揍他的心情,如果不是有必要对他进行讯问的话,我刚才也不会阻止你。”
这句话完全不像杰克的风格,加纳不禁困惑地问道:
“……难道,你是在激励我吗?”
“Don'tknow,Maybe.”
杰克摊开双手,不以为然地说道。本来以为他是个只会挖苦人的家伙,没想到也有如此意外的一面。
“发现蓝色面包车!在涩谷车站南出口!”
无线对讲机中突然传出了久濑的声音。瞳和事件的主谋也许就在涩谷车站的难处口——想到这里,加纳就反射性地奔了出去。杰克也默默地紧跟在他的后头。两人穿过里巷,朝着车站的方向跑去。加纳本来对自己的跑速很有自信,但杰克也同样面不改色地紧随而来。明明身材高大,动作却极其迅捷。从他的强韧肌肉和敏捷的身手看来,想必一定是经历过军人般的艰苦锻炼吧。
来到车站前的巴士总站,杰克开始放慢了速度。
“加纳,就算发现蓝色面包车也不要轻易接近,说不定会有什么机关。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听了杰克的话,加纳马上想起了酒吧的大量杀人和被刀刺中腹部的笹山。
“……啊啊,我知道。”
就在加纳自言自语般地说着的时候——
跟日常街道毫不相符的一阵轰隆巨响震撼了四周。如此强烈的冲击,令加纳和杰克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正当加纳发愣的期间,建筑群间开始腾起一股巨大的黑烟。两人慌忙奔出大马路,只见眼前正展开着一幕非日常的光景。
横卧在地上的蓝色面包车燃起熊熊的火焰,路上还躺着大量的路人。目睹如此情景,加纳和杰克马上冲过了汽笛声此起彼伏的马路。那似乎是一次相当大规模的爆炸。周围的汽车都被熏得一片焦黑。赶到爆炸现场的两人,面对这样的惨状也不禁为之哑然。周围弥漫着浓浓的黑烟,一股异样的臭味刺激着鼻腔。无数血迹斑斑的人们正在那里蠢蠢欲动——恐怕是在等候巴士的时候被卷入爆炸的吧,看起来就像在涩谷车站前展开了一场游击战似的。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甚至还有的人走近燃烧中的面包车用手机拍照。
“这里危险!快散开!离远一点!”
加纳硬是把围观者们赶开一边,然后迅速绕到面包车的后面。在腾腾燃烧着的车内,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然而,其全身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简直已经到了无法称之为人的地步。
为了尽量避免增加伤亡,加纳决定先把倒在周围的路人们抬到安全的人行道上。可是,光凭他一个人根本就做不过来。转眼向杰克看去,却发现他正一言不发地站在人行道上。
“喂,杰克!快来帮忙!”
杰克的眼前躺着一个身穿风衣的少女。杰克一脸凝重地注视着那个少女,看样子就像遇到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一样。
“怎么了啊?”
加纳也跑到了倒在人行道的那个少女的身边。在风衣中露出的左手手背上,刺着一个怪异的纹身图案。正当加纳打算确认她是否还有意识的时候,却被杰克的魁梧身体挡住了。
“这边交给我吧。”
杰克平淡地说完,就开始对少女的脉搏和瞳孔进行确认。
刺耳的警报声从远处迅速接近而来,许多巡逻警车和救护车都陆陆续续赶到了现场。他们开始对被面包车引燃的车辆进行灭火,周围也总算慢慢恢复了平静。为了打听事故的实际情况,加纳就向附近一个身穿军大衣的男人出是警察证说道:
“对不起,可以向你打听一下吗?”
“现在反而是我想问你才对!这是事故吗?还是事件?”
身穿军大衣的男人摆出一副尊大的态度说道。他似乎也被卷入了爆炸,脸上被熏得黑乎乎的,一部分头发也因为被烤焦而变得歪歪扭扭。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听到加纳如此暧昧的回答,军大衣的男人马上用食指指着他说道:
“你还是老实说吧,就说‘这是一次大事件’!像我这样经验老到的人,光是看你们的反应就知道了。如果你说详细情况还不清楚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一次大事件!”
看来这次是踩中地雷了。加纳尽管内心觉得很厌烦,但还是决定再多问一句。
“在爆炸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迹象?”
“奇怪的迹象……说起来,我好像听到了手机铃声啊。”
“手机铃声?”
