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知道瓜尔佳母亲爱听戏,就请瓜尔佳母亲到吉祥剧院去听马连良的《甘露寺》。人家选这样的戏,挑这样的地方,是表示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是希望金宋两家就跟吴蜀两国似的,联合起来,共图大业。其实宋亲家这笔账是算错了,瓜尔佳母亲认为,首先他们不能把自个儿跟刘备比,他们一个完达山的土豹子,跟国家元首是搭不上一点儿界的,硬以皇叔自居,未免不自量。其二,刘备在东吴招亲的时候家中已经有了甘,糜二夫人,这个皇女孙尚香再嫁过去算作老几呢,似乎也并没有给正宫的名分。由此瓜尔佳母亲拒绝去听戏,她跟我母亲说她要跟那个警察的粗娘们儿坐在一个包厢里实在是太高抬了她,尤其是不能听“龙凤呈祥”这类的戏,谁是龙,谁是凤呀,咱们心里得有谱,金,宋结亲,明摆着宋家在高攀金家,搁过去,皇家的格格怎能下嫁给一个汉人警察的儿子,门儿也没有的。当然,这些话瓜尔佳母亲并没有当众说出来,对方不管怎么说也是她大女儿的婆家,她得为她的女儿维护点面子,她对送请帖的人只是说不习惯上戏园子听戏,宋太太要是爱马连良的戏,可以上金家来听,,马连良叫到家里来唱比在戏园子里听得真。
谁想,瓜尔佳母亲一句推托的客气话,宋家那位太太还真就来了。时间就定在五月二十,人家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这天是大格格生日,很热情地要过来祝贺。金家的本意,大格格今年的生日是不过的,今年是大格格的本命年,太岁当头,一切都不便张扬,还是收敛平静些为好。现在,大格格的婆婆提出在未来儿媳妇的生日这天过来,就不能不另做准备了,对宋太太这种上赶着的热沾皮做法,大家都觉得缺少矜持,一想她是警察的太太又觉得情有可原。为宋亲家的到来,金家特意请马连良来唱《甘露寺》,但宋太太又说不听马连良,单要听金家兄弟们的演唱,就这样才有意思。
我的几个哥哥在瓜尔佳母亲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时竟没人说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各自挂了一脸苦笑。老二说他最近在闹嗓子,连喝水都困难,更别说唱戏了,到时嗓子拉不开栓,难免扫贵客的兴;老大说他的野调无腔,登不了大雅之堂,在家自己玩玩儿可以,拿出去让人笑话;老三不吭声,只是跟炕上卧着的花猫较劲,把那根猫尾巴绕来绕去,逗着让猫去咬;老四说他那天另有应酬,要随着洵贝勒府的小九上二闸去放鹰,怕伺候不了这差事;老五说那天白云观有庙会,他跟武道长约好了,要研讨“采战”之术的问题。就有几个人捂着嘴哧哧地笑。老大说,五兄弟倒也直率得可爱,连“采战”这样的话也敢拿到妈跟前来说。老四说,他这是倚小卖小,故意在妈跟前撒娇。老五说,撒娇也轮不到我,下头还有老七呢,我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不比你们……
老五的话音未落,只见瓜尔佳母亲把眼一瞪,脸一下就沉了下来,厉声说,你们不要跟我耍贫嘴,五月二十那天谁也不许给我出门!大家一见老太太翻了脸,都垂手而立,再不敢说什么了。这个家里只有老五敢跟他妈顶,老五说,不让出门也不唱戏,我们哥儿几个堂堂大老爷们儿,犯不着给一个傻娘们儿逗乐。瓜尔佳母亲说,放肆!谁是傻娘们儿,你是说我吗?老五见老太太动了真格儿的,赶紧解释说他说的是姓宋的,他是想金家的爷们为一个警察唱戏太掉价儿。瓜尔佳母亲说,我们演戏绝不是冲着宋家,而是为了大格格,她一个当大姐的,过个生日,图的就是个喜庆热闹,她是马上就要出阁的人了,走出金家门儿想听你们唱也听不着了,你们当弟弟的,难道为姐姐就不能卖卖力气,博她个高兴?再说,那天你们的姥姥家也要来人,大格格的同学们也要来,人家都知道你们唱得好,有老祖传下来的功底,都憋着要看呢,你们总不能一个个的打了退堂鼓吧?
