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亚智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瞳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两人默默地向着道玄坂走了一会儿,就发现一个身穿黄色连体服的男人正在把路上的垃圾捡到自己的自行车上。
“我说,你是不是在捡垃圾?”亚智走进穿连体服的男人问道。
“咦?是、是啊,当然了。”连体服的男人似乎变得有点慌张。“没有啦,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附近好像很乱的样子。”
亚智马上露出感动莫名的表情握住了男人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叫安田,最近刚刚在中心街新开了一家杂货铺。”
面对战战兢兢地作出回答的安田,亚智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双肩。
“果然我跟涩谷的人就是投缘啊!!我也是一看到垃圾散落在地上就受不了!”
安田苦笑着迎合着他的话题说道:“的确是呢,把还能用的东西丢掉实在是太浪费了啊。”
“跟你真是太投缘了!”亚智把手里拿着的垃圾递了出去“给你吧。”
“咦?”安田不禁一时愣住。
“我平时也总是在捡垃圾,不过今天稍微有点正经事要做。所以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了。”
“不,这实在有点……”
安田露出了不太情愿的表情,亚智却连口袋里的垃圾袋也塞给他说道:
“用这个装好,拜托啦。”
然后,亚智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瞳继续往前走。
地势开始越来越高,看来已经到达坡道了。两人一路上都慎重地专挑小巷来走,现在终于来到了国道二四六号线的十字路口。这里就是道玄坂的坡顶。接下来,亚智是打算走下平缓的坡道前往涩谷车站,寻找凡人跟瞳指定必须坐上的那辆蓝色面包车。
“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啊。”亚智环视着四周说道。
“好像都没有看到那辆车呢……”
瞳自言自语般的小声说道。停在路上的车虽然很多,却根本看不到那蓝色面包车的踪影。每向前走一步,瞳的表情就变得越发沮丧。越是靠近涩谷车站,停在路上的车就越少,如果继续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话,说不定又会碰上那个拐杖男。
“好,稍微找人问问吧。”
亚智向瞳叫唤了一声,然后就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荞麦面店。毕竟时间还没到中午,在只摆放着四张桌子的狭窄店内看不到一个客人。一看到亚智的身影,柜台里那位胖胖的中年女性就马上迎了出来。
“米田大婶,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亚智呀,带着女朋友来还真少见嘛。”
那个店员——名叫米田的女性一看到瞳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不是啊,不是女朋友啦。”
尽管亚智马上作出了否定,可是米田依然兴致勃勃地向瞳走近。
“哎呀呀,就好像模特儿一样标致呢。”米田仿佛在股价似的仔细打量了起来。“就跟大婶年轻时一模一样呀。”
“我说啊,我来事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
仿佛完全无视了亚智的存在似的,米田向瞳说道:
“哎呀,小姐。亚智这个人呀,虽然嘴巴不会说话人又笨……不过心地还是挺好的哦。”
“……啊,嗯。”瞳只得勉强笑笑作为回应。
“铃音的事你听说没有?哎呀,就是他妹妹……”
看到米田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亚智连忙打断道:
“大婶,我的事你就别说了。对了,前面那条路上有没有停过一辆蓝色的面包车?”
从荞麦面店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道玄坂的状况,说不定她也会看到那辆蓝色的面包车。
“啊啊,蓝色面包车的话,不久前就停在我们店子前面呢。”
一听到米田这么说,瞳马上探出身子问道:
“那么现在去了哪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现在既然没有停在这里,那就是到别处去了吧。”
“关于那辆面包车啊,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亚智进一步深入了话题。
“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有没有女孩子坐在里面之类的。”
“坐在里面的是外国人啊。”米田干脆地回答道。“因为我正好看到他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样子。”
既然蓝色面包车和外国人这两个特征都吻合,那么那辆车很可能就是犯人指定的车辆。亚智继续问了一些问题,但还是没能从米田口中获得更多的有用情报。结果,亚智和瞳没能打听到蓝色面包车的行踪,就离开了荞麦面店。
“总之,我们先在这里等等看吧。”亚智以鼓励的口吻向瞳说道。
“……要等吗?”瞳以沮丧的声音回答道。
“对方说不定也在找你吧。我看,待会儿也许还会再回来的。”
亚智在店门前的树丛旁边坐了下来。
“……但是,犯人们已经拿到钱了啊?”
