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服装厂的传达室里见到了这个叫做张顺针的人,彼时他已是带徒弟的师傅了。张师傅戴了一顶蓝帽子,表情严峻,进来也不坐,挓挲着手在屋当间站着。我说了父亲不在了的事,本来想在他跟前掉几滴眼泪,但看了他的模样,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了。张师傅说,您跟我说这样的事儿有什么意思吗?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停了一下说,当初您到我们家说令堂不在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什么意思呢?张师傅看了我一眼,从那厌恶的眼神里,我找到了当年六儿的影子。我说,当初我父亲是很爱您的,他对您的感情胜过了我所有的哥哥。张师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任凭着沉默延伸。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我只好起身告辞,没等我出门,他先拉开门走了。
我回来将六儿的态度悄悄说给老七。老七叹了口气说,怎的把仇竟结到了这份儿上?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更何况还有个父子有亲的情分在其中,既是这样,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进来一包衣物,说是一姓张的人让带来的。金家人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长袍马褂的老式装裹,无疑这是送给去世的父亲的。我知道,这是六儿连夜为父亲赶制出来的。说是无情,真到绝处,却又难舍,这大概就是做人的两难之处了。金家没人追究这包衣服,大家谁都明白它来自何处。母亲坚决不让穿这套装裹,她说父亲是国家干部,不是封建社会的遗老,理应穿着干部服下葬,不能打扮得不成体统,让人笑话。
母亲的话有母亲的道理,在父亲的遗体告别式上,穿戴齐整的父亲,俨然是社会名流的“革命”打扮,一身中山装气派而庄重,那是父亲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一贯装束,是解放后父亲的形象。至于那个包袱,在父亲入殓之时被我悄悄地搁在了他的脚下。我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除了我的母亲以外,在场的我的几个哥哥都看到了,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都是过来人,他们对这样的事情能够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宽容。
到底是金家的爷们儿。
与六儿相关的线索由于父亲的死而斩断,从今往后,再没有理由来往了。“文革”的时候,我们听说六儿当了造反派,是的,他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出身注定了他要走这一步。在我的兄长们因这场革命而七零八落时,六儿是在大红大紫着。我和老七最终成为了金家的最后留守,我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时刻提防着红卫兵的冲击,而在我们心的深处,却还时时提防着六儿,提防着他“杀回马枪”,提防着他“血债要用血来偿”的报复,如若那样,我们父亲的这最后一点儿隐私也将被剥个精光。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儿子来造了反,厨子老王从山东赶到北京也造了我们的反,惟独六儿,最恨我们的六儿,却没有来。
后来,我从北京发配到了陕西,一晃又是几十年过去。随着兄弟姐妹们的相继离世,六儿在我心里的分量竟是越来越重,常常在工作繁忙之时,六儿的影子会从眼前一闪而过,有时在梦中,他也顶着一头繁重的角,喘息着向我投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惊慌坐起,却是一个抓不着的梦。老七给我来信,谈及六儿,是满篇的自责与检讨,他说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惟亲爱之而已,他于兄弟而不顾,实在是有失兄长的责任,从心内不安。老七是个追求生命圆满的人。而现今世界,在大谈残缺美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圆满?——包括六儿和我在内。
八
来北京出差,在电视台对某服装大师的专访节目中,我突然听到了张顺针的名字。原来这位大师在介绍自己的家学渊源,向大家讲述从他祖父谢子安起,到他的父亲张顺针,他们一直是中国有名的服装设计之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师,绝对有历史根源、家庭根源和社会根源以及本人的努力因素……我听了大师的表白,只感到不是说明,是在检查,这样的套路,每一个出身不好本人又有点问题的人,在“文革”时都是极为熟悉的,现在换种面目又出现了,变作了“经验”,只让人好笑。
依着电视的线索,我好不容易摸索着找到了张顺针的家,当然已不是昔日的桥儿胡同,而是一座方正的新建四合院。今天,在北京能买得起四合院的人家,家底儿当在千万元以上。也就是说,贫困的谢娘后代,如今已是了不得的富户了。想起当年武老道“若生在贫贱之家,前程不可量”的断语,或许是有些意思。
朱门紧闭,我按了铃,有年轻人开门,穿的是保安的衣服,料是雇来的门房。我说来看望张老先生,看门的小伙子问我是谁,我说是张先生年轻时的朋友。那小伙儿很通融地让我进去了,他说老爷子一人在家快闷出病来了,巴不得有人来聊。
院里有猛犬在吠,小伙子拢住犬,告诉我说,老爷子在后院东屋。
来到后院东屋,推门而进,一股熟腾腾的糨子味儿扑面而来,靠窗的碎布堆里,糨子盆前低头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这就是六儿了。
见有人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用手托着花镜腿,费劲儿地看着我,眼睛有些混浊,看得出视力极差,那模样已找不出当年桥儿胡同六儿的一丝一毫。
我张了张嘴,那个“六儿”终没叫出来,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使性较真儿的混账小丫头,他也不是那个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们都变了,变了很多很多。该怎么称呼他,我一时有些发蒙,叫张先生,有些见外;叫六儿,有些不恭;叫六哥,有些唐突……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叫。
我说,您不认识我了吗?
