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小包干枯的鱼虱寄到京城,还附带有一封信,说鱼虱多么多么地难搞,家里雇人捕鱼花了多少多少钱,眼下干什么动辄都是钱,没有“互相帮助”和“为人民服务”这一说了。王连长骂了半天“龟儿子就认得钱”,还是把钱给寄去了,对方要的不多,一百。
干鱼虱是炒不得的,老姐夫有老姐夫的处理办法,他跟王连长商量,小小鱼虱。吃到肚里,要分散到全身各处,走到病灶能有多少?不如研成细粉,用酒调了,采取局部外敷法,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王连长说是“集中精力打歼灭战”。
把鱼虱研成粉末,这对磨惯了五行散的老姐夫实在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可惜的是已经没有了汉朝的研钵,用媳妇的擀面杖将那些干枯的小虫擀碎倒也不太困难,总之,老姐夫并没有对他当年宝贝的失去怀有太多遗憾。
药膏糊上,第一个礼拜没有动静,第二个礼拜还没有动静,老姐夫说怕全是瞎掰了。王连长说,往往事情的成功就在于再坚持一下之中。老姐夫就再坚持抹药。到第三个礼拜头上,老姐夫空前绝后地尿了一大泡长尿,其痛快淋漓程度竟使得老姐夫热泪盈眶。老姐夫激动地说,撒尿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
我的哥哥们也不知从哪里都钻出来了,听说老姐夫治好了“肥大”的病,他们一个个也都“肥大”起来,除了老二已死来不了以外,老三、老四又像当年求“添油法”一样,趋之若骛,赶也赶不走了。
聪明的山东老太太拿出当年做鞋的本事,为老姐夫缝了一对相连的两个口袋,将抹上药的下体分别装入其中,即保持了药力又保持了干燥和卫生。王连长戏称这套装置为“一室一厅”。
我们的老姐夫呢,对酒更亲近了,不但上面喝,下面也喝,他的身上永远飘散着一股酒味儿。
我们都知道,他身上有“一室一厅”。
我哥哥们身上也有“一室一厅”。
前不久,我从西北探亲回到北京,见到老七舜铨问及姐妹们的情况,舜铨说,五格格游遍了中国,开始游外国了,她去了澳洲,她的二儿子在那儿为她娶了个金发碧眼的洋媳妇儿,生了一个半黄半白的串秧儿孙子。六格格也很忙。我问忙什么,老七说六格格在开公司,她是董事长,王连长是副董事长。我说,六格格一个老护士,能开什么公司?舜铨说,开的是医疗保健品公司,专卖那个“一室一厅”。我说,不就是那些鱼虱子吗……舜铨说,哪里光是鱼虱子?六格格给“一室一厅”里装的药多了。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专利还应该是人家老姐夫的。老七说,他们也没亏了占泰,他们给占泰安了个名誉顾问。
我说我想看看当了董事长的六格格,也想看看当了顾问的老姐夫。
老七说,六格格的公司在西四,在路东那座很气派的大楼里。
我让老七跟我一块儿去,老七说他对公司没兴趣,他得画画。我拿出小时候在老哥哥面前的赖劲儿,缠着他跟我去。老七说,你甭磨我了,西四你也不是不认识,路东那个顶高的大楼就是,不会找不着的。
老七不去的态度很坚决,我只好自己到六格格那儿去了。
果然如老七所说,没费什么劲儿我就找到了六格格的公司。
六格格的公司果然很排场,她所占的只是大楼的一层,并不是大楼的全部,就这已经让我很是刮目相看了。我想不明白,崇尚科学、崇尚美国的六格格,什么时候转向投身于中国土方、偏方的研究,开始对中国传统文化感了兴趣?这位在协和医院任护士长的老姐姐,一生未论婚嫁。她的整洁、她的严谨、她的刻板、她的冷峻,使她与整个人寰割裂开来,与家族割裂开来,更与老姐夫那套神秘文化割裂开来。她很少回家,家里人也很少去她的宿舍看她,她那个永远飘散着来苏水味儿的、一尘不染的宿舍,除了我以外,大概没有人光顾过,很大原因是因为人们受不了她众多的有关卫生的规矩约束。
在妇产科干了五十年,在近乎“无菌”状态下生活了半个世纪的六格格。现在竟然能和革命老干部王连长联合在一起,研制“一室一厅”,开办公司,进入商界,真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
眼前的公司和六格格的宿舍一样,同样是一尘不染,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明亮的落地窗毫不含糊地收进了外面的天空和太阳,一股微香吹来,似花不花,似药非药,让人的神情为之一爽。
我向门口的保安说明了来意,保安很客气,打了电话,让我在沙发上等。我就坐在那个雅致的角落里,等待自己亲姐姐的接见。茶几上有画册,是宣传这个公司产品的画册,印制精美,设计很新潮,首页便是老姐夫的大照片,照片上的老姐夫长髯飘逸,眉宇之间透着自信与安然,一副活神仙的模样,配以某世孙和道教法名的印章,使人感到,有这样的人充任公司顾问,其产品文化的深远、根基的牢固、效力的卓群,是毋庸置疑的。我却感到别扭,深信这绝不是我自幼便与之厮混、结为腻友、情逾骨肉的老姐夫所为,这是经过某些人深思熟虑之后的一种商业炒作,而绝非老姐夫的初衷……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岂止老姐夫,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是相隔的。自己亲人的事业,怎的竟使我体味不到丝毫亲切之感?单说这“等”,便让人迷惑,董事长难道真就忙到连见自己妹妹的时间也挤不出来吗?过去,我父亲当承恩将军的时候,大宅门儿的门禁不能说不森严,就那,也没严到六格格公司的程度,那时,家里逢有谁来拜访,老张从来都是一溜儿小跑进去禀告,怎么见,在哪儿见,里边也很快有话传出来,体现着对来人的尊重,眼下莫名其妙地等了二十分钟了,还不见有被召见的迹象,难怪老七死活不跟我来。
