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有两个年轻男子向事故现场接近而来——那是分别穿着红色T恤和花哨风衣的不良青年。仿佛想要找个好位置看戏似的,他们毫无顾虑地大步向这边走来。
“喂!不能再靠近了!”
御法川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然而,极度兴奋的两人根本没听到他的警告。
“快点打电话给进大哥吧!”
穿红T恤的男子向花哨风衣的男子命令道。
“啊?你自己打不就行了嘛。”
花哨风衣的男子反驳道。他似乎是不满意对方用命令的口吻说话。听了这两人的对话,张开双臂阻拦的御法川也觉得有点厌烦了。
“我是叫你打电话啊。”
“我说你自己打就行了嘛。”
啊~!随你们的便好了!!
御法川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差点就要大骂出口了。就在这时候,红T恤的男子却以清晰的声音说道:
“……难道你不怕我把你卖掉远藤电器那些货物的事情告诉进大哥么!”
远藤电器这个名字,御法川自然不会听漏。
“啊?那不都怪亚智那混蛋太嚣张了吗!而且是桐生哥叫我去远藤电器的仓库搜索货物的啊!”
“但是进大哥一直都很讨厌出售赃物的行为吧!还说别弄脏KOK的名声!”
这两人似乎是KOK的成员,事情也真是太巧了。只要我御法川在街上走,情报就会自己送上门来,这种记者的才能简直是达到了神的级别。
“喂,你们两个。进那家伙在哪里?”
听了御法川的问话,那两人就马上转过身来。
当然,进这个名字御法川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从两人的对话来判断,就可以知道那个进应该是头领级别的人物。
“……你问这个干嘛啊?”
红T恤的男子以威吓的态度说道。御法川当然不会就此退缩,反而是感到兴趣莫名。
“你们知道天龙组吗?”
所谓的天龙组是统括涩谷的暴力团火。是近十年来发展起来的新兴势力。表面上经营着宝田金融这样一家合法的公司,背地里却跟自古扎根于涩谷的关东白峰组展开着无休止的明争暗斗。看到两人听到天龙组这几个字的反应,御法川就信口开河地接着说道:
“说起来我跟天龙组也有相当的交情。你们可能不知道,不过最近进也经常出入天龙组的事务所啊。”
“是进大哥吗?跟黑道打交道?”
“真的吗……太厉害了……”
看到两人一下子就相信了自己的话,御法川反而感到有点困惑了。于是,他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道:
“现在KOK的集中地是在哪里?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他谈一谈。”
“啊,现在我们是在里原一家名叫‘Inferno’的酒吧里。”
“噢噢,是里原吗。那么,关于KOK现在的状况……”
刚打算转入关键话题,那两人却突然神色慌张起来。
“啊,糟糕,先走了!”
“我也要去打工!”
仿佛在害怕什么似的飞快地溜走了。御法川以视线追踪着他们的去向。忽然发现一个长发男子正抱着什么人准备离开事故现场。
“对不起,可以向你打听一下吗?”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挡住了御法川的视线,并向他出示了警察证明。
那是一个态度十分认真的年轻刑警,看来是想要收集事件的相关情报。虽然对那两个不良青年很感兴趣,但同时也想得到有关爆炸事件的情报。结果,御法川还是决定先向这个刑警问个清楚。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大个子的外国人走了过来,刑警也马上中断了情报收集工作。
现在已经看不到那两个不良青年的踪影了。早知道这样的话,刚才就应该无视刑警的提问直接去追那两人。就这样,御法川罕见地由于自己的判断失误而白白失去了贵重的情报源。
正当他失望不已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了收到短信的铃声。
<御法川先生,原稿还没好吗?>
那是来自千晶的邮件。御法川慌忙看了看手表——再过二十分钟就要越过四点钟这条生死线了。用象棋来比喻就是即将被逼入死局的状态。然而正因为如此,御法川才做出了留在现场的决定。那猛烈的黑烟和火柱,毫无疑问是爆炸性新闻的信号。就算在六点之前没能完成六个页面,只要掌握到这条爆炸性新闻的内幕,就应该可以说服金融公司的那些人。御法川仔细观察了一下现场四周的状况,发现刚才收集情报的刑警和外国人正朝着里巷走去。
