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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我叹了一口气,眼睛有些湿。

队长和干部见此情景也不便再说什么,大家就闷着头喝粥。

半天,干部说,将来金瑞招工怕是困难了。

队长说,队里会照顾他。

应该说,金瑞成了发财的爹以后,日子过得相当舒坦,穷虽穷,但像个家,比起那些自嘲属于“流氓无产者”的知青们,他可以说是提前奔了小康。他的炕老是热的,可以由着性儿地睡懒觉,可以点着样儿地要吃食,衣服有人给洗,洗脚水有人给端……这些条件知青们都不具备,所以他并没有离开集体的失落,没有鸿雁单飞的寂寥。也正如他说的,他懒得生孩子,他跟他的陕北婆姨王玉兰除了段振龙留下的那个儿子,竟再没有生养。男人们在一块儿拿他开心,说他不得要领,他不置可否。队长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说是不愿意费那力气。

这话让人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在知青大批返城的时候,金瑞还一直在王玉兰的热炕上犯迷糊。一切都应了北京干部的话,城里每次招工都没有他,队里推荐了几次,终因拖家带口被刷了下来。好在他也不在意,搁别人早痛不欲生了,搁他却无所谓,他说招上了未必是好事,当工人也有当工人的不自由。知青们都走光了,公社也想把他立个扎根农村的先进典型,日后当个干部什么的也不乏一条出路,无奈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关键是他不想出力气。

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想着他了。他呢,也就真正当了发财的地地道道的爹,在段振龙留下的那三孔窑里稀里糊涂地过着段振龙留下的日子。

岁月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混沌中过去,上山下乡已经如同抗日战争一样成为了人们偶然说起的一段历史。当金瑞举着老碗蹲在村街上和村人一起大口地吸溜浆水面的时候,人们只知道他是王玉兰的男人、发财的爹,至于他的北京知青身份,已经很少有人记起了,他是真正地和贫下中农结合了。

我再次与金瑞见面是在十五年以后,已经到了80年代末期。他带着老婆孩子从陕北办“病退”回到了北京,没处安身,一家三口就挤在我们家后院那间有名的风雨飘摇的九平方米的小堆房里。为金瑞的调回,我费了不少周折,求助老同学。开了个北京单位假接收的证明,才把这位懒散的农民从西北请回了京师。

由陕西回来的金瑞除了两床破被褥以外,锅碗瓢勺一样没有,就连从宜长到北京的路费也是跟队里借的,说好了用秋天三亩坡地的包谷偿还。金瑞在后段家河那三亩坡地究竟能打多少包谷全是个虚数,谁都知道是不能认真的,村人想,贴点儿就贴点儿吧,金瑞怎么也是在后段家河待了快二十年了,一个北京娃儿,在乡下受了二十年苦,不容易,就是苏武牧羊,也没有二十年……

回到北京的金瑞再也不提他与金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了。我发现这些年他也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将随身由陕北带来的十五斤糜子面,顺水推舟地拎到我母亲屋里,说是特地从乡下带来的新鲜,是孝敬太太的。那时我母亲已经沉疴在床,吃不成糜子面了。母亲看着站在床头的窝窝囊囊的孙子金瑞,看着那个已成半大老太太、土得掉渣儿的孙媳妇和那个人高马大却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重孙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发财与金瑞,父子俩的反差太大了。金瑞虽然在农村蹲了近二十年,大模样并没怎么变,也是平日觉睡得多,太阳晒得少,仍是细皮嫩肉,体现着金家子弟的遗传。发财就不一样了,发财是地道的陕北种,站在那里跟铁塔一般,黑脸,直鼻,高额骨,阔嘴唇,是典型的汉人与匈奴杂交的后裔,与细致的金家人,即便是落魄的金家人站在一起,也显得难以融洽的生硬。应该说这是在金家,在母亲面前出现的第一个重孙,偏偏是个串秧儿变种的重孙,这是让老派儿的母亲难以接受的事实,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一个曾做过寡妇的她的儿媳,寡妇的男人还是被雷击死的。床前这组图画给母亲带来怎样的沉痛,我完全想像得出来,但时代毕竟已变迁,母亲纵然沉痛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金瑞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知道规矩,他趋前几步给母亲认真地请了一个双安。叫了一声太太,说他回来了。以后再不走了……母亲一把拉过金瑞,颤颤巍巍地说,你是太太的亲孙儿……你受了多少苦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请什么安,都是老礼儿了,没爹的孩子到底没人疼,要是你阿玛还活着,哪能让你在乡下一待二十年,等到今儿个?……金瑞把脑袋直往母亲怀里扎,吸着鼻涕说,我知道太太时刻惦记着我,这个家里就是太太疼我,我只有太太一个亲人了。

我听了这祖孙俩的对话只觉得好笑,——怎么金家就是老太太惦记着金瑞?我要不惦记他我能翻山越岭地跑到后段家河!怎么要是金瑞的阿玛活着也不会让他等到今天?我那个孽障五哥要是活着,金瑞是怎么个下场还难说呢!合着我的辛苦都给抹了?这娘儿俩,糊涂到一块儿去了。偏偏这时王玉兰要体现一下做金家媳妇的认真,她不会请安就磕了头,那磕法就跟在乡下的野庙里给那些神像磕头似的,动作很大,很虔诚,但不雅。