张顺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笑容仍堆在脸上,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戏楼胡同金家的老小儿,以前常跟着父亲上桥儿胡同的丫丫。
听了我的话,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估摸着,那熟悉的冷漠与厌恶立刻会现出,尽管来时我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心里仍旧有些发慌。但是,对方脸上的僵很快化解,涌出一团和气和喜悦,亲热地让我坐。
我将那些碎布扒开,挑了个地方坐了。
张顺针说,咱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有三十年了吧?
我说,整整四十四年了。
张顺针说,一眨眼儿的事儿,就跟昨儿似的,您这模样变得太厉害,要是在街上遇着了,走对面也不敢认了。说着,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
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末儿的是喝茶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是我跟“吴裕泰”的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我说,您还在打袼褙?
张顺针笑着说,您看看,这哪儿是袼褙?这是布贴画。这张是“踏雪寻梅”,这张是“子归啼夜”,那个是“山林古寺”,靠墙根儿摆的那一溜儿画儿,都是有名字的。
经张顺针一说,我才在那些袼褙里看出眉目来。原来张顺针的这些布贴画与众不同,都是将画面用布填满,用布的花纹、质地贴出图画的效果来,很有些印象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着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画对我说,那张布画还参加过美术馆的展览,得过奖。
我说,老七舜铨也是搞画的,您什么时候跟他在一块儿交流交流。您老哥儿俩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张顺针说,你们家老七那是中国有名的大画家,人家那是艺术,我这是手艺。
我说,老七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他想您。
张顺针说,谢谢他还惦记着我,其实我们连见也没见过。
我说,怎么没见过?见过的。
张顺针问在哪儿见过。
我说,那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您上我们家来……天还下着雪……
我本来想说出“报丧”二字,怕伤他自尊心,只说是下雪,让他自己去想。
张顺针还是想不起来。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头就微微地颤动,我看到了他稀薄的头发下那两个明显而突起的包。那曾经是父亲寄予无限希望的两只角。
张顺针见我对着他的脑袋出神,索性将脑袋伸过来,让我看个仔细,他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医院看过,骨质增生罢了,遗传,天生就是这样。
我说,我们家的老六就是这样,他还长了一身鳞。
张顺针说,长鳞是不可能的,人怎么能长鳞呢?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遮掩迂回的必要了,几十年的情感经过长久理智的熏陶,像是地底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时间的分离而中断,有了亲情,生命才显出了它的价值。我激动地叫了一声:六哥!——
张顺针一愣,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价,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姓张,跟金家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瞒着我了,我早知道。
张顺针说,您这是打哪儿说起呢?
我说,就从您脑袋上的包说起,您刚说了,这是遗传。
张顺针说,可有包的不一定就都是你们金家的人;反过来说,你们金家人人也不一定脑袋上都有包。
我说,您甭跟我绕了,我从感觉上早就知道您是谁了。
张顺针说,您的感觉就那么准吗?您就那么相信自个儿的感觉?
我说。当然。
张顺针笑了笑说,一听见您说“当然”,再看您这神情,我就想起您小时候的倔劲儿来了,好认死理儿,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爱犯浑。实话跟您说,您父亲是真喜欢我,就是为了我脑袋上的这俩包。可他心里清楚极了,我不是他儿子。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会思索了。
阿玛,我的老阿玛,是您糊涂还是我糊涂啊!
张顺针说,您父亲老把我当成你们家的老六,把我当成他儿子,可从我们家来说,无论是我娘还是我,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账。
我无言以对。
张顺针说,现在回过头再看,您父亲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
我说,谢娘也是好人,像妈一样……
张顺针半天没有说话,停了许久,他说,我娘那辈子……忒苦。
我和六儿就这么坐着,坐着,彼此再不说一句话。
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说我要告辞了。
张顺针让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以这种心情离开。他问我什么时候回陕西,我说大概还得半个月,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要修改。张顺针问我是写电视的还是演电视的,我说是写电视的。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九
十天后,张顺针就让他的儿子给我送来了这件旗袍。
水绿的缎子旗袍。
曲罢一声长叹
曲罢一声长叹,叹宵光何限。共倚雕阑,蒹葭雾锁云程断。空对着影珊珊,月映琅玕,惨凄凄树咽秋蝉,冷飕飕落叶声残,泪眼孜孜相看。离愁两地何日接幽欢。
一
悠悠箫声浸润在清凉的夜色中,吹的是《满庭芳》——《梦中缘》中一段。那细腻清丽的曲调,将门外喧嚣的声浪隔断,把世界变得水一般静。小院里树影婆娑。东侧粉墙依然,西侧紫藤依然,只是那粉墙已然斑驳,紫藤已显零乱,月光下,显出难以掩盖的破败来。
花厅亮着灯,箫声从里面传出,使人有隔世之感。然而利用游廊巧妙改建成的小厨房和里面散溢出的肉末儿炸酱的香气,则给这《满庭芳》平添了一层戏谑浪漫之气。
《满庭芳》曲牌属北曲正宫,曲调当顺畅柔美,极少跌宕,今日这箫却吹得晦涩匆忙,宫商错乱,似辗转不安的狐兔。又似断续纷杂的急雨,浮躁中还多了几分难耐。
我提着行李,绕过曾是开满芍药花如今却变作下水池的土台,钻过晾满各色衣衫的铁丝,向灯光走去。花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久违了的气息,这气息无时无刻不在这个家族的各个角落存在着,虽然时光荏苒,世事更迭,却仍旧顽强执拗地存在着,熏染着来到这里的一切人和物。尽管我身着90年代的服装。进门前也是满脑子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但自进入这箫声与月色相融的小院,浑身的燥热便立即退去,沸腾活跃的思考也仿佛化作固定的符号,在脑海中淡化、隐退,浸来的是淡淡的哀愁和悠久的凝重。我惊叹角色的转换竟会这般快捷,甚至惊叹离家、回家,回家、离家,这几十年来风浸尘淫,对我竟无多改变……
我在门口久久地站着,看着坐在绣墩上的吹箫人,看着他身后巨大的画案,还有那粉墙与紫藤。我做女孩儿的时候,他便在这里吹,在这里画,如今依然如故,多少年了啊!