总觉得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御法川的记者嗅觉马上起了反应。
御法川小心翼翼地最后跟上,在确认了两人所站的位置后又掉头往回走,找了一座适合偷听他们谈话的杂居大楼跑了上去。他很快就找到一个正对着两人所在方向的洗手间。怀着一丝希望,御法川让身体紧贴着洗手间的窗口,悄悄把窗户打开,屏着呼吸倾听着两人的对话。
“……在大泽玛丽亚发病之前,必须对她使用大泽贤治的抗病毒剂,不然的话……”
在洗手间的小窗户下面,隐约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御法川忍不住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跟这个相比,刚才的爆炸简直是小菜一碟。”
在两人的对话中充斥着许多陌生的字眼。尽管御法川已经把全副精力集中在听觉上,但毕竟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还混入了许多不熟悉的词语,结果还是没能把握到正确的内容。但是说起研究病毒的大泽贤治,就只可能是那个大泽贤治了。御法川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大泽说过的“世界的力量均衡有可能发生变化”这句话。
绝对没错,这毫无疑问是一条爆炸性新闻。
御法川本想就这样继续偷听下去,然而洗手间的门却突然被猛力打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原来是双腿向内夹着膝盖、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进来的柳下,还像傻瓜一样张大嘴巴大喊道:
“我、我快忍不住了!不行!绝对不可能!那么多的冰激淋!”
柳下的声音似乎传到了外面,刑警们立即改变了谈话的地点。明明就差一点点,结果还是没能把握到话题的核心。
“你这个大蠢材!老是在这里给我捣乱!”
御法川气得一下子把柳下拉倒在地,又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踩了几下。
“啊!啊啊……”
伴随着悲惨的叫喊声,柳下马上变得一动不动了。还没等他屁股传出异臭,御法川就离开了洗手间。
御法川难以压抑内心的激动,以一步当作两步的势头冲下了杂居大楼的楼梯。心跳已经加速到最大限度。虽然刚才的对话没有听到最后,但是仅凭目前掌握的材料已经足以成为一条爆炸性新闻了。
回到爆炸现场后,周围充满了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报音。御法川只是向那边瞥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在激情的推动下,他的步伐也变得特别轻快而迅速,爆炸时粘在脸上的煤灰也被汗水冲刷得一干二净。虽然身体已经相当疲劳,但双脚的劲头还是丝毫不减。
御法川整理了一下接下来自己该做的事。首先回到编辑部,向金融公司的人说明目前的情况。然后再去搜集大泽拜托自己的资料,接着就是检查千晶的原稿。光是这么简单地列举出来,就已经觉得眼前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几重障壁。
“没问题!我的话一定能行!”
御法川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跑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画面上显示着千晶的名字。
“御、御法川先生!不好、不好了!”
电话中传出了千晶变了调的声音。御法川压抑住想立即告诉她状况好转的心情,以从容的态度问道:
“怎么了,冷静一点。”
“在涩谷车站前,有一辆面包车发生爆炸了对吧?”
“噢,没错,连你也知道啊。我就是多亏这个才挖掘到了特大爆炸性新闻……”
千晶打断了他的兴奋声音。
“刚才,就是刚才……头山先生的女儿小花打来了电话……”
轻快的脚步开始变得迟钝起来。心中隐约浮现出不祥的预感,御法川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她说在那辆面包车里面……头山先生自杀了。”
膝盖一下子瘫软下来,御法川慌忙把摇晃的身体靠在路旁的护栏上。
“……开玩笑吧?”
“不过,是小花一边哭一边打电话来的……”
全身的力气都彻底泄光了。一直以意志压抑着的疲劳感瞬间涌向各个部位,靠在护栏上的身体也慢慢滑落到地上。
“喂喂?御法川先生?喂喂!喂喂?!”