王玉兰的几个头把我母亲磕得目瞪口呆。

王玉兰站起身推过发财,让他也给太奶奶磕头。愣头愣脑的发财哪里肯就范,生硬僵挺,别着身子就不往床跟前凑,真如一头又犟又扎眼的骡子。王玉兰拽着他。嘴里大声训着:你看你这娃儿,你看你这娃儿,咋是个这!王玉兰那陌生的陕北腔,那浓重的鼻音,将屋里的空气震得嗡嗡作响。母亲的喉咙咕噜一声,脸有些发紫。站在一边的七嫂赶紧用吸痰器将母亲的痰吸了。七嫂说,不磕就不磕,别难为孩子了。金瑞说,发财是大小伙子了,大小伙子不好意思,他在那山洼洼里哪玩儿过这些花样?王玉兰说,这娃忒不懂事理,我在路上教了他一路,说得好好儿的,他就是解不下。到太奶奶跟前就不是他了。母亲摆摆手,意思是免了。我明白。老太太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接受这个陕北女人和她的儿子,甭管是磕头、请安还是鞠躬,母亲一概不受。王玉兰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孙媳妇,按我们家的老理儿,老太太初次见面是要有份礼物给她的,这回,母亲却什么也没给……

发财还在一边没心没肺地问:爹。你为甚管你奶奶叫太太?

金瑞说。我们是旗人,旗人都这么叫。

发财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汉人,对吧,爹?

发财把“我”的音发成了“饿”,让从没出过北京圈儿的母亲和七嫂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金瑞说,对,你是汉人。

母亲绝望地把眼睛闭上了。

没过一个礼拜,母亲就去世了,整个金家,哭得最伤心的要数金瑞。大家都说他不是哭老太太,是哭他自己,这回是真没人疼他了。

办完母亲的丧事,我也要回陕西了,走前我对金瑞说,金瑞你要勤快,要尽快找着工作,北京不比后段家河,你七叔舜铨是个没有单位的画家,不是村里的队长,他顾你也是一时的,你在这小屋里住着,也是个没法儿的法儿,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好过的,特别是对你这个还要养家糊口的大老爷们儿来说。金瑞说他知道他现在完全是背水一战,没有任何退路了,他今天睡醒午觉就去找三大爷、四大爷和七叔,让他们帮着找事儿。

金瑞的午觉比找工作都重要,我对他的前途实在不抱太大希望了。母亲说得好,该撒手时总得撒手,谁也不能包办代替地把这从陕北来的一家子全包下来。母亲都闭眼了,我干吗还睁着?

可以想像,在以后的日子里金瑞一家过得非常艰难,且不说他那陕北的婆姨和外姓儿子能否为金家人所接纳,能否与大城市融为一体,单是他的工作就是让人很头疼的一件事。

我听说金瑞走过不少单位,都没干长。

最初我们家老四舜镗托朋友介绍金瑞在家门口附近的煤厂当临时工,用平板车给人送蜂窝煤,按量提工钱,只要肯出力,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不少。但送煤绝对是个力气活儿,不比在后段家河耪大地轻松,金瑞受不了这个苦,从板车上夹起第一筐煤那一刹那,他就认定了这是件干不长的活计。果然送了没两车就腰疼,疼得岔了气儿般地不能忍耐,一筐煤扭扭捏捏没走到地方就给人家摔那儿了,害得买主死活不答应。金瑞赶紧给家里人捎话,让后院的“闲杂人等”前来救驾。赶来的闲杂人等当然只有王玉兰和发财,那娘儿俩一路小跑奔来的时候,金瑞正在树底下抚着腰龇牙咧嘴。他老婆和儿子接替完成了送煤任务,用车把金瑞又拉到了东直门医院,扎了针、拔了罐儿,一通好折腾之后才拉了回来。

以后,发财索性辞了高中不念,顶替了金瑞每天送煤。

金瑞还在王府井的一个宾馆干过清洁工,擦玻璃扫地倒是比送蜂窝煤轻松,但架不住不能闲着,干净不干净的你老得抹拭,尤其是那镜面一般的玻璃砖地,进来一个人你就得过去拖一遍,稍一偷懒,地上就是一串脚印。而金瑞偏偏就看不见那些脚印,他动不动就想往大厅的软沙发上歪,这当然是这座管理严格的四星级宾馆所绝不能允许的。管理人员找金瑞谈话,人家还没说什么,金瑞先不干了,他说见天儿穿了这身不黄不绿的工作服在前厅拉着拖把走来走去,他还嫌丢人……后来,这个工作就由王玉兰接替了,王玉兰干得很出色,月月能拿到奖金。

金瑞还倒卖过蔬菜,干过清洗抽油烟机,当过“老三届”饭馆的门卫,推销过“蓝带”啤酒,充任过游泳池的救护,摊过煎饼,画过风筝,搞过“仙妮蕾德”传销,办过广告公司,炒过股票……好像哪个也没让他发了。我推测,这恐怕和金瑞的禀性有关,还是陕北老乡说得对,他是“惜力”,是太在乎自己。因其懒,就软绵绵的一摊,永远地端不上台面,永远地提不起精神。人说抽烟上瘾,打牌上瘾,喝茶上瘾,嗜酒上瘾,想必睡觉也上瘾。我写信给住在老宅里的七哥舜铨说这事,请他多多关心五哥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舜铨是个很敦厚老实的人,对金家哥儿几个的事情从来不往里搀和,只知道画画。舜铨给我来信说,金瑞的慵懒之根在他的父亲……