瓜尔佳母亲这样一说,大家便没了话,这时在一边一直抽烟的舅老爷站起身来说,你们的妈说得对,演戏就是助兴,让大家都觉得愉快,甭管他是谁,从人格来说都是平等的,这点你们的阿玛就比你们强,你们的阿玛就不像你们这样爱端架子。其实人家宋家的儿子也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人家有自个儿的专门汽车,还雇了洋司机,用洋人给自己当差,人家的派比你们几个大多了,你们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罢了,还装得很清高。老大说,我们不是清高,我们也不是耍猴的,要我们唱也行,宋家的儿子也得上台。大家都说这主意好,要唱大家一块儿唱,唱都唱,要不大家都不,不唱都不唱。
依着哥儿几个的想法,那个姓宋的三公子是绝不敢上台的,宋家的儿子不上台,金家的儿子自然也就不上台,谁也别挑谁的眼,从外头叫几个角儿来凑一台堂会,把那个警察和他老婆打发了也就算了。
没想到,不几日由宋家传过话来,说宋家的三个公子将一起登台献艺,为金家大格格祝寿。这样一来,就把我的几个哥哥将到这儿了,他们不上也得上了。
五月二十这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戏台前搭了棚,园子里摆了二十几个大桌,桌上铺着白桌布,上头有中西点心,水果糖果和一瓶瓶的香槟,葡萄酒,这一切都是舅老爷的安排。舅老爷说宋家公子是新派儿人物,所以咱们也不能显得太陈旧,太中国了,得让人家看看,我们金家的老爷子也是留洋回来的先辈,在观念和做派上一点儿也不落后。二娘张氏对这些很不满意,她说,这叫什么呀,白嚓嚓地铺了一院子,没点儿热乎劲儿,哪儿像是过生日……
平日耀武扬威惯了的北平警察总署署长宋宝印,这日也变得极为谦和,为了向金家靠拢,特意穿了长袍马褂,在胡同口就把警卫打发回去了,自己只带着太太和儿子们进入金家,怕的是金家人看见穿警服的反感。随同宋家人进门的还有四抬礼盒和一百盆玫瑰,玫瑰是宋三公子给大格格的生日礼物,红艳艳的花朵将戏台围了几个圈,一时园子里立即花团锦簇地火爆起来。宋家的三个儿子一律的西装革履,腰板笔直,没有洋场恶少的影子,倒很有德国党卫军的做派,使不少前清遗老们眼界大开。三位英俊倜傥的青年在院里一出现,立时就把我那一群吊儿郎当的哥哥们比得没了颜色,二娘直纳闷,他一个破警察怎的就能生出这般齐整的三个儿子。父亲说,老倭瓜也有串秧的时候,何况是人。舅老爷很得意,说这一切只能说明他的眼力好,以后他的所有外甥女的婚事都由他包了,他命中注定就该是外甥女们的月老。亏得我们的舅老爷没有活得地久天长,否则我们的下场都将和大格格一样,还是我母亲说得对,有时候好心不一定能干好事。
瓜尔佳母亲和爱打枪的宋太太坐在主桌,寿星老大格格是今日主角,也被安排在她母亲和宋太太中间。宋太太短而胖,一脸的横肉,一身的珠光宝气,大约是怕金家看不起她,所以把值钱的真货都披挂出来了,坐在瓜尔佳母亲和大格格旁边光芒四射,整个的一个喧宾夺主。宋太太为了表示自己快乐就不住地大声笑,主动地跟瓜尔佳母亲说话,一口响亮的东北腔在人群中飘荡,无论你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瓜尔佳母亲很有分寸地应酬着,礼貌地保持着距离,这样一来反显得有些木讷呆板,有些不知所云的被动。宋太太将大格格使劲往身边拉,攥着不放,嘴里不住地夸赞大格格是三春的牡丹,月里的嫦娥。这些俗不可耐的比喻,清雅的格格怎受得了,只说是还要去扮戏,借故从宋太太身边走脱了。有人看见,大格格离开宋太太的时候,手上多了个镶着巨大绿翠的戒指,也有人看见大格格没走到后院,就把那个戒指给了厨子老王。那天,厨子老王为大格格喊好儿就分外的卖力。
