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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2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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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采桑子/叶广芩著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9

ISBN 7-5302-0578-1

Ⅰ.采… Ⅱ.叶…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1999)第37578号

十月长篇小说创作丛书

采桑子

CAI SANG ZI

叶广芩著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北京北三环中路6号)

邮政编码:100011

北京出版社总发行

新华书店经销

北京瀛洲印刷厂印刷

*

850×1168毫米 32开本 14印张 336,000字

1999年10月第l版1999年10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1000

ISBN 7-5302-0578-1

I.558 定价:25.00元 (精)

作者小传

叶广芩 女,北京市人,满族,祖姓叶赫那拉。曾就读于北京女一中,1968年赴陕西。做过医院护士和报社编辑、记者,90年代在日本千叶大学学习,回国后为西安市文联专业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注意熊出没》《乾清门内》,中篇小说《风》《黄连厚朴》,以及电影《红灯停绿灯行》、电视连续剧《家族》等。

其作品在全国多次获奖,曾被评为西安市优秀女作家,并获陕西省文联“德艺双馨”称号和国务院授予的“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现系西安市作协副主席、西安市文联副主席、西安市政协委员。

主要人物简介

金载源:有清廷授予的镇国将军头衔,曾留学日本,毕业于日本庆应义塾大学。生有七子七女,20世纪50年代初期逝世于北京。

大福晋:瓜尔佳氏,清廷责任内阁大巨裕成之女。生有长子舜铻、五子舜锫,长女舜锦、三女舜钰。

二夫人:张氏,安徽桐城人,康熙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后裔。生有二子舜镈、三子舜錤、四子舜镗、六子舜针、七子舜铨,二女舜镅、四女舜镡。

三夫人:陈氏,北京市人,贫民出身。生有五女舜铃、六女舜镘、六女舜铭。

金舜铻:长子,国民党军统高官,1949年去台湾,20世纪90年代末病逝于台湾高雄。

金舜镈:次子,国家一般干部,“文革”期间自杀。

金舜錤:三子,文物鉴定专家,生子金永日。

金舜镗:四子,一般工人,生有三子。

金舜锫:五子,无业,1947年在北京后门桥冻饿而死,留有一子金瑞。

金舜针:六子,早殇。

金舜铨:七子,画家,有一女金青青。

金舜锦:长女,著名京剧票友,嫁北平伪警察总署署长宋宝印之子北平德国医院副院长宋家驷。

金舜镅:次女,嫁袁世凯管家沈致善养子沈瑞方,生有一子两女。

金舜钰:三女,北平中共地下党员,1947年遭国民党杀害。

金舜镡:四女,中国古建专家,有一子一女。

金舜铃:五女,国家干部,初嫁金世宗二十九世孙完颜占泰,后改嫁王姓局长,有三子。

金舜镘:六女,协和医院护士长,退休后从商,任某公司董事长。

金舜铭:七女,作家。

目录

沉思往事立残阳——读叶广芩京味小说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

曲罢一声长叹

后记

沉思往事立残阳

——读叶广芩京味小说

邓友梅

评论家发明“京味小说”一词已有多年,我一直没弄明白其界定标准。我猜除了“用京白写京事”之外,还必须得有点“味儿”,不然怎么叫“京味”呢?按这标准,近年亮相的年轻高手中,有两人作品我读着最解渴:袁一强写的京杠房别无分号;叶广芩写的老宅门儿自成一家。一俗一雅。俗得不粗卑,雅而不拿捏,不易!

叶广芩的“京味小说”多取材旗人上层。不是九王多尔衮进北京或乾嘉盛世时的贝勒贝子,是宣统退位废了黄带子砸了铁饭碗的旗主儿们。

大清皇帝为保江山不落外族之手,进关后多次颁布旨意,要把粗犷剽悍、骑射见长而文化落后的满洲一族改造得既通经史翰墨又富尚武精神,专事统治事务;一面发给铁饭碗使旗人生下来就无衣食之虞,同时禁止他们务农经商学手艺,断了他们从俗的后路,只留下习文练武,入考场或进教场一条路。筛选后尖子走进高层统治集团;一般的仍留旗下做保卫大清的基本队伍,但一改进关前目不识丁的传统。变成识文断字有文化的巴图鲁了。举个例子,“单弦岔曲”的风格意境、遣词用字在北方曲艺中最为高雅。就因为它是八旗兵丁军旅中的“业余创作”,所以也叫“子弟书”。可见早在乾嘉之时,满洲旗兵的文化水平已为绿营兵望尘莫及。