金瑞的父亲金舜锫在金家众多子女中是最活跃、最有才华的一个,从小就爱干些让人意料不到的事;聪明但浮躁,多情却不专;学不好好上却写得一手苍劲好字,书不好好读却说得一口流利外语;每天不是泡茶馆就是泡戏园子,跟一帮女艺人、女戏子打得火热,二十刚出头,吃喝嫖赌就已经玩得相当精湛老到了。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老五,最没办法的也是这个老五。父亲说他是金家的现世报,是专门为拆这个家而来的,见着老五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老五二十五岁以后又添新好,由满脸粉彩、宽服展袖地在台上唱戏,改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地在街上要饭。公子哥儿要饭,这也是当时一帮靠吃祖业的显贵子弟终日无所事事的无聊之举,搁现在来说或许就是一种“世纪末情绪”,但那个时候好像离世纪末还有段距离,说是“民国末”倒比较贴切。

为我们家老五的怪异举止,我曾经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专家探讨过,我说,以我的理解,老五的行径可能是一种对富足、平淡的挑战,是逃脱寂寞的标新立异,希望充实,希望引起别人注意,便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这情景很像今天有些小青年故意把好端端的牛仔裤挖个大窟窿,把一头乌黑秀发染得不蓝不绿。

专家的结论只有两个字:颓废。

专家说,此举也并不是民国时老五们的首创,早在清末,宗室贵胄的子弟们就经常这样了。那时他们的活动大都在北京陶然亭的窑台一带,定一时日,众子弟一改往日之油头粉面,而各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彼此相约相聚于窑台,痛饮无度,或歌或哭。届时窑台一片喧闹,一片洋相,一片污臭,一片狼藉。有文人夏桐逊在《乙丑江亭修楔诗》中说:

北眄黑窑台,

贵人乞丐装,

中枢峙岩荛。

高居啜新醪。

后有诗人自注云,“有宗室贵爵,数人相与,敝衣垢面,日聚饮黑窑台上,谓之乞丐装。临散乃盥沐冠带,鲜衣怒马而去,时人怪愕,以为亡国之征。”既然史上已有记载,看来老五的瞎闹也没闹出个什么新花样。我们家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见怪不怪,听之任之,也情有可原。

老五装扮成乞丐,结帮拉伙,爱在萃华楼、聚丰园这样的大饭庄门口或是在胭脂胡同妓院附近转悠,遇着有钱嫖客就凑上去闲缠,名为要钱,实为取乐,起哄架秧子,逼着人不得不掏钱逃离。也有不肯出钱的,老五就说,你难道比我还穷吗?被缠的人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叫花子”十分纳闷,好端端的人怎么干了这个营生……老五们为几个小钱儿可以缠磨半天,满嘴叔叔大爷,摧眉折腰,阿谀奉承,伏低做小,要不着把人戏耍一番,要着了就喜形于色,把几个小钱儿颠来倒去,装进掏出,互相比试,哪怕最终一把全撒进护城河。那要饭的过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游戏的过程,从那自轻自贱中寻觅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乐趣,体味一种失落的兴奋。

有一回,老五在萃华楼饭庄门口要到了我的大哥舜铻头上。舜铻是国民党政要,是当时炙手可热的人物。舜铻刚前呼后拥地从汽车里下来,就被老五缠上了。老大一见是老五,吃了一惊,老五却不管那些。张着手要钱,他不论什么大哥不大哥,张口就是“大爷”。老大一皱眉,警卫过来了,伸手就把老五推了一个跟头。老大什么没说,目不斜视地进去了。老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呵呵地说,赴你的《鸿门宴》去吧,《鸿门宴》完了是《红鸾喜》,到时候还得我这花子头儿救你。《红鸾喜》在京剧里又叫《豆汁记》,是根据“二刻三言”里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改编的,老五自比花子头要救老大,是把自己看做了老大的老丈人,所以在精神上,老五并没觉着自己吃亏。事后老大从南京往家打来电话,让父亲好好管管老五,说老五闹得太不像话。父亲却叫当军统的大儿子好自为之,别闹得太不像话。——跟不喜欢老五一样,父亲也不喜欢他这个大儿子。

老五在外头胡闹,家里当然不无所闻,但是我母亲却惟独对他偏袒得要命,简直把他视为心尖儿一般。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母亲的溺爱,才毁了我这个聪明绝顶的哥哥,这点,母亲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她老说老五的亲妈死得早,她不疼他谁疼他,可她以后对我们几个的近乎残酷的严厉,大概又是矫枉过正的另一个片面。

一日,警察署来了通知,让金家到南城三清观乞丐收容所去领人,原因是金家老五被当做无业流民给收了进去。被收进收容所的老五,在里头浑打浑闹,策动大殿里的几十名乞丐集体造反,跟督察对打。老五把配给的小窝头甩到警察的脸上,点着名要吃北海仿膳的马蹄烧饼夹肉末儿。瞢察说谁呀,这么大谱儿!细一打听是金家老五,赶紧报告了上级。上级说,你关了这位爷就等于关了一只猫头鹰,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呢,赶紧通知他们家,把他领回去!就这么着,人家让我们去领人。父亲嫌丢人,坚决不去收容所。母亲让老二去,老二不去;让老三去,老三也不去;老四当然更不去。老七老实,老七去。