父亲和警察署长及舅老爷在另一桌,警察无话,只在那里赔着笑,倒是舅老爷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说他的基尔特社会主义,说国家的无阶级性,应该和平地用基尔特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剥削制度,社会中应该有两个平行的组织,以便施行产业民主和产业自治……没人听得懂,却又不得不听,还是父亲不耐烦了,催促着快开戏。
请的是外头的小班子来演,没有名角儿,为的是别压了金家弟兄们的戏。戏班班主拿来戏单让瓜尔佳母亲点戏,瓜尔佳母亲让宋太太先点,两人推让了半天,瓜尔佳母亲就点了一出《状元媒》。《状元媒》说的是宋代新科状元吕蒙正出面做媒,将皇室成员柴郡主下嫁给武将杨六郎的故事。瓜尔佳母亲点这出戏可谓用心良苦,既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又抬举了舅老爷,也没扫了宋家的面子。轮到宋太太点时,宋太太把戏单在手里揉来揉去,只说是爱听诸葛亮的唱,却又说不出是哪一出。警察在一边提醒说,诸葛亮就是《空城计》嘛,下边还有《斩马谡》,把马谡的小脑袋咔嚓一下就……看大家都在看他,警察突然意识到什么,蓦然打住了,大家都有点儿不自在。戏班的班主很聪明,说太太点的就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了,可惜这个戏今天我们没备下,您就着戏单上的点,想听哪一出都行。戏单上的戏都是头一天我们家管事的和戏班班主商量好了的,因为是带有相亲性质的做寿,挑选的都是《凤还巢》、《诗文会》、《四郎探母》一类的吉庆戏,像失、空、斩这类又打又杀的戏一般都应该避讳。宋太太不懂礼数,张嘴就是《空城计》、《斩马谡》,实在是让戏班为难了,这是得罪主家的事情,人家就是备了,也不敢演哪。宋太太拿出了署长太太的身份,拉着长声问道,怎么叫没备下呢?班主说,行头没带过来,角色也不齐。宋太太说,我们的车子就在胡同口等着呢,让你的人坐车回去拿一趟不就得了么。气氛有些僵,班主看瓜尔佳母亲,瓜尔佳母亲说,既然亲家爱听诸葛亮,也不必麻烦戏班子了,家里的孩子们就能演,给亲家太太凑一台失、空、斩也不难,只是孩子们的玩艺儿您看得别太认真,权当逗个乐子吧。当下就着人告诉老大老二们扮戏。一会儿,管事的过来悄悄对瓜尔佳母亲说,大格格听说待会儿要演失、空、斩,在后台闹气呢。瓜尔佳母亲朝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站起身对警察抱了抱拳说,失陪了,我得到后头招呼一下去,这出戏没我不行。警察惊奇地说,怎么还得劳动您的大驾?父亲说,我们家老大演不下这出戏来。宋太太见金家当家的也上台了,就很兴奋,抬起身子大声说,家驹、家骝、家驷,你们也来凑一出啊。
只见三匹“马”应声而出,走上台去,大“马”从小匣子里拽出个葫芦样的东西来,架在脖子底下,试了几下,声音很好听。瓜尔佳母亲没见过这乐器,也没听过这声音,正疑惑间,宋太太凑过来说,拉琴的是老大,那个琴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玩艺儿,叫作小提琴,他们家老大在外国学的就是这个。瓜尔佳母亲很奇怪,还有让孩子出国学吹鼓手的,这样的事大约也只有宋家这样没有根底的家庭才做得出来。瓜尔佳母亲朝台上望了望,古老的中式戏台上,出将入相的缎子戏围子前头,站着三个油光水滑的西式人物,很像天桥拉洋片里头的景致,只让人想起滑稽二字来,瓜尔佳母亲赶紧用手绢将嘴捂了。宋大公子拉了一段曲子,二公子、三公子就开始唱了,他们唱的是外国歌,是分两个声部的二重唱,那词一句也听不懂。唱完了,下头竟然掌声热烈,鼓掌的多是大格格的同学们,年轻人喜欢这个歌。有懂英文的对瓜尔佳母亲说,三位公子唱的是英吉利民歌,说的是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瓜尔佳母亲噢了一声,没说什么,很礼貌地拍了几下巴掌。三位公子一下来,就被年轻人围住了,被一帮人拥到后园子的假山石边,有说有笑,瓜尔佳母亲注意了一下那群人,发现里头没有大格格。
