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采桑子》作者:叶广芩【完结】 > 【书香门第】叶广芩 采桑子.txt

第 16 页

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谢娘对六儿说,你就带小格格去看看,当哥哥就得有当哥哥的样儿,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六儿用眼翻了翻我的父亲,父亲冲他温和地笑着,六儿一梗脖子,推开门出去了。

我紧跟着六儿出了北屋,他并没有带我去买酸枣面儿的意思,依旧蹲在南墙根儿打他的袼褙,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想着那酸枣面儿和铁蚕豆,心里就对他充满怨恨,一个又臭又穷的烂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呢?就是我们家的胖狗阿利也比他懂事,比他会讨人喜欢。

呸!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没理我,将一块块破布抹平整了,贴在抹了糨糊的板子上,一层又一层。

北屋的窗帘拉上了。

六儿的脸更阴了,他把手里的糨糊摔得啪啪响。

我想看看父亲和那个谢娘在窗帘的遮挡下做什么。孩子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悄悄向那窗户迂回过去。

就在我刚刚贴近窗户,把舌头伸出来,要舔那窗户纸的时候,我的辫子被人揪住了,一双黏糊糊的手,毫不留情地拽着我的小辫,直把我拉到南墙。我疼得龇牙咧嘴,对脸色铁青的六儿喊道:你要干吗?!

六儿压低声音,恶狠狠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操、你、妈!

在金家,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对我表现出过这样憎恶的态度,这些令我惊奇,特别对“操你妈”意思的理解,作为一个大宅门儿里的小丫丫来说还十分欠缺。我说,我有三个妈,你操哪个?

六儿说,我都操!

从他那猥亵无耻的神态里,我推断出这不是一句好话,就一脚踢翻了他的糨子盆,将那些没有眉眼的破布扬得满院都是。发脾气是大宅门儿孩子的拿手戏,我们家的孩子不会“操你妈”,但我们家的孩子都会发脾气。我们要发起脾气来,能让天塌下来。

我呼呼地喘着气,掀倒了晾在墙根儿的所有格褙,我在那些袼褙上使劲踩,又把那棵树踹得哗哗响,把糨子盆踢得在院里滴溜溜转。六儿叉着腰,冷冷地看着我在院里折腾,当我掂起半块砖,准备向着北屋的玻璃砸过去的时候,六儿过来干涉了。他拧住我的胳膊,把我的手使劲往后背。砖是扔不出去了,我伸出空着的手,冲着六儿那张讨厌的脸,自上而下,狠狠地来了一下子,立时,那张脸花狸虎一般,出现了几道血印。六儿不吭声,提着我的脖领子将我拎出了大街门……

父亲和谢娘走出北屋的时候,我已经安静地坐在树底下剥铁蚕豆了。谢娘看着六儿脸上的伤,问是怎么了。六儿没言语。

我说是我抓的。

父亲看着洒了一地的糨子说,你这个丫儿又犯浑了,这儿可不是你闹腾的地方。谢娘说,小格格倒是憨直得可爱,是我们六儿太古怪了。父亲指着我对谢娘说,你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跟王八一样拗,家里任谁都憷她,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不过我有时候还真爱看这丫头犯浑的样子,熊崽子似的。

谢娘听了就笑。

谢娘笑的时候从腋下抽出一块手绢,用它来捂着嘴,那张脸就只留下两个弯弯的细眼睛,很好看,她的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蹦蹦儿戏“小老妈儿在上房打扫尘土”里的小老妈儿。

那天我们在谢家吃的是炸酱面,跟我们家的香菇小鸽子肉炸酱不同,谢家的酱是用虾米皮炸的,面码儿是一碟萝卜丝、一碟煮黄豆。面是杂面,捞在碗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勾得人馋虫往上翻。六儿捞了一大碗面蹲在一边去吃了,他不跟我们一起坐,大约是觉得拘束。我看见六儿从缸盖上头揪了一大头蒜,很细心地剥了丢在碗里,白胖胖的蒜瓣晶亮圆润,在面的搅拌中上下翻动,在六儿的嘴里发出嚓嚓的声响……

我说我也要吃蒜。

谢娘就剥了几瓣给我,说这是京东的紫皮蒜,是她留着做腊八蒜用的,让我留神别辣着。我们家也吃蒜,都是厨子老王用小钵将蒜砸了,刮在青瓷小碟里,润上小磨香油,远远地搁在桌角,谁要吃,拿过来用筷子点那么一下就行了,没见有谁捏着蒜瓣张着大嘴咬的。

我也学着六儿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口蒜,不管不顾地大嚼起来。没嚼两下,一股辣气直冲头顶,连眼泪也下来了,一张嘴已经分明不属于我。谢娘和父亲慌得丢下手里的饭来照顾我这张嘴。泪眼矇眬中,我看见六儿蹲在门边,低着头无动于衷,照旧吃他的面。看他那冷漠神情,我恨不得再在那张脸上抓一把。