只有千晶的叫唤声空虚地回响在涩谷的马路上。
正因为刚才感觉到自己已经抓住了希望,现在的绝望也显得分外沉重。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就丧失了张力,御法川只有无力地瘫坐在水泥路面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从半张开的嘴巴里,吐露出弃权的宣言。
15:00大泽贤治
从来没有衷心地相信过他人。
因为人类这种生物,并不能凭表面上的交流来判断本质。
但是,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人,也同样意味着从来不被他人所信任。
说到底,所有的问题都只能归结于我自己的心态。
希望打从心底里相信他人。
希望打从心底里爱慕他人。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谁可以告诉我呢。
我真的是一点也不明白。
在电话里拜托了御法川调查那件事之后,大泽就深深地躺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以“田中是犯人团伙中的一员”为前提,对整个事件重新进行了一次思考。
犯人们的目标如果是瞳的血液中的抗病毒剂的话,玛丽亚很可能是因为对方弄错对象才被绑架的。她们两人虽然是二卵性双生儿,但是相貌上的相似程度就跟一卵性双生儿无异。但即使如此,田中也不可能认错相处已久的玛丽亚和瞳。那恐怕是不认识玛丽亚和瞳的同伙犯人弄错的吧。对方之所以指定由瞳担任赎金交接人站在忠犬像前,目的一定是为了重新绑架她。
可是,刚解决一个疑问,另一个疑问又随即涌现。田中如果是犯人之一的话,为什么他要把瞳的邮件拿给我看呢?对犯人来说,这应该是必须保密的情报才对。大泽越想就越觉得莫名其妙。
“大泽先生,有人送邮包来了。”
门外传来了梶原的声音。
“进来吧。”
梶原一走进房间,就递出了一个A4尺寸的信封。大泽接过来看了看封面。
<HIME歌迷俱乐部入会申请书>
说起来,自己在回国的那天的确是申请过这样的东西。入会之后可以看到HIME的博客和影像评论等等会员专用的网站资源。
“我想确认一下今天送来的邮寄物品的内容……毕竟也有可能是犯人通过发送邮包来跟你们接触……”
大泽照着梶原的吩咐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张申请书和几张明信片。
“您还真是喜欢年轻女孩的流行乐呢。”
梶原仿佛很佩服似的说道。大泽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傻瓜,不禁鼓起两腮反问道:
“那么你喜欢的是什么音乐?”
“这个嘛,应该可以说是古典音乐吧。比如莫扎特或者肖邦之类的。”
大泽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不解地说道:
“……我从来没听过。”
“真的吗?”梶原马上瞪大了眼睛。
“当然了,名字的话虽然是听说过……但我本来就对音乐没什么兴趣。”
“这还真是太可惜了,要稍微停一下吗?”
梶原从口袋里取出了MP3随身听,把绕在上面的耳机绳解开。
“请听吧。”
大泽戴上耳机等了一会儿,就开始听到一段沉稳的管弦音乐。与此同时,那逐步加重的角笛音色也慢慢为曲于增添了厚重感。才刚听了没多久,大泽就已经沉醉在音乐的曲调之中,就好像全身的毒气都被洗刷一空似的,感到非常舒适。不知不觉,他已经连续听了十分钟的音乐。
“……不错啊。”大泽深有感触地说道。
“这首曲子的主题是……”说到这里,梶原就闭上了嘴巴。“多余的解说也是没意义的呢。”
“如果没遇到你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首曲子。谢谢了。”
也许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吧,大泽率直地说出了内心的感受。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大泽一边看着明信片一边陶醉在乐曲之中。那是用双手捧起充满幻想味道的蓝色沙子的照片。沙子正不断从指缝间向下滑落。
“就跟这张照片一样,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不断从我手掌上滑落,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大泽一感叹的口吻说道。梶原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
“只要是完成了某个目标的人,我看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感想啦。”
“完成目标只不过是结果罢了。我从来没有过希望得到他人理解的想法。说到底,问题就出在这个方面。”
自己说出的话语,把大泽拉回到现实中来。他慢慢摘下耳机,把MP3随身听还给了梶原。
“你曾经跟我说过不要隐瞒你对吧。”
听大泽这么说,梶原就点了点头。
“所以,我就坦白告诉你好了。”
大泽把全身都靠在椅背上,吐露出一直窝在心底的话语。
“我觉得很不安,几乎都要被压垮了。”
“毕竟是面对这样的事态,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我并不是说这个。”
