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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岛行德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那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吧。”

御法川的话让千晶抬起了头。

“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但是你又怎样呢——你可以这样访问别人。就从这一点开始进行访问吧。”

“……是吗。”

千晶的声线有点明朗起来。御法川指着她的脸。

“很好,就以这种表情去喊停行人吧!”

千晶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

“我会试试看的!谢谢你!”

“嗯,加油。”

千晶开始拼命地喊停路过的行人。其中还有一个拿着公文箱、浑身黑漆漆的男性外国人。为什么要特意跟外国人谈话呢?御法川想要抱头呻吟。但是就算是充满警戒的外国人,在千晶手脚并用的说明下,姑且也算是接受询问了,两人渐渐地聊了起来。

看来街头访问也顺利起来了。而原本心里没底的千晶,脸容也渐渐坚定起来。也许所谓的人心隔肚皮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御法川转身就走,穿过十字路口,向中央街走去。目的地是“BurningHammer”即卖会会场。

12:00大泽贤治

雨不停地下。

没完没了地下着。

那天开始,雨声一直刻印在心上。

排除了扰乱心神的一切杂音,活过来了。

但是,那雨声却始终无法从心中消失。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如果是说罪恶意识,那就简单多了。

但是人心这种东西,无法简单用一句概括。

今天内心深处,也回响着雨声。

寂静的书房中,大泽手里拿着一张明信片。

那是一年前跟玛丽亚到中东时买的。大泽说要到中东出差,玛丽亚就说“带我一起去”。因为对中东问题有兴趣,无论如何都想到现地去看看。因为平常完全没有聊过天,所以玛丽亚的态度让大泽很是烦恼。呆呆地看着明信片,回想着两人在飞机中无聊的对话,一起吃饭时的糟糕沉默。

“太太,这可不行!”房间外传来梶原的声音。

“为什么?我只是出去一下罢了!是谁总说不会妨碍我们的日常生活的!”

“不,只是……”

梶原似乎跟爱发生了争执。

“你们也想想我的感受啊!”爱那坚决的声音,让大泽不得不走出了书房。

她已经下了楼梯,奋力想要挣脱梶原制止外出。大泽稍微松了一口气。爱是不会听别人意见的。肯定是听到了什么才会想要外出。这样笨拙地阻挠她,事情反而会越闹越大。正当他想要走回书房去的时候,眼神跟站在玄关前的梶原交会了。没办法之下,我只有走下楼梯,朝梶原鞠躬,说:

“对不起,我妻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时候她还要到哪里去呢?”梶原歪着脑袋。

“你问我也……”

“是啊,怎么可能知道呢,虽然说是你太太,但始终是独立的个人。”

“你说得很对……虽然这样说让人不太舒服。”

“不不。只是自从事情发生以后,你们都被要求留在各自的房间中……”

越是聊下去,越让人生气。大泽的右眉毛都吊起来了。

“所以?”

“……夫妻间完全没有对话过。”

“多管闲事。”大泽不高兴地说着,梶原稍微低下头。

“……反正我们没话可说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了。因为我是不说废话主义着。”

“……啊……”梶原表示接受地点点头。

“像病毒这样细微的生物是不会对话的。但却会为了生存而不断增殖。就是说,只要有明确的目的,就没必要对话了。”

“那对大泽先生你们夫妇来说,明确的目的是?”

“还要问吗?当然是家人。”

“嗯……”梶原挽着手想了想,“大泽是不说废话主义者,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梶原双手垂下,但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

“但是好奇怪呢。为什么我觉得你跟我说的话都很无聊呢?”

“是你跟我搭讪吧!我只是附和你而已!”

他气得血管都快要爆炸了。玄关中都回响着大泽的怒吼声。

“怎么了?”

田中从起居室走出来。

“你来得正好,有事要问你。”

大泽把田中叫过来。

“梶原,不好意思,能请你回避一下吗?”

但梶原却站着不动。

“梶原?”