又吃了面,又喝了水,总算将那轰轰烈烈的辣压了下去。谢娘要将剩下的蒜拿走,我说,别拿,我还要吃。谢娘说,你不怕辣呀?我看了一眼六儿说,不怕。父亲说,我说这孩子拗,她就是拗,瞧,她的王八劲儿又上来了。

蒜的香是无法抗拒的,特别是那辣,更具备了一种挑战的魅力,吃过了这样的蒜,我才知道,我们家饭桌上那碟子里的物件,简直不能叫做蒜。炸酱面我吃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酣畅淋漓、荡气回肠过。谢家的炸酱面是勾魂儿的炸酱面。

走的时候父亲将一沓钱塞给谢娘,谢娘死活不要。我和六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推让。我觉得他们俩的动作很像一出叫《锔大缸》的小戏。六儿大概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咬牙切齿地靠在门框上运气。后来父亲把钱搁在桌上说,眼瞅着就立冬了,你得多备点儿劈柴和硬煤,给六儿添件棉袍,买双棉窝,别把脚冻了。

六儿插言道,我冻不死。

谢娘狠狠瞪了六儿一眼,六儿一摔门出去了。

谢娘最终当然留下了父亲的钱。

带着满嘴的蒜味儿,我跟着父亲坐车回家了。在车上,父亲对我说,回家你娘要问你吃了什么,你千万别说炸酱面。我说,不说炸酱面说什么呢?父亲说,你就说在隆福寺后头吃的灌肠。父亲又说,也别提桥儿胡同这家人,省得你娘犯病。我说,我绝不会提,我提他们干什么!父亲说,这就对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常带你出来玩儿,你想上哪儿咱们就上哪儿。想及六儿的嘴脸,我对父亲说,谢家这个六儿不是东西,他比咱们家的老六差远了。父亲说,你怎说他不是老六?他就是咱们家的老六托生来的,你没看他的眉眼、神态、性情跟咱家的老六整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差分毫?他也有角,比老六强的是他生在了贫贱之家,占了个好生日,咱们家那个死了的老六不傻,他是算计好了日子才托生来的。我问这个六儿的生日怎的好。父亲说,他是二月二呀,是龙抬头的日子,龙春分而升天,秋分而入川,这是顺。可咱家的老六,生在冬月,时候不对,他不弯回去等什么?

这个六儿是我们家老六托生来的,他与老六是一个人!这事让我不能接受。

我问父亲,六儿也是您的孩子吗?

父亲说,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回家,母亲在二门里接了我和父亲。母亲嗔怪父亲带着孩子一走走一天,让她在家里惦记。父亲只是用掸子掸土,不说话。刘妈摸着我的辫子说,我的小姑奶奶,您哪儿弄来这一脑袋糨子呀?我说是六儿抓的。母亲问六儿是谁,没等我张嘴,父亲接过来说,是东单裱画铺的学徒。刘妈说,他一个裱画儿的,裱我们孩子的脑袋干什么?真是的!母亲说,准是丫儿淘气了。父亲说,让你说着了。

父亲说完冲着我笑了笑。

看父亲“演戏”,我觉得挺有意思。

以后我常和父亲到桥儿胡同谢家去。谢家院里东房三间已经盖起来了,一抹青灰的小厦房,由六儿住着。树上的枣也结了,微小而丑陋,各个儿像是没长大就红了,急着赶着要去办什么事情似的。

我很快熟悉了我的角色。父亲之所以把他的隐秘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他把我当成了出门的幌子,当成了障眼法,他带着我出去,我母亲能不放心吗?其实我母亲很傻,她就没想到我和父亲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早已为父亲所收买。成了他的死党。

父亲收买我的条件也很低,几个糖豆儿、大酸枣就封住了我的嘴,这使我从小就相信,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到谢家去的次数多了,慢慢地,我对他们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些了解。谢家当家的叫谢子安,死了有些年头了,听说活着的时候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宫里内务府广储司衣作的裁缝匠。广储司衣作是司下属七作之一,七作是染、铜、银、绣、衣、花、皮,应承着皇宫内部和主要宗室的衣物手使。慈禧时期衣作最繁盛,有匠役三百余人,到了溥仪的小朝廷,承职的也有二三十。我们家瓜尔佳母亲穿的蟒纹四爪命妇朝服,就是出自广储司的衣作。据我母亲说,谢子安本人是个很活络的人,聪明而善解人意,凭着别人不能比的手艺,他时常走动于大宅门儿之间,受到了宅门儿里夫人、小姐们的欢迎和喜爱。请谢子安做衣服的人都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图的是他做工精致、名气大。当然,人们也不乏有想了解一点乾清门里服装流向的好奇,诸如逊了位的皇上每天穿西装还是穿马褂,皇后衣服上的绦子兴的是什么花样等等。随同谢子安出入大宅门儿的还有他的妻子,一个被大家称为谢娘的美丽小媳妇。谢子安之所以带着媳妇,是为了跟女眷打交道方便,避嫌。有做不过来的活计,谢娘也搭着手做,我父亲出门常穿的兜边镶着刚钻的外国缎一字襟坎肩和二蓝宁春绸夹袍就是出自谢娘之手。相比之下,谢娘和家里的母亲们似乎更熟,往来也更密切。