瞳低垂着头。亚智也理解了她话中的含义。对拿到了赎金的犯人来说,人质只不过是碍事的存在而已。根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老实把人放出来。正如瞳所担心的那样,目前的状况非常严峻。但是话说回来,就算毫无目的地在涩谷里瞎转,也只是徒增疲劳和不安罢了。
“反正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先在这里等十分钟看看怎么样?”
瞳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看起来就好像想马上跑下道玄坂的样子。
“虽然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人家都说嘛,想快的话,就坐下!”
听了亚智的话,瞳忍不住笑了出来。
“恩?怎么了啊?”
“你要说那个的话,应该是‘想快就绕路’呀。”(注:“想快就绕路”是日本的惯用语,含义跟中文的“欲速则不达”一样。)
“真的吗?”
瞳微笑着点了点头,在亚智的身旁坐了下来。
“明白了,就在这里等十分钟吧。”
“嗯,与其到处绕路,还是坐下来等比较轻松嘛。”
眺望着一辆辆驶过道玄坂的车子,瞳小声说道:
“……真的很感谢你。”
“要道谢的话就等找到蓝色面包车再说吧。”
亚智摆着手回答道。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现在一定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个嘛,因为我这个人总是会把事情想得很顺利啦。”
“……亚智先生,你真是个POSITIVE思维的人呢。”
虽然不知道POSITIVE是什么意思,但亚智还是没有提出疑问。以为看到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瞳的侧脸,就觉得POSITIVE决不可能是一个含有贬义的词语。车子一辆一辆地从两人面前驶过。可是,等了好久也还没看到蓝色面包车的影子。十分,十五分……这样看来,恐怕就算再继续等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啊!”瞳突然间站了起来。“亚智先生,那里!”
顺着瞳的视线望去——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然停着一辆蓝色面包车,恐怕是穿过侧道返回道玄坂的吧。瞳马上朝着面包车跑了起来。
“喂,等一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啊!”
亚智慌忙拉住瞳的手,硬是把她拉进了建筑物的后面。
“姐姐可能就坐在车上啊,我一定要尽快救她出来!”
虽然很明白瞳的急切心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冷静下来慎重地采取行动。
“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话,面包车可能又会跑掉了。”
“我是说,先由我去看看情况。”
即使听了亚智的冷静发言,瞳也还是无法接受。
“那样不是更危险嘛?如果毫无关系的亚智先生去了那里,姐姐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怎么办?”
“不……这个,话虽然是这么说……”
亚智总觉得有一点非常可疑。他总觉得让瞳坐上面包车这个指示中存在着极其浓厚的危险味道。说不定会连瞳也遭到对方的绑架,所以应该尽量避免让她毫无防备地孤身犯险。
“现在连对方是什么底细也不知道,你还是先让我去看看吧。”
看到亚智以认真的眼神如此诉说,瞳才抹去了脸上执拗的神色。
“如果他们又想溜掉的话,我会马上给你打手势,只要你在那时候出现,那帮家伙也应该不会走的。”
在亚智的再三劝说下,瞳也终于点了点头。
“……如果看到姐姐的话,请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啊啊,我当然知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姐姐的名字呢。”
“我的姐姐叫玛丽亚。”
“玛丽亚对吧,OK,明白了。”
亚智从建筑物后面探出身子,朝面包车的方向走去。这可能是关系到瞳姐姐生死安危的大问题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于是,亚智先装作是普通的路人,若无其事地在面包车旁边走过去,同时趁机向车内瞟了一眼。然而车窗玻璃的内侧似乎被贴上了磨砂贴纸,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清楚。虽然走得太近的话可能会被犯人们发现,但亚智还是决定再窥探一次车内的状况。他转过身来,重新慎重地向面包车走近。
就在他准备一侧眼窥探车内情况的时候,面包车的滑动门突然被猛力推开了。大事不妙!——亚智这么想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身材高大的外国人们立即从面包车里跳了出来,一下子就把亚智团团围住。
“咦?还跳出来这么多啊。”
亚智嬉皮笑脸地掩饰道。然而,他的头脑正在冷静地判断着眼前的状况。外果然总共有四人,并不包含瞳在忠犬像前见到的伤疤男在内。他们全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肯定是同一个团伙的人了。
“这辆面包车能坐多少人?”
