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一脸无奈地说道。新一听了马上撅起嘴巴:
“总之能喷出烟雾就行了吧。而且啊,跟那些只会喷烟的机器相比,这个在公演之后还可以活用在其他方面吧?比如说利用干冰做果冻果子露什么的。”
健太和阿莫不禁面面相觑。两人都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你说公演结束后?”健太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是说,就算公演结束了,这不是还可以用在其他许多方面嘛?”
“不,租来的东西,在演出结束后当然要还回去吧。”
“可是我没有租啊。”新一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是买回来的嘛。”
不祥的预感果然变成了现实,健太只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怎么能买下来啊!”阿莫也不禁抱住了脑袋。
“为什么?难道不是要买的吗?”
“这类东西应该是用租的啊!”
“啊啊,是这样的吗?”
新一似乎还没有理解状况,依然在用指尖挖着耳洞。
“……那么……你买了多少钱?”健太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嗯,就这么多啦。”新一竖起了三根指头。
健太和阿莫注视着那台发出嗡嗡运作声的干冰制造机。这东西不可能只用三万日元就买到。就算是三十万也恐怕不行吧。
“难、难、难准难、难道?”阿莫吃惊得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没错,就是那个难道了,含税价格整整三百万日元。不用担心,钱可以之后再付哦。”
听了新一那毫不在乎的得意声音,健太差点就昏倒过去,阿莫则全身直冒冷汗。
涩谷区樱丘町的“TheaterAce”是可以容纳一百名观众的小剧场。
位于杂居大楼中的剧场人口楼层,其面积小得几乎无法称之为大厅。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剧团制作组的工作人员们正在忙碌地来来往往。每次到正式上演日,他们就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大量的工作。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忙得不可开交。
“票券确认好了吗?!那就去检查小卖店情况吧!”
身为制作组领班的州小泽满发出了神经质般的尖锐声音。州小泽是剧团运营的总指挥,也是一位超级天才制作人,即使说她是迷天使的顶梁柱也毫不过分。
“这边和那边也别偷懒啊!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们慢慢磨!”
州小泽在接待口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开始忙碌地按起了计算器。她敲按键发出的“嗒嗒嗒嗒”的声响,在周围的工作人员听来实在有点心烦。丝毫没有顾虑到现场的这种气氛,健太拉着新一的手走了出来。
“州小泽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现在,因为你站在这个位置,这剧场的暗淡日光灯的光线就被你挡住,计算器的数字简直就完全看不见了。如果因为这样打错了数字,那么我一整天都要继续做这麻烦得要死的计算。你是在理解了这一切的前提下向我搭话的吗?”
州小泽没有抬起脸,嘴巴就像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一大串。健太一听慌忙把身体挪开,州小泽又继续在计算器上按了起来。
昨天拜托你安排的便当配送,应该没问题吧?就是今天中午的午餐,工作人员和演员加起来总共三十人的份量。”
“啊,是的。没有问题吧?”健太向新一问道。
便当的订购是新一的工作。可是,新一却没有回答健太的问题,只是看着别的方向傻傻地发着呆。他的视线所投向的人物,就是剧团的招牌女演员逢坂响子。正因为迷天使里有她这个捎带阴郁的美女在,新一才踏进了自己本来没什么兴趣的演剧世界。
“早上好,请多多关照。”
响子以美艳的声音很有礼貌地向周围的工作人员们逐一问候。新一则以陶醉的眼神追踪着前往后台准备室的响子。他的鼻孔之所以撑这么大,是因为想要闻到响子头发的香味。对于他这种稍微有点变态的行为,健太也是能够理解的。因为响子的头发总是会传出鲜花般的甘甜香味。
“喂喂,有没有听到啊?还是说你还没去订购便当?”