“不……抱歉,这个你别在意。看来只是因为那铃声比较少见,我不知不觉间记住了。”
虽然男人说得没错,但是加纳心底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他还是把这个情报记到了笔记本上。
“加纳,过来一下。”
杰克神色严峻地向这边走来。感觉到事态不妙,加纳马上中断了跟军大衣男人的对话。
“我要用自己的车送刚才的少女去医院。”杰克一边观望着四周状况一边说道。
救护车明明全都离开了现场,可是还有大量伤员躺在路上没有被送走,看来救护车的数量远远无法满足受伤的人数。
“为什么要送她?”
仿佛刻意要打断加纳的问话似的,夹克的手机传出了震动的声音。
“……Yes.”
讲了一会儿电话,杰克的神态出现了变化。脸上变得全无血色,拿着手机的手也颤抖了起来。自从开始跟他共同行动以来,加纳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线路如此动摇的态度。他究竟是在跟谁讲电话呢?
“……Yougotit.”
挂断了电话后,杰克深深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
杰克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进了里巷。加纳也默默地跟在后面。走进高楼的夹缝后,周围的嘈杂声也变得越来越小。确认了周围没人之后,杰克才终于开口说道:
“刚才的电话,是我的上司戈登打来的……”
说完之后,杰克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看来是相当难以开口的事情。
“怎么了,有话就快点说啊。”加纳焦急地催促道。
“……我就信任你,跟你说了吧。”
“真没想到会得到你的信任。”
加纳以开玩笑般的口吻说道,然而杰克的严肃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这次事件的幕后人,向我们这边发来了联络。他们已经在八小时之前,让身在涩谷某处的大泽玛丽亚感染上了UA病毒。”
“等一下,那UA病毒不就是……”
“……是一旦感染发病就会百分之百致死的死亡病毒,潜伏期为十二小时。也就是说再过四个小时,大泽玛丽亚就会发病。而且在发病后,大泽玛丽亚还会向周围散播病毒。”
“……UA病毒是空气感染型病毒吗?”
加纳战战兢兢地问道,杰克轻轻点了点头。
“UA病毒感染者一旦发病,就会通过咳嗽等方式随着唾沫放出体外。在大气中拥有极高存活力的UA病毒,即使在唾液的水分被蒸发之后也依然会飘荡在空气中。也就是说,在患者身边半径两米内都是高度危险区域。在大泽玛丽亚发病之前,必须对她是用大泽贤治的抗病毒剂,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加纳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涩谷就会变成一座死城。跟这个相比,刚才的爆炸简直是小菜一碟。”
杰克以断定的口吻说道。
加纳这才终于理解了幕后主使者以抗病毒剂为目标的理由。对将杀人病毒当作武器使用的人来说,抗病毒剂无疑是其最大的眼中钉。正因为如此,他才打算把两者都弄到手吧。只要拥有这最强的一矛一盾,就不会削弱任何一方的价值。
“那么,我们就必须在寻找大泽玛丽亚的同时,准备好抗病毒剂才行。”
“冷静点,我的话还没说完……”
杰克话说一半,却听到附近楼层上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加纳向杰克打了个眼色,改变了谈话的地点。两人穿过里巷,来到一片毫无人气的空地。周围的墙壁被涂画得乱七八糟,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没人用的生锈器具。杰克一路踩着杂草向前走。
“还有下文的话就快告诉我啊。”
加纳忍不住追问道。这时候,杰克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最关键的抗病毒剂存放在大泽贤治的研究所里。研究所里有着极其严密的安全系统,要进入抗病毒剂的保管区域,据说必须得到大泽和田中的指纹认证。”
“咦?可是,田中的话……”
加纳不禁无语了。田中是大泽玛丽亚绑架事件的主犯,目前正在逃亡中。现在要让他进行指纹认证的话,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解锁的办法吗?”