老七舜铨叫了辆洋车,把脏烂不堪的老五从南城乞丐收容所接了回来,押进胡同尚未进家,便已围了不少看稀罕的街坊。李太白有诗云:“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那天住在戏楼胡同的金家四邻,人人都很充分地饱览了金五爷的风采:一顶卷了边,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青呢礼帽下头是张五抹六道的黑脸,鼻涕耷拉着,嗓子哑着,那一嘴乱蓬蓬的胡子最招人眼,被染成了红的,跟戏台上的窦尔敦好有一比。一件辨不出本色儿的破衫,一双提不上的烂鞋,左手托着破白碗,右手挥着打狗棍,嘴里还有板有眼地唱着:

扭转头来叫小番。

备爷的千里战马扣连环。

爷要过关哪——

有人大声叫好,老五越发得意。老七在旁边拉扯不住,索性低头不语,由着老五去疯,自己则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怀里去。

老五进家,人人见之掩鼻。母亲扑上去,不顾脏臭地抱了,一口一个“儿子受苦了!”父亲推开母亲,正座升堂,训斥老五舜锫。陪训的还有除了老大以外的所有儿子们。

父亲厉色疾言,敲打着桌子说,看看你这身行头吧,如此装扮举止实属玷污门风,丢人现眼,祖宗的德行也是被你散尽了。老三在一旁插言道,阿玛您不知,现在大街上就时兴染胡子呢,报上有诗说了:“染将粉白嫩娇红,只为痴心笑老翁。”这不叫丢人现眼,这叫“名士派”。老二在旁边推波助澜,大吟屈子诗句,“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父亲不理那哥儿几个,继续说,别人做乞丐,多是贫而无告,或走投无路,或老弱病残,觍颜求人,原非得已,你这全是自寻苦处,无病自灸,讨厌得很了。鸡知司晨,犬知守夜,你终日舒懒无度,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哪里还能算做人!

老五不言,只站在那里专心扪虱,搓干泥。

父亲说,你总该干些什么才好,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你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呢?

老五仍不答。

老七说,阿玛问你话呢。

老五这才慢腾腾地说,生如寄,死如归,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哥儿几个听了想笑,看了看父亲的脸色,都忍着。

父亲说,凡做事,要多思量,无为亲者所痛。你的兄弟众多,哪个不能帮你,何苦到外头去讨要?

老五又不答,老七用手捅了他一下,他才突然灵醒了一般答道:莫嫌憔悴无知已,别有烟霞似弟兄……

老五的狂悖调侃惹恼了父亲,父亲连训带骂说了很多,在场的人则谁也没听进多少,因了那满堂的酸臭已经熏得人几乎要晕过去。没了主意的父亲向他的儿子们讨要管教老五的办法,老二的意思是将老五关在后院小堆房里。三个月不许出门,视其表现再说。老五说关他也行,每天必须得从沙锅居给他叫一套三鲜沙锅,外加一份炸鹿尾,还得把安定门茶馆唱京韵大鼓的赵粉蝶给他娶进家门,跟他一块儿坐禁闭,否则他得机会还是要跑的。老四说搂着赵粉蝶在小屋里吃炸鹿尾,这不是思过,这是金屋藏娇,是度蜜月,这样的事儿他也想干。

父亲拿这个现世报的活标本是彻底没办法了,对他也彻底失望了。后来,父亲和他的几个妻子商量,结果是,在九条买了一处房,让老五搬出去,自立门户,在经济上让他彻底独立,跟大宅门儿永无往来。父亲有七个儿子,为之购置产业的也就是老五一个。也就是说,父亲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的,再不认舜锫这个儿子了。母亲悲悲切切地把自己的细软往九条那边塞,生怕将来老五受了瘪。父亲看着母亲冷冷地说,你何苦这样,他连饭都会要了,那前程是远大得很呢!

九条的房子是一处很齐整很精良的大宅院,对门谭家是光绪妃珍妃的娘家。父亲为老五购置的院子原是谭家下人们住的地方,房不高大,可也是磨砖对缝,在京城是数得着的讲究。院的斜对面是肃亲王女儿川岛芳子的宅第,院落宽敞,有假山石,后面通到十条……选择这样的地点父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之所以没挑选南北城的穷杂之地,大约也是考虑着有朝一日五哥能浪子回头。

搬出金家的老五没了顾忌和约束,日子过得如鱼得水般地自在,真是“花为帷帐酒为友,云作屏风玉作堆”,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或西装革履,满嘴洋话,以“名士”面目出现在外交宴会上;或长衫尽碎,索饭哀号,以“乞丐”嘴脸晃荡于街头;纳男宠,交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娶太太,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婚,外头尽人皆知的相好有五个,经常来往的还有十三四……