州小泽以锐利的低声同道。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的州小泽,她用的洗发水一定是洗发护发二合一的类型吧。
“没问题,便当已经订好了。”直到响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新一才终于恢复了常态。
“是吗。你订的应该不是五百日元的每日便当,而是三百五十日元的紫菜便当或者是四百日元的咖喱饭便当吧?要是你订了什么六百日元的幕之内便当的话,我就得马上从那扇窗户跳下去了。”
“请你放心吧,是咖喱,百分之百的咖喱。”
“OK,那就好。另外还有餐饮服务的准备,今天庆功会会场的安排,接着是在外面派发传单,还有……”
她滔滔不绝地枚举了无数项工作,健太好不容易才插上嘴说道:
“关于烟雾制造机之类的舞台装置费,是不是能再请你多拨给我们一点呢……?”
“怎么,不够吗?又超支了?想让我死吗?”
州小泽连珠炮似的答道。健太慌忙摇头否定:
“啊,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么就用现在的预算来解决吧。”
“那个……假如,我是说假如啦。如果想买机器的话,要怎么办好呢?”
州小泽停住了按计算器的手,露出浅浅的微笑看着健太问道:
“想买机器吗?比如多少钱?”
“比如三百万左右的……”
就在健太说出口的瞬间,州小泽的嘴角马上翘了起来。目睹了那如恶魔般的笑容,健太的脊背顿时冒出无数冷汗。
“很、有、趣、嘛!!”
那是州小泽发怒的时候才会说出口的恐怖关键词。不光是健太和新一,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表情都全部僵住了。
“健太君,真谢谢你在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开了个如此有趣的玩笑!好啊,没问题。买啊,就把那三百万的什么机器买下来好了。当然首先要有钱才行,那么就只能让剧团团员们每人都去借十万回来了。然后要负责最大部分债务的当然是第一个提出要买的人了。如果是我的话就不光是让他背债那么简单了。对于想出这么一个鬼主意害全体剧团员吃苦的家伙,我一定要让他的身心都遭受到十足的苦痛,一直折磨到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为止呢。”
州小泽就像演员在念长串台词似的,光凭一口气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健太也充分感受到了她那不断上涌的怒气。说不定州小泽还有着当演员的天赋。
“我开玩笑的,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真的非常抱歉。”
健太不停地低头道歉,然后就像逃跑似的离开了州小泽所在的柜台。
要是三百万日元的事被她知道的话,新一恐怕就要体验到人间地狱的滋味了。而且他们三人是新兵三人组,说不定连健太和阿莫也要被株连同罪。
“总之,你们快帮忙叠传单!就算是一分一秒也不能随便浪费!”
州小泽的声音从健太的背后传来。不管现在再怎么想也不可能赚到三百万日元。健太仿佛要逃避现实似的把精神集中在叠传单的工作上。就在叠好了一半左右的传单时,大厅就由于演员们的热身预演变得拥挤起来。新一停下了叠传单的手,目光又再次紧盯在响子的身上。
“你认真点干好不好,现在就因为你闹出了大问题啊。”
“什么大问题嘛?”
看到新一若无其事的反应,健太不由得有点恼火了。
“就是烟雾制造机郡三百万啊!”
健太以强烈的口吻这么一说,州小泽就立刻向这边狠盯了过来。健太见状慌忙堆出笑容掩饰了过去。
“什么嘛,那件事吗。嗯,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就是新一闯下大祸时的口头禅。说他乐观的话虽然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每次都是健太和阿莫给他擦屁股善后。
“拜托你了,今天你别这么不紧不慢的行不行啊。”
自从健太加人迷天使之后,今天是他第一次参与剧团的公演。这是辞去公司工作追逐梦想后踏出的值得纪念的第一步。他很希望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使公演获得圆满成功,尽自己所能为剧团作贡献。
“……响子小姐,感觉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新一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健太的提醒。
“响子小姐平时看起来都是有点倦怠的感觉啦。你别管那么多了,快叠传单啊。”
“健太,剩下的就拜托了。”新一说完就丢下传单,朝着响子跑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虽然很想这么骂他一句,可是对已经开始实施行动的新一来说,不管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比如说干冰制造机那件事,他总是以一时的心血来潮来做决定。结果就算周围的人受了他的牵连,新一也完全没有罪恶感,实在是糟糕透顶。而且他还会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出“我做了什么坏事吗?”之类的话来。不管你怎么骂他也只是对牛弹琴,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和力气罢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到响子听完新一的话之后摇了摇头。响子似乎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很快就走进了剧场里面。新一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回到了健太身边。
“响子小姐,真的没什么精神啊。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毕竟快要正式公演了嘛,应该是有点紧张吧?”
