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张开眼睛时,一旁的大泽正握着她的手。那修长而骨感的掌心传递着父亲的温暖。而此时的她正躺在大泽研究所的沙发上。房间正面摆放着数个巨大的显示器,上面播放着实验室内的模样,以及各个安全监控器所捕捉到的画面。一时间无法理解事态的玛丽亚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感染了某种病毒,但是已经注射了抗病毒剂,所以不用担心。”
大泽似乎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更用力地抓紧了玛丽亚的手。
“……好痛。”
闻言,大泽稍微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啊啊,对、对不起。”
但他却还是没有松手。昏暗的房间里,时间静静地流逝。大泽并没有从玛丽亚身上感觉到什么异常的热度,应该是抗病毒剂发挥作用了。
“发生什么事了……好不可思议的感觉。”玛丽亚眺望着天花板低喃道,“居然被爸爸握着手呢……”
“你还小的时候,爸爸经常这样牵着你走呢,不过你已经忘记了吧。”
的确,几乎没有什么与父亲牵手的记忆。但很奇妙的是,玛丽亚还记得与父亲牵手时的感觉。她轻轻地回握着他的手。
“但是真的好久了呢,好久没有像这样看着爸爸的眼睛说话。”
“那是因为我总是不愿意正视你的原因吧。”
大泽深深地低下了头,似乎陷入了沉重的懊悔之中。
“对不起,是我不好,总是在伤害你。”
父亲忽然对自己道歉,让玛丽亚吃了一惊。“虽然我们是没怎么交流,但伤害什么的也……”
可是大泽提起了玛丽亚离家时的事。
他明知道玛丽亚的去处,却并没有去接她。这当然伤害了回家后的玛丽亚的感情。说完,他再次低下了头。而一直静静凝听的玛丽亚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呢。我都忘记了。如果不是爸爸提起,我根本记不起来呢。”
如此轻松的回答让大泽一愣。“但是那件事我的确伤害了你啊……”
“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我哪里还记得啊。我活了十九年,被伤害过的事数也数不清呢。”
轻快的语气让大泽感觉到了与女儿之间的距离。在父母不知道的时候,孩子的世界已经逐渐扩大了。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大泽切身体会到了作为父亲的那种高兴而又寂寞的心情。
“是吗……原来你还遇到过其他的痛苦呢。”
“但也有更多快乐的事情哦。”
“……是吗?”
“正是因为有这各种各样的遭遇,所以才成就了今天的我……所以,爸爸你也不要在意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啦。”
“……是吗?”
“爸爸真是的,只会说是吗?”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大泽的眼里泛起了泪光。虽然玛丽亚并不能理解那泪水的真正含义,但感觉有些暖暖的。大泽慌忙避开了玛丽亚的目光,转而看向另一边的屏幕。
“那些人是?”
顺着玛丽亚的手看去,大泽也不禁面色一变。只见屏幕中,两人正与一人举枪相对。而其中一人玛丽亚有印象,是那个名叫建野的男人。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对你朋友举枪相向啊?”
大泽以怀疑的语气问道。
“朋友?我的?”玛丽亚歪了歪头。
“你看,就是那个叫迦南的孩子啊,不是你去中东的时候认识的吗?”