有一利必有一弊。享有衣食、教育特权的同时,八旗子弟就渐渐生疏耕织渔猎等劳动技能。几百年后大清朝一垮台,特权一丧失,才发现后学会的本事换不来口粮,换口粮的本事又都不会了,一下子从人上人跌落到了窝囊废地步!于是从民国初年到抗战期间,京、津等地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群体:有文化没职业,有教养没技能,衣着寒酸举止高雅,手不能提却能写对联画画,肩不能挑却能拉山膀起霸。只可惜书画还不到卖钱水准,唱做仍停留在玩票阶段。他们对人有礼貌,说话有分寸,文墨有根底,举止有风度,穷愁潦倒却又目空一切,有的汉人就带着不友好的情绪说他们“倒驴不倒架儿!”坦白地说,多年的阶级矛盾、民族隔阂,使一些汉族同胞心里存有偏见,对旗人的处境往往嘲笑多于理解,鄙视多于同情。我小时就听过不少挖苦旗人的笑话。成年之后我结交下旗人好友,对他们有了深入的了解,才悟到这是一场残酷的民族悲剧。坦白地说,论文化教养和品德素质,旗人的平均水平远比我们有数亿文盲的汉族高。他们缺乏谋生技能或命运坎坷不是个人智能、品行、性格造成的,而是因为从老皇上赏赐特权那天起就断了他们日后的生存之路。天下没有不换的朝代,也没有永存的特权!从一个京城平民的命运,一个八旗世家的兴衰,折射出中国历史的发展、社会生活的变动,这为写作人提供了宝贵、丰厚的矿藏。从“五四”后老舍、曹禺、梁实秋等前辈开创性的作品开始,写这类京味文学的人时隐时现,不绝如缕。解放初期活跃一阵(见早期《说说唱唱》《北京文艺》《北京新民报》副刊),“反右”后沉寂了。改革开放的80年代,文学新时期中掀起一个高潮。众多高手同台亮相:汪曾祺、林斤澜、刘绍棠、浩然、陈建功、中杰英、赵大年、袁一强……一个赛过一个能耐。而叶广芩应算是最近出现、也最年轻的一位能耐人。

叶广芩的作品好就好在“够味儿”,不仅有京味共性,还有她叶赫家的个性!好比穆柯寨的“炒疙瘩”,一样的面,她炒出来就另个味儿!

头一条是有“墨香”。不造作,不拿捏,从容舒展中流露书卷翰墨之气。“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把题目连起来竟是半阙纳兰词。难得她用得那么自然而现成。读其作品又令人禁不住感到“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的意境。叙事写人如数家珍,起承转合不瘟不躁,举手投足流露出闺秀遗风、文化底蕴。内行看门道,这文风这品位,装不出来学不到家,只能是生活磨炼环境熏陶先天素质后天修养多年浸泡酿造而成。这里也少不得邓少平同志领导改革开放这个时运因素。她这份才华若早出现几十年,不划入另册也在除“四旧”中被清除了!

光有黑香不算好,这作品还有革命意识、时代特征,可算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作者是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经过革命磨炼,又有了城外生活作参照之后,这才回头审视自己冲出来的那个“旧世界”的,所以看得清,想得深,揭得透。

正因作者曾从属于那个社会群体,文学写作什么都能作假,惟感情作不得假,于是她在批判、否定那些过时、陈腐、消失了的一切时,字里行间又剪不断理还乱地流露出认同、怀恋的情结。这从社会学、政治学方面说,或许是不宜赞同必须澄清的成分,但在文学上恰好成了不可替代的“这一个”,使这些作品有了特殊的艺术魅力。

叶广芩是多面手,在这之前她也写过别的题材别的风格的小说,也不错。但我认为惟有在写这批京味小说时她才发现了自己特有的灵性。写作这行要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才有你存在的竹值。

写小说的不一定会评小说。我爱读叶广芩的小说,但要把它说明白却力不从心。好在书已出版,是耶非耶,读者自有明断。

1999年7月

谁翻乐府凄凉曲

别馆接莲池  谱来杨柳双声  古乐府翻新乐府

故乡忆梅事  听到鹧鸪一曲  燕王台作越王台

——某戏台楹联

我老想跟谁说说我大姐金舜锦的故事,又总是犹豫,毕竟这是个很陈旧,很一般,很平淡,又很不值得一提的故事,让人觉得除了老生常谈的重复以外似并没有什么新意,当然更谈不上深刻的现实意义。现在之所以把这个引不起别人兴趣的话题贸然提起,是因为我知道,我不道出,她的故事便永无人再知道,连她那划过夜空的刹那灿烂,也将随着岁月的流逝逝于记忆的沉沉黑暗。

她走得远了,太远了。

现今年纪大些的老北京人当中,或许还有人能记得40年代那次很轰动的名媛京剧义演,或许还记得演程派青衣的金舜锦,记得那个美妙动人的女子。彼时,金舜锦以其精湛的表演赢得了观众,报上登了她的大照片,电台请她去清唱,总之,她非常的有名,非常的红火,成为票友界一时的骄傲。而对金舜锦以后的情况,知之者就甚少了。一代名票,有始无终,难兔让人觉得遗憾,让人觉得不完美、不满足。出于手足之情,我有责任将她的结局道出,以给喜爱过她的人们一个完整。她无儿无女,没有后人;她有过短暂的辉煌,有过属于她自己的充实;她追求过,奋斗过,也失望过。倘若活在今天,她应该是一个造诣精深的艺术家,一个慈祥善良的老祖母,中国戏曲舞台上应该有她亮丽的一笔,金氏大家族里应该有她的一席之地。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动人的音律已经散尽,六合之内再无处寻觅,留给我们的只有空白。