健太已经把新一的那部分传单都叠好了。
“我也是超级紧张耶。”从两人的背后传出了一个声音。
原来是剧团的女演员神藤加奈美。她是以抢夺招牌女演员的宝座为目标的入团第二年的剧团员。
“我也非常紧张哦。”
接着发话的是女演员播磨美奈子。她在剧团内的目标是夺下最适合自己的搞笑专员之座。
加奈美和美奈子这两人总是走在一块,甚至被别人以“加奈美奈子”来称呼她们。据说“在剧团内的角色和立场没有冲突”是她们成为亲密好友的秘诀。
“而且这次我总是有不祥的预感呢。”
听加奈美这么一说,美奈子也连连点头赞同。
“我明白,我明白!而且听说这次的门票也没卖出多少张。”
正如“加奈美奈子”所说,最近迷天使的活动一直处于低迷状态。随着公演次数的增多,观众的人数也越来越少,有时甚至会遇到几乎全是空座的情况。
然而,口若悬河的“加奈美奈子”突然变了脸色。出现在她们视线前方的,是一个戴着猎帽的男人。他有着一副古板严肃的容貌,虽然身材并不高大,却带有某种奇妙的威压感。
“早上好!”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声问候道。
默默举起手做出回应的这个男人,正是迷天使的主宰者、负责演出和剧本部分的大洗真之介。昨天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现在看起来面如土色,眼睛也因为充血而显得红红的。
“集合了!全体剧团员,请马上到舞台上集合~”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向大厅的众人呼唤道。也许是大洗将要对今天的安排作一些必要的说明吧。健太他们也跟着走进了剧场,发现舞台的椅子上坐着大洗,州小泽坐在他的身旁,而其他剧团员全部坐在观众席上。
“全员都到齐了吗?”大洗以沙哑的声音喊道。
“纹土还没有来。”
其中一名剧团员举手答道。
“又迟到了吗。”大洗咂了一下嘴。“还有高屋呢?”
“高屋先生的话刚才已经到剧场了……”响子自言自语般地回答道。
剧团员们环视了一下四周。就在这时候,高屋俊从剧场门口探出头来,一只手还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对不起~我正在打电话,请稍等一会儿~!”
高屋由于他出演的深夜连续剧而备受注目,现在是迷天使中最受欢迎的演员。这一次的舞台剧,当然也是由他来担当主角。
“那家伙以为自己算老几啊……”
虽然大洗似乎很气恼地小声骂了一句,可是现在的迷天使几乎就是靠高屋的人气才得以维持的。剧团里根本没有人敢对高屋摆出强硬的态度。等了一会儿之后,高屋总算打完电话回来了。
“对不起,经理人给我打电话说一些工作的事情。”
说完他就把脸转向一旁,发出“嗯、咳唔”的声音清了清嗓门,以柔和声线为卖点的高屋总是很在意自己喉咙的状况。
“纹土还没有联系上吗?”
大洗没有理会高屋,转而向州小泽同道。州小泽试着用手机给纹土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一直都没有打通。
“纹土前辈,好像又没交电话费了啊。”新一在健太耳边嘀咕道。
“算了,我们开始吧。”
大洗决定不再等纹土,重新面向剧团员门说道。
“今天,我们终于迎来了迷天使的第十次公演。从开始排练至今大约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共同烦恼,共同交流,跨越了艰苦的排演阶段。首先我要向大家致以由衷的赞意。”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似的,全体剧团员都同时鼓起掌来。虽说如此,到这里为止都是大洗的固定问候语,大家的鼓掌声也显得有点形式化。
“你们听着!所谓的戏剧就跟炒腊肉一样!”