说着,大泽切换了监控器的角度。画面上,迦南的脸孔被放大。而玛丽亚顿时哑口无言。上面出现的面孔并不是迦南,而是告诉她瞳将会被绑架一事的“迦南朋友”。
那是被绑架前三天的事。
从大学回家的玛丽亚面前,出现了一个自称迦南朋友的少女。
“迦南叫我带话给你。”
少女拿出手提电脑,让她看迦南的录像。画面和声音都很模糊,但里面的人的确像是迦南。虽然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对方,但玛丽亚还是很开心地看着录像,但这种喜悦在弄清录像的内容后顿时烟消云散。
“你父亲所开发的抗病毒剂已经被某个恐怖组织盯上了。”
迦南说恐怖组织的计划已经开始了,而且准备让瞳感染这种杀人病毒。
并且内容还远不止如此。她说,让瞳使用抗病毒剂才是恐怖组织的真正目的。正是为了让研究所拿出抗病毒剂,他们才会对瞳注射病毒。
“这几天他们就会对瞳展开行动。所以我想拜托你,拜托你代替瞳被绑架。既然是双胞胎,那么替换的可能性很大。而给你看录像的人会给你一根带小型GPS的项链。只要按下开关我们就能得知你的位置,所以请务必随身携带。这样一来我们就一定能把你救出来。拜托请帮助我们,这也是唯一能保护瞳的方法。”
在看完录像后,玛丽亚抬头问道:
“迦南到日本来了吗?”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已经到日本了。而且对此次作战有了赌上性命的觉悟。”
闻言,玛丽亚不禁想起了阿尔法德。
“那个恐怖组织,难道是指阿尔法德吗?”
“……你知道?”
玛丽亚轻轻点头。而迦南的朋友拿出了一张照片。似乎是偷拍的样子,上面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白人。高挑,给人以冰冷之感的男人。
“请看一下这张照片,这是阿尔法德身边的人,名叫杰克。他也许会出现在你和你妹妹的周围,请多加留心。”
玛丽亚记下了照片中人的样子后点了点头。随后,少女将带GPS的项链交给了玛丽亚。
“我已经将迦南要我传达的消息告诉你了。要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
迦南说阿尔法德想要卷土重来,所以希望玛丽亚能助她一臂之力。而为了保护瞳,玛丽亚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并且就算她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迦南也一定会来救她的。就像那次中东之夜一样……
“我沉睡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玛丽亚紧张地问道。
大泽虽然面有难色,但还是为她说明了至今为止的事态。玛丽亚一边听着,一边再次回头凝视屏幕。在看到拿着枪的“迦南的朋友”时,丢失的记忆忽然觉醒了。
那是在远藤电器店时一瞬间发生的事。“迦南的朋友”飞快地走向玛丽亚,将针头刺入她的脖子。感觉到刺痛的玛丽亚回过头去时,就看到这个露出恶魔般微笑的少女。
从大泽口中得知了事态后,玛丽亚察觉到这个冒称迦南的少女的企图。
“那家伙假装成迦南想要潜入研究所!”
“那孩子究竟是谁啊?”大泽的目光在屏幕与玛丽亚之间来回移动着。
而玛丽亚在心中低喃。
不会错的。那家伙就是阿尔法德。
但在确信的同时,又疑惑丛生。既然她费尽心思潜入了研究所,那必定不会为得到抗病毒剂而满足。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大泽不安地问道。而玛丽亚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思考。
“……难道是为了避免再开发出同样的东西,他们要来杀爸爸吗?”
她嘀咕着。
“应该不止这样,他们应该还打算毁掉整个研究设施。”
但究竟要怎么做呢?
虽然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但却想不出具体的方法。在得不出答案的问题面前,玛丽亚不禁有些焦躁。
“不要担心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少女是谁,不过现在还在研究所外面不是吗?要杀我,除非把这里炸掉,除此之外绝无可能。”
大泽安慰她道。玛丽亚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条项链请务必随身携带。”
她忽然想起了录像中的这句话。在慌忙抓紧项链的同时,她背后也闪过一阵寒意。玛丽亚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大泽刚才所说的阿尔法德的提案。终于,一个答案浮出水面。
“我得去他们那里。”
闻言,大泽的反应非常激烈。“什么!你怎么说这种傻话!”