老五羡慕斜对门川岛芳子家的花园,有事没事地过去套近乎,管川岛叫表姐。川岛芳子的姑太太是我们家的舅太太,这层可有可无的疏淡关系竟被老五走得热火朝天起来。几番考察过后,老五决心在自家院里也造一景致,挖地三尺为池,池上建桥,桥上修亭。那亭今日拆。明日修,后日又成,先取名“云驻”,后改“清流”,又叫“俯镜”,最后终于定为“细雨”。池中无水,便着人来担,随担随渗,百十担仍不满一池,遂雇专人,精卫填海般,不分日夜,担水不止。听朋友说京西百花山南沟有块美石,便不惜重金,费尽辛苦,从山里运了来,摆在池畔。不料,那石离了山林便没了神气,在院中一副死眉瞪眼的蠢相。老五又着画匠用颜料在上头点缀绿皴,以充青苔。有石有亭不能无竹。又托人花大价,从潭柘寺行宫院和尚手里购得珍贵名竹金镶玉,栽在石旁。竹不扎根,数日便死。老五又移来戒台松苗,用棍绑了,以便将来长成像戒台寺名松那样的卧龙、凤眼、莲花。松苗生长极慢,不成气候,老五性急,拔之,改种杨树。杨树易活,生长也快,第二年就蹿过了亭顶……老五的奇闻逸事不时传入金家,传到我父母耳中。父亲只当没听见,反正彼此已经没了关系,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母亲却忧心忡忡地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间不栽鬼拍手(杨树)”,这个老五啊,他怎么在自个儿的院里栽了一棵这么不吉利的东西呢?

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老五染上了大烟瘾,而且,并不是为烟破产,而是为烟丧命。家里人都说,装装乞丐也还罢了,到不了要命的份儿上,倒霉就倒在这烟上,倘若老五不犯烟瘾,也不会在隆冬时节倒在桥底下冻死,都是烟害了他。老五恃以为抽者,就是他的一笔好字,他不愁没钱。以着他的名气,索求“墨宝”者不少,但老五太慵懒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动笔。很多时候是先将人家的润笔之资收了,去吃,去抽,去嫖,至于给谁写字,写什么字,则早已忘之脑后,让花了钱的人傻等,死等,不见一点儿动静。后来,人们知道了五爷的毛病,就先求字,后给钱,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就常常把老五逼得犯着烟瘾,躺在烟榻上,悬肘给人写字,字写好了,求家把钱掏出,不需老五经手。就直接变作了那提神之物。久之,求字的人得着经验,多在卖烟土的地方等他,现写现卖,现买现抽,两不耽误。如此一来,老五的烟瘾就越来越大了,到了无节制的地步。事情的结果是,他一到卖烟土的窝点,就来钱,这倒真是有点儿奇怪了。老五过足了烟瘾,润笔的钱也花不完,便要去那温柔之乡“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小芍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偶然地怀上了金瑞的。小芍药也抽大烟,烟瘾不在老五以下。

就这么着,爹也抽,妈也抽,生下了一个迷迷糊糊的金瑞。

转眼到了l998年,我跟着电视剧组来北京拍戏,在摄影棚里几次见到了王玉兰,一问,说是跟一个文化中介公司签了合同,当群众演员,有戏就来,没戏就在家歇着。我看王玉兰的长相,倒是很有特点,当个旧社会的乞婆,当个逃难的群众,基本上不用化装了。问到家里的情况,王玉兰说,儿子发财在一个装饰公司当经理,娶了一个浙江来的姑娘当老婆。我问王玉兰,发财说话是不是还“饿”、“饿”的,王玉兰说早就不了。王玉兰给我看发财的相片,相片上的发财充分体现了匈、汉杂交的优势,浓眉、方脸、高鼻、大眼,也是个堂堂的汉子了。堂堂的汉子靠在一组组合柜前,搂着一个俊美娇小的女子自信地笑着。我问那个女的是谁,王玉兰说是她儿媳妇;问儿子、媳妇是不是跟他们一起过,王玉兰说不,一结婚就分出去单过了,金瑞说这是金家的规矩。我问金瑞在干什么,王玉兰说他在养病。我问什么病,王玉兰说是糖尿病。我说金瑞苦了半辈子,怎会得这种富贵病?王玉兰说大夫说了,是遗传,可能金瑞的父亲就有这种病。我一下没话说了,以我那个荒诞无度、暴饮暴食的五哥而言,得这种病不足为怪,遗憾的是还传给了他的后代。金瑞身上可能早就潜伏了这种病。只不过没有发现罢了,他的慵懒,他的黏糊,或许都跟这病有关,如是这样,真是错怪他了。

我说去看看金瑞。王玉兰说不必了,他一个晚辈儿,没来看您就已经是很失礼了,哪能劳驾您去看他?只是他这病,不能累,每天限制饮食,按定量吃饭,一天粮食超不过半斤,他这人最不能控制的就是酒,每顿那二两二锅头是必喝的,任谁劝也不行,喝了就躺着,躺着就睡,一整天一整天地黏在床上,倒是省了鞋。我说,得按时吃药,没有症状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出现并发症就晚了。王玉兰说,他吃的药跟喝的酒都对冲了,等于没吃,现在治糖尿病的药都特别贵,有钱的人才得这种病,医院就把药价提得高高的,金瑞是既没有公费医疗又没有医疗保险的人,一切花消都得自己干受着,这也是命了。