这句口号也还是跟平时一样。
“没错,就是腊肉!所谓的演员,其实只不过是单纯把肉切开的素材而已。不管是多好的素材,留着白色脂肪未经处理的生腊肉,感觉就是滑滑粘粘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拿给人吃的东西。”
说到这里,大洗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
舞台上突然传出了一声巨响。这完全是不输于演员的大音量。
“以我为首,由舞台人员、照明人员、音响人员为它撒盐、撒胡椒粉、用油把它炒起来之后,就会去掉其中的多余脂肪,同时令它具备可口的味道和舒适的口感。另外,再由服装人员、小道具人员为它添上一片玉子烧的话,就做成一碟谁都喜欢吃的鸡蛋火腿了!”
“刚才说的应该是腊肉吧?”
新一悄悄在健太耳边嘀咕道。
“制作人员可以说就是承载着这款鸡蛋火腿的碟子了。”
大洗一边说一边向州小泽点了点头。
“没有必要勉强在最后添上去。”州小泽直截了当地说道。
“就是这样,正因为有了这许多人的同心协力,迷天使才能得以成立并存续至今。这一点,大家千万不能忘记!”
“是!”全体剧团员齐声应道。
听了大家的回答,大洗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那么在迎来公演首日之际,我有一个消息要通知大家。”
这时候,大洗的表情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就好像附身的恶鬼突然消失了一样。健太和阿莫不禁面面相觑。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好事要发表。
“以本次公演作为尾声,迷天使正式解散!”
大洗以明朗爽快的声音宣布道。
对于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冲击性宣言,剧团员们都像池塘里的鲤鱼似的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11:00大泽贤治
金钱、地位、名誉……那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我所期望的只是平静的生活而已。
安稳而平缓地集中在一点上。
对,只要一点就够了。
如果重要的东西越多,烦恼也会随之增多。
烦恼越多的话,就算是重要的东西也会觉得厌烦。
我希望能永远把精力集中在一点之上。
我希望能怀着平静的心情活下去。
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从CD组合音响的音箱中,传出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曲。
那正是在最近的JPOP音乐流行榜上独占鳌头的那个名叫HIME的女性歌手的歌声。
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响起的音量忽然变大了——原来是坐在书桌前的大泽贤治通过遥控器调高了音量。
明明从外表看来应该是喜欢古典音乐的那类人,大泽喜欢的却是那些初中生才会听的“GIRLSROCK”。他试着闭上眼睛,让身体随着曲调的节奏晃动起来,还试着唱出自己最喜欢的歌词。
即使这样还是不行。
平时总能治愈自己心灵创伤的歌声,今天简直是完全没有效果。大泽摘下了银丝眼镜,用手轻轻挤压着眼睑。现在的他,无论是身还是心都已经憔悴到了极点。
“……玛丽亚。”
他轻轻呼唤着被绑架的女儿名字。虽然在电视的新闻节目上也看到过绑架事件,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种事竟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在自家书斋的桌面上,凌乱地放置着大量的文件和资料,其内容全都是有关病毒和疫苗之类的东西。
大泽是世界上颇有名的病毒研究专家。目前正在国内最大的制药公司——大越制药的研究所里担任所长。
他是刚刚在一个星期前结束前往美国分公司的出差任务回国的,但是下个周末又必须再次前往美国。留在日本的这段时间必须完成的工作实在多不胜数。大泽拿起了一份资料,但随即又丢回到桌面上。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投入工作。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所长,可以进来吗?”