她是我的亲姐姐,虽然我们非一母所生,虽然我们年龄的差距太大,大得我们在金家只是擦肩而过,但那血脉终究是连着的,拆也拆不开。

在金家偶然的一次腾房过程中,我在厢房拾到了一本残旧的戏本,是一出老旧的《锁鳞囊》,七哥舜铨说,这是大格格的东西,烧了吧,她在那边说不定还有用。我则有些舍不得,将这个发黄的已被蠹虫侵蚀大半的戏本拿到窗前细看,发现里面不少地方都做了圈点记号,标了工尺。从那娟秀的一丝不苟的小楷可以推测出,这当是大格格的手迹,近六十年前的手迹。书上手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翻看中,一股清香飘来,说不清是来自窗外还是来自书中。抬头望,窗下几棵榆叶梅花瓣已经凋落,海棠的新绿已经泛起,蜜蜂的嗡嗡声让人的胸臆间荡起一股淡淡的思念。故乡忆梅事,古乐府翻新乐府。乐府翻开,那凄凉之曲婉婉溢出,红雨纷飞中,袅袅婷婷走来了韵秀哀婉的金家大格格金舜锦。

在说大格格之前,应该先说说我们家。我们的祖先曾经跟着皇上打过江山,老先祖科尔哈赤是努尔哈赤的胞弟,他们的祖父觉昌安是宁古塔贝勒之一。1583年的时候,老贝勒和儿子,也就是努尔哈赤们的父亲死于兵火,我们的老先祖和他的哥哥努尔哈赤为报父祖之仇,起事于五月,以“兵不满百,遗甲十三”攻打图伦城,兄弟俩与敌众艰苦卓绝一场血战,大获全胜,从此,努尔哈赤开始了统一女真各部的大业。先祖与努尔哈赤一起,为争取刚哈部落、计杀诺密纳、收编萨尔浒,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其兄的得力臂膀。1593年,在反击九部联军时,先祖为掩护其兄,左颊中箭,壮烈牺牲,时年三十一岁。先祖在世时,被赐封正白旗主和硕贝勒,参与政事,与其他七位旗主“共治国政”。这道“汗谕”,《满文老档》里至今仍有记载。顺治入关,我的祖先科尔果摧坚陷阵,直入中原,更是战功赫赫,康熙十四年,在平定三藩叛乱中,懋建功勋,被封为郡王,世袭罔替,一脉相承。到了我祖父时,尚有镇国公头衔,镂花金座红宝石的顶子,片金海龙绣蟒的朝服,威棱显赫,难以言尽。彼时,大清江山虽然已经风雨飘摇,国势衰颓,再难提得起来,但祖父的俸禄是一点儿也不少的,因为有公爵衔,岁俸银是八百八十两、米八百八十斜。当时朝廷正一品官员内阁大学士的岁银不过一百八十两、米一百八十斜,与祖父相比竟低至若此。为了保障满洲宗室和八旗世爵的利益,看来皇家宗室与一般官员的差距之大,实在是难以服众了。

我的父亲生于光绪十七年,祖父死时,父亲二十四岁,当时他正在国外留学,按清朝例制,承袭爵位,代降一等,为镇国将军。但傅仪小朝廷的册封已经没有任何权威了,在国外的父亲听到此信,连回也没回来。辛亥革命以后,我们这个爱新觉罗的家族改姓金,因为家底殷实,父亲属社会名人,在政府又有职务,所以家道并未见怎样败落。

父亲一生娶过三房夫人,生养过十四个子女,男女各半,取名以舜字排辈,以“钅”宇旁赐名,比如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就是舜铻、舜镈、舜錤、舜镗,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就是舜锦、舜镅、舜钰、舜镡等等。父亲给我们取的名字太复杂,又拗口,家里人管儿子们一律呼之为老大、老二、老三……,将女儿们唤做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这样一来倒也很简单明了,好记又上口,而且轻易不会搞错,特别是对我那个稀里糊涂的父亲来说。因为母亲有三个,所以孩子们的生日并不像一般人家儿的孩子那样起码相差一年,我们家的兄弟姐妹常常有相差三五个月甚至三两天的,说谁是谁的哥哥,也可能他只比那个弟弟大几天。