“我不去不行!”玛丽亚的声音比大泽更高。
她脸上浮现出毫无回旋余地的决心。
“……我知道了。不过我也要跟去,我不能让你独自置身于危险之中。”
“谢谢你,爸爸。”
在从沙发上站起时,突如其来的眩晕让玛丽亚倒了下去。
大泽连忙扶住她。
“也许是抗病毒剂的副作用……你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看着一脸担忧的大泽,玛丽亚摇了摇头。虽然身体非常疲倦,脑子也晕乎乎的,连走一步路也觉得非常艰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往研究所的走廊走去。以为头晕,连什么时候到的前厅都不知道。不过感觉身体却忽然好了一些,脚也有了点力气,虽然还是不能像平常一样走路。
愤怒与悲哀的感情支撑着她。阿尔法德居然冒充了迦南……它直指某个残酷的事实。如果迦南还活着的话,那么绝不可能有人能冒充她。也就是说,迦南已经不在世上了。她已经死了。玛丽亚拼命忍耐着夺眶的泪水。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与其哭泣,不如去制止阿尔法德的计划。她强忍着泪水,用力推开了面前的门。门外的三人顿时出现在眼前。
“这个人根本不是迦南!”玛丽亚一冲出门就大喊道。
而她的声音也传到了杰克耳中。
“看来有证人了。”杰克一手持枪道,“你已经逃不了了。”
然而,阿尔法德的表情丝毫未变,就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玛丽亚一步步向她走去,虽然大泽出声阻止,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喂!不要再过来了!!”
建野高声叫道。仔细一看,他已经是满脸疲色。但玛丽亚无视他的忠告,仍然继续向阿尔法德走去,直到距离她三米开外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如果没用枪指着的话,她已经进入了阿尔法德体术的攻击范围了。
“迦南怎么样了?”
“该我问你才对吧,你觉得呢?”阿尔法德悠然地开口说。
“我觉得?”玛丽亚疑惑地回问道。
“你觉得迦南怎么样了?”
阿尔法德勾起了嘴角,以冷淡的微笑回应。
“……她被你杀了吧?”玛丽亚低声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你杀了迦南吧!!”
明知道对方在挑衅,但是玛丽亚还是忍不住怒吼。而阿尔法德似乎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这种与对手完全相反的态度让人一时无法理解。但这却抑制住了玛丽亚的激动之情。不可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慢慢地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还笑得出来吗?我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在你的预料之外吧?”
闻言,阿尔法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是炸弹吧?”她拿出了手中的项链。
但阿尔法德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玛丽亚掌心的东西。
“但是你敢在我离你这么近的时候引爆它吗?你有与我们同归于尽的觉悟吗?”
这次轮到玛丽亚挑拨阿尔法德了。两人目光相交,虽然玛丽亚毫不退让地回瞪着对方,但内心其实已经快被紧张与恐惧逼得崩溃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一般,背后也满是冷汗。但对于迦南被杀的愤怒支持着她勇敢地面对阿尔法德。
“你要想和我一起被炸死也可以。反正你落到谁的手上都是死,只不过是方式不同而已。但我不一样,你要是死了的话,我就为迦南报仇了。”
玛丽亚毫不犹豫地说道。之后,研究室的前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杰克和建野也握着枪纹丝不动。一旦阿尔法德有任何动作,他们就会扣动扳机吧。不知道他们究竟对视了多久,似乎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了。
忽然,阿尔法德丢下手里的枪,投降般地举起了双手。杰克立刻冲了过去,将枪抵在她的背部,确认已经将她制服。随后,他从迦南的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机器,应该就是项链的引爆器吧。
“立刻趴下去!!”
杰克命令道。阿尔法德依言而行。
“……很好。把两手放在后脑,如果敢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我马上开枪。”
阿尔法德沉默地将双手放在脑后。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杰克冷然问道,“你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吧?”
呵呵……阿尔法德轻声笑了起来。
“我可是主张不做无谓的抵抗。”她的语气淡然,听不出其真正的意思。
“是吗?不抵抗最好。”
杰克稳稳地将枪口对准她的头部。
——弟弟的仇人。
激烈的感情化作语言堵在喉头。只要他食指微微用力,就能打爆阿尔法德的头了。数秒间,杰克的脑海经历了激烈的挣扎。即使如此希望杀了她,但他的指头还是纹丝不动。如果在这里扣动扳机的话,一切真的能够结束吗?虽然阿尔法德的命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了,却反而让他的内心剧烈动摇起来。
建野看到杰克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敌人毕竟是敌人,现在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建野一边留意着阿尔法德的动作,一边准备把地上的枪捡起来。
但,玛丽亚却快他一步把枪拿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玛丽亚!”