大泽打断了梶原的话,继续说道:
“如果女儿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呢?我是个感情缺乏变化的人,内心的某处总是保持着冷静。不,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自己能这样做。所以,说不定我就算失去了女儿也不会有所动摇,甚至连为她伤心也做不到。我就是为这个感到不安啊。”
大泽对自己这一天所产生的感情感到困惑,人的内心竟然会变得如此的不稳定,他还是第一次知道。
“大泽先生,没问题的。”梶原露出了纯粹的笑容。“因为真正生性冷漠的人,是不会为这种事担心的。”
梶原以断定的口吻说完,就把MP3随身听递了出来。
“这个就送给您吧,可以的话请你有空拿来听听。我想应该能助你心情恢复平静的。”
大泽老实地收下了。自己正在慢慢向梶原敞开心扉——这一点连自己也能感觉到。
“顺便也收下这个怎么样?”
梶原从口袋里取出了香蕉。
“那个就不用了。”
虽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大泽的表情却比先前柔和了不少。
“想起来,今天我也真是被你弄得心烦意乱。我已经好久没有那么大声骂人了。”
大声骂人——刚说到这里,大泽的脑海中就浮现出某个情景。
那是连续不断的阵雨笼罩着东京的某个夏日的傍晚。
在玛丽亚的房间里,大泽手里拿着她留下的一封信,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点和狂风不断拍打着房间的窗户。虽然心里非常担心她,但如果去接他回来的话,她可能就会觉得以后只要耍性子就能达到目的。
玄关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定是玛丽亚回来了。大泽忍不住发起怒来。
他马上奔出房间向玄关跑去,整个人已经被莫名其妙的冲动所支配。浑身湿漉漉的玛丽亚正站在玄关前面。
玛丽亚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盯着大泽的眼眸中充满了怨恨的色彩。
“我的事……你根本就毫不在乎吧。”
话音刚落,大泽就一巴掌扇在玛丽亚的脸上。
因为没能控制住力度,玄关顿时想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大泽慌忙看了看手掌,发现已经粘上了淡淡的血迹。看到玛丽亚捂着脸颊冒出了眼泪,大泽的怒气在一瞬间变成了罪恶感。
大泽不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愕然。
接着,他又感到恐惧。
对这个使自己表露出真实的感情,变得如此冲动的女儿感到恐惧。
“……怎么了呢?”
梶原担心地问道。大泽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抱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不……发怒和生气什么的……我受不了那一类感情,而且很讨厌。”
大泽用手指摆弄着耳机说道。
“发怒和生气,那不是很好吗?我觉得那样才有人情味啊。”
“……有人情味?”
爱经常说自己是个“像机械一样冷静的人”。尽管知道那是讽刺,但自己是在不知道该怎样行动时才显得有人情味。
“生气的话,就发火。悲伤的话,就哭泣。把内心的感受率直地传达给对方,这不就是人情味的体现吗?”
梶原饱含深意地说道。
“那么,如果伤害了对方呢?”
“只要好好道歉就行了。”
大泽总算明白了梶原想说的意思。
至今为止的大泽,从来不会把自己想的事情说出口,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然而,如果现在女儿们出现在眼前的话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会把至今为止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吐露出来。对一个有如机械的人来说,这样的预感自然会带来不安和恐惧了。
“老公,老公。”
耳边传来了微弱的呼唤声和登上楼梯的脚步声。连门也没敲,爱就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听说事件有进展了。”
听她这么说,大泽和梶原就反射性地奔出了房间。来到客厅后,搜查一课的众人首先对梶原进行了说明。大泽和爱则提心吊胆地观望着他们的样子。梶原好几次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虽然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梶原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看他这样的反应,这次得到的报告多半是个坏消息。
听完所有报告的梶原,在大泽他们面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大泽先生,夫人……刚才本部给我们发来了联络。”
“请说吧。”大泽怀着沉重的觉悟,以苦涩的口吻说道。
“据说,大泽玛丽亚小姐平安无事。”
“咦?”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消息。“真的吗?”