至于母亲们,我在这里不想多说,她们跟我父亲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我们管父亲的嫡妻叫额尼,其实两个字的发音一样,是nène,大概是满族话。额尼姓瓜尔佳氏,她的父亲即我阿玛的老泰山,是朝廷责任内阁的成员之一,“掌参与密务,朝夕论思,并审议洪疑大政”,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那权势自然要传递到女儿身上,因此瓜尔佳氏母亲在金家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不苟言笑,派头很大,就是跟我父亲说话,她也有一副降贵纡尊的劲头。孩子们都怕她,不亲近她,包括她自己生的老大、老五和大、三两位格格。二娘张氏是安徽桐城人,世家出身,文采极佳,规矩也不少。一个大家闺秀何以做了父亲的妾,其中的隐情当然也很曲折。张氏母亲我小时见过,一年四季不出房门,脸色苍白肿胀,老是歪在炕上大口地喘气,老是咳嗽吐痰,老是说她要死了。上她的屋里去必须要给她请双安,逢到特定的日子还要磕头,而她特定的日子又特别多,包括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文人们的祭日,老太太都记着。自己尚顾不过命来还要惦记着别人,真难为了她。三娘陈氏是我的母亲,用我父亲的话说,母亲生干北京齐化门外的穷杂之地,是南营房的穷丫头。母亲的小家出身,注定了她的亲切与随和,注定了她的善良与善解人意,这正是大宅门儿里严重缺少的东西。我想父亲之所以娶母亲,大概是因了她的美貌,因了她的活泼、年轻,她比我的父亲小了近二十岁。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是件不太好办的事情,特别是我的姥姥,一直为母亲捏了一把汗。好在大格格金舜锦并没有因父亲与我母亲年龄的相差而对母亲有所怠慢,当着人的面,她也将我的母亲叫做娘,礼数周到得让人说不出什么。背地里,她对我母亲却是连正眼看也不看的,那种冷漠与不屑毫不掩饰地全挂在那张难得有笑模样的脸上。大格格长得并不难看,她有着旗人姑娘的清俊与修长,我们家至今还有不少她当年的照片,面庞清秀,身段苗条,凤目轻盈,隆准圆润,在金家的女孩子当中别有一番风韵。

大格格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孩子,是金氏一门的长女,自然得到全家人的惯纵,加之满族人家里最重的是女孩儿,姑奶奶的权威高于一切,所以我这位大姐的性情就有些孤傲,有些不合群,在宗亲中是位没有人气儿的格格。跟憷她的母亲一样,大家也憷大格格。实话说,大格格也并没有跟谁怎么过不去,但大家不知怎的,就是怕。下人们说,金家大姑奶奶只要往院里一站,连正跑着的叭儿也吓得钻了沟眼儿。她那个势太压人,有点儿像西太后。

像西太后的大格格没有什么其他的喜好,就是爱唱戏。她的青衣真是唱得绝妙极了,只要我们家的子弟们在家演戏,唱大轴儿的从来都是大格格,别人上谁也压不住阵。亲戚们来家里,听不到大格格唱《锁鳞囊》里“春秋亭”一段决不离开,这似乎已经成为惯例,足见大格格的唱功好。谁都知道,有事求大格格,十回有十回得碰钉子,惟独求她唱戏,十回有十回答应,从不推诿。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大格格才变得笑容可掬、平易近人,才成为她下面十几个兄弟姐妹的可亲的大姐。

其实也不单是大格格爱唱,我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唱,而且唱得都相当不错。我们的家里有戏楼,戏楼的飞檐高挑出屋脊之上,在一片平房中突兀耸出,迥然不群。我们住的这条胡同叫戏楼胡同,胡同的名称当和这座招眼的美轮美奂的建筑有关。我们这个戏楼胡同与京城雍和宫东墙的戏楼胡同不同,那个戏楼是指雍正幼时所住的王府中的一个建筑,后来因战火而被焚毁。我们家的戏楼较之那座潜龙邪的戏楼和宫里的漱芳斋什么的戏楼,规模要小得多,但前台后台、上下场门,一切均按比例搭盖,飞檐立柱、彩画合玺,无一不极尽讲究。特别是头顶那个木雕的藻井,五只飞翔的蝙蝠环绕着一个巨大的顶珠,新奇精致,在京城绝无仅有。据说,整个藻井由一块块梨花木雕成,层层向里收缩,为的是拢音,音响效果不亚于北京有名的广和楼室内舞台。这个木雕的藻井1958年在拆除西跨院时被文化馆的人卸走了,从此再没见它在世间出现过。

清末和民国年间的风气,宗室八旗,无论贵贱、贫富、上下,咸以工唱为能事。有人形容其情景说:

子弟清闲特好玩, 出奇制胜效梨园。

鼓镟铙钹多齐整, 箱行彩切俱新鲜。

虽非生旦净末丑, 尽是兵民旗汉官。

这首诗我读着中间好像少了两句,少便少,不影响意思的完整。它说的是社会上的旗人子弟“效仿梨园”达到的一种轰轰烈烈的演出效果。而我们家的“效梨园”则又别效出一番模样来。

金家的人无论干什么都要讲究一个“像”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到位”。别的到位均不很难,惟这戏曲的“到位”却是不容易,它一讲的是艺术功底,二讲的是头面行头,缺了哪样也不行。金家从高祖就喜欢京戏,那时家里养着从高阳乡下买来的孩子,即家班子,有正旦一人,生三人,净一人,丑一人,衣,柔,把,金锣四人,场面五人,掌班教习二人;锣鼓家伙,铠甲袍蟒,无不齐全,在东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班子。逢有谁的生日,满月,喜庆节日,家里都要唱戏,邀请亲戚朋友来观赏。亲戚们也都是爱戏懂戏的,往往借了各种由头来我们家看戏,那时候我们家里永远是高朋满座,永远是轰轰烈烈。