“除了指纹认证之外,还可以通过输入密码的方式进行解锁。不过就算那样,也还是需要田中设定的密码。”
面对如此冲击性的事实,加纳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事件的幕后人的目的是得到抗病毒剂吧?为什么要实行这种无差别的恐怖活动……”
说到这里,加纳也开始领悟到幕后人的真正意图了。以实行无差别恐怖活动作为威胁,提出以抗病毒剂进行交换的条件。从杰克所说的“向我们这边发来了联络”这句话就可以推测到。
“就算说要跟他们交涉,我们手上也没有最重要的抗病毒剂。如果交涉决裂的话,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借用玛丽亚来实施生化恐怖活动,甚至会认为这是病毒兵器的最佳宣传机会。”
听完杰克的话,加纳不禁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他茫茫然地抬起脸,注视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现在,涩谷这个城市有着几十万人,其中也包括留美和静夫——所有的人都面临着生命的危险。由于感觉不到丝毫的现实感,加纳的思维也几乎要停滞下来。
加纳拼命甩了甩脑袋。现在可不是动摇的时候——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
“状况我已经明白了。只要在四小时内找到大泽玛丽亚,再将幕后人抓住就行了吧。杰克,我们干吧。虽然对你有各种各样的不满,但我还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话应该能做到。”
“我的任务只是确保幕后人而已。”
杰克挪开视线说道。听了他这种任务优先人命其次的说法,加纳不仅怒火中烧。然而就在此时——
“……抱歉。”
杰克似乎很内疚似的小声说着,脸上充满了苦涩的神色。加纳感觉到,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人性的一面。
“加纳你最好也尽快离开涩谷避难吧……”
加纳从来没想过杰克竟然会为自己担心。不过反过来想的话,这恰好印证了目前状况的紧迫性。
“很感谢你的忠告。不过,这次事件我还是要追踪到最后。”
“现在已经不是能凭个人力量来解决的状况了啊。”
“即使这样也依然不放弃,这才是日本的刑警。”
听了加纳倔强的口吻,杰克不禁哼笑了一声。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这次绑架事件的幕后人,是名叫阿尔法德的武器商人。”
加纳一时间无法理解武器商人跟这次事件的关联性。不过仔细一想的话,武器商人的定义是在非常广泛。从以国家和军队为主要交易对象的大企业,到向他人销售非法获得的武器的个人,都可以归入这一类。再加上近年来世界的全球化发展,武器商人的服务范围已经扩大到洗黑钱和麻药交易走私网的领域。即使出现以抗病毒剂为目标的武器商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阿尔法德通常都会事先制定严密的计划再展开行动。不过,这个‘严密’的定义却跟我们所想的有所不同。那家伙的计划总是在完美之中留有一点瑕疵。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听了杰克的提问,加纳只是摇了摇头。
“那家伙的计划就好像自由爵士乐的曲子一样,途中故意安排了足以引发意外事件的破绽。一般来说,人们都不会把偶然发生的意外事件视为必然,要把握到被意外事件打破的计划原型更是困难之至。在某些人看来,计划似乎已经失败。在另一些人的眼中,则像是突发性的无计划犯罪。然而所有人都不会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完全掌握在那家伙的手掌心。”
连一向傲气凌人的杰克也对此人分外警惕——光是这样就足以看出阿尔法德这个人的可怕。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杰克边说边伸出了右手。“如果还活着的话,让我们再见吧。”
……如果还活着的话。
加纳重新咀嚼了一边这次事件所蕴含的意义。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抽回了正准备伸出去的右手。
“握手的话……等事件解决之后再握吧。”
杰克轻轻一笑,放下了伸出的右手。
从空地回到车站前,两人就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跑了起来。加纳所前往的地方,是留美和静夫所在的茶餐厅。在不泄漏搜查状况的前提下,他打算以隐晦的方式却说两人暂时离开涩谷避难。本来的话,这种是应该通告所有身在涩谷的人们知道才对。但是,加纳并没有这样的权限,而且搞不好还会引发一场大恐慌。对每个擦身而过的人怀抱着深深的歉意,加纳在人潮中东穿西插地拼命向前跑。
加纳很快就找到了茶餐厅“劳力克”的所在地。店内的装饰布置给人一种怀古的感觉,同时以稍大的音量播放着古典式的钢琴曲。加纳环视了一下店内,却没有看到留美的身影。但是,他却很快就找到了静夫的所在——那是因为他才刚走进店内,就感受到一个中老年男性投来的严厉目光的缘故。尽管身材并不高大,但是那斗犬般的凌厉表情却能令人联想到他当年的恶鬼刑警的风貌。那张脸跟可爱的留美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然而却能令人感受到跟留美相近的氛围,这也是加纳一眼就看出他就是静夫的原因。不管脸色怎样严肃死板,也还是无法完全掩饰从心底渗透出来的温柔。加纳深呼吸了一下,向静夫所在的座位走去。
“……初次见面……我叫加纳慎也。”加纳一边自报姓名,一边深深地低头向对方行礼。
“你这男人看来比我想象中还要死板啊。”静夫向他投来估价般的眼神。“留美有点事,暂时走开一会儿。”
加纳又低头行了一礼,坐到了静夫的对面。眼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女服务生马上走过来询问要点些什么,加纳就随口点了一杯冷咖啡。
“……您在用电脑吗?”