“已经解决了吗?!”爱的僵硬表情也有所松弛。
夫妇两人差点就要发出欢呼了。他们之所以没有那样做,是因为梶原依然保持着凝重的神色。
“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成功找到玛丽亚小姐。”
爱的表情才刚刚放松了一下,就又立即恢复成恶鬼的模样。
“这到底算什么嘛!简直是莫名其妙!”
“实在非常抱歉。因为上面的情报也有点混乱……不过……”
梶原的眉心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听他的语气,似乎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
“有什么话就说得明白一点吧。”
大泽以平静的口吻说道。没有任何逃避的打算,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做好了觉悟。
“……玛丽亚小姐似乎感染上了病毒。”
梶原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说道。霎时间,大泽只觉得仿佛被谁紧紧地抓住了心脏一样。
“那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好像是叫做UA病毒的东西。”
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绝望感在瞬间内渗透了大泽的全身。怀着觉悟听到的结果,竟然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绝望的状况。
“老公……”
爱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正因为知道她想说的话,大泽就更觉难受了。
“大泽先生是病毒专家吧。您知道UA病毒的事吗?”
大泽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梶原的话。
“已经感染多长时间了?”
“这一点很重要吗?”
“感染时间的长短关系到玛丽亚是否能得救……”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现在的条件跟救瞳的时候不一样。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得到田中的协助,那就意味着无法进入抗病毒剂的保管区域。也就是说,现在无法向玛丽亚使用抗病毒剂。
“请尽快逮捕田中吧。虽然我不能说得很详细,但如果抓不到他的话……”
大泽还没说完,梶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梶原只说了两三句就突然大叫起来。
“你、你说什么!”
听到他的惊呼,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同时吓了一跳。很明显,那是非同小可的事态。梶原边听电话边点头,眉间的皱纹也变得越来越深了。
“……明白,我会转告的。”
梶原挂断电话后,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沉默。在场的所有人都确信那是一个坏消息。尽管每个人都不想听到这个消息的内容,但还是静静地等待着梶原的发言。
“来自本部的消息。”
听了梶原的低沉声音,大泽不禁全身打颤。
“推断为犯人团伙所有物的面包车在涩谷车站南出口发生爆炸,在燃烧的面包车中发现了一具遗体……”
“到底是谁?!快告诉我!”
大泽怀着祈祷的心情喊道。
千万不要是玛丽亚。
千万不要是瞳。
梶原停顿了一拍,接着说道:
“……遗体的身份,已经被确认为田中先生。”
“不要——!”
瞬间传出了怪鸟般的悲鸣——爱张大嘴巴大喊了起来。
“骗人的!骗人的!”
刺耳的尖叫声在客厅里回响。老实说,大泽也很想像她那样大喊出来。由于田中的死亡,自己已经无法再进入抗病毒剂的保管区域。
那同时也意味着玛丽亚的死。
15:00剧团·迷天使
健太、新一和响子三人回到剧场后,排练就马上开始了。
由于接受采访的缘故,时间的安排变得有点紧迫,所以这次排练就以照明和音响有比较大变化的转换场景、还有空中特技场面等技术要求较高的部分为中心。大堂的制作人员依然是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候,州小泽走到健太身边,一边说“有时间就吃了吧”一边把两盒便当交给他,接着又马上回到自己的位上。
“我不用了,反正在茶餐厅里吃过。”
新一满脸郁闷地摆了摆手说道。看来他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己憧憬的响子跟大洗之间的不伦关系。健太也因为面临正式上演而感到紧张,没有什么食欲。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新一小声嘀咕道。
“以前?”健太把脸转向新一。
“就是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有一个喜欢的女生。可是我一直都隐藏着自己的感情,到毕业典礼的时候才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明明长得像个男公关一样,没想到他的初中时代还挺纯情的。
“然后她就觉得非常吃惊。因为她一直都在跟我的朋友交往,还以为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然后,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虽然可以隐约猜到结果,但健太还是摇了摇头。
“她跟我说‘一般来说都应该知道吧!’。接着还说‘你真不懂察言观色’。然后,最后一句话就是‘新一君你真奇怪’。我真的那么奇怪吗?”