戏班的孩子们都是从小练的,功底很扎实,戏也演得很有水平。道光时候,皇上崇尚节俭,将宫里掌管演戏的南府改为升平署,开支大减,连戏班都撤了。皇上如此,下头自然纷纷效仿,且凡是效仿都是有过之无不及的,听说各王公大臣为了表示自己也谨身节用,争先恐后地穿起了打了补丁的旧朝服,一时皇上上朝,丹墀一片叫花子般的破衣烂衫,成了道光年间的一景。我的祖先是否也鹑衣百结地夹在众臣之中山呼舞蹈不便考证,反正从道光七年以后我们家就再不豢养戏班了。家班子里那些唱戏的孩子们或遣散回家,或留下听差,也有卖与外头戏班后来成了角儿的。那些留下来的孩子们在金家代代相传,至我们这辈,家里还有不少会唱皮黄的老妈儿,能打旋子的听差,传带得我们家也从上到下都能唱,能演,那一招一势,都非常的规矩,跟科班训练出来的一个样儿。

到了我哥哥们这个时候,把戏又演出了新花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打破了京戏的传统剧目,在传统的基础上尽性发挥,常常是现编现演,或古或今,牛头马嘴,把好好儿的一出戏闹得不伦不类,面目皆非,谲诡不足信,荒诞不可闻。参与这些胡闹的也有我的父亲,这大概与我父亲多年留洋海外,颇具民主意识有关,只要是演戏,金家的一切尊卑上下就全乱了套,变作了混搅的一锅粥。甭管演什么戏,父亲出台,爱用唢呐大开门,奏的是诸葛亮升帐的曲牌,以壮阔场面,大布雄威。初时大家都很严肃,父亲迈四方步走出,精神抖擞,弟兄们龙套配场,煞有介事,看来是要演一出正戏,大戏,不知是《群英会》还是《金锁镇》。大家正在威武雄壮之时,台侧一通小锣,急促的碎锣声中不知怎的跑出了老五。老五穿着大格格的女黄蟒,黄蟒短,只到他的膝盖,看上边很庄严,看下边的两条腿却光着,白丝袜上蹬着三接头皮鞋,见大家笑,他索性把黄蟒一张,露出里面的大裤衩来。后头父亲威严地一声“嗯———”,他吓得赶紧把蟒袍掩了,钻入后台。母亲在下头说,这个老五,又是他捣乱,乱七八糟地胡穿,怎么把大格格的衣裳穿出来了。瓜尔佳母亲说,老五也不是胡穿,戏里男角儿穿女蟒的也大有人在,《水帘洞》里的猴王,还有程咬金,都穿女黄蟒,一来为扑打方便,二来也说明他们不是正经帝王。我母亲惟有点头称是的份儿。

我父亲除了演老生,有时还反串花旦,常演的是《拾玉镯》里的孙玉娇,与孙玉娇相配的那个风流公子傅朋则由看门的老张担任。老张演傅朋的时候已经八十二了,牙都没了,说话漏风,颤颤巍巍,走道都不稳,还要张罗着演俊小生,任谁替换也不让贤。没办法,只好让那个八十多的老小生去和孙玉娇调情,也很有意思。父亲唱着唱着忽然冒出一句真嗓,插白说,你们的妈让我出东直门给她雇驴去,说了,今天雇不来驴就骑我,让我趁这机会赶紧跟着小傅朋顺房上跑了呗!下头一阵哄笑,有人叫好儿,父亲越发得意,极尽扭捏之能事,下头也越发笑得厉害。瓜尔佳母亲说,难为他说得巧,赏两大枚。就有人将两个铜板扔了上去,那时两大枚只能买一个烧饼,瓜尔佳母亲的参与更是带戏谑成分在其中。父亲欣喜若狂地将钱捡了,向下一道万福说,谢太太赏。下头又是笑,夹杂着弟兄们的怪声叫好儿。

父亲真正拿手的是正牌老生,他学的是谭派,认为谭鑫培的唱儿悠远绵长,有云遮月的韵味,跟他的嗓子很对路。父亲似乎没怎么下工夫,就把戏唱得很好了,有一回他在后园吊嗓子,招得隔壁沈致善扒着墙头往这边看,还以为真是谭老板上我们家来了呢。姓沈的是袁世凯的亲信,有戊戌的结怨,我们家很是看不起他,虽住邻居,彼此素无来往。沈家几次递话儿,要过来拜访,要过来听戏,都被父亲很坚决地挡了。父亲说那种溜须拍马,辜恩背义的人,金家人不想沾惹,怕的是有朝一日也被送到菜市口,跟谭嗣同一样掉了脑袋。而那天,因为沈致善称赞了父亲的戏,父亲竟破例向他拱了拱手,给了个笑脸,不过从此以后父亲再也不在后园吊嗓子了。