又过了半天,有秘书模样的精干青年出来低声问我,您真是金总的妹妹?我没有回答,我已经不屑回答了。年轻人见我这模样,不再说什么,很恭敬地把我领进六格格带大套间的办公室。
六格格在打电话,她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办公室的豪华与现代让我嫉妒,我开始为我西北的简陋的小书房而不平。那个狭小的书房还兼着卧室的功能,那是我这个年龄层次的知识分子应该得到的待遇。我想,我要是有这么舒服的环境,有这么大的写字间,我能写出一百部长篇小说来!当然,我永远不会有这么大的书房,也不会有人给我站岗,自然我也写不出一百部长篇小说来了。走了半生的路程,我已经走明白了。
六格格的电话打得很长,她在打电话的时候,头微微向一侧倾斜着,满头的银发不见一根杂色,细而长的眉在脸上轻轻一带而过,显出了她一丝不苟的个性和作为知识妇女的独立与精干。看着她已经略显松弛的脖颈和手臂上隐隐出现的老年斑,我想,她能保养成这样,当是不易。
终于放下电话的六格格将脸转向了我,投给了我一个家里人才有的笑,这对她大概是很难得的,但这笑给我的印象却是生硬而不自然。六格格说,让你在外头等了半天。我说,没关系,我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六格格说,你甭又跟我犯犟,我还不知道你?说着她走过来,跟我挤在一个沙发上。揽着我的肩说,外边的人都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多,谁想找我,常常冒充金家人找上门来,下头的人也不敢拦,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些人不是要求赞助就是来拉广告,都是些小事儿,耽误我的工夫,他们以为直接找我事情会好办,其实我还不是得交到办事人的手里……
我这才明白,我的到来被人家误认为是拉赞助的了。
心里有些悲哀。
跟六格格没有说两句话,年轻秘书进来提醒说,跟美国S.J公司约定的见面时间快到了,今天是正式签约,不能迟到,王总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六格格让我跟她一块儿去饭店,我说不去。六格格说,你是作家,什么样的生活都应该体验一下才是。
我说,免了吧,我要去看看老姐夫。
六格格说,占泰嘛,他还是住在偏院儿里……
我想,老姐夫是应该还住在偏院里。
北京难得有这样晴丽的夜晚,天上有星在闪烁,仲春温湿的空气中传来槐花的清香。我在从小便熟悉的胡同里走着,已经可以望见老姐夫家那油漆斑驳的门。我的心里满是静谧与温馨,极其舒适惬意,人有这样心境的时候不是很多的。
“吱呀”一声,我推开小院的门,正如我想像的那样,老姐夫披着头发,穿着家常的衣裳,闭着眼,正在西墙打坐,他的身后是包着棉絮的十个青花大酒缸……
山东老太太在熬粥,一锅黏糊糊的棒米查粥已经熬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正待起锅。
老姐夫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睁开眼睛。
我们的老姐夫已经快八十五岁了。
……
梦也何曾到谢桥
知道了一切就原谅了一切。
——英国谚语
一
旗袍垂挂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仍没有睡意。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书桌,窗外是呼呼的风。稿纸铺在桌上,几个小时了,那上面没有出现一个字。我的笔端凝结着滞重,重得我的心也在朝下坠。我不知道该怎样往下写,写下去会是什么……
精致的水绿滚边缎旗袍柔软的质地,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幽幽的暗彩,闪烁而流动,溢出无限轻柔,让人想起轻云薄雾、碎如残雪的月光来。旗袍是那种40年代末北平流行的低领连袖圆摆式样,古朴典雅,清丽流畅,与现今时兴的,以服务小姐们身上为多见的上袖大开气儿旗袍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这件旗袍的诞生不过是昨日的事情,与那40年代,与那悠远的北平全没有关系,它出自一位叫做张顺针的老裁缝之手。老裁缝今年六十六岁了,六十六岁老眼昏花的裁缝用自己的心缝制出了这件旗袍,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上品,是他五十年裁缝生涯的精华集结,是一曲绵长慢板结尾的响亮高腔。
这一切都送给了我。
这是我的荣幸和造化。
今天下午,他让他的儿子把衣服送了过来。他的儿子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是道出名来就让人如雷贯耳的人物。如雷贯耳的人物来到我这即将拆迁的戏楼胡同的寒酸院落,难免有着降贵纡尊的委屈,有着勉为其难的被动。从他那淡漠的表情,那极为刻薄的言语中,我感到了彼此的距离,感到了被俯视的不自在。
那儿子将衣服搁在我的床上时说,你这件旗袍让我们家老爷子费了忒大工夫,真不明白你是用什么招术打动他的。我听清楚了,那儿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而不是“您”。这让我反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儿子说,我父亲已经有十多年没摸针了,他有青光眼你知道不?你们这些人,往往为了自个儿的漂亮,不惜损害别人的健康,自私极了。
我看了那儿子一眼,将衣服包默默地打开,旗袍水一样地滑落出来,我为它的质地、色彩、做工而震惊。
绝品!