他一边说,一边很悔恨似的咬着嘴唇,垂下了脑袋。因为新一对周围的气氛和其他人的感情漠不关心,所以对于谁跟谁在交往这种事也是毫无兴趣的。对认识新一的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不过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本来觉得新一应该是个超级我行我素的人,但是听到别人说他奇怪的话也是会受伤的。正因为如此,健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正当两人在后台呆站着的时候,换上舞台服装的阿莫却不知为什么拿着便当走来走去。平时的阿莫可以轻松干掉三盒便利店的便当,于是健太就把那两盒便当递给他。
“阿莫,便当给你吃吧?”
听了健太的话,阿莫马上瞪着充血的眼睛说道:
“不、不、不行啦!我非但吃不下,反而紧张得要呕吐啊。”
阿莫拼命挤出变调的声音,然后把便当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飞快地冲进了洗手间。他什么都吃不下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健太就把三人的便当都放回到大堂的纸皮箱里。
“你回来啦,真晚呢。”加奈美从准备室走了出来。
身上穿着华丽的服装,一头倒束起来的头发就像菠萝一样。她穿的是一套日本和西方风格兼备的另类服装,因为这次的舞台剧是一场无国籍的科幻动作剧。加奈美扮演的是准备刺杀主角·龙的刺客集团中的一人。
“还没到你出场吗?”
“嗯,要上洗手间。而且现在变成全是转换场景,我当然很闲啦。说起来那采访还真够混乱的呢。”
“混乱?”
“对方连电视广播作家时代的事也挖出来说了耶,大洗先生明明很讨厌人家说他以前的事嘛。”
从演剧转移到电视的人被称为升级,而反过来就有一种降级的印象。大洗明显是属于后者,报道媒体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有趣材料了。虽说电视演员出演舞台剧的机会越来越多,但基本上对演剧还是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有人还很在意那种记者的眼光呢,真没出息。”
“你说谁很在意记者的眼光?”
这次从准备室走出来的是美奈子,时间巧得就像一直在旁边偷听一样。
“咦?谁也没有说那个人就是美奈子呀。我说中了吗?”
“哪、哪有这回事!”脸颊上贴着金属光片的美奈子板着脸说道。
“说的也是呢。就算讨好那种B级记者也不可能打通业界人脉嘛。”
听了加奈美的取笑之言,美奈子顿时双眉直竖。
“果然还是要像加奈美那样不顾一切地拼命找事务所才行吗。”
被美奈子这么一挑拨,这次又轮到加奈美冒火了。“你说谁不顾一切了?!”
“那个……排练已经开始了,你们最好还是安静点……”
尽管健太出言调解,但加奈美和美奈子根本没有理会他。两人激动地高速对骂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似乎跟“女人之间的争执”特别有缘。
“明明说是朋友,却是个扭曲的家伙!”
“什么扭曲嘛?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我说扭曲就是扭曲!你这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是理解不了的!”
“你不也是高中毕业嘛!”
他们对话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搞不清哪个在说些什么。完全就是二人合一的“加奈美奈子”状态。
“我可是上过专业学校的!”
“料理学校算什么专业学校嘛!”
真不愧是演员,连吵架也别具一格——健太莫名其妙地佩服起来。本来“加奈美奈子”在剧团里是一对很要好的搭档。可是从两人这种争吵的样子看来,说不定实际上是互相讨厌的“假面好友”。大概是剧团解散的冲击使她们暴露出真正的关系吧。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啊!已经快到你们出场了啊!”