我大哥舜铻也是唱老生的,他不如父亲唱得好,常常跑调,使拉胡琴的老七舜铨很为难。老大的调唱着唱着就走了,他能从二黄导板“听谯楼打初更玉兔东上”一下蹦到四平调去,而且一遍跟一遍唱得绝不一样,害得老七很被动地跟着他跑,有时就不拉了,由着他自己去发挥,去瞎唱。只要他一张嘴,他的母亲就要离席,说是怕岔了气,不如及早回避。父亲说老大唱戏不走心,说他唱外头的流行歌曲《三轮车上的小姐》唱得倒很准,一点儿也不走调,父亲说流行歌曲比《打渔杀家》差远了。老大和三格格一样,热衷于政治,两人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对头。三格格对戏是外行,分不出青衣和花旦,搞不清西皮和二黄,对家里动辄就吹拉弹唱十分反感,说现在的时局都成什么了,日本人都打进北京了,金家院里一帮男女却还要涂脂抹粉,粉饰太平,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没出息极了。老大则不然,老大不喜欢但大面上很能应酬得过来,他蜻蜓点水式的演唱谁都看得出那只是一种即兴的敷衍,一种性格的遮掩,不能说这不是他处世的老练。三格格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大哥在笨拙浑然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诡计多端,实话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老大和三格格舜钰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张氏母亲说他们俩的八字相克,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一个灭了一个。真让这位母亲说着了,没有几年,在蒋介石对共产党“戡乱动员令”下达以后,所杀的数千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中,金舜钰的名字首当其冲。国民党具体负责此项工作的就是金家老大金舜铻。

老二舜镈擅长老旦,稳重老辣,不温不火,韵味纯正,浑厚动听,很有李多奎的做派。他母亲二娘张氏生日那天,他登台为母亲献艺祝寿,张嘴一句二黄原板“叫张义我的儿啊,听娘教训”竟招得台下所有的老太太们掏出了手绢。二娘张氏在屋里炕上隔着玻璃说,这个老二啊,他就不能唱点喜庆的么……。我母亲在旁边说,老二的《钓金龟》今日唱再合适不过了,您听听,“丁蓝刻木、莱子斑衣、孟宗哭竹、杨香打虎”,说的都是儿子行孝的典故,老二的心思全在您身上呢,有这样的孝顺儿子您该知足了。二娘却说,《钓金龟》里那个张义终归还是让他兄长给害死啦,听这段唱儿我怎么总觉着娘儿们就要分手似的。母亲让二娘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儿听戏,老二多包点儿赏钱。现在想来,二娘的预感没有错,二十多年后,老二在这座院里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时候,追查元凶,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弟兄们。

老三舜錤的铜锤花脸是金家的精彩,他和老二合作的《赤桑镇》可以拿出去与戏园子里的角儿媲美。行家说,花脸宁美勿媚,花旦宁媚勿美。老三的花脸就美得很有讲究。他演的曹操与众不同,一般人演曹操,多勾一个大白脸,再在脸上加几道黑纹,吊死鬼一样地在台上晃来晃去,只让人厌恶。我们家的老三是个有文化的人,文人眼里的曹孟德自然跟一般艺人眼里的曹孟德不一样。老三说,曹操在历史上是个人物,才华绝代,光彩照人,其气势之大,无论孙权还是刘备都无法相比,要不人家也不会统一了江山。所以,老三扮演的曹操在勾脸的时候非常讲究,他在白粉里加了鸡蛋清,画出来的脸清爽明亮,透着一股活气。生活中的老三是个很善于钻研的人,于学问上很有建树,他和老二同出于张氏母亲,两人的性情却大相径庭。在弟兄们中间,父亲最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老三了,父亲说他决事如流,应物如响,不轻诺,不二过,心胸坦荡,有长者风,将来必定为金家的中坚。

老四舜镗擅长演青衣,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壮疙瘩,演戏却很温柔细腻。他扮的苏三,虞姬,杨贵妃什么的往往要比外头戏班同类角色大一号,他在台上一走,瓜尔佳母亲就要说,苏三这腰粗得像水桶,真难为了王三公子,怎么搂得过来。但是老四唱得好,他学的是梅派,梅派的大气优雅,雍容舒展,老四学得惟妙惟肖,你若是闭着眼睛听他唱,在那曼曼轻歌中,你一定会想起“有美一人,轻扬婉兮”,“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这些很美好的句子来。但你千万不要睁眼。

老五舜锫小生唱得好,他专门拜过当时的名小生程继仙为师,认真学过戏。演小生是他的看家本事,受大家公认的还是演丑,在金家的戏台上,他演丑的机会多于演小生。此位兄长在家里从来不是个安分角色,提笼架鸟熬大鹰,吃喝玩乐斗蛐蛐,干不出一件正经事情。惟独唱戏,他却很正经,把个《苏三起解》里的老丑崇公道演得活灵活现,他的蹲步可以与专业水平比美,功夫不在当时名角之下。跟外头戏班丑角地位最高的规矩一样,在金家的戏班里,老五的地位也最高,在后台,他不先勾脸,别人不许动,哪怕他的戏在最后,他也得象征性地画两笔,老大老二们才敢上妆。只要是在后台,要演戏,我父亲见了老五也得打千儿,老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人五人六似的敢在我父亲跟前晃悠。一卸了妆,他吱溜一下就钻了,怕父亲训他,因为他干的坏事太多。老五唱戏上瘾,他一门心思下海干专业,遭到家里的反对,我们家的原则是当票友行,怎么折腾怎么闹都行,就是不许进梨园行。瓜尔佳母亲说,唱戏是下九流的,谁家有唱戏的,往下数三代不许进考场,下贱极了,不能去唱戏,就是街头的叫花子也比唱戏的有身份。老五的理想不能实现,心里就窝着火,整天在外头瞎胡闹,纠着一帮大宅门的阔少爷净干些出圈儿的事。他是瓜尔佳母亲最小的一个儿子,他母亲对这个末生儿子偏爱有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舍不得管教训斥。老太太的原则是,你只要不下海唱戏,其他一切百依百顺。但是老五偏偏就要唱戏,不想干别的,所以娘儿俩老别扭着。你不是说唱戏的下九流,没叫花子有身份吗?我就给你当个叫花子,丢你们金家的人。时不常的,老五就要披挂一番,破衣烂衫地走出家门,专门找大栅栏,前门这些热闹地方去讨要。公子哥要饭,看新鲜的很多,他要饭身后头总要跟着一帮起哄架秧子的有钱子弟,有时闹得警察都出动了。有人把外头的情景向瓜尔佳母亲诉说,他母亲气得心口疼,从此落下病,后来就死在这病上。依着老五的意思,你们只要答应我下海唱戏,我就不装要饭的,但是他的母亲也很坚定,我宁可让你装要饭的也不能让你下海唱戏。