那儿子不甘地说,你给了我们家老爷子多少工钱?
我用眼睛直视着那儿子,实在是懒得理他。他见我这模样,说,我知道我们家的老爷子又上了一回当。
我说,多少钱,你回家问问你的父亲吧!
那儿子已经走到门口,出门前回过身来郑重地说道,奉劝您一句,以后您再不要上我们家了,我父亲不是干活儿收钱、摆摊儿挂牌的小裁缝,就为您这件袍子,看来我还得买房搬趟家。
这回来人终于用了“您”,但这个“您”字里边,有着显而易见的挖苦和讽刺,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听着气愤的远去的脚步声,我想,谁能相信这就是在电视上常露脸的那个著名设计师?镜头前的那高贵、那矜持、那艺术、那清雅都到哪里去了?一旦伪装的面纱撕下,他也不过就是街上摆摊儿挂牌的小裁缝,那一脸的小家子气模样,甚至连小裁缝都不如。一个人的艺术水平到了一定境界以后,拼的是文化积累、人格锤炼和道德修养,我料定此君的艺术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绝做不出他父亲这样的旗袍。
旗袍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那剪裁是增之一分太肥,减之一分太瘦地恰如其分。其实老裁缝只是用眼神不济的目光淡淡地瞄了我一眼。并没有说给我做衣服,也没有给我量体,而只那一眼,便将一切深深地印在心底了,像熟悉他自己一样地熟悉我,这一切令我感动。
顺针——舜针。
我的六兄,谢家的六儿。
本该是一个人的两个人。
二
在金家的大宅院里,父亲有过一个叫做舜针的儿子,那个孩子在我的众多兄弟中排行为六。出自我的第二个母亲,安徽桐城的张氏。据说这个老六生时便与众不同,横出,胎衣蔽体,只这便险些要了张氏母亲的命,使他的母亲从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这也还罢了,更奇的是他头上生角,左右一边一个,就如那鹿的犄角一般。我小时问过父亲,老六头上的犄角究竟有多大?父亲说,枝枝杈杈有二尺多高。我说,那不跟龙一样吗?不知老六身上有没有鳞?父亲说,老六没有鳞,有癣,浑身永远地瘙痒难耐,一层一层地蜕皮。我说,那其实就是龙了,龙跟蛇一样,也是要蜕皮的,要不它长不大。父亲说,童言无忌,以后再不许出去胡说,你溥大爷还活着,让他知道了你这是犯上……父亲说的“溥大爷”,指的是已经被关押在国外的溥仪,尽管他早已不是皇上了,父亲对他还是充满了敬畏。明明溥仪比父亲辈分还低,年龄还小,父亲仍是将他称为“溥大爷”。皇上是真龙,我们家要再出一条龙,那就是图谋篡位造反,犯忌!