“啊啊,我在上SNS。”静夫板着脸说道。
“这家茶餐厅能连上网吗?”
“……能又怎么样?”
看到静夫狠盯了自己一眼,加纳慌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现在可不是说这些闲话的时候。搞不好就会被UA病毒感染,连留美和静夫都会死掉的。
“……虽然我不能说明详情,但是请您马上离开涩谷吧。”
静夫理所当然地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虽然也明白他恐怕不愿意毫无理由地离开涩谷,但身为警察的自己是严禁向其他人透露搜查内容的。而且因为静夫本来也是刑警,就更不能随口说出多余的话了。静夫默默地注视着加纳的脸。明明是无比严厉的视线,加纳却感觉到那是一种富有包容性的温柔光芒。就像被老练的审问官盯着似的,他差点就想把所有的事都全说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加纳的动摇,静夫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跟什么事件有关联吗?”
忽然被他这么一问,加纳一时间无法回答。
“你刚才叫我离开涩谷,我是问你这是不是跟哪个事件有关。”
“……是的。”这已经是不泄漏搜查情报的最极限的回答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带留美一起逃。”
静夫开门见山地问道。看到加纳露出难以回答的神色,静夫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工作更重要吗?”那是一副无奈的表情。“比留美还重要吗?”
“这个……”正当加纳面露难色的时候,静夫却先开口说道:
“……我以前也一直把工作摆在首位,总是对妻子的事不闻不问。我一向认为跟社会上的恶势力作斗争和解决事件,才是最能体现自身价值的行为。所以,也曾经做过许多不自量力的事,甚至有好几次差点死掉。”
一口气说到这里,静夫露出了寂寥的眼神。
“……妻子总是在为我担心。就连自己患了重病也全然不觉……即使这样,我还是日夜为工作疲于奔命,结果连妻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实在是荒唐透顶。”
这时候,女服务生把一杯冷咖啡端到了桌面上。看到加纳继续愣着不动,静夫就给他打了个眼色,大概是“你先喝口咖啡吧”的意思。加纳轻轻低头行礼,然后直接喝了一口咖啡。略带苦味的液体,在加纳干燥的喉咙内慢慢地渗透开来。
“我也跟留美说过同样的话。但是那家伙却说这一点也不荒唐。还说什么‘爸爸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静夫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我的妻子和留美真的很相像。不光是外表,连性格也一模一样。所以,我才不想让她遭受同样的命运。”
静夫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正在微微颤抖着。
“而且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当刑警的啊?”
“刚开始我只是为了让留美高兴……接着就是为了讨得岳父您的欢心……”
听了他的老实回答,静夫不禁露出苦笑。
“那么你就赶快辞掉这份工作吧,如果你真的想讨我喜欢的话。”
“……对不起……这个我做不到。”
加纳满怀歉意地说道。
“在你的心中,留美就只占有这样的地位吗?”
“我非常喜欢留美。我希望自己能守护留美,也很希望给她幸福。”
“那到底是为什么?”
加纳转眼看向茶餐厅外的风景——各种各样的路人不断在街上来来往往。
“……每次当我想起留美的时候,心底里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我想应该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大家都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人,都会因此而感到温暖……”
静夫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街道,半眯着眼睛注视着那络绎不绝的人潮。
“作为刑警希望守护市民的幸福当然很好,但也没有必要为此牺牲自己的幸福。”
静夫深有感触地说道。听起来也好像是他告诫自己的话语一样。
“……的确,事实也许就像您说的那样。刚才,我的同事被犯人刺伤了,今天明明是他妻子的生日……”
静夫皱起了眉头,“……那个同事有没有性命危险?”