玛丽亚根本无视建野的吼声,直接将枪口对准了阿尔法德。手中的枪就像火种一样,愤怒的火焰席卷全身,几乎将玛丽亚烧成了灰烬。
“玛丽亚……把枪放下。”杰克静静地道。
虽然他想要上前制止玛丽亚,却不敢妄动。一旦她的枪口稍微偏斜,就可能击中他。
“你想做什么?”
杰克尽量以不刺激到对方的口吻道。但玛丽亚仍然是一脸怒色。
“玛丽亚!不要做傻事!”一旁的大泽也拼命喊道。
“快把枪给我。”建业上前一步。
“不要过来!!”
玛丽亚大吼道,食指更加扣紧了扳机。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一僵。她似乎再受一点刺激就会崩溃了的样子,其他人都不敢再有动作。
“没关系,你想开枪就开啊。”阿尔法德挑衅道,“你不是想为迦南报仇吗?”
“……啊啊……是啊。”
玛丽亚收紧了扳机上的手指。此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迦南的模样,那是生长于和平的玛丽亚第一次接触到世界的复杂的契机。
双手从小就染上了鲜血的迦南。
冷酷与天真并存的迦南。
带着坚定的信念生存的迦南。
虽然有着稀薄的认同感,但仍然没有和她成为朋友。
身为日本人,不,身为大泽玛丽亚的她,究竟该如何生存?这些都是迦南教给她的。
能与她握手言和,并非是由于玛丽亚转换了思想,而是因为她们都是拥有坚定自我的人。
“你要犹豫到什么时候?”阿尔法德苦笑起来,“你做事犹豫也是被迦南传染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玛丽亚颤声问道。
“以前的迦南可不会这么优柔寡断,她可不是会简单地被我影响的家伙呢。”
听到阿尔法德的话后,玛丽亚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住口。不要再说了……她不由得在心中呐喊。
“都是因为你。是你让迦南变弱了。”
住口!住口!住口……玛丽亚在心中不停呼喊着。
“明白了吗?是你杀了迦南。”
这句话终于引爆了玛丽亚一直压抑的感情。
蜘蛛网一般的平衡被打破后,玛丽亚终于开枪了。子弹射穿了车窗玻璃,让附近的杰克也为之一变。而阿尔法德则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逃离了控制。她就地一滚,飞快地取出了藏在脚踝处的小型手枪,枪口正对玛丽亚的心脏。慌乱中,玛丽亚准备再次开枪。
清脆的枪声响起。阿尔法德的枪口升起一丝青烟。但,子弹并没有击中玛丽亚,而是挡在她身前的大泽。
“……爸、爸爸?”
玛丽亚呆呆地喊道,大泽按着腹部倒向了地面。这时,杰克毫不犹豫地向阿尔法德扑去,一把抓住她持枪的手,拼命将其按在地上。阿尔法德并没怎么抵抗就被简单地制服了。
玛丽亚发出了悲鸣,用力按着父亲的伤口,但血仍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很快便染红了大泽的外套。玛丽亚听到建野的声音,似乎正在拿手机叫救护车。但救护车无法立即赶到,玛丽亚不知该如何是好。
“……振作一点啊……爸爸。”
玛丽亚用力握着大泽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啊啊……果然如此呢……”
大泽目光涣散地说道。
“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快。我终于明白了病毒的感觉……我还没有告诉玛丽亚和瞳呢,为什么爸爸会这么热衷于研究病毒……也许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们……”
“我知道了!请告诉我,请一定要告诉我!”
玛丽亚慌忙回答道。闻言,大泽笑了起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能够赶在子弹射中你之前……”
大泽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握着玛丽亚的手也顿时无力地垂下。
“爸爸?”