所以,我们家的老六真就是龙,也不能说他是龙。
于是,我将有角的老六想得非常奇特,想像他顶着一双怎样的大犄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像他怎样痛苦地蜕皮,那角是不断地长,那皮是不停地蜕,总之,那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床上跟我的母亲探讨老六睡觉的姿势,我认为老六睡觉应该像蟒一样地盘在炕上,而不是像我一样在被窝里伸得直直的。母亲说,你怎么知道老六不是直直的?我说,大凡长虫一类,只要一伸直就是死了。母亲问这话从哪儿说起。我说,咱家槐树上的“吊死鬼儿”被我捉在手里,从来都是翻卷着挣扎,跟蛇一样的,拿我阿玛的放大镜在太阳下头一照。吱的一声,那虫儿就焦了,就挺了,挺了就是死了。母亲听了将我一下推得老远,说怪道我身上老有一股焦臭的腥味儿,让人恶心极了。我说。您搂着我还嫌恶心,我到底还是一个小丫丫,我二娘搂着老六都没嫌恶心,老六可是一条长癣的癞龙,那精湿溜滑的龙味想必不会比槐树上的“吊死鬼儿”好闻。母亲还是不想靠近我,于是我就用头去抵母亲,企望我的脑袋上也能长出一对美丽的、梅花鹿一样的犄角。母亲闪过我那乱糟糟的脑袋,说其实老六头上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大角,只不过他的头顶骨有两个突起的棱儿罢了,摸起来像两个未钻出的犄角,就是到死,也未见那两个犄角长出来。我愣了半响,对“未长出的犄角”很遗憾,想像老六要是再多活几年,长到我父亲那般年纪,一定能生出很不错的角来。人和鹿是一样的,小鹿是不生角的,鹿到了成年才会生出犄角,西城沁贝勒家园子里养的鹿就是如此。
我们家有关老六的话题虽然不多,但都很精彩,传说老六落生时眼目大开,哭声深沉,遍身黑鳞,异相昭著。他是在偏院的北屋降生的,说是生时浓云密布,雷声轰隆,众人在其生母的昏厥中惴惴不安,不知这驾着雷霆而来的麟儿预示着这个家族的何种命运。我们家舅老爷私下说,看这天相,所来的料不是个等闲人物,金家是天潢贵胄,龙脉相延,该是不错的,然龙生九种,九种各一,其中必定有一个是佞种,但愿不要应在了这个老六身上。
老六身上的那层鳞苦苦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不堪,需时时地将他浸泡在水盆里才能使他安静下来。听说那鳞乌黑发亮,有花纹斑点,时常成片脱落,很是吓人。二娘抱着老六去医院看过,老六这身皮把那些护士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医院给开了不少药水,抹了只是杀得疼,根本不管用。舅老爷说,不必治了,凡有成勋长誉者,必附以怪异。他还说。他的父亲与曾国藩曾同朝共事,知那文正公也是终身癣疥如蛇附,每天用两双手抓挠,必脱下一把皮屑,这实则是贵人之相。
老六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白云观的武老道来我们家找父亲聊天,父亲着人将老六抱出来让老道看。老六一见老道,立时在老妈子身上翻滚打挺,大哭不止,一刻也不能消停。武老道拈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一口一口地喝茶,并不理睬闹得地覆天翻的老六。父亲只好让人把哭泣的老六抱走,老六的一路哭声直响到后院深处,许久不能止。父亲请老道对孩子的未来给予指点。老道说,四爷的茶很好,是上等的君山银毫……
武老道在京城不是寻常人物,据云能过阴阳,通声气,更兼有点金之术,奔走者争集其门。武老道论命相堪称奇验,京师某王爷曾微服请相,所示为光绪和宣统的八字,武老道看过后说,先者论命当穷饿以终,后者则有破家之祸。王爷初时以为荒谬,后来一细想,果不其然。现今老道对老六的前程既不肯点明,父亲也不便多问,愈发觉得六儿子的神秘不可测。老道喝透了茶,才款款说道,令公子有胎衣包养,生虽有惊而命大,日主有火,盛则足智多谋,欠则懦弱胆怯,大畏财旺,若生在贫贱之家当贵不可言。父亲问如今生在金家又当如何。老道说,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戊见甲,当在三、八岁。父亲问三、八岁当怎样。老道说,四爷这茶没味儿了……
事后父亲将武老道的话学给老六的母亲听,二娘说,一个孩子家,三、八岁能怎么样呢?咱们的六儿眼瞅着虚岁过了三周,也没见有什么不好,他一个花老道,故弄玄虚地瞎说罢了。父亲说,还是要留神些才好。二娘说,留神自要留神,家里的孩子们咱们哪个又不留神了?只是不要看得太神圣太娇贵了才好,小孩子惟得中和才能健康成长,旺不得也弱不得,旺则不能任。弱则不能禁,只待至十五成人,才可以分别贵贱,现在抱在怀里就论前程,实实地是有些荒诞了。
话是这样说,但父亲对这个生有异状的儿子仍是情有独钟,常常将老六抱在膝上,抚弄着他那一对硬硬的角说些“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屁话。彼时,家中的老七舜铨已经出世,而父亲对他那个弱得像猫一样的七儿子是连看也不看的。
老六不负父望,果然生得聪慧伶俐,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对角更是提神,不知被多少好奇的人摸过。亲戚朋友谁都知道,金家养了一条龙,那时虽已进入了民国,可在那些前清遗老遗少们的心目中,何尝不盼着北京东城金家的宅院再像醇王府一样,成为又一座潜龙邸!
老六进出都随着父亲,他可以跟着父亲吃小灶,食物的精美远远超过了他兄弟姐妹们的淡饭粗茶。他还可以坐父亲的马车,并且他还要永远地一个人占据正座,让父亲打偏,他一个小人儿,坐在车上的威严神气,让所有的人看了都倒吸一口冷气,似乎他早已就这样坐过,连父亲也显得黯然无光、形容惭愧了。
于是就有了舜针是德宗转世再生的说法,神乎其神,跟真的似的。
对此,父亲不予解释,在他的心里大概乐于人们这样说道,他的讳莫如探的态度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推波助澜,在他的默认下,老六不是龙也变成了龙。
持坚决反对观点的是二娘。她不允许人们这样糟蹋她的儿子,她说儿子就是儿子,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不要毁他。二娘是汉人,对一个汉族小老婆的话,人们尽可不听,娘们儿家就知道傻疼孩子,懂个屁!