“不知道……不过我想伤得很严重。”
“……当刑警就是这样子……”
静夫叹息般地小声说道,然而加纳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他从西装的内袋里拿出笔记本——在翻开封面后的第一页上,有一行潦草的钢笔字迹。加纳读出了那句一直铭记于心的重要话语。
“……不要忘记自己应该守护的存在……这就是基本。”
“那是什么啊?”静夫盯着笔记本问道。
“这是我尊敬的刑警前辈说过的话。我一直把它看成是身为刑警必须遵守的基本原则。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同时被刺伤,遇到需要帮助的受害人……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后,我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遇到有危险的人就要出手相救,那并不是身为刑警的责任,而是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原则。”
不知不觉间,加纳正视着静夫的脸说了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这么流畅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从岳父您的角度看来,也许会觉得我是因为自己的刑警身份才会整天跟危险事件打交道。不过,事实并不是这样。我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我是开面包店的人,或者是开酒吧的人,我也会做出同样的行动。”
“少说蠢话了,面包店和刑警的危险度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嗯,虽然的确是这样……”
加纳难为情地搔了搔脑袋。
“哼,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算是看清楚了。那么,你现在可不是在这里说废话的时候吧。”
听到静夫的沉重声音,加纳不由得端正了姿势。
“刑警光有热情是不够的,事件也不是只凭毅力就能解决。但是,光有冷静判断状况的能力也不行,轻易放弃的话就无法深入追踪事件。”
静夫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然而,那并不是反对女儿结婚的父亲表情。加纳只觉得自己正在接受一位前辈刑警的指导。
“你听着。冷静的思维和火热的灵魂——刑警必须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
“……对句话,我可以记在笔记本上吗?”
“要走的话就快走吧。”静夫有点难为情地说道。
“……岳父您和留美也请尽快离开涩谷吧。”
“知道啦,知道啦。”
加纳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留美的容貌。考虑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搞不好自己也许会无法再跟她见面。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想在这里等留美回来的冲动。
不,不能这么懦弱。冷静的思维和火热的灵魂——静夫的话语正在鼓舞自己的内心。在事件解决之后再跟留美见面吧。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现在只需要向前迈进。
“对了……那个,你到底是……被留美的什么地方吸引了呢?”
忽然间,静夫小声嘀咕道。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是外表吗?”
听到他突然改变话题,加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嗯,她毕竟也是相当可爱的嘛。虽然这么自夸女儿有点怪怪的。”
自从走进茶餐厅以来,加纳还是第一次看到静夫的笑容。
“可爱当然是没错啦,不过也并不只是这个原因。她很温柔,也很懂得关心人。”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就是就是。”
说完,加纳和静夫不禁相视而笑。
“你真是个藏不住感情的男人。虽然不太适合当刑警……不过也不错。”
就在加纳低头行了一礼准备离开的时候,静夫深有感触地说道。
“不要忘记自己应该守护的存在……吗。你有一个很好的前辈嘛。”
加纳转过身,又一次向静夫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茶餐厅之后,加纳决定直接前往涩谷警署。即便是为了追踪大泽玛丽亚的行踪,也必须先对建野故意放走塔利克的那件事情进行进一步的确认。如果的确是事实的话,他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用意。建野决不是一个毫无理由就放走犯罪者的人。在这次事件中,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很重要的意义。只要向已逮捕的塔利克追问当时的状况,就应该能了解到建野当时的想法。
加纳一边沿着明治大道往前走,一遍重温了一下这次事件的各个细节。
阿尔法德的目的如果是抗病毒剂的话,那么大泽和田中两人的协助自然是缺一不可的。因为要取出抗病毒剂就必须得到两人的指纹认证。
为了得到两人的协助,他先是把田中拉拢为同伙绑架了玛丽亚。然后,他又命令瞳带上抗病毒剂站在忠犬像前面。趁着警察的注意力集中在公文包交接上的时机,阿尔法德就从瞳的手中取得抗病毒剂……加纳的头脑中出现了这样的犯案步骤。可是,现在阿尔法德还没有得到抗病毒剂。正因为如此,对方才会跟杰克的上司戈登提出交涉的要求吧。