戏班演的戏平平,接下来就该金家子弟们上场了。
这天是老大的马谡,老二的王平,老三的司马懿,老五的赵云,老四和看门老张的二老军,老七胡琴,打杂的茂林司鼓,四格格月琴,阵容十分整齐。挑大梁的当然是父亲,他演诸葛亮。这次的戏演得很有水平,众弟兄碍着大格格的面子,没有胡来,马谡的唱不多,也不存在跑调不跑调的问题。总之很为金家争了脸。戏班的班主不住声地说,遇上了真把式,算是开了眼,以后再不敢来金家唱戏了。宋太太为诸葛亮拍红了巴掌,警察为了捧场,不断喊好儿,每每遭到厨子老王的白眼,因为警察喊得不是地方,瞎喊。宋家三位公子不懂戏,对京戏也没有兴趣,坐在那儿一碗接一碗地喝茶,跟一帮女孩子们调侃。
还好,大格格没有因为不高兴而撂挑子,她的压轴戏唱的是《宇宙锋》“金殿装疯”一折。《宇宙锋》是说秦二世胡亥荒淫无道,见宠臣赵高女赵艳容貌美,欲纳为妃,女矢志不从,装疯哭闹,胡亥纳妃之意乃罢。戏里面有大段的唱和大段道白,以疯女之口痛骂欲娶她的胡亥。大格格在今天这种场合选择了这出戏,在金家不少人的心里投下了不祥的阴影。席间,看得高兴的只有警察夫妇,他们没见过还有小媳妇在台上疯说疯闹的,“将乌云扯乱,抓花容脱绣鞋扯破了衣衫,倒卧在尘埃地信口胡言”,一反青衣的端庄静雅,而变得披头散发,癫狂无羁。大格格演得实在是好,那段大段道白:“哦,我笑得你的无道!列位大人老哥听了……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并非你一人之天下,我看你这江山,未能长久了!”说得更是声情并茂,字正腔圆,一句一句喷发而出,博了个满堂彩。
宋太太不明白为什么连说话也要得好儿,舅老爷解释说,大格格这口京白极好,甜而丽中有一股深沉的辛辣,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细腻,典雅而传神,美极了!宋太太问什么是京白,舅老爷说,就是戏里头的道白,说开了就是一种糅合了京腔与吴语或其他地区方言的新国语,不是贫而碎的京片子,那京片子让人一听就厌恶、肉麻,上不了大雅之堂。宋太太说,我觉得你们家的女孩儿说话跟外头的不一样,敢情就是这京白的缘故?瓜尔佳母亲说,在康熙年间皇上就要求所有官员必须说官话,宗室子弟也都要讲官话的。当年金家的老祖母领着孩子们进宫给皇太后请安,也得讲官话,绝不能带进市井的京片子味儿。在宫里,皇后太妃们讲话用的是近乎京白的京腔,只有太监才用纯北京话说话。看一个人家儿有没有身份,从说话就能听出来。
宋太太的东北腔一下低了下去。
我没有亲耳听见过瓜尔佳母亲有关京腔的论述,但我相信她的话是没有错的,我们家是老北京人,却至今无人能将北京那一口近乎京油话学到嘴,我们的话一听就能听出是北京话,而又绝非一般的“贫北京”、“油北京”,更非今日的“痞北京”,这与家庭的渊源或许有关。是题外话了。
四
下面就说到了四十年代初期北平的名媛义演。义演参与者多为大家闺秀:有满清大官端邡的女儿;有名誉九城的春山馆主,她也是名门望族之后,是当时国务参赞周令山之妹;还有个叫臧玉凤的,据说是驻欧洲某大使之女……我们家大格格也在其中,她的积极支持者就是她的婆婆,那个根本不懂戏的警察太太。
以我现在的思想来分析,宋太太支持大格格到社会上去演出,绝不是出于对京剧的喜爱或是对大格格爱好的赞许,她完全是从自己出发,是一种很自私很狭隘的沽名钓誉,她企图用大格格的社会活动,用大格格的名气来提高他们宋家的地位身价,以改变人们对于他们的偏见和挑剔。警察的家族,在力争向文明靠拢,向进步靠拢。
大格格为义演准备的剧目是拿手的《锁麟囊》,为“春秋亭”那一场新婚的装束,宋家特意着人从苏州购来绣着花卉禽鸟的红帔。试装那天,大格格着上那红装,做了一个身段,盈盈少妇,绝代风华,真如同一个美妙的、画上走下来的人儿。当时宋家公子也在场,三公子为大格格的光艳所倾倒,竟激动地说出“得此美人,不枉此生”一类的话来。