亚智刚想趁机窥视车内的样子,眼前却突然掠过某种发光的物体。他反射性地查知了危险,连忙向后跳开一步。原来其中的一名外国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了刀子。亚智已经确认了门附近的座位没有坐人。如果瞳的姐姐在这里的话,就只可能坐在里面的后排座位上。可是,面包车的滑动门却无情地被外国人关上了。亚智不禁轻轻咂了一下舌,对方又再次把刀尖刺了过来。
糟糕!
亚智迅速侧身避过,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刀锋,同时抬起右肘发起反击。
手肘深深地陷进外国人的脸面,传出了骨和骨相互碰撞的沉钝声响,趁着外国人一时站不稳的时机,亚智调动全身力量再使出一记上段高踢。遭受了如此猛烈地冲击,男人顿时整个人晕倒在路上。到了这个地步,就只有把剩下的三人也全部打倒了。
外国人们全都拔出了刀子。虽然形势对自己非常不利,但如果在这时候因恐惧而退缩的话,就等于完全丧失了取胜的机会。亚智用双脚在地上蹬了几下,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亚智先生!”
瞳正在向这边跑来,外国人的视线马上转移到瞳的身上。趁着这个时机,亚智向其中一个男人胯间猛踢过去,一下子就把那高大的男人踢得晕倒在地。
“不行!瞳,你别过来!”
亚智大声制止了瞳的行动。虽说现在只剩下两人,可是这样反而更难对付。由于没有了绝对性的人数优势,对方也一定会变得慎重起来——只见他们分别从前后两方夹击亚智,并且一步步向他逼近。亚智的格斗头脑开始以超高速度模拟着各种各样的战斗状况。虽然他对学校的学习内容一窍不通,但是在打架方面却有着天才级别的应变头脑。亚智做好准备,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喂,掏刀子了啊。”
“这可不是打架那么简单!”
“快报警,报警!”
听到瞳的叫声,路人们纷纷聚集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其中有的人还拿出手机拍照。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外国人们都慌忙转身坐上了面包车。
“喂,等一下!”亚智为了挡住他们的去路,用手按住了车头的玻璃。
可是,面包车却毫不犹豫地开动了,亚智也差点被整个人撞飞。即使这样,他还是拼命想追上去。然而面包车只是发出尖锐刺耳的引擎声,头也不回地驶走了。感觉自己实在无颜面对瞳,亚智不禁紧紧咬住了嘴唇。
“亚智先生,你没事吧?”瞳马上跑到了亚智的身边。
“你姐姐在不在车上……我没能看清楚……”
亚智就好像受责备的小孩子似的垂下了脑袋。
“……是吗。”
这种毫不在意的语气,更令他内心感到刺痛。
“抱歉,我把事情搞砸了。”
瞳轻轻地摇了摇头。看到瞳丝毫没有责怪自己,亚智就感到更愧疚了。
“我,绝对会再把那辆面包车……”
再找出来……正当他想接着这么说的时候,却突然哑口无言了——在大路的另一侧,正站着那个拐杖男。
“瞳!是那家伙!”
看来现在也只有先逃走了。亚智拉起瞳的手,一口气就奔下了道玄坂。彼此隔着车道的拐杖男也跟着走了下来。
这次他们俩并没有走暗巷和小路。路上有这么多行人的话,对方也应该不敢鲁莽开枪吧。反而走一些人少的小路会更危险。而且对方是拿着拐杖的人,恐怕走不了多快。就算带着瞳一起逃也应该能逃得掉。
“我们就这样直接穿过道玄坂,逃到中心街那边去吧。”
瞳一边喘着气一边点头答应。两人牵着手下了道玄坂,穿过了“AHIBUYA109”前面的十字路口。这时候,亚智回头确认了一下拐杖男的样子。
也许是人多的关系,亚智并没有看到拐杖男的身影。于是,他就停住脚步仔细观察了起来。毕竟对方拿着拐杖,他的身影应该很容易辨认才对。
“……那个人,好像没有追上来呢……”瞳也环视着交叉点周围的状况说道。
“的确,没见到他。”亚智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觉得在人堆中无法发动袭击而放弃了呢?不,说不定那也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的手段。他很可能是假装放弃了追踪,然后躲在暗处等待时机。这样想的话,就更不能在这里停步了。在拐杖男再次发动袭击之前,必须尽可能逃到更远的地方去。
“瞳,还能走吗?”