老七舜铨不会唱,会拉胡琴,我们家能整出整出拉戏的也就他一个人。老七的琴是很有名的,如果说金家这几位爷只能在院里折腾的话,人家老七却是干到外头去了。他给程砚秋,孟小冬都操过琴,有些名媛唱戏也特意托人来请金七爷。这其中老七琴拉得好固然是一个方面,但也不乏他的名气身份占很大因素。老七当时在京城是有名的画家,他的花鸟画清新秀逸,追崇自然,跟恭亲王的孙子溥心畲并称王孙画家。唱戏有王孙画家来操琴,那当然又是别有一番情致了。逢有人来请,老七大部分都推辞,他是个好静的人,不愿意去凑那个热闹。老七在金家老实本分,从不多言,干什么都很认真,就是给这帮胡闹的爷们伴奏,那琴一送一递也是绝不含糊的。大家唱得高兴,就近找乐子,往往就爱拿坐在台边的敦厚老七开涮。老大在台上有板有眼地唱“八月十五月光明”,唱得很有味儿,也没有跑调,赢得了台下以厨子老王为首的一片叫好。他母亲说,还行,今儿个这门还把住了。但是下头一句就不对了,老大唱道“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哪”,他母亲说,这就不对了,应该是“薛大哥在月下修书文”,怎么扯上老七了。老大接着唱:“我问他好来,他不好,再问他安宁,他也不安宁……”,猛地后台冒出一句嘎腔:老七他跑肚拉稀啦!接着蹿出一只贼眉鼠眼的黄鼠狼来,那是老五,于是《武家坡》变作了《红梅岭》,文戏变作了猴戏,悠悠清唱变作窜毛开打,一切均围绕着老七不离主题:《老七大闹盘丝洞》,《老七夜战风洞山》,《老七三打陶三春》……。台上神鬼乱出,妖魔毕露,人兽混杂,乱作一团,弟兄父子争相献丑,姊妹妻妾共相笑语,锣鼓喊叫之声传于巷外,一直要闹到半夜。这些玩笑于老七丝毫不相关一般,他只是一味地拉琴伴奏,不受任何影响,母亲感于老七的老成憨厚说,还是老七好,不似这帮爷,只知道疯闹。

到末了,大格格一出场,一切就静下来了,这就预示着金家的戏曲晚会到了尾声,别处的晚会是以高潮结尾,我们家的晚会一向以沉静结尾,这都是因了大格格。大格格着青衫,拂水袖,款款上台,容华舒展,清丽无限,未曾张嘴,便碰了迎帘好儿,一时将那些群魔乱舞的爷全比下来了。带头喊好儿的是厨子老王,老王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喊好儿,也是在金家呆得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他一个山东人竟把个京戏爱得不行。山东人的粗门大嗓,山东人的豁然豪放,都汇集在一声“好”上,短促而有力,点在拍节上,恰到好处,与那唱腔浑成一体,成为京剧的一部分。老王的好儿喊得很投入,他喊好儿从不顾身边有谁,哪怕你总理大臣,王公显贵也好,文雅公子,太太小姐也好,他照喊他的,不脸红,不畏惧,那眼里分明只有台上的角儿和他自己。二娘张氏说,这是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看戏跟读书是一样的,如入无穷之门,似游无极之野,情到真处,无不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击节叫好。桐城张氏母亲能从老王的叫好儿上读出老庄的《在宥》来,这不能不让人佩服,到底是世家出身的,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今晚看大格格这扮相,是要唱《武家坡》了,这是一出王宝钏和薛平贵严丝合缝的唱功戏。老七见状,赶紧调弦,拉出二六,准备接王宝钏的“手指着西凉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正好老大揶揄“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的薛平贵戏装还没有下,也凑上去充任角色。尚未张嘴,便被大格格轰下台来。

这下老七迷惑了,他不知大格格要唱哪一出。大格格指着头上的蓝巾说,看不出来么,也亏你拉了这些日子琴。老七还在犯懵,瓜尔佳母亲在下头对大格格说,你就给他提个醒儿。大格格不吭声,只在台口站着,成心寒碜老七。还是厨子老王冒出一嗓子,先导板后回龙!老七这才明白他的大姐今日不唱王宝钏要唱秦香莲,就又慌忙改弦更张,拉出漫长的二黄导板过门,接下来秦香莲就要唱“这一脚踢得我昏迷不醒”,然后换回龙“秦香莲未开言珠泪淋淋”……孰料,老七拉完过门却不见“秦香莲”出声儿了,抬头一看,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人家“秦香莲”早赌气下去了。