大泽严肃地看着他,梶原却只是笑着回答。

“怎么了?”

“没有什么怎样,你回避一下。”

“被我听到会很糟糕吗?”

“嗯,工作的事情。不想被第三者听到。”

终于,梶原不情不愿地走向走廊。

“田中……关于之前那封电邮……”

说话突然停顿了下来,因为看到梶原躲在走廊阴暗处看向这边。

“你干什么呢?”

“连看都不行吗?”

“嗯,不行。”大泽的脸涨红。

“哎呀,是吗。但是你没有说连看都不能看啊。”

“用你的常识想想也知道了吧!”

梶原一脸寂寞地走进起居室。大泽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从没有试过跟那个人对话需要费这么大力气的。

“你想说的是?”田中看了看四周,问。

“那电邮的事情……我不懂。牧野常务是怎样把抗病毒剂带走的呢?”

研究所的人口都配备了复数名守卫,二十四小时监察看情况。假如入侵了研究所,但要到达放置抗病毒剂的区域,必须先通过ID卡、指纹认证等三重关卡。尤其是指纹认证一环,必须同时有大泽跟田中两个人的指纹。因为是放置极度危险病毒的地方,所以那里设置成只有大泽跟田中才能进入的模式。就是说,要秘密地把抗病毒剂带出研究所,在物理学上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田中只能表达个人的疑问。

突然起居室的门传来细微的声响,打开了。梶原一脸铁青僵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不由得让我想到是不是发生了最坏的情况。

“……该不会……是玛丽娅……”大泽的声音在发抖。

梶原缓缓地摇头否定。

“听着,接下来你要冷静地听我说。”

梶原的话,让大泽不由得屏息静气。

“……其实是厕所塞住了。”

被他这傻瓜般的玩笑吓得浑身无力。

嘎啵、嘎啵。

嘎啵、嘎啵。

不间断的声响在厕所回响。

大泽拿着通厕塞拼命地让厕所再次畅通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的……”

用力地把通厕塞压在厕所中。通厕所这种行为,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但是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梶原在他旁边,用抹布擦拭着地面。

“这也叫幸运?!那是不幸中的大不幸吧!”

“不,还是有用处的……”梶原一脸严肃地说着,拿着水桶走向洗手台。

“呼……”

大泽深深吸了几口气,不断把通厕塞压到厕所中。

滑稽。

太滑稽了。

这不就像是绑架女儿的父亲吗?或者遇到工作中最大麻烦的男子。

“……修好了吗?”田中走进厕所来。

“要小便的话,到二楼厕所去。”

“不,这里就好了。”

说完,田中突然关上厕所的门。两人在狭窄的厕所中几乎要面贴面。

“你看看这个……”田中从运动服内袋中拿出手机。

液晶屏幕上显示着瞳发来的信息。

大泽慌忙地看着短信内容。

我被男人跟踪着。

对方有枪,看来想要我的命。

我暂时没事,放心。

犯人禁止我跟家人,警察接触。

希望对这短信保密。

“赎金不是已经交给犯人了吗?还有什么人要袭击瞳吗?警察知道这件事了吗?知道的话为什么一声不哼?”

说到这里,大泽跟田中面面相觑。

“难道……跟那件事有关系……”血色从大泽脸上褪去。

“不,就算真的有关系,但对方也没有袭击瞳的理由。我们冷静点猜测一下犯人的形象吧?”

田中的冷静,对大泽来说是救命符。

“绑架玛丽亚,得到了五千万日元赎金,然后就是瞳被袭击……应该是对所长怀有怨恨的人做的吧?”

虽然说是怨恨,但一点头绪都没有。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埋头到病毒研究中,跟他人保持距离地活着。完全没有会产生怨恨的朋友。

“如果被某人怨恨着、妒忌着,起码也是从我成为研究所所长时开始的……我做所长多少年了?现在才来因为这种事情绑架我女儿?”