我叫了声七哥,箫声倏然而止,舜铨回过身来看见我说,噢,是舜铭吗?我说是,就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舜铨比我上次见时又老了一些,皮肤上已有皱纹出现。稀疏的头发也再寻不出一根黑发。然而细高的身材依旧挺拔,儒雅持重之气依旧贯穿于举手投足之间。
他长得很像他母亲。
祖父给后辈们留下的占了半条街近三百间房屋的偌大府第和东直门外长着百余棵高大白果树的大片坟地,在我记事时就已所剩无几。后来经“文革”的浩劫,更是山穷水尽,四壁萧然,连吃饭也成了问题。所幸后有政策的落实,部分房产和查抄物品的归还,才使我们有了这五间花厅和这座荒废的小院。旧时,小院是花园的一隅,其能幸存是因为我母亲和舜铨一直住着,前面的正房和庭院早已被拆毁,代之以某单位的家属楼,朱红的大门和精美的石狮也早不知去向了。
老七舜铨在金家兄弟中是与我接触最多的一个,从我在这座宅院中降生到离家,在我的生活中始终有他的影子。“文革”中,我的哥哥们几乎没有谁逃过了劫难。舜铨也被剃了阴阳头,一条街一条街地游斗,我便跑前跑后地跟着,在心灵上同样承受着高帽木牌的重压和皮带的抽打。什么也不为,就因为他是我的哥哥,因为他是个不会害人也不会防人的人。他对谁都温良恭俭让,对谁都抱以孩子般的纯真,包括那些烧他字画的红卫兵。他曾商量着请求人家,能不能把他的画烧了而将张大干、溥心畲、徐悲鸿等朋友的画留下?红卫兵说不成,他说那就只好烧了,以他之拙作,能与这些精品同化庄周蝴蝶也算幸事。
舜铨每天晚上都吹箫,顶着阴阳头的时候也吹,所吹多是清末戏曲家张坚的《梦中缘》,“离愁两地何日接幽欢”。听到箫声,母亲便摇头叹息,说老七又想柳四咪了。
我的归来使舜铨很高兴,他问我西北是不是已经下雪了,榆林还有没有骆驼等等,我一一作答。昏黄的灯下,兄妹相聚,语言虽淡,却渗透着挚爱亲情。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以后,舜铨突然跟我说,舜铻回来了。
我的心情一下变得有些紧张。舜铨看了我一眼说,老大是从台湾经香港过来的,在北京只待三天。
我问是否携着夫人。
舜铨嗯了一声。
舜铻是金家长子,如果清廷依旧,该是父亲镇国将军爵位的继承人。
但这位长子却早早地造了反。作为一名热血青年,他也曾真诚地追随“革命”、反叛封建家庭,但他加入的是国民党,后又进了军统,最终成为国民党军界一名炙手可热,双手沾满共产党、进步人士鲜血的人物。外界无人知晓他还有过金舜铻这样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在他的档案中或许还能查到,然而他那众所周知的“大名”,在我们家里却从未被任何人叫起过。“文革”中最让舜铨吃苦的就是舜铻了,那时候他在台湾干“反共救国团”干得正上劲儿。
见我的思路抛锚,舜铨补充说他是听政府部门来电话通知才知道的,他以为老大会回家看看,看来老大没这个意思,从走出这个家门到现在,他已经有五十多年没回来过了。舜铨说,这次老大回来似乎也是个别人知道,他不想兴师动众。
我说,他当然不想兴师动众了,他金舜铻罪孽深重,劣迹昭著,这回政府能让他回来,也是给了很大面子,料他无颜见故里亲朋,更愧对父母亡灵,偷偷摸摸,连家也不敢进是必然的。
舜铨没接我的话,这样的话满是孝悌思想的他是说不出来的。
舜铨说,叫你从西北赶回来,一来是见一见舜铻,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大哥,你是老小儿,你更应该主动些;二来那个匣子也该打开了,如今,金家舜字辈的人只剩下了我们三个,这个匣子这时候不开,怕是再没机会了。