就这样,我们的老六有了不少干爹干妈,谁都希望能沾点龙的光,在龙还没有腾起来的时候他们是爹和妈,一旦真龙成了气候,封王封侯,那简单的爹妈岂能打发得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临渴掘井是傻瓜干的事情,早期的投资是精明远见的体现,很难说在老六那些“爹”、“妈”的思维中,没有今日期货买卖的投机成分在其中。
“爹”、“妈”们送的钱财、物件大概够老六吃一辈子的。
玉软香温、锦衣玉食中的老六,因了他的相貌,因了众人的推崇惯纵,在金家变得各色而乖戾,落落寡欢地不合群,这使他的母亲时时处在哀愁之中。她虽然不相信武老道的胡诌,但却牢牢记着“这孩子应该生在贫贱之家”的断语。这个断语在她的心里是个时刻挥不去的阴影,她总预感到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
民国10年,我们的父亲漂洋过海去周游列国,北京城留下他的三个妻子和子女们。对于父亲的远游,金家人谁也不以为然,因为这个家里有他没他是一切照常的。父亲在我们家里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个尊贵的客人,不理财,不拿事,他所熟悉的就是吃喝、会友,起着门面的作用。父亲走了,孩子们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放松,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感到失落的是老六,失了依赖的老六有种无助的恐惧和孤独,他的心只系着父亲,没有别人。每每父亲来信,信中所关注的也只有老六,仿佛他的其他儿子们都是无足轻重的陪衬。当然,儿子们对父亲的来信也从来不闻不问,老六则不然,老六要让他的母亲把父亲的信一遍一遍地读,不厌其烦地听得很认真。这使人感到,老六与父亲的关系在父子之外又添加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不能细想,细想让人害怕。
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金家的孩子们要在看门的老张的带领下到齐化门外东大桥去放风筝。孩子们托举着风筝,揪扯着线绳,你喊我叫,闹哄哄地拥出了二门。出门时被站在台阶上的二娘叫住了,二娘由屋里拽出了满脸不痛快的老六,将他推进孩子群中,让他和大家一块儿去放风筝。老六不想去,转过身就往屋里走,被矮他一头的老七一把拉住。老七刚缝上开裆裤没有两年,却小大人儿似的很能体恤人。老七说,六哥别走,我带着你。二娘说,让小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六你羞不羞?老六低头不语。二娘说,到野地去,让风吹吹,把一身懒筋抻抻,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儿了,你怎么还不愿去!说着二娘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就将一个沙燕风筝塞给老六,连推带搡地护着金家的小爷们出了门,奔东而去。
二娘在廊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依着二娘的意思,是有意将老六混在金家的哥儿们中间摔打摔打,目前她的这个儿子过于细腻软弱了,这不是金家人的性情,也不是她的愿望。在她的思想深处,很怕真应了老六是德宗转世的说法。她嘴上说不信,心里也难免不在打鼓,把她的儿子和那个窝囊又悲惨的光绪皇帝连在一起,她这个做母亲的何以能心甘情愿!为此她希望她的儿子能粗糙一些,能随和一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她没有给人说过,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用手使劲地按压老六头上那两个突起的部位,她惟恐那两个地方会生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那天,放风筝的一干人等热气腾腾地回来了。刘妈站在门口挥着个布掸子挨着个儿地拍打,拍哪个,哪个的身上尘土冒烟,呛得刘妈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刘妈说,这哪儿是去放风筝,明明地是去拉套了,瞧瞧这一身的臭汗,夹袄都湿透了。末了,刘妈拽过冻得直流青鼻涕,浑身索索发抖的老六,拍打了半天,没见一丝土星,刘妈笑着说,这可是个坐车的,没出力。老张说,这小子有点儿打蔫儿,那帮驴们在河滩里疯跑,就他一个人在大桥桥头上傻坐着,喊也喊不下来。刘妈摸了摸老六的脑袋说,有点儿烧,得给他再吃两丸至宝锭。