那是皇上被赶出紫禁城的前一年,宫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天阴欲雪,北风正紧,溥仪的贴身太监伺候溥仪起床,因为变天,要将贴里的小衣换作绒布小褂。太监将衣服在烘炉上烤热了,将小褂趁热恭进,为缩在被窝里的溥仪穿上。溥仪将手伸进袖筒,像被什么蛰了一样,呀的一声,猛然坐起,抽出胳膊一看,胳膊上已经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印。太监吓得立即翻检衣服,发现衣服的袖口别着一根缝衣针。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搁溥仪这儿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生性多疑的溥仪说这是有人刻意要谋害他,责令追查,严加惩办。追查的结果,就追到了裁缝谢子安的身上,算溥仪开恩,没要了谢子安的命,就这也受到鞭打四十、枷号一个月的惩罚。时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身受重伤的谢子安,在大牢里羞愤交加,没出十天就咽了气。

谢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为了生计,照旧走动于大宅门儿之间,揽些针线活,然而毕竟不如她丈夫手艺精湛,所承接的活计便渐渐有限;又因为丈夫横死,有人视为不吉,对她也就冷淡了许多,她所能走动的人家,到最后就剩了东城的两三家,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我母亲们的衣服都是由谢娘承包的。谢娘给我的母亲们做活就住在我们家后园的小屋里,有时一住能住半年,因为我母亲们要做的衣服实在太多。谢娘很懂得大宅门儿的规矩,在我们家做衣服的时候从来不出后园一步,也不跟我们家的男人搭讪,低眉敛目,只是一人飞针走线,谁瞅着这个小媳妇都觉得怪可怜的。我母亲问过她有没有再往前走的想法,谢娘直摇头,眼圈也红了,说,太太您再别替我往这儿想了,那死鬼才走,坟上的土还没干呢……我母亲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后来,谢娘到我们家来的次数逐渐减少,慢慢地竟变得杳无音信了。母亲们说,多半是嫁了人,一个年轻小媳妇,怎能长期守着,能寻个人家儿终归是好事,没人再来做衣服就没人吧……

我跟父亲到谢家的时候,谢娘已经不是什么小媳妇了,从相貌上看,她比我母亲还显老,我想父亲之所以肯和她亲近,愿意到桥儿胡同来,大概图的就是她的温馨可人,图的就是类似虾米皮炸酱这种小门小户的小日子,这种氛围是大宅门儿的爷们儿渴望享受又难以享受到的。已经拥有三个妻子、十四个子女的父亲,还要将精力偷偷摸摸地倾泄在桥儿胡同这座小院里,倾泄在姿色并不出众的谢娘和她那拧种般的儿子身上,究竟为了什么,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

在金家什么心不操的父亲,在谢家却成了事无巨细都要管的当家人,连桌上的座钟打点不准,他都要认真给予纠正。我看着他在谢家的窗台下,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帮着谢娘和泥、搪炉子,谢娘亲昵地替他摘掉脖颈上的头发,我就想,这人是我阿玛吗?是金家大院里那个威严肃整的阿玛吗?

但是父亲很快活。

谢娘也很快活。

我当然更快活。

父亲在回家的车里常摇头晃脑地对我念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马上会接上一句:贤哉回也!

父女相视一笑。

金家知道父亲这个秘密的还有厨子老王,他常常禀承父亲的旨意给谢家送东西。老王是父亲的心腹,嘴很严,很讲义气。老王在我跟前从来没提过谢家半个字,我、父亲和老王对谢家的关系,用后来很著名的样板戏上的一句词儿是“单线联系”。能与某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是很刺激、很幸福的事情,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让我快乐,让我时时地处于兴奋状态。

谢家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袼褙。打格褙是件近似游戏的轻松活,首先要将那些烂布用水喷湿,第一层尽量挑选整块的,用水贴在板子上,以便将来干了好往下揭。第二层才开始抹糨子,然后像拼七巧板一样,将那些颜色不一、形状纷杂的小布块儿往一起拼,要拼得平整而恰到好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往往要经过一番周密的思考和设计,一张袼褙要打三层才算成功。这个过程是很有意思的,通过自己的手,将那一堆脏而烂的破布变成一块块硬展展的格褙,再揭下来,一张张地摞在屋里的炕上,最终变成一斤斤香喷喷的杂面,就着大瓣蒜吃进肚里,想想真不可思议,神奇极了。