任凭玛丽亚怎么回喊,大泽也没有任何回应。
“爸爸!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玛丽亚拼命握紧了大泽的手。就像在研究所他握着自己的手时一样。
拜托了。不要死。她无数次地在心中祈求。
而就像在嘲笑玛丽亚的祈求似的,一旁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你早点开枪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听到阿尔法德冷冷的嘲讽后,玛丽亚一手拿枪,站了起来。
“没错。所以这次我会好好地瞄准。你杀了我的朋友,杀了我的父亲,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吗?”
虽然被杰克压着,但阿尔法德仍然挑衅着对手。玛丽亚走到她身边,将枪口对准了她的头。这是即使不会用枪的人也不会射偏的距离,而且玛丽亚已经听不进杰克和建野的话了。维持着这个姿势,时间逐渐流逝。
“你害怕杀人吗?”阿尔法德静静地问道。
“是啊,我害怕。”
“杀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命也一样。无论你开枪与否,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阿尔法德轻蔑地看着她。
就像在嘲笑她太过天真似的。
不是的。
她并不是天真。
不扣下扳机也需要相应的勇气。
这句话在心中浮现时,玛丽亚的怒火忽然间奇妙的消失了。力气瞬间从她身上抽离,枪口软软地垂下了。
这是一个循环。冤冤相报。在无限的复仇中,究竟会得到什么呢。不过是仇恨的传递而已。
泪水静静地滑落她的眼眶。
的确,她和迦南是不同的。但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她们最后才成为了朋友。正是因为没有报复,她才和迦南成为了朋友。
“无论世界会不会改变,我都选择了不扣下扳机这一条路。也许你会觉得这只是逃避,但这也是我的战争。”
她擦了擦眼泪,对阿尔法德说道。
这是玛丽亚第一次感觉接近了迦南。如果今天能再次见到她的话,一定能毫无畏惧地对她说出自己的真正想法吧。能够对她说哪怕是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击败迦南,那样的话她们就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吧。
虽然,这个愿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远方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玛丽亚把枪交给建野后,回到了大泽的身边。已经有很多没有仔细看过父亲的脸,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这么老了。玛丽亚握着大泽的手,茫然地看着夜空。
涩谷的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一轮圆月柔和地照耀着大地。
在救护车载着大泽和玛丽亚离开后,一辆黑色的外国车驶入了现场。
车后座上坐着杰克的上司戈登。好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给阿尔法德戴上了手铐。
“我们会将阿尔法德带往本部。善后就交给你们了。”
戈登这样吩咐道。杰克轻轻点了点头。在将阿尔法德押上车后,戈登便留下部下返回了车里。
“……刚才那是谁?”建野问道。
“是我上司。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阿尔法德还是先交给他们处理吧。”
杰克目送着载有阿尔法德的车远去。
心中的黑云其实还并没有完全散去。不过,以复仇为目的的生活,从今天起终于可以结束了。之前玛丽亚对阿尔法德所说的话还回荡在杰克的脑海里。
人类是种喜欢重复战争的愚蠢生物。但,能够停止战争的,也只有人类本身。正因为如此,人才不是野兽。
四月二十八日。自失去弗兰克之后,杰克遇到了许多人,他的心也终于穿过了漫长的隧道。
载着阿尔法德的车在通往成田机场的高速路上行驶着。
……戈登一边开车,一边将手铐的钥匙往后座丢去。阿尔法德灵巧地捡起来,打开了自己的手铐。
“里兰德被日本警察逮捕了。安装在皮箱里的炸弹好像也被处理了。不过就算把里兰德交给CIA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戈登轻描淡写地说明了一下涩谷车站前发生的事。
“不过没想到连阿尔法德也能被逼到如此地步呢。”
“是啊……只达成了一般的目的呢。”
阿尔法德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根玻璃管,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切的戈登不禁瞪大了眼镜。
“那该不会……是瞳的血液吧?”