金家虽是大宅门儿,对孩子却是养得糙,从不娇惯,这大概也是从祖上沿袭下来的习惯。金家的子弟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老辈儿们崇尚的是武功,讲的是勇猛精进、奋搏无倦,到了我们的阿玛这儿还能舞双剑,拉硬弓,骑马撂跤。祖辈的精神自然是希望千秋万代地传下去,不颓废,不走样,发扬光大直至永远。这个历经争战,在铁马金戈中发展起来的家族,自然要求他的子弟也要勇武强壮,禁得起风吹雨打。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们从小都很皮实,都有着顽强的忍耐力和吃苦精神,谁有头疼脑热多是凭自己的体力硬抗,很少请过大夫,遇有病情严重的,特殊的照顾只是冲一碗藕粉,病人喝下藕粉,也就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到了极点,再没有躺下去的必要,该好了。下人刘妈充任着我们的保健医师的角色,刘妈带过的孩子多,经验丰富,她对小儿科疾病的治疗方法往往比医院的大夫还奏效。我们每一个孩子出生后;都穿过她用老年下人们的旧衣裤改制的儿衣,她认为,下贱才能健康,才能长寿,越是富贵家的孩子越应如此。她还认为,有钱人家的父母都是锦衣玉食,所以生下的小孩子百分之百内火大,不泄火就要生事,就要出毛病,为此,她天天早晨要给我们家的大小孩子吃至宝锭,一边喂一边念叨
至宝锭。至宝锭
吃了往下挺。
至宝锭的形状像大耗子屎一般,上面有银色的戳迹,以同仁堂的为最佳。同仁堂的至宝锭化成汤喝到最后有明显的朱砂沉淀,那是药的精华,刘妈必定要监视着我们将那个红珠珠一般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吞下去,还要将药盏舔净。如没有红珠,刘妈就要向管事的发脾气,说他弄虚作假,买的不是同仁堂的正宗货。
放风筝回来的老六在刘妈的安排下吃了两丸至宝锭,晚饭也没吃就睡去了,半夜忽然发起高热,浑身烧得像火炭一般。第二天,喝过了藕粉也没见退烧,人已经开始昏迷,说胡话,叽叽咕咕,如怨如诉,还哀哀地哭。刘妈说,这孩子该不是撞克了什么。东大桥那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北平的刑场,是处决犯人的地方,这个六儿他不比别的孩子,他太弱……二娘听了,就让老张拎着两刀纸拿到东大桥烧了;想的是真有鬼魅,给些通融,让它且饶过我们家六儿。纸烧过,并不见老六病情有所好转,反到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二娘害怕了,让人请来胡同口中药铺坐堂的大夫为老六看病。大夫看过后说老六寸脉洪而溢,君火与相火均旺,旺火遇凉风热结于喉,是为喉痹,民间又叫闹嗓子的便是,不是什么大病。大夫开了当归、川芎、黄柏一类滋阴降火的方子,说煎两服吃下去就好了。
两服药吃下,老六并不见起色,咽喉症状继续加剧,常常喘不出气,憋得一张脸青紫,脖子的皮肤也被抓得鲜血淋淋。家里先后又请了几个大夫,各样方法使了不少,老六的病只是一日重似一日。二娘急得没办法,托人给在欧洲的父亲打电报。那人回来说联系不上,说那边朋友回电说。四爷上个月在法兰西,这个月又去了英吉利,漂漂泊泊毫无定踪,下半年能转回德意志也说不定。
老六病得在炕上抽搐、翻白眼。二娘急得在屋里一圈圈转磨,如今是想灌藕粉也灌不下去了。
舅老爷来家,二娘向舅老爷求主意。舅老爷见了老六摇头说怕是不好。二娘说孩子阿玛不在家,无论如何也得舅老爷做主,这是他阿玛最喜欢的一个,真有什么怎么向他阿玛交代?舅老爷说,再喜欢也不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打针吃药,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这都是有定数的。二娘说,真就投办法了吗?舅老爷说,容我算算看。说罢摸出一把麻钱,在桌上一把撒开,上为艮,下为坤,合而为爻卦。二娘也是懂得易经的人,一见这卦象眼泪就扑簌簌往下直淌。舅老爷说,你也看见了,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收他回去,谁也没办法,挡也挡不住。二娘说,舅老爷是高人,万望想个变通的法子,救您外甥一命。舅老爷说,我有什么法子?你看这卦,艮为山为止,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是困顿危厄之象,从卦上看,鬼在本宫,外方得病,更在上三爻,必是外感风邪,外宫也有暗鬼,伺机而动,上下有鬼,内伤兼外感,是为杂症,鬼动卦中,药力也难扶持,虽良医也不能救……
舅老爷说得没错,那天没过半夜。老六就被那二鬼挟持着奔了黄泉之路。
老六生生是被憋死的。临死前,他在炕上辗转反侧,怪声号啕,真如一条喝了雄黄的大长虫,几个人也按捺不住。那时金家的孩子们各个敛声屏气,缩在自己的房内不敢出来,静听着偏院里发出的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号。老六折腾到天黑,渐渐地没了气息,挺了。直到偏院传出话儿说,六少爷走了,大伙儿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金家宅门儿里没有老六才是正常的。
二娘抚着僵了的老六尸身哇哇大哭,大家劝也劝不住。第二天,二娘让老张去白云观请武道长派几个道士过来做法事,老张去了又回来了,说老道没派来道士,却让带回一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符,让贴在偏院的门口。老张传达老道的话说,什么法事也不要做,金家这个老六从根儿上来说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老道没有道破它的来龙去脉就已经是很给它面子了,让它知趣一点儿,赶快上它该去的地方,别再祸害人。亲戚们此时谁也不再说什么“贵人自有天相”的话了。舅老爷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落住终不能算这个家里的人,给他一副薄棺材好歹葬了就是,也算他没白到世上走一遭。