我对这个工作很着迷,开始是蹲在六儿跟前看他操作,后来是给他打下手,将布淋湿,将那些缝纫的布边撕去,后来慢慢从形状上挑选出合适的递给他,供他使用。六儿对我的参与呈不合作态度,常常是我递过去一块。他却将它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自己在烂布堆里重新翻找,另找出一块补上去。开始我以为他是成心气我,渐渐地我窥出端倪,他是在挑选色彩。也就是说,六儿不光要形状合适,还要色彩搭配,藏蓝对嫩粉,鹅黄配水绿,一些烂七八糟的破烂儿经六儿这一调整,就变得有了内容,有了变化,达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

六儿的袼褙打得精美绝伦。

六儿的书念得一塌糊涂。

六儿都十五了,还背不出“床前明月光”,他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永远念成“举头望明月,低头撕裤档”。父亲纠正了他几次,均未改过来,看来是有意为之。

谢娘从附近收揽些针线活,以维持家用,穷杂之地的针线活毕竟有限,加之谢娘的眼神已然不济,花得厉害,做不了细活了,所从事的也不过是为些拉车的、赶脚的单身做些缝缝补补的简单活计,或是给某家的老人做做装裹什么的,收入可想而知。谢家之所以还能经常吃到虾米皮炸酱面,这多与父亲的资助有关。至于这院房与父亲究竟有什么关联,我说不清楚。六儿拼命地打袼褙,其中难免没有要摆脱虾米皮炸酱面笼罩的成分在其中,他要自立,他要挣脱出这难堪与尴尬,就必须苦苦地劳作,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袼褙上。

毕竟是能力有限,毕竟是太难了。

他很无奈,焦急而忧郁,命运的安排是如此地残酷无情,这是他与我注定不能融洽相处、不能平等相待的原因。

我那时不懂,后来就懂了。

我老觉得我很聪明,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比起我的母亲来差远了。

我身上常常出现的糨子嘎巴儿和那不甚好闻的气息引起了母亲的注意。一天,我和母亲在老七舜铨房里,母亲摸着我那被糨糊粘得发亮的袖口说,又跟你阿玛去裱画了吗?我说,是的。母亲问,都裱了些什么画呀?是不是老七画的那些啊?老七舜铨正在纸上画鸭子,他一边画一边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画拿出去让我阿玛糟蹋的,您看看丫丫身上的糨子,您闻闻这股馊臭的糨子味儿,料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裱画铺。母亲问。你上回说的那个叫六儿的,他们家哥儿几个呀?我说,哥儿一个。母亲说,哥儿一个怎么会叫六儿呢?我说,因为他像咱们家的老六,他脑袋上也长了角。舜铨突然停了画,惊奇地看着我,一脸严肃。母亲问,那个六儿在哪儿住哇?我牢记着父亲的嘱咐,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朗声答道:桥儿胡同。我特别注意了“桥”的发音。让它尽量与“雀”远离。母亲说,是雀儿胡同啊,那是在南城了。我慌忙辩道,您搞错了,是桥儿不是雀儿。母亲笑了笑说,上回你阿玛不是说六儿在东单吗,怎么又到了雀儿胡同呢?我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是桥儿,不是雀儿!

我们家人都说老七傻,其实我比老七还傻。老七在旁边都听出破绽来了,直冲我瞪眼,我却还没心没肺地嚷嚷什么桥儿、雀儿。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你别跟我争了,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一只养不出来的白眼儿狼,我是白疼你了。我说,我怎么是白眼儿狼了?怎么是白眼儿狼了?

母亲叹了口气,神情黯淡,歪过脸再不理我。我还要跟母亲理论“白眼儿狼”的问题,老七从后头把我拦腰抱起,三步两步出了屋。我在老七身上踢打哭闹,让他把我送回母亲身边去。老七舜铨不听,我就往他的袍子上抹了一把又一把的鼻涕,唾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直到他把我夹到后园亭子里,狠狠地撂在石头地上。

老七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胡说了些什么!我说,我怎胡说了?我什么也没说。老七说,你个缺心眼子的二百五,你还嫌这个家里不乱吗?!老七说“家里乱”是有原因的。不久前,他的“媳妇”柳四咪刚跟着我们家的老大金舜铻跑了,他心里烦,气儿不顺。我说,你媳妇儿跟着老大跑了,你去找老大呀,挟持我干什么?老七听了我这话气得脸也白了,嘴唇直哆嗦,反不上一句话来。我看老七没了词,越发来劲了,说,连自个儿媳妇儿都看不住,还有脸说我呢。老七想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啪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

真挨了打我反倒不哭了,我学着六儿的样子,显出一副无耻与无赖相,也像六儿那样一字一顿地说:我、操、你、妈!

老七愣了,他像不认识我一样地看了我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你说……说……什么……我母亲她……怎么你了?