曾我从舞台那边跑过来厉声喝道。那张螳螂般的脸也变得极其可怕。
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两人这才闭上嘴巴,慢吞吞地跟着曾我走了过去。健太也跟着来到舞台后方,发现演员们正在上演空中特技前的场面。
“呜哇。”健太不禁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像这样照明、音响和装置全部齐备的完整舞台,在他加入剧团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
色彩绚丽的耀眼照明。
扬声器中传出的大音量。
纵横飞舞、驰骋舞台的演员们。
那简直是远离日常生活的异世界。
舞台上,纹土正演绎着充满跃动感的戏剧。跟刚才那个在肮脏的居屋里装死的男人完全判若两人,全身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响子也完全没有让人感觉到刚才跟聪美之间的险恶氛围,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镇定从容。尽管在私底下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但是对这两人来说,舞台就是一切。健太勉强压抑着陶醉于演剧的内心,在下面的缆绳前面待机。
这次的舞台剧“启程Goodbye”最大的亮点之一就是空中特技。
要应用这种手段的场面,就是故事的开头部分——在人气演员高屋饰演的龙和纹土饰演的敌方角色紫藤之间展开的战斗场面。首先为了躲避举剑劈来的纹土,身上系着缆绳的高屋将要纵身跳到响子所在的二楼位置。然后纹土也借助缆绳跳起,挡在想要就此离开的高屋面前。大致步骤就是这样。
干冰机的烟雾特效也首先用在这个场面。在两人各自跳起的瞬间,就要用大量的烟雾来隐藏缆绳。通过这种手法,在眼睛错觉的作用下,观众就会觉得两人在一瞬间内跳到了舞台的二楼。健太和新一的职责,就是一边向舞台输送干冰烟雾,一边拉动跟两人相连的缆绳。
“紫藤,难道就不能停止这场战斗吗?”
高屋说出了作为信号的台词。健太马上按下风扇开关,把烟雾送上舞台,同时握住缆绳做好准备。
“当然可以停止了……在我和你得其中一方死去之后!”
纹土的话音刚落,就马上“喝啊啊啊啊!”地大叫着举剑劈出。高屋则沉下腰身,摆出准备起跳的姿势。健太就配合着他的动作使劲拉动缆绳。高屋的身体一下子被缆绳拉起,在到达二楼舞台的时候开始放缓力度,高屋就轻飘飘地站稳在上面了。紧接着,新一也迅速拉起缆绳,纹土也同样纵身飞起,轻松落在二楼舞台上。干冰也顺利发挥了功效,白色的烟雾为舞台平添了几分戏剧性的色彩。
本来这时候应该轮到纹土摆姿势说话,可是他过了好久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台词,只是露出僵硬的笑容固定在那里。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悄悄提醒他该说的台词,可是不知为什么,纹土还是站着不动。
“纹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算了,高屋你接着说下一句台词吧!”
观众席上,大洗通过麦克风发出了不耐烦的怒喝声。可是,高屋也没有说出台词。在剧团全员的注视下,高屋那苍白的脸上开始冒出大量的汗珠。
“赶快说你的台词!混帐东西!”
大洗毫不留情地向纹土和高屋怒吼道。
“就、就这样结束吧。”高屋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台词。“这种事,应、应该马上就……”
高屋最后终于捂着肚子跪了下来。紧接着,纹土也倒在了舞台上,就连响子也摇晃着身体瘫倒在地。
大洗马上拍了拍手掌中断排练。“喂,到底怎么了?!”
发生异变的并不仅限于舞台上的演员们。就连身在后台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们,都一个个发出呻吟声在地上打滚。全员都好像感染上什么怪病似的痛苦不堪。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寻常的现象。剧场内顿时呈现出一片有如电影般的恐慌情景。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莫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鬼啊!”新一问道。
目前平安无事的人,似乎就只有健太、新一、阿莫和大洗这四人。健太尝试向倒在地上的剧团员们搭话,然而所有人都只能以呻吟声作为回答。光凭四个人的话,根本不可能同时照料这么多人。正当健太拿起手机准备叫救护车的时候,州小泽就大惊失色地跑进了舞台后侧。
“原因就是这个吧?!”州小则大喊道。“就是食物中毒啊!”