“那么最近发生的事……回国之后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田中的问题,让我的心狂跳起来。

头脑中浮现了不久前美国研究所的邀请。如果我转移到美国研究所,就会给大越制药带来麻烦吧。也许他们就因为这件事怨恨着我。但是现在知道我要转移到美国的,只有妻子爱一人。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想告诉你们转籍的事情。因为想要丢下重要的拍档离开研究所,必须进行一些善后处理。虽然无法抵抗自己的过错,但如果能顺利到美国去的话,我打算向公司推荐田中继任所长之位。

“我会试着收集其他情报。”

犯人禁止了我跟家人,警察的接触。但非我部门的田中就能顺利到外边去吧。

“……对不起,交给你了。”

“现在先跟瞳用短信联系上吧。”

这时候,大泽心底涌上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田中为什么会知道瞳手机的短信地址呢?

“……你为什么会知道瞳的短信地址?”

大泽的问题让田中很是困扰。

“关于这件事,等事情过去我再……”

田中走出了厕所。

让我更加觉得奇怪和在意。

难道……田中跟瞳交往中?

但无论如何,我也希望自己的推测不是真的。因为两人的年龄相差太远了。停住这种无聊的推测,大泽再次通厕所。

“久远了。”

梶原提着水桶回来了。

“哎呀,还不行啊?还真是难搞呢。”

他的语气就像说是大泽特意让厕所塞掉似的。

“嗯,难搞。我没做过这种事。”

“你平常不都做一些比较难的研究吗?”

梶原百无聊赖地站着。看到他,我的怒火又升起来了。

“对我来说,通厕所更难。”自暴自弃的语气。

“也是哦?我对病毒也完全一无所知。不过却能一下子就让厕所通畅。”

我把通厕塞丢到厕所中,说:“啊?!那你来弄不就好了?!!”

“我来做,真的可以吗?”

“这还要问吗?”

大泽把通厕塞递给梶原。

把问题丢给梶原,大泽回到书房。播放了HIME的CD,大字型躺在沙发上,喘着气。心地涌现一种奇怪的感觉。梶原那男人也太乱来了。

门外穿来敲门声,书房的门随之被打开。

“报告,厕所已经修好了。”梶原得意地走进房间。

“嗯,是吗。”大泽无所谓地回答。梶原的专长就是气死人。没必要跟这种人执拗点什么。

“还真是够简洁呢。就没有其他赞赏的说话了吗?比如说‘做得好,梶原’‘二阶层特进’等。”

梶原以轻松的语气说着,让大泽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了。

“吊儿郎当也有个限度。我想让他们更换个更加认真的刑警过来。”

“……话说在前头,像我这样的公仆都不会让受害人家的厕所赌塞的。”

“所以?”

“虽然我做了丢脸的事情,但我还是一位优秀的刑警。”梶原得意地挺起胸膛,“在聚集了警察相关人员的交流网站上,我以‘最活跃刑警’的身份成为我们队伍最耀眼的明星。”

大泽的牙冠开始痉挛。全靠梶原的专业,把他的怒火推到了最高潮。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这个夏天,以我为模特的刑警漫画开始发行了。”

“哈哈,漫画啊。”生气到极点,只能干笑。

“故事是说一位IT家庭刑警利用电脑,在各方面大活跃的事情。所以虽然我看上去这样,其实很会弄电脑的哦。”

梶原伸手拨弄着大泽电脑的鼠标。即除了屏幕封锁,启动了网络浏览器。

“喂!不要随便碰!”

想要制止却已经太迟了。电脑屏幕上显示出HIME和特化了的SNS网站“日历”。

“这些是你常用的网站?”

“……该说常用……还是……”

害羞得脸都红了。

“有很多交流呢。”

“……我去的……只是些供四十岁以上粉丝交流的页面。”

“呵呵。”

梶原兴致勃勃地盯着荧幕。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最高级别的耻辱。

“我知道了!梶原你很优秀!好厉害!刮目相看!所以请你出去吧!”