“我的话没有问题。比起那个,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辆蓝色面包车。”
瞳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坚强地回答道。那种想救出姐姐的迫切心情,就连亚智也能感受得到。
“总之,先到这边。”
亚智带着瞳走向中心街的深处。
11:00加纳慎也
赎金已经从伤疤男转移到了摩托车男的手里。
转而去追摩托车男,是加纳的错误判断。等他重新冲上人行天桥的时候,伤疤男已经身在遥远的前方了。就算凭他这双引以为豪的飞毛腿,也不可能追得上如此远的距离。他只有咬牙切齿地眼睁睁看着犯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之中。事到如今,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其他搜查员能成功捕获摩托车男了。
“指挥车辆告知全体搜查员。”
耳机中传出了久濑的声音。
“摩托车男仔宫下公园里,把公文箱交给了另一个外国人。”
“咦?”加纳不禁惊叫了起来。
他为什么不直接骑着摩托车逃跑,反而先把公文包交给别人呢。
“摩托车男在那之后丢下所乘的摩托车逃亡,根据该摩托车的车牌号码,已经判明该车为失窃车辆。”
警察的通信系统有着极高的效率。借助采用了数码移动无线通讯方式的巡逻车配对指令系统,就可以直接访问警察厅的电脑,即时调用通缉犯名单以及失窃车辆的资料数据库。
“拿着公文箱的外国人正在道玄坂徒步移动,目前正处于追踪小组的监视之下。各搜查员请立即赶往道玄坂。但是不必将其捕获,暂时先观察一下犯人的行动。”
既然犯人团伙的行动如此可疑,那么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也是很正常的。加纳一边听着久濑的指示,一边向着道玄坂走去。从这里走去的话也不是太远的距离。
“另外我们的无线通讯有被窃听的危险,以后我们将切换通讯频道进行联络。”
为了尽可能防止他人窃听,警察的无线通讯网采用的是数码传输的方式。其中存在着好几个切换频道,比如基本性的“地域系”,用于跟其他区域的巡逻车联络的“共通系”,分配给每个警察署的“署活系”,机动队使用的“部队活动系”等等,按照状况的不同来区别使用各个频道。跟通常频率不一样的“绑架专用无线频道”,刚才已经遭到了犯人的入侵。
“……最后我要向各位转达我的总方针。”
久濑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百分之百信任你们。所以,请你们不要辜负我的期待。以上。”
加纳顿时产生了一种被点名警告似的感觉。不管怎样,由于犯人团伙的奇异行动,现场已经脱离了本厅和辖区的范畴制约,既然这样就必须拼尽全力去干了。
正当加纳振作精神跑起来的时候,仿佛要给他泼冷水似的,衣服内袋的手机震了起来。拿出电话一看来电画面,发现上面显示的事工藤留美的名字。
加纳和留美是从大学时代开始交往的。在搜查中不能接电话这一点,她应该十分清楚才对。既然明知如此却还是打来电话,就一定是有什么很要紧的急事。虽然有点犹豫,加纳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留美?怎么了吗?”
“对不起……现在,在工作吗?”
留美发出了充满歉意的声音。
“嗯,是啊。有急事吗?”
“……啊,恩……我现在在涩谷……”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来涩谷?加纳不由得一边走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
“……其实……是因为父亲他突然间从长野跑了出来……”
“咦?”