那副寒碜的白皮棺材抬进院来的时候,二娘见了几乎心疼得昏了过去,她说从没见过这么破烂穷酸的棺材,连漆也不上一道,用这样的棺材来装殓她的儿子,让她何以心安!我母亲也说,这棺材太差了点儿,装街上冻饿而死的倒卧还差不多,装金枝玉叶的哥儿忒不合适,于金家的身份也不相称。二娘让管事的去换,被刘妈拦了,刘妈说,太太糊涂了,哪儿有空棺材抬进又抬出的道理?舅老爷的主意没错,太太忘了哥儿“应该长在贫贱之家”的话吗?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的,还哥儿一个舒坦自在吧,让他顺顺当当地托生,比什么都好。
二娘不再坚持,眼瞅着四个杠夫抬着那口薄棺材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老六死的那年是八岁,他没能过了阴历冬月初十他的九岁生日。
应了武老道“三、八岁”的预言,父亲当年还问过人家“三、八岁当怎样?”当怎样呢?就当这样。老道没有直着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我们家老六的死因当是白喉,是白喉杆菌引起的一种传染病,搁今天,配以抗生素治疗绝不至于引起死亡,就是到了老六最终的窒息阶段,只需将气管切开也不是没救,可在七十多年前,医疗条件有限,老六就那么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地走了,想来让人遗憾。
最遗憾的是我的父亲。据我母亲说,父亲从国外回来以后,知道了老六的事情,大病了一场。经过那场病,父亲的头发全部脱光,终日迷茫恍惚,走路打晃儿,得两个人架着才能从屋里北炕走到南炕。对父亲这场很著名的病,北京的小报上有过报道,说他老人家因为失子悲伤过甚,得了伤寒。我后来想,伤寒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传染病,它是由伤寒杆菌而传染的,跟老六怕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那时候的人把伤寒跟老六挂在一块儿,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三
我在这个家里长成一个混沌的小丫头的时候,二十多年已经过去,就是我们家最小的男孩老七舜铨,也进入了青壮年的行列,成了京师名画家。随着时间的消磨,人们对老六的传说已经淡而又淡了,金家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个忧郁的、早逝的男孩儿。
偏偏我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在孩童时候,想像在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成分,我常想的人物就是那个神奇的、半人半龙的老六,他和母亲给我说的老麻猴子,和大家时常谈论的院里的狐仙,和我所向往的一切神神怪怪一起,活跃在我的精神生活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一回,父亲领着我去一个叫做“桥儿胡同”的所在,以我粗通文字的水平,已经能认出胡同口墙上的蓝色搪瓷标牌,是“雀儿胡同”,不是“桥儿胡同”,而父亲偏说是“桥儿”不是“雀儿”,让我回家对母亲也务必要说是“桥儿”,不能说是“雀儿”,否则以后就再不带我出来遛弯儿。在北京人的发音中,“桥儿”和“雀儿”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前者是二声,后者是三声,往往说快了就“桥”、“雀”不分了,但父亲则嘱咐我一定要将两个字分清楚,万不可弄含混了
既然父亲喜欢,我心里也乐得真把“桥儿”当“雀儿”了。父亲去桥儿胡同没坐他那辆马车,坐的是三轮,我坐在父亲身边,听着身底下链条的啦啦响声,从小洞里看着车夫一弯一弯的背影,只感到困倦,想睡觉。父亲拍着我的肩说,别睡啊,留神着凉。我嗯了一声,并没有多少清醒。父亲说,马上就到你谢娘家了,你要听话,别淘,跟你六哥好好玩儿。我问哪个六哥……父亲说当然就是那个长犄角的六哥,还能有谁!我听了一激灵,困意全消。我说,真是咱们家的老六吗?父亲说,当然。
胡同很小,没有雀也没有桥,只有一堆堆的烂布,臭气熏天地堆在各家的房前、门口,让人恶心。事后我才知道,这些破布都是从脏土堆捡来的,靠收破烂儿收来的,晾晒干了,用糨子打成袼褙,卖给做鞋的鞋场,一块格褙能卖八大枚,八大枚能买一斤杂面。这片地面,家家都打格褙,家家都吃杂面汤,成了“桥儿”的一道风景。
父亲领着我来到一个略微干净点儿的小院里,院里北房三间,东房塌了,南面是一溜墙,有棵歪斜的枣树,半死不活地戳在那里。树底下有个半大小子在撕铺衬①,(①铺村:老北京话,指糟烂的破布。)往板子上抹糨子,将那些烂布一块块贴上去。墙下一排打好的袼褙,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亮光,冒着腾腾的水汽,显得很有点儿朝气蓬勃。
那半大小子见我们进来了,头也没抬,一双沾满了糨子的手,依旧灵巧地在那块板上抹来抹去,没受到丝毫影响。
父亲叫了一声六儿,半大小子嗯哪了一声,没有显出热情。