大泽推着梶原的背部,把他赶出了书房。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出去就是……但是在那之前……”

梶原把手伸进口袋。

“我不想要香蕉!”

“不不,我觉得这对大泽你来说,应该很重要的……”

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塑料袋,带子中盛着一些纸片。

“这就是厕所堵塞的原因。”

大泽惶恐地接过塑料袋。

“……啊。”他边看边惊呼。

塑料袋中的是前往美国的飞机票。原本是为了下星期到美国去准备的东西,应该放在书房的抽屉中的。

“这不是很重要的吗?竟然冲到厕所去了,真是不小心啊。”

边走出房间,梶原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过……如果是被人特意冲下去的,又另作别论。”

大泽把梶原赶出房间,慌忙拉开书桌抽屉。飞机票应该放在那里才对的。他从来不曾怀疑会有人把飞机票丢到厕所去。

大泽脑海里首先想起的,是爱那充满怒气的脸庞。

到爱的房间敲了很多次门都没有回应。

看来还外出没回来。他无奈地走进爱的房间。一片白色的房间中,漂浮着一股浓厚的香水味。房间内四处乱放的衣服也表现了爱懒散的性格。

把飞机票冲进厕所的人应该是爱吧。

大泽明白她不想到美国去的心情,但他希望她能把飞机票丢到比较适当一点的地方。全靠她的所作所为,他首次做了毫无意义的通厕所活动。

坐在放满名牌衣服的床上,忽然发现脚部有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只金色打火机。爱什么时候喜欢抽烟呢?大泽捡起打火机,放在床铺隔壁的柜子上。

正想要出去的时候,注意力被书柜上的一本剪报吸引了。

大泽怀念地继续翻着剪报集,看到田中被任命为副所长的公司内部报道。上面是就任典礼上大泽跟田中握手的照片。站在身后的爱也开心地笑了。连这么细微的一件事她都收集了,大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继续翻下去,都是一些杂志报道。不知为何只有这里没被剪开。翻开报道内容一看,他明白了。

(必须进行政策婚姻的大越制药所长妻子)

跟爱结婚后,一本名为《传说大将》的杂志就写了这么一篇报道。当时很生气,内容一个字都没看。现在第一次看了报道内容,内容并没有想像中的逾越。公司要员以女儿为诱饵,阻止了研究所的人才流失……就是说,牧野把爱作为棋子送给了大泽。

(结婚对手的交际状况非常复杂)

甚至连爱在结婚前交往过的男人都写出来了。都是些幼稚愚蠢的内容。既然打算结婚会跟别人交往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爱已经是他的妻子的事实都是不变的。

把剪报集放回原位,裤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液晶屏幕显示是牧野来电。

“我在你家门前。”

牧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他跑出爱的房间,疾步转向玄关。不想让位于起居室的刑警们知道他跟牧野会面的事。他打算悄悄地拿着鞋子,走出家门再说。

在伦理问题上违反了服务规程……想着对牧野的处分时,大泽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有资格责怪牧野的临床实验吗?

……不,没有。不可能有。他跟牧野是同罪的。

一些责备自己的词语不断涌现。

“……只有这样做了。”

大泽自言自语地说着,提起鞋子往门外走去。

12:00剧团·迷天使

“本日傍晚六点开始,迷天使剧团将在Ace戏院进行公演。欢迎各位前来观望演出!”

健太在涩谷车站前,分派传单。

路上的行人像完全没听到健太的声音那样,直直走过。那也是当然的吧。没有穿着毛布玩偶装,也没有试饮品派发。一个穿这有点脏的T恤的男子派传单了,整个人都没什么劲头。虽然早上十点也派过传单,但当时也完全没人要。

健太看着忠犬像,想起了那个拿着公文箱的女生。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无论他怎么搭讪都被她无视了。之后还突然出现了警察,对他盘问了一轮,简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你就不能开心一点派传单吗?”