那是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的田中护的声音。
“啊啊,门开着。”
小声回答后,田中就走进了书斋。一身普通的深蓝色西服穿得有板有眼的田中,虽然比大泽至少年轻十岁以上,但是看起来却给人一个稳重的印象。反而是身穿黑色T恤外加灰色防寒夹克的大泽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在这种时候打扰你是在很抱歉……”
以大音量播放着的HIME的歌声盖过了田中的低沉声音,根本没法听见。大泽就用遥控器稍微调低了一点音量。
“研究所那边打来电话,说希望得到昨天发来邮件的回信。”
田中满怀歉意地说道。
“不是非要今天不可吧。”
“对方说必须现在马上要,虽然我已经告诉他先推迟一下了。”
“是吗……我明白了。”
大泽以疲惫的声音回答后,田中就轻轻低头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斋。
田中毅然抛下了自己的工作,来到大泽的家里协助他处理问题。自从大泽回国之后,田中无论在公在私都给予了他很大的支持。要是没有田中的话,大泽恐怕连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也无法维持吧。
打开电脑的收发邮件软件,逐一对工作方面的邮件发出回信。出差经费的报告,听取有关设备投资的意见,关于药品储备量的检查委托……所有事项对现在的大泽来说都是些无关重要的琐碎问题。
就在回复了一封邮件的时候,信箱又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信人名字为“A”。
邮件标题上用日语写着“一年前·南非”几个字。
正文栏上虽然什么都没有写,但是似乎以附件发送了好几张图片。因为也有可能是病毒邮件,平时的话大泽一看到这种邮件都会马上删掉,可是南非这个关键字却让他感到有点不妥。
说起南非的话……
大泽把显示器上的光标移动到图片文件上。他实在对这些东西感到很在意。HIME的歌曲正好播放到高潮段,仿佛受到了那节奏明快的曲调推动一般,大泽的食指在鼠标左键上双击了一下。
图片马上被打开,显示在屏幕之上。
在一个大房间里,大最的黑人躺睡在床上。看来是在病房里拍下的照片。大择的内心泛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他马上又打开了另一张的图片。
这次是躺在床上的人的大特写。脸面上出现了红色的疹斑,耳朵和鼻子上可以看到大量的出血。看到这一幕,大泽的脊背不禁冒出了冷汗。
大泽把剩下的图片都全部打开了。后面的照片都是一个个病人的情况。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挣扎于生死边缘的痛苦。
“……这、这究竟是……”大泽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了。
他用力地抓了几下头发。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实在是难以置信。头脑中开始冒出各种各样的疑问。
照片上那些人的症状……跟UA病毒感染者的症状非常类似。
大泽迅速地敲起了键盘。
〈这些图片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谁?〉
虽然不觉得对方会有回应,但还是决定先回信试试看。
UA在斯瓦西里语里是“花”的意思,据说由于该病毒增殖后的形状跟花瓣很相似而被冠以此名。可是,这种病毒的危险性却绝不是“花”那么可爱的东西。如果用美国疾病预防管理中心的危险度分类来说明的话,它是被分到最危险病毒类的“RISKGROUP4”中的病毒。
感染上UA病毒的话,其致死率高达百分之百。而且,从感染病毒到发病死亡的时间也非常短。现在人们普遍认为,感染上伊波拉病毒的人从感染到发病的潜伏期间一般为七天左右。就算是流感病毒也有一天到两天的时间。然而UA病毒却会在短短的十二小时内发病,除了骨和骨骼肌之外,感染者身上所有的部位都会发生出血。另外,由于UA病毒对抗外气的持久力相当高,即便是通过唾液等水分蒸发也会残留在空气中,一般来说进入离患者两米以内的人都有被感染的危险。尤其是从死亡的患者身体上溜出来的体液更是危险,其周边必须经过彻底的除染处理。由于这是非常危险的病毒,其存在对一般大众来说都是保持绝密的。
电脑传来了收到新邮件的声音。发信人是“A”。大泽慌忙打开了邮件。
邮件标题还是“一年前·南非”。
〈你的罪孽。〉
正文栏上就只写着这几个字。
大泽看了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他又一次仔细地观察起先前的圈片来。从患者的出血情况来看,应该是从开始发病经过了几个小时后的状态。不用多久这个患者的性命就会断绝,在痛苦和挣扎中结束自己的一生。
十几年前,UA病毒在南非的德拉肯斯堡山脉被发现了。这原本是沉睡在森林深处的病毒,后来由于先进国的采伐而得以觉醒。出现第一个感染者的村子眨眼间就全灭了,感染途径很可能是水或者食物。惧怕感染进一步扩大的南非政府针对方圆数公里的大片森林实行了烧毁和灭菌处理。自那以后,UA病毒的感染者就应该没有再出现过了。
忽然间,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老公……可以进来吗?”