《锁麟囊》这出戏说的是登州富女薛湘灵出嫁之日遇雨,在春秋亭避雨时与另一贫女赵守贞的花轿相遇,赵女因贫穷而啼哭,薛女仗义相助,将贮有奇珍异宝的锁麟囊相赠,双方未通姓名各自离去。若干年后,登州大水,薛湘灵无家可归,到赵守贞所嫁的卢家做佣人,再见锁麟囊,百感交集,薛、赵重新相见,大团圆结尾。整出戏薛湘灵全是主角,配角人物不过是三两句唱,金家子弟完全可以胜任,那个调皮捣蛋又刁又势利的丫环就由老四来担任,男角演丫环配俊小姐,不但能起到很好的陪衬烘托作用,也可以插科打诨,增加些噱头,有着女角达不到的效果。为大格格的演出成功,金家全力以赴,投入到紧锣密鼓的排练中,宋太太没事就过来,端把椅子坐在一边看大家排演,久之竟把戏也记得滚瓜烂熟,很有点儿把场的资格了。
令人担忧的是大格格和老七舜铨老是配合不好,若是在家随便演演,倒也没什么,这可是拿到社会上去表现,出不得一点儿差错的,稍不在意就砸了。人们看名媛演戏,比对看角儿的要求还严格。角儿一旦有了些资历和名气以后,就可以演得很随意,很自由,不受任何限制。有位名老生,唱到半截忽然咳嗽不止,台下观众竟不以为意,后来也学他的,唱到这儿也咳嗽,真是地道的东施效颦了。而名媛们演戏,带有玩票的意思,跟她们配戏的又多是名角儿,往往这些角儿又爱耍弄这些小姐们,以逗观众一乐,衬托自己的洒脱,这样一来就常常让小姐们提心吊胆,开戏如临大敌一般,想想也真是可怜。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一段故事,有位叫陶默庵的女士,请马连良跟她配戏,演的是《武家坡》。这个马连良大概就像我的大哥拿老七开涮一样,也拿这位女士开涮了,他唱完“八月十五月光明”,张口就问人家小姐“昨天晚上打麻将手气怎么样啊?”把小姐问得站在台上回不过神来,于是台下大乱,叫倒好的大有人在,人们不是哄马连良,是哄那位小姐,其实小姐有什么错?另一名小姐跟杨宝森唱这出戏也遭到类似情景,杨在末尾的收腔故意又加上了个“哇”,这就占了人家小姐的板槽,让人家张不开嘴了。观众大概想看的就是这样的乐子,就巴不得名角儿们玩点儿花活,让小姐们当场出丑,当场下不来台。也有有根底、有经验的小姐,有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本事,上得台来不慌不乱,在气势上和那些角儿一般齐,唱腔好,扮相好,身段好,做派好,这样的女票友观众就很捧。中国的男人捧女戏子是天经地义的,捧唱得好的名媛则高雅又神圣了,为名媛叫好儿,更当花力气,花精神。有许多人来戏园子不是为了听戏,纯粹是为了来喊几嗓子的,说这样可以疏肝泄郁,荡气回肠,是极好的养生之道。我想,那时中国是因为没有足球,这就不得不逼得一些老爷们儿把精力和热情都扔到戏园子,扔在那些可怜的戏子们身上,在某种意义上说,昔日的戏子与今日的球员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试想,今日的万千球迷在某一天都进了剧院,那真是没有唱戏的活头了。但那时候的球迷的确就都凑在戏院里,在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中极尽抒发着他们的热情。
大格格的担心不是配角成心晾她,是担心老七的琴出纰漏,大格格唱的是程派青衣,而老七对程派是极为的陌生,使得大格格常常有跟不上趟的感觉。眼看演出时日将近,大格格忧心忡忡,连饭也吃不下了,父亲到外面聘请名琴师,一时却又寻不到合适的。全家都很着急。