舜铨说的匣子,是指1998年在拆毁西院套间时在夹墙中发现的一个小匣子。当时舜铨给我写信,说此匣系民国26年父亲由法国回来翻盖西院房屋时所藏,内装何物,尚是未知,既然翻出来了,便是到了该出来的时候,目前该匣暂由他保存,以后伺机打开。
这次我一进门,舜铨又提到匣子,并起身将一镶嵌螺钿的楠木匣由柜中取出,用布擦拭了,放在灯下,小匣立时熠熠生辉。匣上精致的小铜锁虽已锈蚀变绿,却仍牢牢锁定在环扣上。舜铨说趁着三个人都在,打开它,也算他对我们有了交代。
舜铨的妻子丽英和女儿青青端着饭由小厨房进来,见我在桌前坐着,吃了一惊。丽英放下碗说,您怎么悄默声儿地就回来了?下午让青青去车站接了,没接着,以为您坐明天的车呢。我说,没什么行李,用不着接,又不是不认识家。青青说。姑爸爸越发显得年轻啦,您瞧瞧我妈,都成了半大老太太啦。连花衣裳都不敢穿,到底比不上姑爸爸。青青这个现代青年也直呼我为“姑爸爸”,想必是受了她父亲的教诲。满族人常将家中长辈女子的称呼男性化,以示尊重,正如光绪称慈禧为“亲爸爸”一样,舜铨大约也常在女儿面前说你姑爸爸如何如何,她便也自然而然地叫“姑爸爸”了。丽英要去厨房再添两个菜,我说不必了,炸酱面挺好。丽英就请示丈夫,舜铨说,舜铭不是外人,不必再另炒菜了,坛子里有泡好的糖醋白菜,可以上一碟,那是她在外头吃不到的。我问糖醋白菜是谁做的,舜铨说当然是他,那骄傲自得的神情就像个小孩子。这糖醋白菜是我们家传了三四代的保留食品,即取白菜心切成菱状,再与雕成梅花形状的红胡萝卜同用白糖和上好白醋腌制,封存坛中,随吃随取,吃时再配以鲜绿香菜,红绿白相间,酸甜适口,好看又好吃。
四个人就围坐在灯下吃饭,饭菜虽简单,餐具却精美,这怕也是舜铨对昔日贵族风范的惟一保留了。丽英对我很客气,也很拘谨,说话也总是“您、您”的,让我很不自在。
丽英原本是东城织袜厂的工人,现在退休在家,容貌不佳,身段也略显粗短,文化水平只有小学毕业,她与老七舜铨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北京,因为老三、老四捣乱,结婚的喜宴竟不能在家里举行,被迫改在船板胡同丽英的娘家,就这,还砸了人家的暖壶。我母亲知道,舜铨对这门亲事是极不满意,也是极不情愿的,但终因形势所迫而同意,做了个孝顺儿子。丽英虽与舜铨年龄相差甚远,却很知足,且性情温顺,不仅对我母亲菽水承欢,扇枕温席,尽心侍奉,对丈夫也知冷知热,黾勉从事。每每念及她的这些好处,都使我称谢不尽,感激涕零。
母亲去世,青青降生,舜铨时已年近六旬。
舜铨老来得女,爱惜备至,惯纵异常,挥墨作画时亦常抱至膝上,笔端顺着孩子嘴巴走。青青说芭蕉下的大公鸡得背着小鸡,于是站在岩石上引颈长鸣的公鸡就立刻敛羽收翎,背上驮着一只小鸡雏,就地刨食,变作一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模样;青青说过桥的老头要坐在树上吃桃,拄杖穿袍的老先生便“马齿长而童心尚在”,丢了拐杖很麻利地上了树……