健太背后传来阿莫的声音。

“就算你这样说……听到你的话……”

连健太也藏不住惊讶。离开了一直工作的公司,刚刚踏入剧作家的道路,完全没想到会被宣告解散的。大洗发布解散宣言后,州小泽进行了详细说明,但都是些很表面的安慰说话。他也明白门票销售量下降,舞台预算却不断增加,剧团难以维持下去的状况。而且跟电影、音乐相比,戏剧的群众认知度比较低。甚至一些小剧场都维持在“知道的人就知道”的困窘状态。所以没有客人。客人不来就赚不了钱。要维持剧团就只有持续这种负连锁效应。

“不要那么低落了,你看看新一。”

阿莫这么一说,健太也就回头看了看。

拿着传单的新一做着他从没见过的打扮。一块白布从头套到脚,看来是打算扮晴天娃娃。嘴巴跟眼睛部位的白布都被适当剪掉,鼻子部位用透明胶带贴着个小球。涂在唇上的红色油漆化开了,看上去像从嘴角淌下来的血一样。

“那……什么打扮?”健太朝新一喊了一声。

“皮耶罗(古法国哑剧中的白衣丑焦)。”新一得意洋洋地回应。

“哪像?那会吓哭孩子的?!”

“是吗?不过肯定很招人注目吧?”

的确是聚集了一些不怀好意的注视。车站前的人们都在嘲笑着他。

担新一却很是满足地拉了拉白布的下摆。

“哎呀!姐姐等一下!来看戏剧吧!”

所有被他搭讪的OL都边尖叫边逃逸。也许把他当成了下流的变态了。追赶了好几次之后,强制性地把手上的传单派发完毕,新一回到健太旁边。

“怎样,看吧,我都派完了。”

“也许人家已经报警了。”

不管健太的担忧,新一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表。

“……十二点二十分吗……我要走开一会儿。”

说完,新一已经走向涩谷十字路口。没时间询问他要到哪里去了。健太呆呆地看着混杂的人群,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啊。”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元木优奈跟某男性挽着手,往这边走来。

优奈是健太以前的女朋友,他白领时代的同事。她身上那种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的感觉还是不变。健太不由自主地离开刚才那里,躲在蓝色青蛙像后。优奈没有发现健太,很快就跟新男友离开了。他藏起来的理由很清晰。久违了的优奈的脸上,闪耀着生动的光芒。

去年夏末的时候,残暑依然厉害,在大街上走一会儿都会浑身大汗。

健太坐在位于青山大道的广场长凳上。刚做的新套装已经皱巴巴了。刚在外面工作完,不想马上回公司去。疲倦的视线看到了在自动贩卖机前买果汁的优奈。他们在入社欢迎会上认识后,马上就交往了。

“心情不好?”

优奈递给他一瓶果汁。

“……嗯。”结过果汁,健太点点头。

大学毕业后,健太到了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就职。因为被分派到营业部,所以每天都要给客户低头。今天因为健太犯错,营业过程并不顺利。把应该在交涉时提交的文件忘在公司,内容也只是记得个大概,所以无法进行说明。对方企业负责人非常生气地说“连社员都掌握不了的计划,我方无法接受”。这样必然的反应,让健太无从反驳。

“你暂时还没能适应工作吧。”

优奈双手搓着塑料瓶说道。健太只能沉默。越是在公司干下去,越是无法习惯。

“健太你想做什么呢?”

夏季那略带湿气的热风,吹拂着优奈的头发。

“这样工作下去,你也不会开心吧?”

就算明知道对方语气尖锐,但他却无法回答什么。如果把心里想的东西坦白说出来,恐怕他整个人都会崩溃吧。

“总觉得健太最近,每天都得过且过了。所以才会接连在工作中犯错,让客户知道你没有干劲。你打算以后都这样下去吗?”