老七尴尬地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连角儿的扮相也看不出,这无疑是他的错,他的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就知道发窘。瓜尔佳母亲说,还不赶紧去叫。早有刘妈过来说,大格格说了,今天不唱了。瓜尔佳母亲就让老七去赔不是,老七下了台要往东院去,被父亲拦住了。父亲说,算了吧,唱戏凭的是兴致,她这样,你让她上台也唱不好。

老五对他母亲说,也就是她敢在金家这样罢,这都是您惯的,要是换了我们,您得把我们吃了。瓜尔佳母亲说,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惯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这一帮混打混闹的都是我的心尖子,我对谁都是一样的,你以为你就是省油的灯么,你到外头整天的装疯卖傻,我说你什么了?老大说,马上是要出门子的人了,还使小性儿,就这样到了婆家,只有吃亏受气的份儿,闹不好连命都没了。瓜尔佳母亲听了,说,谁敢给我闺女气受,我派人把他的家砸了。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大格格未来的婆婆是有名的母老虎,那位北平警察总署署长宋宝印的太太,脾气大得出奇,据说她的房间里永远备着枪,那枪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发脾气用的,动辄拉过枪来就放几下,也不管跟前有谁。说是有一回把宋署长的肩膀穿了一个窟窿,再往上一点儿,署长的脑袋就飞了。至于署长宋宝印,轶闻更是不少,为人昏庸暴戾,集腐恶之大成,胸无点墨却爱攀附风雅,被北平某学校推为名誉校长。宋前往致辞曰:我宋宝印学没上过几天,大字不识几个,就认得东西南北中发白,×他姐,今天也轮到我当校长了,我很高兴。既然大家看得起我,我也决对得起大家,往后谁要欺负你们,就是欺负我的孩子,我就×他妈,×他妈还不答应他,还要×他姥娘!这亘古未有的训词使学校师生哗然一片,堪称当时风化一绝,在北平的教育史上留下了一段生动的“佳话”。

说到大格格的婆家,都觉得有些丧气,大家不欢而散,各自回去睡觉了。

大格格的这门婚事是我们家舅老爷给说的,所谓的舅老爷就是瓜尔佳母亲的哥哥,是北京罗素学说研究会的骨干。关于这个罗素学说研究会,我一直闹不明白是怎么个学会,问过不少人都说没听说过,所以很少时间我也没搞清它究竟是研究文艺的还是政治的还是科学技术的。前不久听党校一位教授说起这个学会,才知是一个很“无产阶级”的学会,是社会主义学说的一个派别,这里面牵扯到了基尔特社会主义的理论问题,有个叫罗素的外国人来中国做过讲演,影响很大。令我遗憾的是,我的舅老爷研究的是基尔特社会主义理论,他没有研究马列社会主义理论,数字之差竟使他和我们的命运有了巨大改变。我想,倘若他老人家研究的是马列的社会主义,那当是中国参与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了,至少他不会那样碌碌无为,老景凄凉,作为后代的我们也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命运的安排真是阴差阳错极了。

研究基尔特社会主义的舅老爷到后来不知怎的跟警察搅到了一起,而且是日伪时期的伪警察,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之外,就是把自己的外甥女说给了警察的三公子宋家驷。这位三公子是北平德国医院的院长,留学德国,医术精湛,品貌端庄,我的舅老爷就是看上这技术这人品,才把大格格说给人家的。初时瓜尔佳母亲还不同意,认为宋家行伍出身,祖上是东北完达山里的胡子,杀人越货,粗劣不堪,是提不起来的人家儿。但舅老爷不这么看,舅老爷说他看的是人,说无论世事怎样变,技术是最要紧的,只要有了技术,人就有了知识,有了知识就有了档次,就上了规格,这样的人就是社会的中流砥柱。让舅老爷这么一说,瓜尔佳母亲不再坚持,她相信她哥哥的眼光大概是不会错的。舅老爷说,别犹豫了,人家德国医院的阔大夫,是多吃香的行当啊,多少名媛追还追不上呢,金家的几位爷倒是世家出身,可有几个又是像人家宋三公子那样有真本事的,吹拉弹唱倒是行,能当饭吃么?

舅老爷说得有道理,大格格的亲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我父亲的那位东床快婿也上我们家来过几回,很文静,很拘谨,跟我这一群疯哥哥们比,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小洋狗混到了一群土著的黄狗黑狗中间,显得那么扎眼,那么不合群,倒像我们的祖先是土匪,人家的祖先是皇上似的。瓜尔佳母亲对这个文弱的女婿基本满意,就是嫌他身上药水味儿太大,不知她的女儿将来能不能受得了。大格格跟宋三公子出去了几次,回来也没提什么药水味儿的问题,瓜尔佳母亲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在她的心里还是不放心那位会使枪的亲家,担心公子他妈的火暴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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