现在还有希望。
即便是连杰克也感到难以应付的对手,也一定会存在百密一疏的突破口。
“在爆炸的面包车内发现的受害人,其身份已经判明。”
无线对讲机中忽然传出了久濑的声音。听到受害人身份这几个字,加纳握着无线对讲机的手也变得有点发麻了。
拜托了……千万不要是瞳……加纳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一边等待着久濑的下一句话。
“田中护。男性,四十岁。就职于大越制药。身份是根据其持有物获得确认的。”
仿佛连呼吸也忘记了似的,加纳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消息比瞳的死讯有着更大的冲击力。加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绝望的感觉顿时扩散到了他全身各处。田中死了的话,就意味着无法轻易获得抗病毒剂。现在能立即对付UA病毒的手段,就只有瞳所持有的抗病毒剂了。
“另外……以本时刻为界限,绑架事件的搜查工作到此结束。”
无线机中传来了久濑冷冷的声音。这是加纳从没想过的状况。
“请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纳大声追问道。全力搜索大泽玛丽亚的所在地,这才应该是警察目前该做的事情。
“我们接到了大泽玛丽亚已经感染上未知病毒的情报。涩谷应该会设立升华恐怖活动的对策本部。本次事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绑架事件。也就是说,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职责范围。”
久濑以不耐烦的口吻说完,就单方面地挂断了无线联络。加纳这才发现,自己说不定犯了一个大错误。如果大泽瞳已经落在阿尔法德手上……并且对方在这个前提下向杰克的上司提出交涉要求的话……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搅乱警方而使出的虚招罢了。
在获得抗病毒剂的前提下,展开用以宣示病毒兵器威力的生化恐怖活动。
阿尔法德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以实现这两个目的为目标的吧。刚才以为还有希望的想法实在是太肤浅了。现在完全就是被阿尔法德耍得团团转。
感觉到敌人的可怕之处,手握无线对讲机的加纳不禁呆呆地站在原地。
15:00远藤亚智
来到位于明治大道高台的宫下公园后,迦南就以严肃的表情环视了一下四周。附近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影。
“先坐下。”迦南指了指长椅说道。然而,瞳却轻轻摇了摇头。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姐姐会被绑架呢?”
瞳仿佛再也忍不住似的开口问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说明一下。这件事有某些内容我不能告诉你。”
迦南以冷淡的口吻制止了瞳的冲动。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在交替地观察着亚智和瞳的神色,以沉默要求对方理解自己的用意。
“首先,是问题的答案。玛丽亚是代替你被绑架的。”
“咦?”瞳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怎么会,为什么呢?”
“因为事件的幕后人本来就是以你为目标。”
迦南以平淡的语气轻声说道。
“喂喂!为什么目标会是瞳啊?!”
亚智插嘴说道。
“那个我不能跟你说。”
迦南的坚决口吻,完全没有半点讲情的余地。虽然身材娇小,跟她正面相对的话却会感受到强大的威压感。
“那么,那幕后人到底是谁啊?”
“这个我也没法说……实际上,那家伙无论是性别、国籍、年龄还是容貌……所有的特征都是一个谜。所以根本无法说明。”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两人都不禁哑口无言了。
“刚才,你说过姐姐被绑架的事你也有责任,是怎么回事呢……”
听了瞳的提问,迦南垂下了视线。
“四天前,我成功获得了那家伙的行动计划。当时我就联络上玛丽亚,告诉她你将会在晚会现场遭绑架的事。”
“……所以姐姐才跟我说不要去参加晚会……”
理解了姐姐忠告的真正用意,瞳悲痛得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我本来事先把一个小型GPS交给了玛丽亚,叫她让你带着的……”
瞳沉思了一会儿,但似乎没有什么印象。
“……果然,现在还是玛丽亚带着吗。”
“难道……姐姐是……”瞳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
“没错,玛丽亚为了充当幼儿。才故意代替你被绑架的。”
由于震惊过度,瞳几乎当场瘫倒在地上。亚智慌忙伸手把她扶住。看来瞳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都已经到了极限。一旦超过她的承受极限的话,说不定会有好一会儿走不了路。
“不过,如果瞳和姐姐都不去的话,那就没有人会被绑架了吧?姐姐究竟是为什么要主动去当诱饵啊?”
亚智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迦南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不去参加晚会的话,对方肯定会寻找另外的机会下手。”
“啊……说得也是。原来如此。”亚智点头表示理解。
“玛丽亚大概是打算借助GPS来引导我到他们的大本营去吧。既可以不让妹妹遭受绑架犯的毒手,同时也能向我提供协助……她应该是这么想的。”
“用那个GPS就可以知道姐姐的所在地了吗?”