只要健太沉默不语,她就会没完没了地说教下去。虽然知道对方是认真担心自己,但却让人非常郁闷。

“有些人明明没有工作能力,却还满口谎言说要成为音乐家。我最讨厌这种说大话的人。完全看不清楚现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跑题了,但健太还是静静地聆听。优奈轻蔑那些拥有梦想的人。交往以来,他都听过好几次这样的话了。

“能站在华丽土台上的,只有部分特别的人。但是那也不错啊,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普通有什么不好。”

优奈特别强调普通这个词。她会跟健太交往,也是因为健太外表跟内在都很普通。

“……演戏。”渐渐忍耐不住的健太说出了真实想法,“我想演戏。”

优奈无法反应过来,一开始以为他是开玩笑,但看到健太认真的表情,她无法说点什么。他一脸动摇地坐在长凳上,小声地嘟囔着什么。健太听到了“傻瓜”这个词。两人回公司的路上也没再说一句话。

优奈那混合着寂寞和愤怒的表情,暗示着两人的关系走向了终点。

手机在口袋中鸣叫起来。

健太回过神,赶忙接电话:“喂,你好。”

“慢死了!快点出现!”州小泽愤怒地大叫,“你去接一下纹土。他爱睡懒觉,不管他有可能赶不上讨论会。”

讨论会预定在下午三点开始。人员不齐集,的确满麻烦的。

“啊,真是气死人了。老是有这些麻烦事。爱睡懒觉的家伙就应该从前天开始在剧场过夜了!”

自己也因为起床气所以在这边乱吼乱叫吧,健太确认了事项后,马上切断了电话。纹土家从涩谷车站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左右。他决定跟曾经到过纹土家玩的阿莫一起过去。

从Ace剧场更往深处走,就到了人烟不多的幽静住宅区。

纹土的家是建筑于昭和初期的破烂房子。周边都被高楼大厦包围着,完全晒不到阳光的建筑物。虽然说同住在涩谷,但居住环境可以相差十万八千里。

健太步入废墟一样的公寓,跟两个恶行恶相的男人擦身而过。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留着五分头、戴着太阳眼镜、蓄着胡子,穿着颜色鲜艳的衬衣。跟他一起的年轻男人是没有眉毛的。一眼看上去这两人,就像黑社会头目跟小弟。两人也瞥了健太和阿莫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前辈的屋子在哪里?”健太问阿莫。

“一楼的最里面。”

阿莫快速地走进公寓里面。

沿着有点阴暗的走廊走到最后,来到一间门牌写着“纹土”房间前。门边有一个门铃,但按钮部分已经损坏了。健太有点顾虑地敲了敲门。

“纹土——”喊了一下,里面没有传来回应。再用力地敲门,但纹土还是没有出来。门也已经上锁了。也许已经出发到剧场去了。

“……健太,你看那个。”

阿莫从门口旁边的窗口窥探屋内的情况。

从那细小的夹缝间,看到了屋内散乱的摆设。厨房中那脏掉的食器堆积如山,几个装满垃圾的塑料袋横躺在地板上。

“好脏。”健太呆呆地说。

“不是那个啦,你看看最里面。”

他按照吩咐探视了房子深处的房间。和式房间中有一片染成黑色的地方。

“那染色的地方……”阿莫的脸色变得惨白,“会不会是血?”

的确是有点像干涸了的血迹。健太跟阿莫走到公寓的后庭院,拨开那些长得乱糟糟的杂草,来到了纹土屋子前面。窗帘紧闭着,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窗户都上锁了。”

健太无可奈何地说,阿莫抓住窗户的把手位置,用力摇了几次,终于让锁头松动了。幸好这座建筑物已经老化了。

走进房间一看,只能以凄惨来形容房内的情况。乱糟糟的被铺,衣服散落在四处,没吃完的便当残渣,还有在健太他们面前悠然通过的蟑螂……因为实在太脏,所以两人都没有脱鞋子。室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屋内有两间和式房间,但都找不到纹土的身影。

阿莫拍了拍健太的肩膀,说:“……这个。”

阿莫指着的位置,是刚才看到那像被血染黑的地方。榻榻米上还残留着几点污迹,一直延伸到衣柜前就消失了。

“在衣柜中吗……?”