“没错。我们已经成功得到了抗病毒剂。”
“究竟是什么时候?”戈登困惑地问道。
“就在引爆面包车的时候。”
从因为爆炸而陷入短暂昏迷中的瞳身上采血非常容易。之所以为救助瞳,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获得她的信任,而是为了采取她的血样。
“虽然我们的计划是将破坏研究设施作为优先目标……不过现在也只能拿到抗病毒剂了。不愧是阿尔法德,也只有你能做到。”
虽然戈登放松了表情,但阿尔法德却没有微笑的心情。
如果没有大泽玛丽亚的突然出现,计划应该会成功的。原本,所有的事都在掌握之中。唯一的遗漏,就是没想到玛丽亚会带着炸弹离开研究所。而在远藤电器店对她使用的药剂本应该让她在恢复意识后也有一段时间无法行动才是。
还有当时三人持枪相向的状态。在那种情况下,她原本以为马里亚是绝对不会出来的。但她低估了玛丽亚对迦南的感情。无论是身体的不便还是枪口的威胁都没能阻止玛丽亚的脚步。这个原本始于利用她与迦南关系的计划,最后也终结在她与迦南的关系上。
昏暗的车内,阿尔法德的眼底闪烁着宛如负伤的野兽一般的光辉。作为一条孤独的蛇,她无法理解并不孤独的人的心情。虽然目的达成了一半,但挫败感还是占据了她的心。
她轻轻咬紧了嘴唇,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微暗的街上已经渐渐有灯光闪动。
那是宛如在拒绝黑暗般的小小光之群。
再演:天野健太
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掌声响彻了整个舞台。
响子和阿莫站在高屋两边,向台下的观众深深地鞠躬。舞台上的三人脸上带着动人的光辉,这是身为喜剧演员最自豪的一瞬间。
舞台一旁站着健太与新一。他们俩在涩谷车站送完干冰机后便拼命地跑了回来。
“我们做到了呢。”健太眯起眼睛道。
“是啊。”新一也一脸迷醉地说。
在观众终于离开剧场之后,健太换上运动服,和新一一起走到了前厅。阿莫正在那里拿毛巾擦眼泪,他也已经脱了演出服装,换回了运动服。终于结束了演出的剧团团员们都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剧场,只剩新一健太他们留下来整理舞台和清洗演出服装。
“辛苦了,我先走了哦!”
双手抱着花束的播磨美奈子冲他们喊道。
花束大概是观众送的吧。直到之前还和她对骂的美奈子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在这高昂的气氛中,两人自然地和好了。舞台就是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不过是照着剧本念台词而已,但却总能抓住对方的心呢。
目送播磨美奈子离开后,健太抱起一个装满了换洗衣服的篮子。不久之后,州小泽和曾我也来了。似乎是检查三人的工作情况一般,州小泽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精光。
“如果不仔细扫除的话,剧场方面可是会很生气的哦。而且如果超出租借时间是会收取罚金的。所以你们这些新人团员必须得按时而且完美地清理好,这才是回报我对你们的期待,知道吗?”
“知、知道了。”
健太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闻言,曾我低声笑了起来,将手里拿着的六罐啤酒分别丢进了两个篮子里。
“拿着一会儿喝吧。等下还有三个人过来。”
“你好体贴哦~曾我先生~”新一一手拿过啤酒,感动地道。
“什么嘛,这是什么意思。”州小泽插嘴道,“总之我是一点也不体贴是吧。”
“不,我没那个意思啦。”新一慌忙辩解道。
就在三人担心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的时候,州小泽却勾起唇角指了指他们。
“呐,还没注意到吗?你们一身都是泥呢。简直就跟灰老鼠一样。”
健太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运动服,的确,到处都沾满了污垢,几乎都成茶色的了。健太不禁回想起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事来。欢笑,哭泣,沮丧,喜悦……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当然,对于衣服弄脏这一点也只能苦笑。
“不过这也是你们努力的证明呢。很帅哦,灰老鼠君。”
州小泽微笑着眨了眨眼睛,和曾我一起离开了前厅。她的笑容似乎与平常有些不同呢。
“总觉得……我……现在好像觉得州小泽小姐有些可爱呢。”
新一嘀咕道。而健太与阿莫也红着脸点了点头。
三个人抱着洗衣篮往洗衣房走去。没想到大洗与响子也在那里,健太下意识地想转身,但似乎已经被那两人发现了,于是只好露出苦笑。
“辛苦了。”
响子对健太等人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新一有些不满地对大洗道: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但你不觉得她很过分吗?早点甩了响子吧。”
“被甩的可是我呢。”大洗摸了摸鼻头,道。
“什么意思?”新一认真地问道。
“我说我已经和妻子离婚,想和她结婚,结果被拒绝了。她似乎因为今天的公演重新认识了戏剧的魅力呢。算了,这样也好。响子作为女演员应该会有更大的发展吧。”
大洗有些寂寞地笑了,摸出一根烟点燃它。
“今天你们也辛苦了。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人生呢。”
三人一片默然。而大洗深吸了一口烟。
“是吧?所谓人生哪,举例来说……”
其他人正以为他要开始例行的“举例来说”,结果他居然陷入了沉默,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
“……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举例的吗?”