我很得意,我觉得六儿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创造的这句箴言可以降服我们家任何一个老几,我的那些虾米皮炸酱面可真是没有白吃。

我把发呆卖傻的老七扔在园子里,自己晃晃悠悠转到西院厨房来。厨房里,大笼屉冒着热气,那里面传出了肉包子的香味。老王正在熬红小豆粥,豆还没烂,他正坐在小凳上剥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下来,老王把碗端开了。

我说,刚才老七打我了。

老王没言语,也没有表情。

我说,老七打了我一个嘴巴。

老王将一颗硕大而美丽的核桃仁丢进碗里。

我说,这事儿我跟老七没完。他说我给家里添乱……

老王说,小格格您到前头玩儿去吧,您也甭给我这儿添乱了。

我说,老王你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呀!

老王说,不是客气,是怕太太们怪罪。不管怎么着,老王也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人,你们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我说,老王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生分?咱们俩平时的关系可是不错!

老王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谁敢跟您不错呀!您是《捉放曹》里的曹操,我是里头的陈宫,我不跟着您跑啦,我改辙啦!

我傻乎乎地问,我是曹操,那谁是吕伯奢,我把谁杀啦?

老王说,你把你阿玛杀啦!

我说,我阿玛跟老三上琉璃厂看古玩去了,他活得好好儿的。

老王说,今儿晚上他就好好儿不成了,你等着吧,有场好闹呢!

我说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说完瞅个空当儿,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厨房跳着脚地嚷嚷,我大半天的工夫,让你一把抓没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院里进进出出,却没一个人理我,使我感到自己不是只好鸟。后来实在没事干,我就跑到老姐夫的院里去陪老姐夫喝酒了。

晚上,并没有老王说的“好闹”,父亲从琉璃厂买回来一个会闹鬼的洋钟,一到点,两个小鬼轮番出来打鼓,挤眉弄眼的,还会扭屁股。父亲说这是从宫里流散出来的物件,因为钟背后有英吉利敬献孝和睿皇太后的字样,推算起来该是道光时候的东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让那俩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还说其中的一个长得像厨子老王。

我没心思看鬼打鼓,我为肚子里的三个包子两碗粥一盘白肉而折腾,愁眉苦脸地弯在炕桌边上,没完没了地哼哼。刘妈说,这孩子今儿是吃撑着了,让老王给她沏碗起子水喝吧。母亲说行,又说以后我吃饭不能跟着大人们在一起混,得给我单拨出来,否则没数,说我像这样的撑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刘妈一边搅着起子水一边说,要光是包子和肉也用不着喝这个,要紧的是她肚子里还有半肚子酒呢,下午在五姑爷那儿喝了个肚儿圆,不是我进去看见,她还喝呢!母亲说,这个占泰,真是的,怎的给个小孩子灌酒?我得说说他了。母亲说着,捏住我的鼻子,刘妈将那碗起子水毫不含糊地全灌进了我的肚子里,她们俩配合得默契而熟练,已经成了一套完整程式,这说明她们对我进行这样的摧残绝不是一次了。灌进我肚里的“起子”,其实就是苏打,发面用的,她们让我肚子里的包子们像面一样地起泡发酵,这招儿真是绝得不能再绝了。

喝了那又苦又涩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

我照旧跟着父亲去桥儿胡同,照旧吃那炸酱面,照旧吃那廉价的糖豆儿、大酸枣。不同的是,六儿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针线。这么一来,院里树底下再没了他的踪影,他老在东屋的案子前为一堆堆布而忙碌,当然,那些布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很大进步。谢娘跟他一块儿干,谢娘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帮手。

他还是不理我,脸上对我的厌恶依然如故。

我对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常想。要是别人大概会对父亲的援助感激涕零了,但六儿并不因这而增加对父亲的了解,清除他们之间固有的隔膜,这真是一个执拗的、奇怪的人。

这天。下着大雪,我和父亲又来到了桥儿胡同。

谢娘对我说六儿给我缝了一个好看的小布人儿,让我快过去看看。我说,那娃娃穿的什么衣裳呀?谢娘说穿的是水缎绿旗袍。我说如此甚好,我就喜欢水缎绿旗袍。谢娘说,那你还不去看,让六儿再给你做个粉红的短袄、琵琶襟儿的……没等谢娘说完,我已飞了出去。

六儿果然在他的房里,但没有缝小布人儿,他在缝一条裤子,又粗又短的土灰裤子。见我进来,他说。你来干什么!我说,我来看看。六儿说,我的屋不让你看。我说,你这儿又不是皇上的金銮殿,还不许人看了?六儿说,可我这儿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大车店。我说我是来要我的小布人儿的,并没有想在他的屋里多待。六儿说没有小布人儿,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说,你这儿就凉快,我就在你这儿歇着,你把那个穿水绿旗袍的小布人儿给我!六儿说他不知道什么水绿旗袍。我说,你妈说有。六儿说,我妈说有你找我妈去,别在我这儿搅和。我认为六儿是故意跟我找别扭,看来不发脾气是不行了,就在我四处踅摸可以踢砸的东西时,谢娘在北屋大声说,六儿,你给她缝一个!