“三中全会”以后,舜铨的生活似乎平静而清闲,用他的话说是“围炉而坐,煮沉水,斗旗枪,写青山,临墨妙,悠悠自得其乐也”。然而我仍从那“自得其乐”的字里行间体味到了他心灵的孤寂与情感上的空缺。今日在饭桌上,从丽英对面条的响亮吸吞和热烈咀嚼中,我又一次看出了这对夫妇的差距与隔膜,这个差距不是一代可以跨越的。我走出了这个家门,使我丢掉了某些矜持和习惯,但老七舜铨不行。老七舜铨从未走出过这个家,从未走出过这种氛围,即使有社会交往,也是在他那极有限的书画小圈子里周旋而没有其他。舜铨对书画很有研究,尤擅长于工笔重彩,他常说,画忌六气,一曰俗气,如村女涂脂;二曰匠气,工而无韵;三曰火气,有笔杖而锋芒太露;四曰草气,粗率过甚,绝少文雅;五曰闺阁气,苗条软弱,全无骨力;六曰蹴黑气,无知妄作,俗不可耐。舜铨的画据美术界人士评论,认为袭郎士宁之风却又比郎气骨浑厚,纵逸潇洒,无论从构图还是着彩上,都显示出极高的天分与功力。徐悲鸿在北平初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时,曾请舜铨佐力,金七爷名声由此在古城更为大噪,求画者门庭若市,一纸到手,视若拱璧,收藏家们更是以得舜铨画为美事。然而后来,舜铨的画渐渐被人们淡忘了,他的悲剧在于走不出自己,走不出禁锢他的家庭圈子。张大千、徐悲鸿均游历外洋,走遍九州山水,得河山之真谛,就是恭亲王后裔,人称王孙画家的溥心畲,亦是留学德国,取得两个博士学位的大儒。舜铨的与社会脱节,钻进象牙塔闭门造画,使他的视野、画风、魄力受到了极大局限,无甚长进,最终也只被人们认为是绝佳的“文人画”而已。
二
吃完饭,我和青青在她的房里聊天。青青让我猜她爸爸的小匣子里可能藏有什么宝贝,我说一定是金条、金刚钻之类的啦。青青说,要是那样我爸就发了,问题是这个匣子分量不重,摇起来也没声响,好像没您说的那些东西。我说,那就是遗嘱了,你爷爷的遗嘱。青青说,最好不是遗嘱,您想想。匣子在民国26年就砌到墙里去了,您可是这以后才出生的,遗嘱上真有东西,可是没您的份儿啊!
这真是我以前所没想到的。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十几岁女孩儿的精明,小小的孩子,竟在这里巧妙地给我垫了一砖。我甚至怀疑,今晚这段关于小匣子的谈话,是她和她的母亲早已设计好的,以无意间的提出给我暗示,将我推入名不正言不顺之境地,小家子气的精心算计,让人觉得可笑,同时也觉得穷苦时候的关切与相依已变作了永不再来的回忆,让人遗憾。我看着青青,她长得像她的母亲,除了皮肤,丝毫没有这个家庭的任何特征。我想到,按辈分她该排到“衍”字,却怎么不伦不类地叫了“青青”?问她的名字是谁取的,她说是姥姥,由姥姥又扯出大舅、二舅、老姨等住在船板胡同的一大家子人。青青说她舅舅们为这个匣子天天往这儿跑,动员她爸爸打开,可她爸爸死活护着,不但不让开,连碰也不让他们碰,她爸说了,这家里还有大爷和姑爸爸,必须等聚齐了才能开,三个人一日不齐他等一日,一年不齐他等一年,十年不齐他等十年。青青说,您说我爸傻不傻?
我听了很动情,掀起门帘看了看隔壁的舜铨,他已经躺下了,毕竟是近八十岁的人了,还能等十年吗?
我来到舜铨床头,躺下了的舜铨见我还没有睡就说,早点儿歇着吧,明天还要到王府饭店去看老大,你们是头一次见面。我说金舜铻大概不知道我是谁,他想了想说可能,又说我不该一口一个“金舜铻”,舜铻毕竟是大哥,我这样没规矩,让外人听了笑话。
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没有好感,听母亲说他魁梧伟岸,不苟言笑,对谁都是冷而又冷的。有一回报上刊了他的戎装照片,他的母亲瓜尔佳氏不满地点着报纸说舜铻这个名字叫坏了,“铻”者,剑也,命中注定他要阵马风樯、干戈一生的。要是依了她的主意不叫舜铻而叫做舜钫,岂不就成了鼎彝之家的主器吗?