留美的父亲静夫,一直都很反对他们两人的婚事。不管加纳去家里拜访多少次,静夫也还是不肯跟他见面。
“然后,不知道今天吹什么风,他竟然说出‘我要见慎也’这种话,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正在工作,他却说要等到你来为止……对不起,我的父亲就是这么任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加纳的脑海霎时间变得一片空白。既然留美的父亲说要等到我来为止,那就是非去不可了。
“明白了,总之,我待会儿再给你联络。”
“真对不起……我们就在车站前一家名叫‘劳力克’的咖啡厅里。”
说完,留美就挂掉了电话。
没有人会知道这次事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可是,为了让静夫同意自己跟留美结婚,加纳当然是不愿意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即使在道玄坂搜寻犯人身影的期间,“静夫正在等自己”这件事也总是不停地在头脑中打转。
可恶,振作一点啊!
加纳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跟留美的婚事固然很重要,但现在可不是去想这些儿女私事的时候。再深入一想,要是自己丢下搜查工作去见他的话,反而会给他留下一个不良印象。
虽然现在的静夫是在长野以种植无农药蔬菜为生,但是据说他在两年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所属的刑警。
留美很尊敬身为刑警的静夫,每次谈到父亲的事总是充满了自豪。既然这样,要是我去当警官的话,留美应该会跟高兴吧。加纳之所以志愿当警察,就是出于这么一个单纯的动机。就算遇上经济不景气,公务员的收入也不会受影响,而且在橄榄球队锻炼出来的强健身体也应该能在工作中得到充分的发挥空间。再有就是可以挺起胸膛对静夫说出“请您把女儿嫁给我”这句话了。这何止是一石二鸟,简直有着一石三鸟的幸福。
然而,静夫在留美大学毕业后,却突然辞掉了刑警的工作。他离职的理由就连留美也不知道。为了请他同意自己跟留美的婚事,加纳已经到他长野的家拜访过好多次,但是每次从门口对讲机中传出来的就只有“我决不会让女儿嫁给警官”这句话。每次也总是被拒之门外,甚至没能跟他见上一面。这样一来,加纳就真的是无所适从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当警察的?
虽然不知道静夫变得讨厌警察的理由,但是至少他绝对不会认可一个工作态度马虎的男人吧。说到底,自己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尽快解决绑架事件,然后光明正大地去跟静夫见面。
重新整理好心情之后,加纳的集中力也立刻转回到事件上来了。
在登上道玄坂的途中,加纳发现了手提公文箱的外国人。跟伤疤男一样,也是全身清一色的黑衣打扮。位于道玄坂前方的是山手大道和国道二四六号线。犯人是不是打算在那里乘车呢?但是那样的话,先前他没有骑摩托车逃跑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了。
正当加纳百思不得其解地尾随着犯人往前走的时候,那外国人忽然转入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他没有走出山手大道和国道二四六号线,反而回头朝着涩谷车站的方向走,并且把公文箱交给了巷子里等着的另一个外国人。为了同时跟踪这两个外国人,搜查员也被迫兵分两路。加纳一直跟踪着手提公文包的外国人,结果又回到了涩谷车站前广场。
那外国人走进JR涩谷车站,走到了售票机前面,加纳忽然想起了以绑架为主题的电影“天堂与地狱”中的一幕。在那部电影里,犯人把赎金扔出了电车的窗户,如果对方在搜查网之外采取这种行动的话……
“犯人似乎打算乘电车。”加纳急忙以无线通讯向久濑传达了状况。
“继续跟踪下去。”久濑看来是打算继续观察犯人的行动。“我会在犯人下车的车站重新布置搜查网。”
外国人从售票机那里买了票,然后通过了检票口。虽然没能确认他买的是多少站的票,不过他似乎打算乘坐山手线的外环线路。加纳用事先分发给搜查员用的储值卡通过了检票口。在通知乘客电车到站的广播音中,那外国人没有做出任何警戒的举止,若无其事地登上了楼梯,加纳慎重地尾随其后,只见那外国人在月台最边缘的位置停住脚步,似乎打算站在那里等电车。
还真是懂得选择地方。这样一来,由于自己这边的举动都会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加纳当然也不敢随便靠近。等电车靠站后,外国人稍微环视了一下四周才走上电车。加纳也紧跟着上了同一节车厢。山手线的停车时间很短,电车马上就开出了。加纳看了看周围,发现本厅的搜查员们都同样上了电车。外国人在驾驶座后面,悠闲自得地眺望着外面的风景。那种态度实在是惹人气恼。
“眼光太锐利了,要懂得融入周围啊。”
一个穿着卡通少女T恤的男人在耳边轻声说道。