不想,这日宋太太领来个瘦弱青年,来者穿着破衣衫,夹着把旧胡琴,被胖太太推到众人跟前。宋太太说,这人姓董,叫董戈,是德国医院的杂役,专干些为病人跑腿送信、买东西的杂活,有时也为太平间的死鬼穿穿老衣,替丧家联系联系杠房什么的。大家不明白宋太太为什么要领这么一个人来,宋太太解释说,有一天家驷听见他在太平间拉胡琴,拉得有板有眼的很流畅,就想起大格格这边的事来了,让我把他带来,拉一拉让金家的爷们听听,成与不成先试试。大家听了,都觉得宋三公子办事太唐突,把个杂役弄来给大格格操琴这不是开玩笑嘛,再看这人这没伸展开的模样,穷门倒相的,料也不是什么高手。
那个叫董戈的青年站在众人当间,敛目低眉,任着人们的目光在身上审视扫荡,没有任何表情。老四说,亲家太太,您趸来这宝也会拉胡琴?宋太太说,我不是说过了嘛,让他试试。老五说,扮相不错,我上前门要饭,跟我搭伴倒挺合适。老三绕着来人转了一圈,吭了两声没说什么。老二问来人,您会定弦么?被叫董戈的人低声说会。老七说,拉一段让大伙听听。父亲也说,对,拉段听听。于是有人给董戈拿来了凳子,董戈调弦,屏气,拉了一段二黄回龙,也没见怎样的高明。老七说,你拉的是反二黄。董戈赶紧站起来回答说本来二黄该用正工,他用的是小工,因为调低,所以上下宽度大,有五度的跌宕。父亲说,听你拉的也罢了,还不如我们老七。董戈又低头不语。老七问董戈是跟谁学的,董戈说是跟父亲。老七问他父亲是干什么的,董戈说是乐亭说书的,父亲已死,眼下只有他和他母亲在北平。老五说,倒是个苦出身,还会拉胡琴,难为了你。父亲说,这你就不明白了,看来他的祖上才是真正的票友。大家问何以见得,父亲说,清入关以后,曾编制唱本,宣传满清制度多么优越,皇上多么清明,然后派滦州、乐亭一带的说书人学唱,学好后,经官场考试合格,发给薪水,派往各地演唱,出京时给龙票一张,所到各处由县中供给吃穿,这就是票友的来源。眼下两地的许多说书人,都是当年票友的后代,世代相传,很有些真人在其中。老五说,阿玛您别扯远了,依您说这个人算不算真人呢?父亲说,这个嘛……。宋太太说,要是不行咱们打发他回去就是了。父亲说,给点车钱,让人家走吧。姓董的听了如释重负般,给我父亲请了个安,就要告退,刚走到门口,只听大格格说,回来,我让你走了吗?大家都看大格格,大格格说:这个人,我留下了。
这个董戈就成了大格格的琴师,也说不上是师,就是为大格格操琴罢了。谁也不知大格格看上了他的哪一点,说留就给留下来了。大格格让他搬到金家来住,董戈说不行,说他每天得回去照看他的母亲,他要是不回家,他妈会担心。董戈住在城南,我们家在城东,董戈每天天不亮就得赶到我们家,为大格格吊嗓子,天黑才走,天天是两头不见太阳。为了他的母亲,他刮风下雨也往家赶,他的辛苦让金家的母亲们看了感动,说我们家七个儿子,抵不上人家一个孝顺,董家老太太不知烧了什么高香,得了这么个好儿子。
董戈早晨到金家来的时候往往大格格还没有起床,大格格有睡懒觉的毛病,要是这天没事,她能睡到中午去。但是自从留下了董戈,她就睡不成懒觉了,每每还在睡梦中就被丫头叫醒了,告之操琴的董先生来了。大格格说,来了就来了,让他等着去吧!翻过身来就接着睡了。董戈也不说什么,就在窗户外边死死地站着。大格格又睡了一觉,想起吊嗓子的事来,在被窝里懒懒地问,那个姓董的走了吗?丫头说还在院里傻站着呢。大格格一边嘟囔着这人死心眼儿一边慢腾腾地穿衣服。梳洗完了吃完早点就到了十一点,这才叫进琴师董戈。董戈已经在太阳地晒成了红虾米,进来的时候还不住地冒汗。大格格看了有些不落忍,对丫头说,给董先生倒碗凉茶来。董戈说,茶倒不必,大格格赶快抓紧时间练唱儿吧。大格格让董戈明天晚点来,别这么打更似的吵人。董戈说不行,要想人前拔份,就得背后受苦,这是他爹生前反复教导他的。大格格说,你的爹又不是我的爹,你不能把你爹的教导用在我的身上。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科班出来的,不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我们能唱就已经很不错了,何必那么认真。董戈说科班也罢,玩票也罢,面对的观众可是一样的。