解放前夕,我们家发生了一件伤透了我父母心的大事:我的三姐舜钰,与舜铻同为瓜尔佳母亲所生,系北平地下党员,那是一个刚烈的、有主见的女子。1947年蒋介石发出“戡乱”动员令,逮捕了大批共产党及进步人士,舜钰也在其中。初时,家里人都以为舜钰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或许关个三两天就给放回来,父亲甚至还说,就得让国民党收拾收拾三丫头的脾气,一个女孩儿家,今天开会,明天讲演,成天不着家,野得没了章法,将来怎么得了!二娘张氏却不这样看,张氏说事情不会像父亲说得那样简单,只是“收拾收拾”就能了断的,恐怕这里边牵扯的背景很大,让父亲赶紧去国民党监狱要人。我们的父亲是个对自己的孩子很不上心的父亲,他既放纵自己的孩子们使其为所欲为,又不允许我们荒腔走板,这实在是很难控制的。说穿了,一切都需在父亲既定的圆圈里折腾,出了圈父亲则一概不认可,不通融。我们的老五为装叫花子,被收进乞丐收容所,父亲坚决不肯去收容所领人;二格格嫁了不该嫁的人,父亲毫不留情地将她逐出家门;三格格舜钰也是一样,父亲认为进监狱活该,是她咎由自取,让她自己去教育自己。
舜钰进去没有半个月,从里边传出话来说被上了脚镣手铐,只有死刑犯才有这样的装扮,看来案子是重得很了。父亲仍是认为没什么。他认为,金家是世家,当局还能把他金四爷的女儿怎么样了!形势越来越严重,人们说三格格在监狱里受了刑,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我的母亲带着我去探视过,监狱不允许相见,母亲回来大哭了一场,说,那大铁门,那电网,那荷抢实弹的兵,注定了三格格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一个鲜亮活泼的格格,眼看就要断送在国民党的手里了,怎么得了?母亲的哭声传到老七舜铨屋里,舜铨扔下画笔来到正房,扑通一下跪在父亲跟前,声称,如若父亲不出面救三格格,他便不起来。父亲也倔,说,你这是干什么,将我的军吗?你要跪就跪着吧,别以为我会改主意。老七舜铨就跪着,直直地跪了一天。并不是老七的精神感动了父亲,而是老七的行动影响了父亲正常的生活秩序,为三格格的事,父亲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到南京找到参与“戡乱”工作的大儿子舜铻,让他念及手足至亲之情,予以营救。舜铻对父亲说,将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一切当以国家为重,不能徇私情。舜钰所以有今日,全怪她自己,家中弟妹尚多,当以此为鉴,警之。
舜铻跟父亲在南京打官腔的时候,舜钰在北平已被押赴德胜门外,秘密枪杀,尸骨解放后才被找到,重新安葬。
那次“戡乱”,所杀甚众,仅十月份在上海、北平、广州等城市,惨遭杀害者就有两千余人……
舜铻可谓“大义灭亲”!
如果说老大对三格格的做法尚有国而忘家、公而忘私、各尽其主的成分在其中,可以暂且不记嫌他那些直接的间接的血债的话,那么他对老七舜铨的所作所为,则直接说明了这位所谓公而忘私者,实则是个寡廉鲜耻的自私小人。
柳四咪是金家上下都熟悉的一个女子,40年代随着黄四咪的介入而与金家相来往。同为话剧演员,黄、柳二咪的性情不同。命运也就不同。黄四咪跟我们家老二、老三、老四同时打得火热,花蝴蝶一样在金家飞来飞去,不肯落下;而柳四咪则倾慕舜铨的绘画与为人,虚心拜师,被收为女弟子。
舜铨授课在后园花厅,除让弟子揣摩临写古画外,还观物写生,常在园中折下应时花卉。插入案上瓶中,教授弟子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一花一萼,谛视熟察,以得其所以然。柳四咪谨遵师命,除了对花的观察以外,对插花的大红双耳瓶也大加赞赏,反复把玩,爱不释手。此瓶系宋五大名瓷之一的均瓷,均瓷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之神奇,惟其烧制捕捉不定,难以把握,故成功甚少,有“黄金有价均无价”之说。此双耳瓶是咸丰年间的宫廷赏赐,古朴典雅,剔透晶莹,有人曾用“红似朝霞欲上时”赞誉此瓶,推为瓷中之宝。后来舜铨见四咪爱之竟慷慨相赠,在家中引出不小风波,这事前边已经说过。
柳四咪除聪颖漂亮外,更有一副好嗓子,唱得一口好昆曲,学画之余常在花厅吟唱,唱方成培的《雷峰塔》,唱吴梅的《风洞山》,唱得最多的是张坚的《梦中缘》。舜铨不惟京胡拉得好,箫也吹得绝妙,风吟鸾鸣,珠喉婉转,管箫依依,流荡在假山花坞间。扑鼻风荷,沁心雪藕,清歌一曲,飘飘欲仙,于是画者不在画,歌者不在歌,一切都变成了巫山之会的滞雨凝云。
对此家中并无干涉,公子偷香,文人窃玉,乃为风流之举,自由他去。但柳四咪不是天桥唱大鼓书兼做“半开门儿”的姐儿,也不是在小场子唱落子举着笸箩要钱的怯妞儿,她是个演文明戏、拍过电影的星星儿。她与舜铨的交往是男女间的正常恋爱,不是逢场作戏的轻薄之举。当婚娶的议题由舜铨向家中提出后,首先反对的就是他的母亲。