六儿看了看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顺手摸起一块从裤子上铰下来的布头,哧哧哧就又剪又缝起来。缝着缝着,他又从线笸箩里找出两个小红扣钉上,终于,在他手里,那个灰不溜丢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是只长尾巴的红眼耗子。我是属耗子的,六儿这不是骂我吗?我不干了。我说,小布人儿呢?绿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么档子事儿?

六儿说,给你只耗子就算不错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要穿水绿旗袍的小人儿。

六儿说,耗子就不穿旗袍,连裤子也不穿。

我说,六儿你就缺德吧,你的那两个犄角压根儿就长不出来,你甭做当龙的梦了,你成不了龙,你永远是一条泥鳅,臭水坑里的烂泥鳅!

六儿说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龙,他连长虫也不想当。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我阿玛的儿子!

六儿说,你以为我是你爸爸的儿子吗?我要是你爸爸的儿子那才怪了!末了又找补一句,给谁当儿子也不会给你们金家当儿子。我寒碜!

我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告状去了。

北屋里,谢娘在哭,一抽一抽显得很伤心。我父亲揣着手,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浑闹,就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风,天气变得很冷,而屋里似乎比外面还冷。父亲只是低头叹息,谢娘只是低头垂泪,风雪交加中他们是死一样地沉寂。

末了,父亲说,她怎么能背着我这么干……

谢娘说,太太来了也没说什么过头儿的话,就让我替四爷多想想。

父亲说,那个姓张的就那么可靠……

谢娘说,是个实诚人儿,也喜欢六儿……

父亲说,他一个凿磨的石匠有什么出息!

谢娘说,总算是个手艺人。

父亲低着头又在屋里转,一言不发。半天,谢娘说,六儿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

父亲说,这孩子可惜了……

那天我们没有在谢家吃饭,谢娘把我们送到门口,神色凄凉,那欲说还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头看她。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吭吭地咳嗽。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来掩饰自己。车来了,谢娘冲着东屋喊六儿,说是四爹要走了。东屋的门关着,父亲站了一会儿,见那房门终没有动静,就转身上车了。谢娘还要过去叫,父亲说,算了吧。说完就靠着车座闭了眼睛,显得很疲倦,很乏。谢娘掀起车帘,将那个灰布耗子塞进来,嘱咐父亲要给我掖严实了,别让风吹着了。父亲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看见,清清的鼻涕从父亲的鼻子里流出来,父亲的嘴角在微徽地颤抖。我转脸再看谢娘,穿件单薄的小袄,一身的雪花,一脸的苍白,扶着车帮哆哆嗦嗦地站着,在呼呼的北风里几乎有些不稳。一件诀别的感觉在我心里腾起,我对这个南城的妇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难舍的依恋。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到桥儿胡同来看谢娘了,那些温馨的炸酱面将远离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将远离我而去,那可恶的六儿也将远离我而去。满天风雪,令人哽咽,我凄凄地叫了一声“娘!”自己也不知为何单单省了“谢”字。可惜,我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除了父亲,大概谁也没听着。

谢娘慌忙将帘子掩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父亲陡地一颤。

车走了。谢娘一直站在风雪里,默默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

那天,六儿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父亲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大衣里,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我怕惊扰了他,我明白,他现在的心情比我还难过。望着忧郁、清瘦的父亲,我感到他很可怜,很孤单,于是,我把他的一双手攥在我的小手里,将我的温暖传递给他。

车过了崇文门,父亲睁开眼睛对前面的车夫说,上前门。

我说,咱们不回家吗?

父亲说,先上前门。

父亲到了全聚德,跟掌柜的说让正月十三派个上好的厨子到我们家来做烤鸭,然后又到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两斤奶酥点心,这才坐上车往家赶。

这两样东西都是我母亲爱吃的。

大雪扑面而来,世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亲了。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

不能到桥儿胡同去,虽然给我添了一些寂寞,但并不影响我的快乐生活。至于六儿给我缝的那只红眼大耗子,早已被我丢得不知去向。有一天,我在厨房看见老王在用那只布耗子逗弄一只刚要来的小土猫,他在训练猫捉耗子的本领。小猫是送水的老孟给老王的,因为老王跟老孟说过,厨房的面口袋被耗子咬了窟窿,老孟是个记事的人,就给老王找了这么只猫。新来的小猫本来就认生,又被那只红眼耗子吓着了,一下钻进米面口袋的夹缝中,可怜巴巴地喵喵,不敢与耗子对阵。老王说,这倒怪了,猫怕耗子,还是只假耗子。我说,六儿太恶,缝的耗子也恶。老王说,那是因为你恶。我说,我怎会恶?我是一只还没长全毛的小耗子。老王说,你是一只耗子精。耗子精就耗子精,我认为对老王的话大可不必认真。他一个做饭的,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呢?