“笹山先生,你什么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另一套衣服。
那严肃的表情和御宅族的乔装配合起来实在有很大的反差。圣诞来人,黑手党,演唱歌手,和尚等等……至今为止已经看过笹山的各种乔装打扮。刚开始还是觉得挺有趣,也会迎合他说一些“你从哪儿找来这种衣服啊?”之类的打趣话。可是最近却感觉越来越烦闷,所以干脆尽量避开不提。
“集中精神,别看走眼啊。”
笹山拍了拍加纳的肩膀,然而就钻进隔壁的车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外国人依然在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厢内响起即将到站的广播音后,外国人就站到了车门前面。看来他是打算乘坐一站就下车了。到达原宿站后,外国人就走下电车,站到了月台上。也不知道他下车到底要干什么。看起来就像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似的。要是像他一样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的话肯定会被怀疑。本厅的搜查员们只好默默地走下了月台的楼梯。
加纳灵机一动向车站人员搭话道:“不好意思,我在刚才那辆电车里忘了拿东西。”
一边随意跟车站人员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观察着外国人的样子。那外国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公文箱,在月台的候车长椅上坐了下来。看样子似乎并非为了确认有没有人跟踪,难道是约了谁在这个车站碰头吗?
过了一会儿,山手线的内环线路电车到站了。外国人马上站起身来,走到了月台安全候车线的前面。加纳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了。要是坐内环线路的话,不就又回到涩谷车站了吗?仿佛在嘲笑愚蠢的搜查小组似的,外国人又坐上了电车。加纳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跟着上了车。电车一到达涩谷车站,犯人就立刻走下了月台。结果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原宿站又折回来而已。
“犯人回到了涩谷站。”
加纳向久濑报告道。
“明白。继续跟踪吧。”
加纳越来越觉得疑团重重。犯人团伙似乎没有逃走的意思,而搜查本部则一直坚持放长线钓大鱼的方针让他们自由行动。不管怎么想这也太奇怪了。加纳一边追踪着外国人,一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建野现在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参与这次事件的搜查呢?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听一听这位刑警前辈的建议。加纳拨通了建野的电话,然而只是听到嘟嘟的呼叫声,没有人接电话。大概是因为忙于瞳的护卫工作喂没时间接电话吧。
到底这个事件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完全无法预测它的发展方向。在这一小时里放任犯人随意行动就已经很不正常了。一般来说在绑架事件中,为了不让人质的家人介入搜查,基本上是不会向他们逐一报告搜查状况的。一想到大泽家的人们到现在还是一无所知,加纳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从涩谷站走了一会儿,公文箱的接力又继续展开了。
这次转移的对象是个高个子的黑人,同样也是穿着全身一片黑的服装。因为每个犯人都是全黑的打扮,要跟踪起来也比较容易。这恐怕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外国人走的线路,还是在道玄坂附近。警察们究竟要被这种只是在同一地方转来转去的奇妙接力耍到什么时候呢?
“指挥车辆告知全体搜查员。在忠犬像前带走公文箱的男人,其身份已经被判明。”
尽管这次仍然不是拘押犯人的指示,但是却是重要情报的报告。
“名字是塔利克·卡拉旺。有盗窃、持有非法药物的前科。是以涩谷为据点的外国人犯罪团伙中的一员。”
听了久濑的这句话,加纳的紧张感就变得更强烈了。如果说这不是门外汉的犯罪行为,那么刚才的一连串奇妙行动很可能只是一种掩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开始在加纳的心胸中渗透开来。
接着,在搜查组的眼前,犯人又堂而皇之地实行了一次公文箱的接力。
11:00剧团·迷天使
浮现在薄雾中的人影,就像幽灵一样轻轻晃动着。
“是我……输了。”
先是传来一个微弱的的人声,随后又传来了有人倒地的声音。
紫藤的呼吸已经变得相当虚弱,几乎快要断气了。他挤出仅有的力气,向着位于薄雾另一侧的人影喊道:
“你不必犹豫……尽管出手吧!”