健太难以置信地问,阿莫猛然地摇着头。

“我、我们叫警察吧。”

“不,我们必须先确认衣柜里面有什么再报警。”

阿莫摇头反对健太的意见,整张脸的颜色都变得异常难看。没办法了,健太只好伸手探向衣柜。

但其实内心某处是安心的。纹土不可能死了。反正衣柜中不会有任何人,打开衣柜后也只会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吧。

健太把心一横,拉开了衣柜,衣柜中的人倒在他们面前。那长而凌乱的头发,他们都很熟悉。

“纹土……?”

健太不由自主地低喃出这个名字。

衣柜中的那个人,脸上全是血,让人看不清楚他原本长什么样子。不,不止是脸。仔细一看,那人全身都流血了。

简直就像全身都有洞,全身的血都从那些洞中流出来了。

12:00加纳慎也

跟踪公文箱的转移路径已经一个半小时。

现在还不知道转移的最终目的地。只是一直跟外国人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加纳的脚快速运动着,想要确保彼此的距离不变。但是搜查总部那“让犯人自由活动”的指示始终不变。

眼前的外国人又开始将公文箱进行转移了。看到这种奇怪的举动,加纳已经不再惊奇了。

“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笹山从后方赶来,跟他会合。

“不敢着逃亡,只是走着……到底他们有什么打算?”

“嗯,奇怪……”笹山也想不明白。

加纳在心底过滤写在笔记本上的词语。

越是看似没有意义的东西,就越有它的意义。

正如建野的教诲,犯人的行动肯定有某种含义。加纳在跟踪他们的时候,也思考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扰乱搜查的话……不,走在路上转移公文箱这一举动,不可能是单纯地争取时间。那么犯人的目的就不是争取时间了。总觉得他们正进行着重要的计划,他要更深入地思考。

以转移争取时间,确切得到赎金的方法……

等一下?

加纳突然灵光一闪。

“笹山,犯人们的目的也许是公文箱的更替……”

那就是交会点了。犯人不断进行交替,分散了搜查队伍的注意力。然后等待更换公文箱的机会。作为作战计划来说,非常可能。

“……原来如此。这线索出现得非常好。”

“也许把所有公文箱都更替之后……”

笹山突然紧张起来,说:“加纳,向久濑报告吧!”

“是!!”他慌忙拿出无线电通信机。

但是久濑的回应非常干脆。

“公文箱没有异状。”

“呃?你这个蠢才!”

“愚蠢的是你。”久濑吃惊地说,“为了识别,那公文箱上都设置了特殊符号。我不认为犯人能准备同样的符号。”

尽管得到了单方面的否定,但仍是无法消除他的疑惑。外国人抱着公文箱,回到了转移开始的地点——涩谷车站前。

“……又回到起点了。”

笹山郁闷地说。犯人不停地沿着附近街道跑,到底有什么目的?正当加纳挠着脑袋,烦恼不已的时候,一个年轻日本女性走近外国人。

束着两根辫子,背着粉红色的登山背囊。跟之前的那些犯人完全不同感觉。女人看着手上的笔记本,开始跟外国人说话。两人似乎在做什么联系。

“奇怪……”笹山低喃道。“……过去吧?”

所谓的过去当然就是进行例行盘问。

“不是没关系吗?”

听到这句话,笹山盯着加纳。

“先入为主能要人命。”

“我也知道……”

虽然知道不能从外表判断一个人,但他始终不认为那女性跟案情相关。如果真的是绑架犯同党,那女生也太手忙脚乱了。

“我去盘问那个女的。你继续追踪公文箱。”

笹山走向女人,加纳紧跟着外国人。十字路口的人虽然密集,但外国人的黑衣黑裤还是非常显眼。说起来,进行公文箱转移的外国人,都穿着黑色衣裤。真是奇怪,全部的人都做醒目打扮,不像要躲避跟踪。甚至像是特意引起搜查队伍的注意那样。