那是大泽的妻子爱的声音。
“啊啊,请进。”大泽回答道。
爱一走进书斋,房间里就充满了香水的味道。
“听说事件还是没什么进展呢。”完全是事务性的口吻。
“……是吗。”
“……对了,关于去美国的那件事,你重新考虑过了吗?”
听了这句话,大泽就感到有点厌烦了。“没必要现在说吧……那件事……”
“才不行呢。这可不是你一个人随便决定的事呀?”
在这次出差的过程中,美国的一家大型制药公司来找他说“希望能聘请您来担任研究所的所长”,打算把他挖角过去。本来他对金钱和名誉都毫不在乎,而且现在的公司也对他有着多年来的恩义。
大泽所就职的大越制药公司,是在国内外均拥有强韧的销售网,年营业额高达一兆日元的大企业。而且还拥有多个具有世界性需求的药剂专利,对厚生劳动省和政治家也具有重大的影响力。即使如此,从研究环境的角度来看还是美国那边比较完善,而这一点对研究者来说自然是极富吸引力的。
如果要转公司的话,就必须移居到美国去。大泽回国跟爱一提起这件事,马上就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当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爱的父亲牧业卓,是大越制药的次任社长候补人物。他当然不会同意让自己转到别的研究所去。
“你也要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啊。要是你去了美国的话,我到底该怎么跟父亲解释嘛。”
爱开始展开攻势了。那听起来实在是很刺耳的声音。
“要是没有你的话,大越制药会变成怎样你知不知道?”
“……等玛丽亚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商量吧。”
大泽以平静的口吻安抚道。爱这才摆出一副很不满的神情走出了书斋。
UA病毒被发现后,全世界的传染病研究机关都在秘密着手弄发针对该病毒的疫苗。可是,大越制药给大泽下的指令,却并不是开发疫苗,而是开发抗病毒剂。相对于以预防接种的形式防止感染的疫苗,抗病毒剂是让发病患者服用进行治疗的药物。如果要粗略说明的话,抗病毒剂就是针对病毒感染者使用的特效药。当然,要开发出这种便利的东西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开发遇到了困难,但是经过长达几年的研究,总算是成功固定出可以称之为抗病毒剂的物质了。以理论值的数据来推算的话,只要是处于感染UA病毒的初期阶段,就可以达到百分之百的治愈效果。而且即使是在发病后的初期阶段,也有着百分之八十的治愈成功率。
问题就在于这种抗病毒剂的副作用很强,要是服用这种药物超过一定量的话,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而另一方面,要对抗UA病毒的爆发性繁殖能力,无论如何也毖须投入大量的药剂才能生效。由于这个无法调和的矛盾问题,研究就一度因此而搁浅了了。
突破口,就是大越制药纳米技术医疗部门开发出的最尖端医疗机器DDS。
所谓DDS,就是药剂输送系统(DrugDeliverySystem)的略称,它能通过超微小的机械胶囊精确地把药剂送往体内的目的部位。DDS本身是由世界性的医疗机关实施开发的,虽然现在已经不算是太罕见的技术,但是它跟大泽开发的抗病毒剂的配合效果确实相当理想。
大泽决定把少量的抗病毒剂组合到DDS上,尝试以这种方法来对抗UA病毒。实验的结果表明,使用DDS不但能大幅提高治疗效果,而且副作用也必将得到有效的抑制。在对猴子进行的动物实验中已经能确认到效果,接下来只要再对人体进行临床试验,此种抗病毒剂的开发就可以宣告进入完成阶段了。
由于这种新药的存在本身就是高度机密,要带着这些情报转到别的公司去肯定是很困难的。这一点大泽也非常清楚。如果去美国这件事存在可行性的话,那就只有在抗病毒剂的存在被公诸于世之后了。在自己能获得确实的自由之前,绝对不能在抗病毒剂的问题上惹出麻烦。
“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请你来一下。”大泽通过内线通话器把田中叫到书斋。
身为研究所副所长的田中,是大泽寄予极大信赖的人物。大泽能成功完成抗病毒剂的开发,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有了他的支持。大泽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打开了房门,确认了周围没有人之后才请田中进了房间。
“有什么事吗?”