这时,从北屋里闪出个四十岁左右的白净妇人来,脑后挽了个元宝鬏儿,穿了件蓝夹袄,打着黑绑腿带,一双蓝地儿蓝花的绣花鞋不沾一点儿土星,浑身上下透着那么干净利落,透着那么精神。
父亲让我管她叫谢娘,我叫了,谢娘把我揽在怀里,夸我是个懂事的丫儿。谢娘身上有股好闻的胰子味儿,跟我母亲身上的“双妹”脾花露水绝不相同,相比较,还是这胰子味儿显得更平淡,更家常,更随和一些。
我喜欢这种味道。
我们被谢娘让进屋里,屋里跟谢娘一样,收拾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白毡子,被卧垛垛得整整齐齐,八仙桌上有座钟,墙上有美人画,茶壶茶碗虽是粗瓷。也擦抹得亮晶晶的,东西归置得很是地方,摆设安置得也很到位。
谢娘是个很能干的人。
从谢娘和父亲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对我们家里的情况相当熟悉。对我几个母亲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的。我还听出来了,谢家搬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是父亲给找的房。谢娘还跟我父亲商量要把塌了的东厢房盖起来,说六儿大了,该了这家的主人,那份柔情、那份依赖和对父亲的那份神态,是我几个母亲都没有的。
父亲很舒坦地喝着一种叫做“高末儿”的茶。所谓“高末儿”,就是茶叶铺将卖剩的各类茶的渣子归拢在一起,以极便宜的价格卖出的一种茶。这种茶很香,可只能喝一遍,第二遍就没了颜色。父亲喝着这种茶,和谢娘说着话,所谈均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东家长李家短。父亲对这院房,对谢家的投入精神令我吃惊,在我的眼中,这完全是另一个父亲,一个陌生的、我从不了解的父亲。在金家。谁都知道父亲是个不管不顾的大爷,他搞不清我们院有几间房,搞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更搞不清他十四个孩子的排列顺序和生日,人们说四爷真是出世的散仙,洒脱得可以,言外之意则是“四爷真是糊涂得可以”。
“糊涂”的父亲索性以糊涂装糊涂,很充分地利用了“大智若愚”这个词。
见我很注意他们的谈话,谢娘显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将院里的半大小子喊进来,推到父亲跟前,让那小子管父亲叫“四爹”。
小子很不情愿地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张嘴。
谢娘说,叫呀,没你四爹能有这个家吗?
那小子被逼不过,闷声闷气地迸出一个“四爹”来,连我也听得出,这个“四爹”叫得勉强极了,被动极了,很大程度他是冲着他的母亲叫的。我毕竟年纪小,对这个“爹”的含义相当模糊,在我们家里,没有人管父亲叫爹,我们都叫阿玛,现在桥儿胡同有人管父亲叫“四爹”,我只是觉得新奇。
被叫了四爹的父亲很激动,他把那个叫做六儿的小子拉到跟前,很动情地细细打量着。我敢说,我的父亲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用过这种眼光,都没有透出过这种温情,单单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身上,流露出了这么多的爱,让人不能不嫉妒了。
父亲让我管他叫六哥。
我说,我得摸摸他的那两只角!
父亲就让六儿弯下身来让我摸,六儿低下头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一双巴掌毫不犹豫地伸向了那个长得并不周正的脑袋。
在粗硬的头发中间,我摸到了一左一右两个突起,尖而硬,有半拉枣那么大。我很兴奋,用手捏着那两个硬疙瘩使劲地掐,六儿很粗鲁地用胳膊把我搪开了。我恼了,说我明明还没有摸好,他就这样,这次不算,我得重摸!
谢娘嗔怪六儿不懂事,说小格格要摸你就让她摸摸怎的了,也摸不坏;又说六儿挓挲着一双襁子手,也不洗干净了就进来,一股馊臭的味道,留神把格格熏坏了。谢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六儿就愣愣地站着,一副傻相。谢娘对父亲说,不让他打袼褙,他偏要打,拦也拦不住,这都是受了近处街坊的影响,跟着什么就学什么。父亲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得念书,学而优则仕,要想将来能出人头地,学问是第一的。说罢,他让谢娘明日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校,送他去念书。
六儿说,我不念书。
谢娘说,你这叫不识抬举!
六儿说,我不让人抬举。
谢娘说,是你四爹让你念的,你四爹能害你?
六儿不说话了。
谢娘让我继续摸六儿头上的两只角,我说不想摸了。
我对六儿脑袋上的两个硬包已经失去了兴趣。
父亲打发我和六儿出去玩儿,谢娘让六儿带我到小摊儿上买些酸枣面儿、铁蚕豆什么的零食,还特意嘱咐他,别让街上那些野孩子们欺负我。
六儿站在原地没听见一般,谢娘塞给他几张小票子,推了他一把。六儿说摆小摊儿的今天没出来,谢娘说出来了,她早晨看见了摆摊儿的老赵跟他媳妇推着车过去了。
我说我要吃酸枣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