大格格说,我的嗓子先天条件好,用不着天天吊。董戈说,嗓子必须天天吊,好嗓子是吊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不常吊,唱腔里那些偷腔换气,抑扬顿挫,拖板抢板及脑额鼻咽颊膛等等的共鸣是运用不好的。这样一来,反倒把大格格弄得没话说了。自此,董戈每天四点准时来到大格格的房前,先是轻轻地咳嗽一声,告之他来了,就在外面等。久之,大格格的懒觉就睡不成了,外头一咳嗽她准醒,再也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得起来,起来除了吊嗓子没别的事干。后来,董戈不但将大格格拽起来吊嗓子,还要拉到东直门外的护城河去吊,说这样吊出来的嗓子带水音儿。
从我们家到东直门,这段不近的路程每天大格格都是和那个董戈一路小跑跑去的。董戈夹着琴在前头,大格格小步紧在后头,后边是丫环坐着洋车跟着。以往,我那个娇贵的大姐就是上两站地外的姥姥家,也要坐车的,现在她好像让这个姓董的给治住了。许多年以后,我的母亲说什么是缘分哪,董戈和大格格就是缘分,她就是听他的。为什么,什么也不为。到最后人们也闹不明白,那个寒酸的穷小子到底有什么魅力使娇纵的大格格百依百顺地听他的,有人说是爱情,但大格格在临死前明确地否认了这一点,说她和董戈来往正大光明,没有丝毫的暧昧成分在其中;也有人说是活力,是另一种陌生的生活对于陈旧的吸引,而这种吸引是不可抗拒的。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不吸引别人,偏偏吸引大格格呢?还是老七总结得好,老七说,什么也不为,就为了一个字:戏。
东直门外的护城河边,烟霞蒸蔚,旷寂无人,在这里,大格格彻底将嗓子放开了,从慢板《三娘教子》“王春娥坐草堂自思自叹”开始起吊,循序渐进,一直吊到《女起解》那句高亢响亮的“苦哇———”。大格格与董戈,唱随切磋,日日如此,从不懈怠,成为护城河边的常客。
名媛义演,广和楼的戏码已经排出,大格格排在第三,前边两位分别是关静仪和秦蓝薇两位女士,唱的是《四郎探母》和《贵妃醉酒》。不知谁从哪儿打听到,这两位,一个是梅兰芳的高徒,一个跟着尚小云学过三年戏,论水平不亚于科班。本来程派唱腔在旦角行当中就极不易叫好,学唱难,会欣赏者不多,如今又排在第三,使得平时果敢自信的大格格这时也有些犹豫了。演戏最怕的就是怯场,为了这个,家里人轮流给大格格鼓劲,好像都不太奏效。宋三公子几次约大格格出去,逛北海,吃西餐,以减轻心理压力,大格格还是觉得信心不足,甚至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这天练完唱,董戈对大格格说,您唱得很不错了,完全没必要犯怵,也别把那些角儿们看得太神圣了,从清末数,唱出名儿来的有几个是科班出身的,大部分还不都是半道出家的票友?拣有名的说吧,与程长庚齐名的张二奎,下海前是前清的官员,是工部水司的经丞;名老生张子久是张二奎的车夫;连编带演的卢胜奎,再早不过是个下人;灯笼程是北京廊房头条做牛角灯的;汪笑侬是拔贡知县;许荫裳是齐化门外粮店的伙计;张雨庭是眼镜铺的掌柜;冰王三是夏天卖冰的;刘鸿生是卖剪子的;麻穆子是卖私酒的;红极一时的名老旦龚云甫也是玉器行的工人出身。所以,您千万别迷信什么科班不科班的,与科班比,票友有票友的优势,特别是像您这样有学问、有文化的大家小姐,不一定就比那些角儿们差。当然,票友自不如科班徒弟学得扎实,但科班出来的不一定有艺术感觉,京戏其实是一门很高的艺术修养,它所要求的各方面知识不是一两日所能积累得起来的,即便是科班出身,艺术的感觉跟不上,说白了只是个表演的傀儡罢了。既然是艺术,就不是靠学力所能成功的,它靠的是六分修养,两分天才,两分勤奋。北京的富连成班,前后四五十年,培养出来的徒弟在千名以上,唱出名来的不也就有数的几位吗?这么一想,您还怵憷它什么呢?