“你看一下这个。”
大泽把那些图片打开给他看,田中也顿时变了脸色。
“这个是……”
田中呆呆地盯住了电脑的显示屏。看来他已经意识到那就是UA病毒的感染者。
“这是刚才有人用邮件发来的图片。据说是在一年前的南非发生的事……”
“是不是说……最近叉出现了新的感染者呢?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接到那样的情报……”
听了田中的话,大泽也点了点头。
“不过让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对方为什么要把这些图片发到我这里来呢。”
大泽打开了刚才收到的邮件。
“而且在第二封邮件里,竟然还写着这是我的罪孽什么的。”
“这件事,我会马上进行调查。”田中这么说完,又沉思了起来。“还有就是……虽然这么三番四次地提醒也不太好……”
“是那件事吗?”听大泽这么问,田中就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没问题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谢你了。”田中这才放下心来似的走出了书斋。
大泽打开了屏幕上一个名为“UA病毒”的文件夹。以双击打开图片后,画面上就显示出其镰刀形的病毒形态的大特写。UA病毒的大小约为一百纳米,就算放大一万倍也才是一微米的大小。如此细小的病毒一旦进入人体内部,就会在一小时内增值到两千个那么多。这种增殖速度恐怕也只能用惊人来形容了。
文件夹中还存放着描述UA病毒增殖过程的图片。
双击打开图片,画面上就显示出死神镰刀彼此绞缠在一起的样子。再继续看下一幅图片。UA病毒发生进一步增殖,形状已经不再是镰刀,而是成长为幼虫般的粗细。然后就是最后的图片。互相缠合形成一团的UA病毒,看起来就像一大轮向日葵似的。
大泽以幻灯片的方式显示着UA病毒的增殖过程。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那是很不可恩议的情景。
病毒是只以繁殖为目的而生存的。其中并没有什么道理和原因可言。只是纯粹地不断增殖而已。
为了生存而生存。简直是纯度百分之百的生物。
在这种东西里,大泽产生了某种神秘的感觉。如果病毒是有感情的话,它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生存的呢?就是为了寻求这种永远无法得到的答案,大泽才把全副身心投入到病毒的研究工作中。至于着手开发抗病毒剂这件事,则完全是由于公司方面的需要,并没有什么要保护人类不受杀人病毒的伤害之类的使命感。他仅仅是觉得.只要能每天跟UA病毒打交道,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
就在他这么发着呆的时候,电脑又收到了新的邮件。
发信人还是“A”,标题依然是“一年前·南非”,大泽慌忙向正文栏看去。
〈不要逃避责任。〉
〈这都是你的罪堕。>
文中同样是责备他的内容,不过这次还添上了四张图片。大泽就按顺序一张一张打开来看。
才刚看到第一张图片,大则就好像脑袋被什么东西狠揍了一下似的震惊莫名。照片的内容是刚才的UA病毒感染者正在被注射什么东西。
“怎么会……不可能……”大泽不由得发出了呻吟声。
第二张照片的内容是感染者不停吐血的痛苦样子。可是,从感染者的表情和眼神来看,似乎是恢复了一定程度的活力。
尽管感觉到有点呼吸困难,大泽还是继续打开了第三张图片。这张照片照的是尸体安置所的情况。大量的鲜血和胃液把整张床都染成了淡红色。所有尸体都出现了淋巴结肥大的症状,还有大量的体液从眼耳口鼻中流出。那些在痛苦中扭曲着的僵硬面容,简直已经丧失了人类的特征。
然后就是第四张图片。尸体的胸口上被分别贴上了六小时后、十二小时后、十八小时后等标签。
这明显就是抗病毒剂的临床试验。第四张图片所显示的.应该就是测试发病后抗病毒剂能持续多长时间效果的试验了。大泽的抗病毒剂之所以还不能宣布完成,就是因为无法做出对人体进行临床试验这个决断。
如果不是UA病毒感染者的话,就无法测试抗病毒剂是否有效。也就是说,首先必须让被验者感染上UA病毒。虽说已经在动物实验中取得了成效,但是如果对人体无效的话,那被验者就百分之百会死亡。实在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去做这种非生即死的临床试验。
大泽不禁气愤地狠捶了一下书桌。他一直无法容忍那种挂着临床试验的招牌来执行卑劣的人体试验的行径。能在大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实行这种临床试验的人,就只有他的上司牧野了。于是,大泽准备马上打电话向他确认这个事实。