看来,他俩的生活仍是很拮据,那英俊潇洒的儿子,那明媚舒朗的南方儿媳,并没有进入到他们的生活圈子里来。

我还是决定去看看金瑞。

这日没事,就坐了车来到东城的九条。

九条的房屋,“文革”以后落实政策,归还房主本人,金五爷已死,此房当由他的儿子继承,这么着,金瑞就由戏楼胡同的老宅搬到了九条,搬到了属于他的那几间北房。用我们家老四的话说,是金瑞有傻福,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逮着了!说也亏了老五一头栽在后门桥没起来,老五要再活几年,这几间房也留不住,到不了金瑞手里。老七说,这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金瑞正没房,就落实政策了,该着金瑞有这一步,老五再浪荡,终还是积了些阴德,干了些好事,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给他送葬,也不会有今日这房屋的退还。

金瑞在众大爷的议论中,带着妻小不动声色地搬走了。

我从来没来过九条,我们家那几位爷大概也没来过九条。虽然父亲在这儿买了一院房,我们家老五在这儿折腾了一个够儿,而作为金家金瑞以外的人来这儿。我怕是第一个。

进胡同西口没走几步就见路北有两棵大槐树,树有年头了,用铁栅栏圈着,这算是上了册的。被列为保护对象的古树,全北京,这样的树屈指可数,实在是不多了。树边有大门,敞着,里头建筑一览无余,房不少,多已翻建过,杂乱无章,想必就是川岛芳子的宅院了,听我们家里人说,川岛芳子当年就是从这个院里被逮走的。逮川岛的时候,我的五哥还活着,作为邻居和亲戚。他一定看到了当时那一幕,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则从院落想到了川岛留下的那只叫做三儿的猴子,想到了舅太太,如今三儿和舅太太都已经不在了……我从已经破败的院里企图看到让我五哥为之羡慕的亭榭山石,但已不可能,北京平安大道的修建已将院的后半部全部推平,轰鸣的挖土机正在屋后挖,挖……至于旁边珍妃的娘家,也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学校。

学校对面的红门应该就是金瑞的家。

门的下部包着吉祥图案的铁皮,上部有门环,两侧有石鼓,旧归旧,却一点儿没有损坏。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进去,迎面是个砖雕影壁,上面那“鸿禧”二字还带有明显的黄泥痕迹,想必是“文革”期间被人用泥糊了。往左转是正院。却突兀地低了一截,正奇怪建筑格局的不合章法,猛然想起老五的大兴土木来,便料定八成是那池的遗址了。果然,见院西头撂着一块大石,半埋在土里,苔迹苍然。正要称赞画工技艺的高超,细看,那斑驳的皴点却是自然生成,不禁感叹时光的流逝,五十多年了,半个世纪,连石头也老了。“鬼拍手”还在那里拍手,人已抱不过来,一树阴凉将院子严严罩住,给院落平添了悠远与凄凉。似乎五哥并没有走远,他的痕迹还在这院里清晰地留存着,时刻向人们印证着他的存在。有话说,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但在人的心里,石头可以老,人却不能……一只硕大的白波斯猫由树上蹿下,擦着我的腿,钻进了北屋。屋里立时传出王玉兰的亲昵话语:我的桐桐娃儿哎,这大半天儿你又上“哪搭儿”野去了?

我咳了一声,王玉兰一挑门帘出来了,见是我,表示出了很夸张的惊喜,大声地寒暄着,把我往屋里让。我想,她是演电视剧演惯了,我们的演员一上镜头就做戏,失去了生活的本色,这种拙劣的演技真是害了一大批人,包括眼前这位群众演员。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金瑞在不在家,王玉兰说在,在里屋呢。

我直接进到里屋,看见金瑞靠在被卧垛上,正半眯着眼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贵州的天气预报,那只匆匆跑进来的白猫,也正趴在金瑞肚子上眯瞪。这情景似曾相识,不由得让我想起那年为金瑞的婚事跑到陕北后段家河的事,那时见到的金瑞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他肚子上的孩子换成了猫。

见我进来,金瑞说姑爸爸来了,就慢慢坐起身。蹭到床沿找鞋,一双脚在下头寻摸了半天,也没摸着鞋。我用脚把他散落到柜底下的鞋踢过去,他伸进脚,就算完成了穿鞋的过程。我说,你怎么不把鞋提起来?他弯腰把鞋提了提,提跟不提一样,鞋的后跟已经让他踩平,提不起来了。我说,你好吗?他说,我有病。我说,你那病不挡着出去工作,出去活动活动反而会好。他说,我跟我阿玛是一个病,他倒是老活动,还不是让病拿死了?我说,那是什么年月?现在是什么年月?不一样啊。金瑞说,甭管什么年月,糖尿病都是一样的。

糖尿病说不出个眉目,我决定换一个话题,就问他最近纪念上山下乡三十周年,他参没参加“老三届”的活动。金瑞说,我参加那个干吗?那都是成功的男女们为夸耀、为臭美而纠集起来的瞎掰,您看看那些热衷于组织活动的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让我们去干吗?让我们去是给他们当陪衬!我去凑那热闹不是明摆着丢份儿吗?我说,那不见得,怎么也是同学一场,少年的友谊,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金瑞说,我不信什么同学,我就信实力,老宣传“老三届”这强那强,这个是大作家,那个是大款,他怎么就不说说我们这些压根儿就没找着工作的、下岗的,还有像我这样病得起不来炕的!不行的是一大批,行的只是极少数,那些大企业家们,那些大作家们是扣肉,我们是下头的梅菜,霉透了的梅菜,人家在上头,我们在下头哪!我说。梅菜扣肉的梅菜也很好吃,比肉还香。金瑞说,您那是肚子里有油,要是不给您扣肉,光给您一盘子梅菜干儿,看您还说好吃不?我说,金瑞你也甭跟我抬杠,你正经的是出去给我好好儿找点儿事儿干,在家里越待越懒,人都活抽抽儿了。金瑞说,我不是有病嘛,要是好人儿一个,我也早干出名堂来了,您别以为我不是当领导的料,在后段家河那会儿,人家让我干队长,我还不干呢!当队长晚上老得开会,我身体不好,熬不下来,我得量力而行不是?那时候我要是干了,到今天至少也是个省委常委了,跟我们一块儿下去的吴和平,还不如我呢,他都上去了,我能上不去?