仿佛遵照着那沙哑声音的指示一般,一个右手握着手枪的男人现出了身影。仿佛怀着万般感慨似的,他缓缓地把枪口对准了紫藤。
“没错,龙。这样就对了。”
要用一句话说清楚紫藤和龙的关系实在很困难。他们既是无可替代的亲密好友,同时也是无法相容共存的宿敌。唯一最明确的事实,就是彼此都将对方视为最特别的存在。
“嗯,就这样结束吧。”
龙以平淡的表情说道。只要以拉起易拉罐盖子的力量扣下扳机,名位秩序的不均等制衡就会重新觉醒于世间。而正是作为其代价不得不失去的存在,在关键时刻才让龙的决心出现了动摇。
“别这样!”
另一个人应挡住了紫藤的身体。
“美雪,你快让开。”龙以呻吟般的语调说道。
“不!我不让!”一头美丽的黑发洒落在紫藤的脸上。
“没关系的,美学。这就是命运啊。”
紫藤用手掌轻轻握住了那不停颤抖的纤细肩膀。那坚实厚状的手背,仿佛铭刻着他至今为止的壮烈人生一般。
“龙啊,光是这一段犹豫就已经足够了。”从紫藤的眼中流出了一缕热泪。“你已经从命运的手中把我救了出来。”
“嗯,你同样也救了我。”
迷惘终于从龙的眼神中消失了。他紧紧地握住手枪,重新对准了目标。
“不行!!”
美雪紧紧地抱住了紫藤。于是,紫藤也紧抱着美雪,突然夺取了她的嘴唇。面对如此浓烈的深吻,美雪的手脚都颤抖了起来。
“你……”
美雪的声音从彼此重合的唇间漏了出来。
“你……”
她突然站起来,一下子就把紫藤撞飞了。
“你要干什么啊——!!”
美雪以螃蟹般的姿势站起身子,用手掌拼命地在嘴唇上擦了起来。
“怎么了啊,美雪?”紫藤依然不改那严肃的语调。
“还有什么怎么不怎么的——!!”美雪狠狠地把那长假发扔在地板上说道。
“到底在瞎嚷些什么?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在干活?!”
一听到身为舞台监督的曾我大树发出的怒吼,三人慌忙回到了各自负责的岗位上。剧团“迷天使”首日公演的帷幕,将会在七小时之后拉开。
“还演得挺投入的啊。”饰演龙的天野健太说道。
健太是今年才刚刚作为见习演出助手加入剧团的新团员。他本来在私立大学毕业后一度就职于公司,过着平凡的上班族生活。后来在大学的师兄介绍下加入了迷天使剧团。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无法放弃从小就怀抱的成为一名剧作家的梦想。虽然他那张娃娃脸总是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初中生,可是实际上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话说回来,我们还真用上了不少剧中的台词呢。”健太一边用扫帚打扫着舞台一边说道。
“他们排练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伴堂新一一边向舞台用手枪里塞火药一边回答道。他就是刚才戴着假发扮演美雪的男人。那黝黑光亮的皮肤和威凛端正的容貌,搭配起来反而像个花花公子似的,给人一种不可信的感觉。
新一是健太读大学时的朋友,后来跟他一起进入剧团,现在担当小道具的管理员。毕竟也是刚刚入团的新人,现在还不懂得任何专门的知识。小道具管理员也只是表面上的头衔,他主要的工作是帮忙买东西和做一些闲杂琐事。
“而且阿莫他还懂得临场发挥哩。”新一以恨恨的口吻说道。“那样的接吻场面,剧本里根本就没有吧!”
饰演紫藤的阿望卓弥,在剧团内常被称呼为阿莫。他是一个有着犯罪者般容貌的彪形大汉,属于个性派的演员。他入团虽然比健太和新一要早些,但是剧团内也还是把他当作新人对待。
“……不知怎的……好像……已经把握到了。”
阿莫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一旦站在真正的舞台上演戏,我就有一种被角色的灵魂附体的感觉。直到现在我的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平静啊。”
“我说阿莫,你又不是演紫藤那个角色,要排练的话你就该练正式演出时的角色嘛。”
还在擦着嘴唇的新一忍不住吐槽道。健太马上用手肘戳了戳新一的侧腹。
“不行啊,你怎么能提到‘正式演出’这几个字!”