健太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后问道。
“……我还想做更多,想在迷天使里继续努力。我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想要继续下去。”
“我也想继续呆在迷天使。”阿莫也说道。
“不会解散的,是吗?”新一追问道。
大洗沉默地拨弄着脚下的沙砾。三人都默默等待着他的回答。
“哎呀,健太……那不是健太吗?”
忽然从另一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元木优奈正站在那边。
“还真是巧呢。好久不见了!”
不过对于健太来说并不是好久不见。今天已经遇到她第三次了。优奈一脸纯真地向他走来,手中所提的购物袋比数小时前更多了。离她不远处的似乎是她男朋友,那个男人与健太目光交接,互相点了点头。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诶?不,那个……”
虽然已经分手了,但遇到她时居然还是连那种话都说不出呢。看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键太,新一插嘴道:
“这家伙是剧团的成员啊,和我们一起的。”
新一这样说完后,阿莫也自豪地道:
“今天我们有在这个剧场公演哦。”
优奈看了看三人,忽然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笑容。“你果然还是进入剧团了呢……”
虽然说没必要对已经分手的女朋友的反应太过在意,但实际上健太还是为优奈那冷漠的态度所伤。确实,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什么进步。她的话就像是在旧伤口上撒盐一样,健太只能苦笑而已。
“这家伙啊,可是我们剧团非常有能力的工作人员哦。”
大洗忽然拍了拍健太的肩膀。
“虽说只是剧作家的卵,但今天的演出也多亏了他的主意呢。”
“……诶?”健太抬起头来看着他。
“用这家伙的剧本改编的舞台剧,应该也会在不久的将来上演了吧。你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就像在介绍让自己自豪的孩子一样,大洗对优奈说道。闻言,健太难以压抑自己内心的雀跃。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大洗对自己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对剧团将继续下去的确认性发言。
“大洗先生,剧团会继续下去吗?”
大洗并没有回答健太的问题,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腕。
“我先去庆功宴,稍后你们也过来吧。”
他拍了拍健太的肩膀,对优奈点了点头,便向庆功宴的会场走去了。
“剧作家啊……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呢。”优奈表情复杂地道。
“还没实现吧。只是剧作家的卵而已。和以前一样还只是梦想。”
“嗯,不一样哦……因为……”
这时,从另一边传来了优奈男朋友的叫声。他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似乎之后和她还有什么约会。于是优奈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后便走了过去。只剩“不一样哦”这句话留在健太心里。的确,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进步,但毕竟是前进了。优奈所指的就是这个吧。
“等一下。”健太忽然叫住了她。
优奈和她男朋友回过头来,只见他有些害羞地道: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有一天能来看演出……”
说完,他轻轻挥了挥手,回到了新一和阿莫的身边。
“好!开始清洗咯!”