二娘认为,天潢贵胄之后与戏子柳四咪相结合属悖礼之事,万万行不通。二娘说,倘若老七舜铨纳的是妾,则另当别论,现在明明地是要娶夫人,弄个没根没底儿的演文明戏的,算怎么档子事儿!舜铨跪在他母亲跟前哀求,一再解释柳四咪是艺术家而非艺妓,其母亦不通融,说能在人家园子里大亮歌喉的女性即便为良家子亦是缺少训导,大逾闺阁常轨,实不足取,这事儿再不要提了。
舜铨无奈,找我母亲商量。我母亲后来告诉我,当时她为舜铨出的主意是与柳四咪一同离家出走,非此不能征服顽固的二太太。舜铨与柳四咪也极赞同这个主意,商量结果,柳四咪携舜铨之信先行投奔南京的舜铻,请他暂为安置,舜铨在京赶还一批画债,而后驱车南下,在南京与柳四咪团聚,届时伉俪携手,遍游江南,双宿双飞,“作一场闲快活”。
然而,后来的事情却完全出乎舜铨,也出乎我母亲的意料。
一个月后,舜铨兴冲冲赶到南京时,柳四咪已重牵彩线,别赴巫山,由舜铨的恋人变作了舜铻的夫人。内中奥妙没人能说得清楚,但外在的变化却是谁都看得明白的。我母亲后来分析说,舜铨尽管儒雅绝俗、风度翩翩,终究比不上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的舜铻;舜铨憨厚懦弱、孤冷沉静,舜铻豪放不羁、英气逼人,相比之下,当然是舜铻更能获得女孩子的欢心。总之,舜铨那次由南京惨败而归,情景十分凄惨。败在别人手下,尚有余勇可争,偏偏是败在亲兄长手下,实在让人有些为难了。古有“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一说,却未言所爱不可以假人,在亲情与爱情相侵时,老七舜铨弃后而取前,不与老大争论,孑然一身返回家中,将满腔愤慨与哀愁倾注于紫箫之中,那箫自此便日日是《梦中缘》了。
这次老大的“携夫人来”,无疑对舜铨有所触动,这点,那浮涩的箫声已让人体会到了。我不能想像,一对劳燕分飞的恋人,白首相见,是怎样一种情景;也不能想像,长离久别的兄弟,蓦然聚首,会有怎样的情形……
窗外,树影婆娑。
我久久无眠。
三
约好是上午十点钟去王府饭店,七点半钟,青青的大舅、二舅和老姨就来了。
她的大舅开了一辆黑色“皇冠”,说是今日上午他们局长不用车。
丽英从吃过早点就跟老姨在屋里试衣服,试了半天也没见出来。
舜铨在西间专心地描他那幅“樱花鹪鹩”,两位舅爷则品着花茶在客厅喷烟。他们说,明年这片地界便要拆迁了,花厅房屋虽老,可内里这些雕花的硬木隔扇却是难得的精美工艺品,需提前拆了卖掉,免得毁坏了;又说这桐油浸过的方砖地在京城亦不多见,砖也得先处理了……
他们的谈话口气令我不快,显然这二位全然没有把坐在一边的我放在眼里。我看着他们,产生了一种被侵犯的愠怒和屈辱。倘若他们知道,他们身后那斜放的蛛网尘封的大字是出自道光皇帝之手,倘若他们知道院里那口堆放杂物的六尺“茶叶末大缸”是当年圆明园勤政亲贤殿前的旧物,不知在惊喜之中又要作何打算,大约会有更为宏大的经济策划出台吧。老哥哥在里间埋头作画,苍白的头颅与粉艳的樱花小鸟相映,细眯的双眼分明已为笔下那三只亲呢的雀儿攫住,那安详、超尘脱俗的神态,让我羡慕,也让我悲哀。
丽英终于穿着一身褐色套装走出房门,脖子上多了一条亮闪闪的金链。她走过去让舜铨看,舜铨认真地看了半天,最后说好。我很是不解,凭他的审美情趣和对色彩的严格选择,他应该看出其中不当,黑黄的皮肤配以褐色的服装以及那条俗不可耐的链子,使人愈发显得黯淡苍老,站在那里连光线也暗了一截儿。可舜铨却说好,或许他对人生的感悟又比我高了一筹,即便两位舅爷提出“卖大缸”之类言辞,他也会淡然一笑,说,随他去!
是啊,他经的事比我多多了。
九点三十分,一群人打狼似的出了门,见到门口的“皇冠”,舜铨无论如何不肯上去,说不可以借来之物为自己壮行色。依他的本意是要乘公共汽车去赴约,说这样才与他的身份相符。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他终于让步,答应拦截一辆黄色“面的”。
“面的”停下,司机瞅着站在路边的一干人等说坐不下,大舅说后头还有“皇冠”。舜铨听了吃惊地问:都去吗?丽英说,都是亲戚,自然应该都见见,大爷又不是经常回来的人。舜铨指着丽英的几个弟妹说,他们去干什么呢?丽英说,怕你有什么顾及不到的啊……丽英的妹妹说,要是姐夫不愿意,我们不去也行,我……我就不去啦……
那二位舅爷则抱着胳膊毫无退缩之势。
我明白亲家兄弟姐妹的心劲儿,深切感觉到了随着时代变化越变越复杂的社会关系。这个复杂不是人员的复杂,是人物心理的复杂,是付出与得到的权衡,是有利可图的钻营,是厚颜无耻的追逐。在舜铨的坚持下,众“随员”暂作鸟兽散,最后到达王府饭店的只有我和舜铨夫妇。
舜铻并没有在大厅里等候,我打电话与房间联系,一女性冷冷地说,上来吧。我特别注意到她连“请”也没用,这种“报门而入”的做法颇带下马威味道。我想,这要真是那个柳四咪,也未免太绝情,舜铨毕竟是她的“恩师”啊!