沉默地跟踪着犯人,加纳脑海中的疑惑越发膨胀。这样继续下去真的好吗?让犯人自由活动的时候,也许就会威胁到人质的人身安全了。

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就清晰记载着这么一句话。

不要遗失应该守护的东西。那是基本。

现在最应该重视的应该是人质的安全。这种时候,建野那个人肯定会贯彻自己的信念。

加纳想起了三年前某天的事情。

某金融公司的办公室,被一名抢匪泼汽油,犯人与警方对峙着。

刚从交警部门转职过来的加纳,也被任命到现场办案。大量警察组成队伍在大楼附近监视着。犯人在一入口处吼叫着一些不明意义的话语。一些远离大厦观看的人群,非常兴奋地骚动着。

“让开一点。”

一位穿着皱巴巴西装外套的男人,靠近正在现场走来走去的加纳。

“不能通过,那边危险,请不要乱靠近。”

加纳把男人往人群中推。

男人出示了警察证明,冷着一张脸说:“我是在涩谷警署的建野。状况如何?”

“啊,是的!对不起!”

加纳道歉并说明了状况。

“没有人质,但大厦高层的用户来不及疏散。”

建野点点头,朝大厦走去。店内还放着犯人使用过的汽油箱。建野拿起箱子,把剩下的汽油往头上淋去。那意想不到的行动,让加纳反应不过来。

“我淋了汽油。”

建野在店面朝犯人呼喊。原本一片骚乱的现场,气氛瞬间凝结。

“你、你什么人!”犯人从大厦中大声问。

“想做就做,我也要跟你一起死。”

建野毫不犹豫地踏入大厦中。加纳只能透过落地玻璃盯着他。建野正跟犯人谈话。犯人颤抖着手把打火机叫了出来,那神态简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建野慢慢走过去,压住了犯人的手。

现场顿时响起欢呼声和鼓掌声。建野把变得乖乖的犯人交给其他刑警,疲倦地坐在大厦外围的墙根上。他刚才的举动,简直就像刑警电视剧主角一样。

“……辛苦了。”加纳犹豫不安地说。

“哪怕快一秒,都必须让那家伙放下打火机。看到骚动越大反而越兴奋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都是不可预测的。”

建野自言自语地说。那些来不及逃亡的人从大厦中走出来,其中有小孩子和老人。如果犯人真的防火了,事态肯定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如果那家伙点火的话……”

“对于拼上性命的人,我也必须拼上性命去说服他。”

建野那理所当然的口吻,让加纳全身仿佛被电击一样,麻痹了。

加纳并不是为了强烈的使命感才成为警察的。所以也没有很深入地思考过该如何守护市民的安全和维护街道的治安。

但是眼前却有一位连性命都不顾,只为完成职责的刑警。

“……如果你是一位警察,就不能遗失应该守护的东西。这是基本。”

建野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而加纳刚买的笔记本上也多了这么一句话一直到现在。

想到为了人命而不顾一切的建野,越发觉得自己这样持续跟踪的行为太可怜。毫无意义地让犯人自由行动,他不认为跟大泽玛丽亚的安全有任何关联。

“……糟糕。断头台,糟糕了。”

背后传来奇怪的声响,他回头一看。一个男子被担架搬运而来。男子头上裹着层层毛巾。

“喂,怎么了?”

“烦死了。”

加纳担忧地询问,却反而被人嫌弃。

“喂。人家是担心你,你什么态度?”

不知不觉笹山也回来了。看来已经处理好车站前那位女生的事情了。

“大叔,你再妨碍着我们,就杀了你。”

“好了,就让我们看看。”

笹山拿掉男子头上的毛巾。男子的脸都被鲜血染红了,似乎失去了意识。

“好严重啊……”

“你们真是烦死了!”

笹山干脆拿出警察证明给黑社会看。

“你们是哪个组织的?BML?KOK?”

“……KOK。”年轻人不情不愿地回答。

“哪里的家伙袭击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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