我决定再换一个话题。我问他生活怎么样,金瑞说还凑合,说他对物质的东西不是很追求,他的儿子倒是有钱,但已经变成了典型的修正主义,除了钱什么也不认识了。帝国主义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第三代、第四代身上,真是让人家说着了,他的儿子就已经是复辟的一代了,没救了。我说,发财真是很有出息了,有了装修这门手艺,又当了经理,比我们当年的魄力大多了……金瑞说,人家现在不叫段发财了,人家叫爱新觉罗•蜜,民族成分也是真正的满族正黄旗了。我问是哪个“蜜”,金瑞说就是伊拉克蜜枣的“蜜”。王玉兰来纠正说是“宓”,静宓的“宓”,跟蜜枣没有关系。金瑞说,姑爸爸您听听,您跟我还没姓爱新觉罗呢,他倒跑咱们前头去了,他的儿子才三个月,也给定了个满族正黄旗,说是将来考大学能加十分。我说,不是跑到前头,是退到后头去了,爱新觉罗这个姓,连你爸爸大概都没姓着。金瑞说,一个陕北,一个浙江,跟爱新觉罗有屁关系,还积极主动地往觉罗上靠,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王玉兰说,这有什么不对吗?发财是你养大的,铁了心地管你叫爹,他没二话地跟着你姓,这是多少后爹求之不得的哩,你还嫌?金瑞说,我倒情愿他还叫段发财,那样反倒亲,反倒是我儿子,眼下是什么?整个儿一个不伦不类!我问发财有了钱是不是接济家里。金瑞说,儿子有钱是儿子的。他的钱我一分不要。大老爷们儿,靠儿子养活算怎么档子事儿?像我爷爷,就从来没指望我阿玛养活一样,我也不指望他!我想,这个金瑞,真是穷横穷横的。

王玉兰在一边小声说,嘴硬,没儿子你能活到今天?

我想还是得换个话题,这么说下去会越说越不愉快。我就问王玉兰中午吃什么,王玉兰看着金瑞,金瑞说当然是下馆子,十一条口的森隆是由东安市场迁来的老字号,淮扬菜,那儿的清蒸狮子头原汁本味儿,搁的是真正洪泽湖荸荠,清糯爽口,不可不尝。金瑞这些话让我想起老五被关在乞丐收容所还要吃仿膳的马蹄烧饼夹肉末儿的事,再看他的作派,光着脚,趿拉着鞋,一裤腿儿长一裤腿儿短,顶着一脑袋头皮屑,挂着一眼眵目糊,却跟我一本正经地高谈清蒸狮子头,整个儿一个老五的再现,真是绝了!我们家那位早逝的精英,不惟把精神气质传给了他的儿子,把糖尿病也传给了他的儿子,尽管爷儿俩没见过面,竟也传得这么惟妙惟肖。我说,还是在家吃,吃家常饭,我整天在外头吃已经腻了,就想在家里吃点儿可口的。王玉兰说。可口的就是炸酱面,有现成的酱,买两条黄瓜就成。金瑞说,你就认得炸酱面!姑爸爸说的家常饭你以为是什么?王玉兰眨着眼睛答不上来,金瑞说,我告诉你,你现在赶紧奔十条豁口菜市,那个卖麻豆腐的老陈还没走,你买一斤麻豆腐,打两块钱豆汁儿,回来路过十一条口,在小吃铺买五个小芝麻烧饼、十个焦圈儿,就齐了。王玉兰说,你让姑爸爸吃豆腐渣,喝那馊泔水一样的豆汁儿,亏先人哩!金瑞说。我们的先人就是吃豆腐渣、喝泔水,爱的就是这一口儿,这是文化,你懂什么呀!王玉兰不吭声,从抽屉里拿了十块钱出去了,金瑞抬起身子朝她喊,别忘了买二两泡青豆,炒麻豆腐少不了那东西!又回过头来对我说。炒麻豆腐用羊油才进味儿,要不发柴发干,现在羊油不好弄,姑爸爸您就将就着吧……

那顿麻豆腐是金瑞亲自下厨炒的,果然炒得很入味儿,我想他这一手是跟我母亲学的,他自小在我母亲身边长大,和我母亲待的时间最长,祖孙两个也最为莫逆。吃着麻豆腐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永不再来的温馨,我有些跑神儿。金瑞饭前先吃药,后喝酒,就着一包花生豆自斟自饮,吱溜吱溜喝了半天,饭真没吃几口,让人觉着他是个糖尿病人又不是糖尿病人。