转过年冬天,又到了正月,又是一个大雪天。早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高天之上飘洒而来,我在院子里伸着脑袋看天,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转瞬又化为水。我突然诗兴大发,高声喊道:

燕山雪花大如席,

飞到金家大院里。

天白地白树也白,

晌午咱们吃烧鸡。

我把这首即兴创作的诗喊了一遍又一遍,图的是让父亲听见。我知道,父亲就在北屋里,正和母亲商量今天上吉祥大戏院听戏的事,听说吉祥下午有《望江亭》。《望江亭》是我爱看的戏,里边的小寡妇谭记儿很漂亮,一会儿换一套衣服,一会儿换一套衣服,让人眼花缭乱。如果父亲听了我的诗句,十分欣赏,一准儿会说,瞧,那诗作得多么好,带了那丫儿去吧。那样我不就捡了个便宜?

我的吟唱没有引出父亲倒招来了老七。老七说,你在这儿干吗呢?我说我在做诗,说着又把那诗吟了一遍。老七说,你得了吧,大下雪的,别在这儿散德行了,你这也叫诗吗?头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三一句剽窃的张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倒是很有真性情,终归也没离开吃。我就跟老七说了想看《望江亭》的打算。老七听了笑着说,你就是《望江亭》,还用得着再看《望江亭》吗?我问我怎的就是《望江亭》。老七说,您做的那首“咏雪”的诗,跟戏里那位纨祷子弟杨衙内做的“咏月”的诗如出自一个师傅般地相似,可见天下的蠢都是一样的。

我当然记得戏里那位衙内的诗:

月儿弯弯照楼台,

楼高小心摔下来。

今日遇见张二嫂,

给我送条大鱼来。

我说,你不觉得那位衙内的诗也很朴实易懂吗?他比你的那些“子曰”坦诚多了。我爱杨衙内,也爱他的诗。老七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我们正说着话,六儿脑袋上顶着一条麻袋跑进来了,见了我和老七,没说话,扑通跪下磕了四个头。我看见六儿的腰里系着白布,脚上穿着孝鞋,我知道,六儿是来报丧了。

老七问他是谁。

六儿说他是雀儿胡同张永厚的儿子。

老七问是谁殁了。

六儿说是他妈。

也就是说,谢娘死了!

我的身上一阵发冷,打了个激灵。

老七将六儿领进北屋,我的父亲和母亲还在谈论下午的戏。六儿按孝子的规矩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磕了头。我特别拿眼睛扫了一下父亲,父亲无动于衷地坐着,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他甚至还有心思让刘妈往他的茶碗里续了一回水。

母亲说,谢娘是金家的熟人了,咱们得了人家不少济,就是眼下我穿的这件狐皮坎肩儿也是谢娘做的,咱们应该过去看一看才好。母亲问什么时候出殡,六儿说让人算过了,就是今天下午。母亲说,从来都是早晨出殡,哪儿有挪在下午的?

六儿不说话。

刘妈在一边小声说,太太忘了吗,谢娘是再嫁……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便明白了,原来寡妇再婚,婚后出殡,那时辰是要与众不同的。错过时间,为的是让她先一个死鬼男人在奈何桥上白等,不让他们在阴间团聚,因为后边还有个活的。

打发走了六儿,母亲说下午让刘妈到桥儿胡同去一趟。刘妈说不认识,母亲就让我跟刘妈一块儿去。我痛快地答应了,在去听戏还是去桥儿胡同这两件事上,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我是想,应该去送一送谢娘,就冲她那温和的笑、那喷香的面,就冲她在风雪中为我们的站立……

不能不送。

母亲派刘妈去也是派得很得体的,刘妈是下人,与谢娘的身份对等,我们既没抬了他们也尽了礼数。刘妈是母亲们的心腹,回来后肯定会将桥儿胡同那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亲描述清楚,至于让我去,明是给刘妈带路。实则是代表着父亲,给父亲一个脸面,母亲的心计是很够用的。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很不好过,以他和谢娘的关系,他是应该到场的,如今却要陪母亲去看戏,那种伤情,让人觉得心碎。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想的是父亲能出来对我有什么嘱咐和交代,但是父亲没有出来。

下午,雪停了,我和刘妈冒着严寒来到桥儿胡同。车一拐弯,远远就望见谢家门口挑了烧纸,那纸在风里呼扇呼扇地飞,好像被系住翅膀的鸟儿。

谢家院里搭了个小棚,三两个吹鼓手在灵前吹打,乐声单薄草率,断续的音响在这凄寒萧瑟的小院里颤抖着,连得人的心也发颤。一个腰系白带子的木讷男人把我们迎了,也说不出什么话,两片厚嘴唇翻过来调过去就是俩字,“来了”、“来了”。想必这就是六儿的继父,石匠张永厚了。刘妈问及谢娘后来的情况,张永厚说是昨儿擦黑儿咽的气,吃不下东西已经有一个月了,说着就把我们往灵前领。