健太大声提醒道。
“……正式演出……”
阿莫的额头上突然冒出了大量的冷汗。为了抑制内心的动摇,阿莫用那蓝色的运动服衣袖擦了擦脸。
“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才好。我、我越来越紧张了……”
阿莫有着非常极端的怯场情绪。平时明明对排练很热心,甚至连别人的台词都记了下来,可是一旦演起自己的角色,他就会像舌头打结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只是演那刺客一吧?”
新一无奈地说道。那双嘴唇已经被他擦得红通通了。
刺客一的台词就只有“找到你了!”和“嗨呀!”这两句话,而且是在故事开头最先死掉的小喽罗角色。
“拜托,请你帮我排练吧!”
阿莫眼泪汪汪地向健太哀求道。
“没问题的,你不是已经花两个月时间排练了嘛?对吧,新一?”
听健太这么说,新一就马上竖起了大拇指。
“啊啊,真是了不起呢。光是两句台词就要排练两个月的家伙,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啊。”
“这样根本不是鼓励吧!”健太又用手肘戳了戳新一说道。
没有理会健太和新一的对话,阿莫举起了长刀的小道具。看来他是打算一个人练习台词了。
“找~、找~、找到、找到、找到你……”
这样子简直没法听清楚台词。明明已经快到正式公演世间了,这种状况还真够凄惨的。
“加油哦,阿莫。”健太鼓励道。
只见阿莫的脸色一时变红一时变青的,汗水也啪嗒啪嗒地不断地滴落在舞台的地板上。
“找、找、找到你了!!”阿莫摊开双手大声喊道。
“噢,你找到谁了?”背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三人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曾我正瞪圆双眼站在那里。他的身体看起来虽然有点瘦骨嶙峋,可是却有着像盯紧猎物的螳螂那样的威压感。霎时间,三人都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说你们,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吧?”那仿佛在教育小孩子般的口吻更是令人胆战心惊。
“是的!我们知道!”三人齐声回答道。
“对啊,应该知道吧。已经快要进行全体演员参加的总彩排了啊。”
所谓的总彩排,就是在公演首日的舞台上进行的最后一次全体彩排。
“你们如果不快点打扫好的话,舞台就不能用,对吧?”
“是!”
三人反射性地以军队喊口号的方式响应道。
“小道具呢?”曾我就像军队司令般怒喝道。
“已经整理完毕!”新一回答道。
“蓄光带呢?!”
“已经准备好了!”健太回答道。
“烟雾呢?!”
“现、现、现在马上确认……”阿莫不禁慌了起来。
曾我立即用手掌拍了一下阿莫的光头。
“混帐!一件工作你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阿莫连忙抱着脑袋,几个巴掌又间不容发地招呼了过来。
“检查烟雾!确认缆绳!剧场和大厅的打扫以及小道具的准备!赶快做好这些工作开放舞台啊。你这蠢货!别给演员们添麻烦!”
“那个……阿莫也是演员啊……”健太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右手。
曾我盯了健太一眼。“你说什么来着?”
“我什么都没说。”健太马上收回了刚才的话。
等曾我转身走进了准备室之后,健太他们就绕到了舞台的一侧。那里设置着纸皮箱做成的形状歪扭的管道,现在正朝舞台喷着白烟。在管道的另一端则放置着一台方形机械,正不断地制造出干冰。而制成的干冰被积存在水桶里,通过一台小型风扇将烟雾送向舞台。
“那东西还是拔掉电源吧。不知怎么搞的,一通电它就不停地制造干冰了啊。”
新一边用手指挖着耳洞边说道。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用干冰制造机啊?用烟雾制造机不是更简单嘛。”
在舞台上需要用到烟雾的时候,一般都会使用通过气化名为“Rothco液”的烟雾液来产生烟雾的机械。因为体积小巧不占地方,对场地狭小的剧场来说设置也很方便,它的应用比干冰制造机更为普遍。
“咦?这就是烟雾制造机吧?”新一轻轻地敲了瞧那台方形机械说道。
“这是于冰制造机啊。而且还不是供舞台喷烟用的那种,而是真正制造出于冰的东西。一般在舞台剧上是不会用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