吃饭的时候,王玉兰在屋角掀开一个榨菜坛子,立时屋里被一股酸臭挤满。王玉兰弯下腰,用两根长筷子在里头翻腾半天,酸臭更甚。金瑞说,又倒腾你的浆水菜,没人吃。王玉兰说,姑爸爸爱吃。说着用盖坛子的碗端过满满一碗来,摆在我跟前。我闻那味儿,熟腾腾酸唧唧的,感觉不是很好,也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爱吃这个。王玉兰把菜用手撕了撕,直接就放到我的碗里,说坛里窝的是芹菜,这种菜窝一年也不会坏。我勉强吃了一口,不是味儿,有旧社会的感觉。金瑞把那些菜一把抓起来又扔回坛里,让王玉兰再别把这喂牲口的饲料往饭桌上端。王玉兰说,怎是喂牲口的?我们陕北都吃这个。金瑞说,再别说你们陕北,一提你们陕北我就有气。王玉兰说,我们陕北把你怎么的了,你走时欠了队里那么多,陕北人不是一下子都给你抹了吗?

两口子在拌嘴的时候,我看那盖酸菜坛子的碗,小底大口,粗笨厚重,很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那是老五的乞讨之物。把碗拿过来细看,果然不错。金家的人都知道,这个碗是随着金家五爷冻僵的尸体一起在后门桥的桥洞里被发现的,我们家的这位五爷玩得太花了,太过了,晚上还没走到家,烟瘾就犯了,一头扎在桥底下就没起来。

老五死后,有场面上的人拿着碗找到金家,让家里人去收尸。我母亲当时搂着碗直哭,父亲却气得两眼冒火,跺着脚,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不肖的五儿子下辈子不得托生,并且宣称不去认尸,也不许我们兄弟姐妹任何人参与其事,谁要见那死鬼一面就把谁赶出家门,更不许把那个败坏门风的忤逆埋入祖坟!慑于父亲的淫威,亲戚们没有一个人出头料理丧事,连那事事爱出头、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侄子顺福这回也缩了。实际上父亲是错了,五哥舜锫根本就用不着我们家去收尸,他的丧事办得光彩极了,轰动北平。金家五爷虽然是个“叫花子”,但也不乏气味相投的朋友,什么旧日相好的妓女、受他恩惠的弟子,用不着我们家操办,他的丧事自有人张罗。光给他披麻带孝的就不下三百人,还在他九条胡同的家里搭起了大棚,筑起了月台,开吊时吊唁者络绎不绝,花圈无数,哭声震天,守灵的有妓女相公,有达官显贵,更有破衣拉撒的乞丐,还有不少自称是干儿子的人。守灵期间,有九档子文场来参灵,壮门面,铙钹鼓镲,笙笛唢呐,好不热闹。父亲不是不让老五入祖坟吗?自有人在西山风景秀丽处为五爷购置了一处美穴,人家对我们在东直门外的祖坟连看也不看。出殡时,白云观的道士、雍和宫的喇嘛都义务为他诵经,官鼓大乐、清音锣鼓外加西洋乐队,浩浩荡荡七八里长,沿途的祭棚更是无数……外面折腾得越热火,父亲越堵心,老爷子的心口疼犯了,用手点着九条方向说,造孽!造孽!

五哥舜锫死的那年二十九岁。

那时,他的儿子金瑞还在一个叫做小芍药的妓女肚子里装着。

我捧着碗,想着老五,碗小而沉,盖坛子口也刚合适,除此以外好像也再派不上什么用场了。环视四周,才发现金瑞的家里竟没有一件像样的值钱家什。过时的家具多是从旧货市场趸来的别人更新换代的弃物,谈不上配套齐整,只显得五颜六色、高高低低地杂。西墙那张笨重的大沙发应该是当年发财的手艺,人造革的面子早已老化发硬,原先上头那些银光闪闪的花纹也被磨得模糊不清。用下脚料制作的镂空铁皮暖壶,有小鸡啄米点缀的闹钟,肥猪造型的装钢镚儿的储钱罐,已经扣不上盖的柳条大衣箱……无不让人感到陈旧,感到比时代慢了一个节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道具库,这是一对没有踏上时代步点的夫妻。

我对金瑞说,这个碗是你阿玛留下来的,你得好好收着。金瑞把那个碗在桌上转陀螺一样转了几个圈说,忒粗糙,我阿玛堂堂的公子哥竟用这个。我说,你阿玛跟别人不一样。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金瑞指点着那个糙碗说,不如陕北前段家河刘改民烧的碗,真难为我阿玛从哪儿把它找来的,这大概也是他乞丐职业的优美标志了……说着将碗啪地扣在了坛子上。王玉兰赶紧扑过去,察看坛子,担心她的坛子被砸裂了。

走的时候,我给了王玉兰一些钱,王玉兰推辞着,眼圈红了……

枕中乾坤大,床上日月长。无论外面怎么个天翻地覆,打雷劈死人也好,长江发大水也好,中东烽烟再起也好,世界杯沸声盈天也好,金瑞径自过得塌实而超然,惬意而自在,将自身置于熙来攘往的红尘之外。“至人无梦”也罢,“寝寤和一”也罢,是已获取浮生要诀还是已成佛成祖,忙碌的我实在无暇考证。这大约也是一种活法,五代时的陈希夷不是也睡得很美吗?至今陕西华山还有他老先生睡觉的希夷谷,“小则亘月,大则几年,方一觉”,金瑞与之相比,还差得远,随他去吧,只要他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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