“食物中毒?”大洗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州小泽高高举起手上的容器。“全员都是吃了这个咖喱饭中毒的!”
“……我在茶餐厅吃过了,就没吃便当。所以才没事吗?”
新一已经在茶餐厅吃了饭,健太和阿莫因为紧张过度而吃不下便当。
大概州小泽也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吧。根据现状来判断,州小泽的推理的确很合理。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么这家便当贩卖店的卫生条件肯定很糟糕。现在明明不是事物容易变质的季节,可是吃过便当的人全部食物中毒了……
“我要吐了!”
“我憋不住啦!”
剧团员们一边说一边纷纷踩着摇晃的步伐向洗手间跑去。
“这下还真是糟糕了……”新一愣愣地说道。
“那不是新一你订的便当吗?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店铺吧?”
听了健太的提问,新一摇了摇头。
“不,那都是‘热辣辣亭’的便当,平时总是被人抢订一空的啊。”
著名连锁店的便当引起集体食物中毒,这种事实在少见。但是,目前的状况不管怎么说也只能认为是便当的问题。
“大家都很喜欢吃那里的咖喱饭吧,里面还有半生熟的鸡蛋呢。所以我打了很多次电话,在两天前就订好了啊。”
“……两天前?”健太有了不祥的预感。
“啊啊,绝对没错。”新一自豪地回答道。
“那么,你有没有指定配送的日期?”
听健太这么问,新一的视线开始四处游移了。“那个……好像没指定吧?”
健太已经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大概那些便当都是在两天前送到剧场的吧,那样的话就算全部变质了也不奇怪。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拜托他去订便当。尽管健太后悔莫及,不过现在也为时已晚了。
脸色苍白的纹土被送进了停在剧场门前的救护车中。
“都是我的错……”新一垂着肩膀嘀咕道。
看来这次就连超级我行我素的新一也有所反省了。不过对迷天使来说,也总算是避免了最恶劣的状况。吃过便当的剧团员们,其症状在吃药和上洗手间的期间中已经得到了减轻。只有纹土一人的情况最严重,那都是因为他吃掉了健太等人没吃的便当造成的。对过着贫困生活的纹土来说,这应该是久违的好饭菜了。加上他自己的那份,他总共吃掉了四人份的便当,结果就造成了致命伤。
“那个,到底要住院多久呢?”
大洗拉住一个抢救队员问道。
“这个要等接受诊断后才能决定。不过,因为症状非常严重,今晚恐怕也要住院。”
“那个……在正式演出后再住院的话,行不行呢?”
听了大洗的追问,抢救队员无奈地说道:“请你别说那种荒唐的话了。”
“对不起……大洗先生……”纹土以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
“不过,请你不要责怪新一。”
“纹土先生!”新一跑到了纹土的身边。
“虽然你可能是个不懂得观颜察色的人,但是你在任何时候都尽了自已的最大努力。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你不用担心。而且,你这种乐天的性格,我也很喜欢啊。跟你在一起的话,压力也会减轻不少。所以,今天你也尽自己的努力,在后台好好支持大家吧。”
车门“咚”的一声被关上。载着纹土的救护车就这样驶走了。健太等人只能愣愣地目送着主演角色的远去。新一似乎被纹土的话深深打动了一般,紧紧握住了两手的拳头。
剧团员们陆陆续续回到剧场,集中在观众席上。大堂里,大洗、州小泽和曾我等人正在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稍微变得有点憔悴的剧团员们,表情上都笼罩着绝望感。就算要找人代演,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在缺少了次主角的情况下,公演自然也不可能成立。观众席中不断传出失望和放弃的声音。
“到底打算怎么办呢,大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