健太精神百倍地说着,脱下了运动服和衬衣,放进洗衣机里。新一和阿莫也学他的样子裸着上半身。在将所有的衣服送进洗衣机后,三人打开了灌装啤酒。
“干杯!”三人一起吼道,随后任凭冰凉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全身都浸透在这舒服的刺激中。
“好好喝!”健太大喊道。
“肚子都凉透了!”阿莫也是一脸兴奋的表情。
“爽!喝完后来场脱衣舞怎么样?”新一摇晃着说道。
三人大笑着搂住了彼此的肩膀。春天的夜风让人心情舒畅。虽然涩谷的霓虹灯遮住了星星,但还有一轮明月悬挂在天际。
“话说回来,我们也已经很努力了呀。”
新一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道。阿莫也赞同地连连点头。
“啊啊,我们有努力啊。我们最厉害!”
说着,健太把喝剩的啤酒一口气倒在了新一和阿莫的头上,随后立刻遭到了他们两人的反击,也被淋了一头啤酒。在吵闹间,心被从未有过的充实与成就感填满了。
辞去工作果然是对的。能够走上戏剧之路实在是太好了。现在他能够自豪地对任何人这样说。
小小的啤酒会一直持续到洗衣完成之前。
◆
自迷天使剧团决定继续的公告发布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的涩谷,晴空万里。健太在八公像前向人群派发传单。身上仍然穿着和以往一样微脏的运动服。这次的公演仍然没有采用他的剧本,通往剧作家的道路还很遥远。
“今天下午六点,ace剧场将有迷天使剧团的公演。期待您的光临!”
因为是独自散发,所以传单分发得很慢。
如果这时候有阿莫或新一在的话……健太抱着传单想道。
不过是短短一年,迷天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高屋因为将中心转向了电视工作而辞去了在迷天使的职务。这本就出乎大家的预料了,后来,高屋所在的事务所还将阿莫挖了过去。阿莫作为个性派演员的才能逐渐展露,最近也是多忙于电视方面的工作。
虽然他出道的角色只有一句台词,但却很受好评。最近也很少有机会站在迷天使的舞台上了。
至于新一,最近似乎和响子同居了。因为与大洗分手,而新一在那段时间又和她发生了不少事,最后走到了一起。不过因为尴尬,所以他们现在去了别的剧团担任女演员和工作人员。
虽然他们两人都的确抓住了自己的梦想,但健太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毕竟再也没什么几乎和他们一起胡闹了,在祝福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寂寞。
健太一直发传单,有些疲惫,于是在八公像一旁的草坪上坐了下来。草坪上丢着一本名叫《八卦大将》的杂志。这本周刊最近卖得很火,健太也站在便利店里看完了本期刊。而且大约一年前,这杂志还是月刊时,曾经刊登过大洗的采访。那时候还不过是三流杂志而已,不过凭借涩谷爆炸事件的报道,一口气实现了周刊化。它的特点是所有新闻都是由署名作者采访,形成作者与FANS的互动关系。健太自己比较喜欢那个叫矶千景的女性作者。内容硬派但又不失风趣。
忽然,健太想起自己忘记看这期的编后记了。编后记一般是由曾受过干冰机恩惠的御法川所写。于是他拿起草坪上的《八卦大将》,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起来。
正如读者所知,涩谷发生的围绕着抗病毒剂的一系列事件是由《八卦大将》独家报道的。
这使得本社在破产前重新崛起,让总编兼社长都大为得意。
而作为受神眷顾的作者我,自本杂志周刊化以来,一直在为《八卦大将》写新闻稿。不是我自卖自夸,我觉得我给你们带去了比宝石还要珍贵的情报哦。
老实说,现在我很乐于为《八卦大将》写稿。毕竟我们的杂志充实了满是低俗娱乐新闻杂志的市场。
所以离开《八卦大将》会很寂寞吧。
在本周刊发行的时候,我人应该在中东某国了。为了追踪某个女性恐怖分子的真面目,恐怕暂时无法回日本。这可是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的危险工作哪。
为什么会做这种采访呢——也许有读者会这样想吧。
答案很简单。因为一年前我的亲眼所见。
最终阻止将要发生在涩谷的恐怖活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人。一份份力量的汇集,最后形成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所以连我自己也无法得知自己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我一定会带着伟大的新闻回来的。那时再与各位在《八卦大将》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