听了亚智的提问,迦南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她被绑架之后,GPS就没有打开过电源。很有可能是被犯人们抢走了。”
“什么啊。说了这么多,现在就连你也不知道瞳她姐姐的所在地吗。”
“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已经从刚才的外国人那里获得了情报。今天早上,玛丽亚似乎被一辆蓝色面包车载着,在涩谷不停地四处兜转。”
听到蓝色面包车这几个字,亚智和瞳不禁对视了一眼。
“不过,至于现在的状况如何,就连他们也不清楚。”
“果然是蓝色面包车吗……”
亚智兴奋地把至今为止的经过说了出来。
在绑架犯指定的地方被蓝色的面包车溜走,已经瞳被以拐杖男为首的各种各样的人视为目标等等。虽然有多处莫名其妙的地方,但加南还是默默地听到了最后。
“……看来这件事混入了许多不确定的要素……”
迦南以严肃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也就是说,那个吗。因为毫无关系的家伙跳出来插手,害得他们的计划全泡汤了。”
迦南轻轻点头同意道:
“……因为你和拐杖男的存在,面包车无法停在原先约定的地点……这样想才比较合理。”
“那就是说,这应该是趁虚而入搅乱幕后人计划的好机会吧?”
听到亚智兴奋地这么说,迦南满怀深意地轻声笑道:
“……这个很难说。”
“什么嘛,说得这么没劲。”亚智以赌气的口吻说道。
“完美的计划,其轮廓也会非常清晰。所以,就算达到了目的,在事件发生后也很容易被顺藤摸瓜地追踪到痕迹。反过来说,如果能在混入意外事故的前提下达成目的,那么计划的实体轮廓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追踪也会变得相当困难。”
听了迦南的话,亚智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但、但是,如果发生意外事故的话,不管是谁都会焦急吧。那不是连考虑计划的余力也没有了吗?”
“嗯,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不过,以瞳为目标的这个任务,却总是在制定出完美计划的基础上,故意安排上针孔大小的漏洞。这样的做法,就会令那家伙的存在显得像海市蜃楼一样模糊不清。”
迦南稍微扭曲了嘴角说道。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亚智根本无法作出反应。如果迦南说得都是真的话,那这次的对手也实在太难缠了。
“不管如何,既然那家伙的目标是你,那你最好还是不要在街上四处游荡了。”
听了迦南的话,瞳推开了亚智支撑着自己的手臂,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我要去找蓝色的面包车。姐姐是为了我才遭遇到危险的,我不能让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什么都不做。”
瞳以坚毅的语气说道。看来她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亚智轻轻拍了拍瞳的肩膀。
“既然瞳打算这么做,那么不管对手是谁,我也会奉陪到最后!现在毕竟是同靠一条船嘛!”
“……是同坐一条船啦,亚智先生。”
“噢!”
面对这种毫无紧迫感的对话,迦南也只好无奈地苦笑道:
“那你们就要自己小心行事了。可别期待我每次都能像刚才那样出手相救。”
“我明白。”瞳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迷惘和恐惧。
仿佛在说“对话到此为止”似的,迦南转身背对着两人,就这样离开了。
也不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是用她自己的方法去救出玛丽亚?还是去找事件的幕后人呢?
“算了,我们只需要做我们能做的事。”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亚智并没有立即动身。要是随便在街上乱走的话,也只会重复先前的遭遇。被拐杖男和外国人们追来追去,根本没有余力去找面包车。
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亚智不经意地仰望天空,设置在街角的监视摄像头掠过了他的视野。就像机器人的眼求似的,默默地紧盯着自己这边。
“对啊……真是的,怎么我到现在才想到!”
亚智忍不住大叫起来。瞳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只要用老爸的监视摄像头不就行了吗!”
亚智马上拉着瞳的手奔了起来,目的地是位于道玄坂的摄像监控室。
确认了周围没有拐杖男和外国人的身影后,亚智就带着瞳走进了一座古旧的杂居大楼。两人上到二楼,却看见那负责前台接应的管理员大叔正在打瞌睡。
“快起来,大叔!”
亚智轻轻敲了敲前台的窗玻璃。管理员马上醒了过来。
“老爸吩咐我来检查监视器的状况,可以把钥匙借给我吗?”
“啊啊,今天一直没有人来检查啊。真是的,这样真的无所谓吗?难得弄了这么一套监视系统嘛。”
说完,管理员又打了个呵欠。
“您这么忙,实在打扰了。”
看到瞳毕恭毕敬地低头道歉,管理员马上大吃一惊。
“怎么啦?是亚智的女朋友吗?”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吧。”
“我可不能把钥匙借给不回答问题的家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