可是,在刚刚握住听筒的时候,他却改变主意了。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冷静地进行对话。现在打电话也只不过是单方面痛骂对方一顿而已。大泽走近了CD组合音响,把HIME的最新专辑放了进去。然后做了一下深呼吸,让自己的全身心都沉浸在柔和的歌声中。大泽原本是一个从来不听音乐的人。不,不光是音乐,即使是绘画和电影之类的东西他同样也是漠不关心。他对HIME的了解也完全是一次偶然。因为女儿总是要自己送她HIME的CD作生日礼物,于是他就到店里试听了一下,自那以后就喜欢上了这个歌手。
大泽长叹了一口气,调低了歌曲的音量。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基本恢复冷静,大泽就拨通了牧野的电话。
“……有什么进展了吗?”
牧野以沉重苦涩的语调接了电话。
“不……还没有什么消息。”
电话的那边传来了小小的叹息声。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就开门见山说吧。牧野先生,你进行了抗病毒剂的临床试验吗?”
牧野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大泽对邮件的事情进行了说明。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边牧野的动摇情绪。
“……毕竟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们见面再谈吧。我现在就去找你。”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看来他进行过临床试验这一点是绝对没错了。为了告知田中待会儿将要跟牧野见面的事,大泽走出了书斋。
“咦?大泽先生,要去哪里?”
一个看样子似乎很认真的男人正在走廊上待机。他就是涩谷警署的刑警梶原义男。自从绑架事件发生后,他就一直留在大泽家待机候命。
“如果您要到什么地方去的话,麻烦您先跟我说一声。”
他讲话的态度和举止都非常温和,实在不像是当刑警的那类人。目前的事态如此不容乐观,他却显得相当轻松,给人一种态度不够认真的印象。
“不,没什么……对了,案情有什么进展吗?”
听大泽这么问,梶原只是摇了摇头。
“实在很抱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说完,榍原就把手伸进了西装口袋,从里面掏出来的是一只香蕉。
“要吃吗?这东西在你觉得疲倦的时候吃很不错哦。”
“不用了。”大泽一口回绝道。
从今早开始他就一次又一次的建议自己吃香蕉。现在越看梶原的脸就越觉得他像猩猩了。
“既然这样,可以请你到客厅去一趟吗?”
梶原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大泽的手。就在快要被他强行拉到客厅的时候,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了刑警们的声音。
“……在这种时候还要工作吗……有钱人的想法还真是难以理解啊。”
“女儿还真够可怜的,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父亲。”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是在责备大泽的做法。
“啊,不……这个实在抱歉。”梶原露出了稍带歉意的表情。
大泽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伸手打开了门。刑警们都集中在宽敞的客厅里。
“抱歉啦,我是这么一个不尽责的父亲。是不是只要我在这里哭哭啼啼地观望事态发展你们就满意了呢?”
大泽以讽刺的口吻说道。刑警们听了都不禁面露苦笑。梶原慌忙劝阻道:
“算啦算啦,请你也别太生气了。”
“我根本没有生气。”
不过老实说的话,的确是有点生气。既然有这时间在背后说别人的闲话,就干脆快点安全地把玛丽亚救出来啊。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五十分。犯人应该早就拿到赎金了,然而事件却还是毫无进展。大泽实在有点怀疑是不是搜查上有什么重大的失误。
“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就不能快点把人抓起来吗!”
爱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一边走进客厅,在她的身后还跟着田中。
“要是钱就这样被拿走了,你们是不是会赔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