我看到了那口沉闷的黑漆棺材,我知道那里面装着谢娘,装着可怕可悲的死!六儿跪在棺前,一脸的疲惫,认真地承担着孝子的角色,这个院里,真正穿孝的也就他一个人。一个女人,头上扎块白布条,见我们一走近,就开始了有泪没泪的号啕,不是哭,是在唱,拉着长声在唱,那词多含混不清。据说,这是谢娘的一个远房亲戚,丧事完后,谢娘遗下的衣物手使将归其所有,这是她耗在这里不肯离去的原因。几个穿着团花绿衫的杠夫,坐在棚的一角。喝茶聊天,他们在等待起灵出殡的时辰。

我来到棺前,看到了里面的谢娘。

已经不是给我做炸酱面的那个媳妇了,完全变作了一具骷髅、一副骨架,骨架裹着一身肥大厚重的装裹,别别扭扭地窝在狭窄的棺里。谢娘的嘴半张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诉说。刘妈说,怎能让她张着嘴上路呢?得填上点儿什么才好。趁刘妈去准备填嘴物件的空隙,我扒着棺沿,轻轻地叫了一声“谢娘!”我想,我是替父亲来的,谢娘所等的就是我了,如果有灵,她是应该知道的。

棺里的谢娘没有反应,那嘴依旧是半张,那眼依旧是半闭。

我该怎样呢?我想了想,将兜里一块滑石掏出来,这块滑石是我在地上跳房子画线用的,已经磨得没了形状,最早它原本是父亲的一个扇坠,因其软而白,在土地上也能画出白道,故被我偷来充做粉笔用。现在,我把这个扇坠搁在谢娘僵硬冰凉的手心里,虽然我很害怕,腿也有些发软,但想到谢娘对我诸多的宠爱,想到那温热的炸酱面,想到这是替父亲给谢娘一个最终的安慰,便毫不犹豫地做了。

刘妈用纸包了一个茶叶包,塞进谢娘半张的嘴里。

谢娘的嘴,被刘妈的茶叶堵上了,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杠夫们走过来,要将棺盖盖了。我听见六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妈!——”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跟他一起大声喊着“谢娘!”也肆无忌惮地张着大嘴哭。刘妈将我拉开了,说是眼泪不能掉到死鬼身上,那样不好。刘妈小声地告诫我要“兜着点儿”,她说,这是谁跟谁呀,咱们意思到了就行了,不要失了身份。

我不管,我照哭我的。

六寸长的铁钉,砰砰地钉了进去,将棺盖与棺体连为一体。六儿在棺前不住地念叨:妈,您躲钉!妈,您躲钉啊!……那声音之凄、情意之切,感动得刘妈也落了泪。我知道,随着这砰砰的声响,谢娘从此便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我那块滑石也与这个世界隔绝开了……

杠夫们将棺上罩了一块红底蓝花的绣片,这使得棺木有了些富贵堂皇的气息,不再那样狰狞阴沉。几条大杠绳在杠夫们的手里,迅速而准确地交叉穿绕,将棺材牢牢捆定。杠头儿在灵前喊道:本家大爷,请盆儿啦——

这时,跪在灵前的六儿将烧纸的瓦盆捧起,啪地朝地上砸去。随着瓦盆碎裂的脆响,吹鼓手们提足精神猛吹了起来,棺木也随之而起,六儿也跟着棺木的起动悲声大放。

灵前,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六儿,未免孤单软弱,他之所以叫做六儿,是父亲按金家子弟的排列顺序而定,暗中承袭着金家的名分,按说,此刻我应该跪在六儿的身后,承担另一个孝子的角色,而现在却只能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如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棺木出了小院,向南而去,送殡的队伍除了那些杠夫以外,只有张家父子两人,六儿打着纸幡走在头里,他的继父石匠张永厚,抄着手低着头走在最后头。

乐人们夹着响器散了,回了各自的家。

远房亲戚说要赶紧收拾,不能耽搁,再不招呼我们。

我在路口极庄严肃穆地站着,目送着送殡队伍的远去,在雪后的清冷中,在阴霾的天空下,那团由杠夫衣衫组成的绿,显得夸张而不真实……我想,我要把这一切详细地记下来,回去一点儿不落地说给我的父亲。这是我能做到,也是应该做到的。

不知此时坐在吉祥大戏院看《望江亭》的父亲,是怎样一种情景……

“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该是多么凄惨的感情缺憾,多么难与人言的酸楚。遗憾的是后来父亲从没向我问及过谢娘的事情,即便在父女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几次有意把话题往桥儿胡同引,也都被父亲巧妙地推了回来,看来,父亲不愿谈论这个内容了。所以,谢娘最后的情况,父亲始终是一无所知。

为此,我有些看不起父亲。

50年代中期,父亲去世了。

我到桥儿胡同找过六儿,小院依然,枣树依然,他那个当石匠的爹正在院里打磨,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北京怎会还有人使用这个东西。石匠已经记不得我了,我也不便跟他说父亲的事。打听六儿的情况,知道他在永定门的服装厂上班,改名叫张顺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