在电梯上,我没有把自己的感觉告诉舜铨,不愿让他再为情感伤神,况且还有一个丽英站在那里。
开门的是个很富态、很有风度的妇人,从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孔上,我见到了显而易见的傲慢与骄矜,便料定她唱不出细腻缠绵的“叹宵光何限”,舜铨更不会与她去“共倚”什么“雕阑”。——她不是柳四咪。
我看舜铨,舜铨的表情比她更冷,更傲。
我该呼之为大哥的人坐在沙发里,他欠了欠身子,或许是站不起来,或许是不想站,只给人一个点到为止的礼貌。我想,这大概不是金家的礼数。
舜铨叫了大哥,我也叫了大哥。
任何人也听得出其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街上问路,将对方呼之为“大哥”一样,泛泛的一种称呼罢了。舜铨将我和丽英作了介绍,舜铻说没想到家中这个叫舜铭的小妹妹已经这样大了,问我是哪年开始读书的,我说解放那年。他问什么解放?是不是四五年的光复?我说不是,是新中国成立,蒋介石逃到台湾的那一年。他说,你们大陆都把那一年叫“解放”?我说,叫解放。舜铻说,我们不叫“解放”,我们叫“沦陷”。他又问我是不是“中共”,我说是。他说中共造出来的人都是一个模式,他见得多了,不用谈话。拿眼一看就知道。我说,当然,你也有几十年的经验了。舜铻说,你的脾气很倔,不愧是金家的人;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更倔的,叫舜钰,你听说过吗?我说,那是三姐。舜铻说,你的气质很像她……又说,她那个中共可称得上是你的先辈,你得好好向她学习。我说,那是自然。舜铻停了一下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信守不渝固然可嘉,却是连命也不要了,细想也是有些划不来。我说,不是她不要命,是你们不给她命。舜铻说,舜钰赍志而殁,虽为遗憾,但她在大陆却是流芳百世的大忠臣,你们的八宝山有她的位置,北京的忠臣簿里不是也有她的一笔吗?我说,依您所言,三姐的英烈名分乃是国民党所赠,这实在是该替三姐和被害的百万无辜谢谢您了。
并非如报上经常所载,海峡两岸亲属相见,抱头痛哭,倾诉离别之苦,使观者也为之泪下。我们家的亲属相见除了冷淡以外,更多的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尴尬。
舜铻回身介绍那女人,说叫林乡远,他的夫人,台湾彰化人,国大代表、政治家。果然不是柳四咪,我松了一口气。舜铻又提及舜铨的好友溥心畲,说溥心畲到台湾后住在台北临涂街,小门小户,与旧时恭王府有天地之别,闲时常常思念北平故旧,想念舜铨和他泡的糖醋白菜。舜铨说现在北京恭王府花园已经修葺一新,他的老友如果有机会可以回来看看。舜铻说溥心畲在1964年便已故去了,舜铨听了很难过。舜铨讲述了兄弟姐妹们的先后情况,说到先后故去的老三、老四和六格格,竟因哽咽而一再停顿。我注意到,他在讲到舜钰时只是轻轻一带而过,为的是怕舜铻再度难堪,其用心之良苦,实让我惊叹。他的一生只用一个“儒”字便可以概括,对父母、对兄弟、对恋人、对朋友,一概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讲的是中庸之道,做的是逆来顺受,知足安命,与世无争,唱了一辈子的《梦中缘》,今日却连柳四咪几个字也不敢提……
我真是觉得老七窝囊极了,也可怜极了,在某种程度上,他连舜铻也不如。
舜铨最后提到了楠木匣子。舜铻接过话茬儿说他对匣子和匣子里的内容不感兴趣,那里面无论是财宝还是训示,他都不接受。从离开家起,他便与这个家庭断绝了任何经济的、人情的往来,自然也包括这个封入夹墙的木匣子。舜铨又征求我的意见,我说由七哥全权处理吧。
林姓大嫂取出一个信封,内装两万美元,交与舜铨,说这许多年我们为舜铻吃了不少苦,也不是什么补偿,权当是当哥哥的一点心意……
这一回,舜铨十分不快,他将信封置于桌上,起身说,我虽不富,然凭一技之长足以养家糊口,大哥这钱还是收回去吧。金家“舜”字辈,你我兄弟十四人,除早殇者外,成人者十又有三,十三人所走道路不同,结局亦各相异,如今,在世者也就你、我、她三人了,十三个兄弟姐妹,虽山水相阻,幽明相隔,但亲情永存,血脉永连,这情谊决不是两万块钱所连结的!
一席话,将舜铻说得尴尬至极又无言以对,他猛地站起来,带着军人的风度,脊背也训练有素地挺着,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难以克制的不快。我不怀疑,时光若倒退几十年,他会大喊一声:来人,给我拉出去毙了!这样的事他不是没干过。
此时此刻,我对舜铨简直是敬佩极了,这才是中国真正的儒!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