不能说平日沉默寡言的杂役董戈的这番话说得没水平,就是在今天,细细品味他的话也是很耐人寻味的。在我们强大的文学队伍中,真正靠大学培养出来的作家占得比例毕竟不多,所谓的中文系是作家们再进修的场所,而绝不是作家的摇篮。大学中文系培养不出作家,大概就和富连成培养不出真正的戏曲艺术家一样,这里面有个严酷的艺术规律在其中,这个道理出自几十年前一个医院杂役之口,则不能不让人吃惊了。这些话在当时对我大姐的触动想必也是很大的,能出此深切之语的,绝非一般人。大格格问过董戈有过怎样的经历,董戈低眉含颦,面色惨淡,似有难言的家世之悲。既然不便说,也不便再问,琴师董戈的身世对金家来说一直是个谜。
自此,大格格精神饱满,勤奋练习,面孔红润,神采焕发,从我们家跑到东直门,半道不歇,到地方停下脚步张嘴就唱,音域宽阔,底气十足,让人听来没有一点儿急促大喘气的感觉,这就是功夫了。我父亲说过,唱戏的必须有边舞边唱的功底,倘若你舞得很带劲,张嘴唱不出声或是哈哈地喘,那就倒观众的胃口了,闹不好就有被轰下台的危险。大格格的精神状况、体力状况都让人满意,这当是董戈的功劳。瓜尔佳母亲说得好好谢谢人家,不能让人家白白出力,让管事的给些赏钱。管事的说给过了,姓董的不要。瓜尔佳母亲说,这就怪了,他一个穷小子,难道就不见钱眼开么?让管事的去问,管事的回话说,董戈说了,他虽然在金家拉琴,但在医院的薪水照拿,宋院长还给加了薪,给了车马费,他拿了那边的,就不能再拿这边的了,两头拿很不合适。瓜尔佳母亲说,这孩子还挺仁义,别看是个下人,家教却不错,那边的老太太想必也是个通情达理的。
瓜尔佳母亲包了一大包穿不着的衣裳,让董戈带回去给他的母亲。第二天董戈特意到上房给瓜尔佳母亲请安,替他的母亲道谢。传他母亲的话说那些衣裳都是上好的衣裳,让大夫人这样破费实在是不安,董家小门小户,能进金家干差事已经是有脸面的事了,儿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大夫人多多担待,待她身子好利落了,亲自到府上来请安。瓜尔佳母亲问董家老太太有什么病,董戈说:痨病。瓜尔佳母亲说,这可是个累不得的富贵病,营养一定要跟上去。瓜尔佳母亲让丫头把她的几听美国奶粉给董家老太太带去,董戈对此也没有过度推辞。事后大家都夸董戈是个孝子。瓜尔佳母亲也常拿董戈的例子来教育我的那些混账哥哥们。
五
演出这天,父亲调动了金家的全部实力,组成了阵容强大的啦啦队,除了领衔叫好儿的厨子老王以外,还以每人一块大洋的价儿雇了些戏混子,并明确告之,只许给《锁麟囊》叫好儿,其余剧目不许出声,当然也不许起哄。彼时,名媛唱戏,与角儿们不同,叫好儿的是五花八门,好似唱戏的不是正规军,叫好儿的自然也不必正经一样,故而,逢有这样的演出,一般都要在剧场四处贴上“禁止怪声叫好儿”的纸条。父亲为雇叫好儿的花了三百大洋,也就是说,在那天的剧场里,至少有三百个人是专为捧我大姐而来的,其中还不包括金宋两家的亲眷和署长调动来的大批警察。后台的一切由舅老爷照料,后台老板自然要打点到,给银元二十封,每封二十。上下场挑帘的也得送大洋,你总不能让角儿自己掀开门帘钻出来,再起范儿演唱吧,那样还不让下头乐死,所以挑帘的也很重要,也不敢怠慢,得给钱。除此以外,打鼓的、弹琴的、饮场的、看门的、跑堂的、扔手巾把的、管电的无不得一一送礼,落下一个,保不齐就得出点儿什么事。其实,在这众多的人里,舅老爷忘了一个最最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操琴的董戈。在前台后台,在哗哗的大洋声中,董戈一直抱着琴默默地坐在后台不起眼的角落里,充任着可有可无又必不可少的角色。也不是舅老爷没想起他来,是舅老爷觉得这个医院的杂役绝没有撂挑子、使坏的勇气,懂得“社会主义”的舅老爷看人看得准极了。
鼓乐响起,头场关静仪女士的《四郎探母》唱得不错,到底是梅兰芳的弟子,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酷似她的老师,那段铁镜公主与杨四郎的对唱更是炉火纯青,两人一个上句一个下句,唱腔速度越来越快,情绪呼应越来越紧,盖口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场内好声大起,就连父亲雇的那些“不许喊好儿”的人也情不自禁叫起好儿来了。可不么,好戏人人听着过瘾,甭管是不是拿了人家的钱。
铁镜公主刚唱完,下边还有杨四郎的唱,就有人端着个小茶壶上台,给关女士饮场了。杨四郎很有激情地在唱,他的媳妇在旁边端着茶壶喝水,这从情节上说总有点儿荒诞,但那时就是这么个风气,有身份的角儿都要饮场,并不是为了渴,也不是为了润嗓子,就是为了一种派,惟此才算够份儿。不但喝水,有时还要擦脸,武生打着打着突然架住,有人送上手巾,抹一把,接着打。这大约是三四十年代北京演戏的风气,一些与剧情毫无关联的人可以在戏台上自由地走来走去,越是名角儿,,伺候饮场的越爱上去捣乱,以向众人炫耀他是谁谁的人。那个时代北京的观众对这些也是极宽容,极有耐心的,这就是看戏人的好脾气了。搁现在恐怕不行,现在甭说在台上换裤子,就是换布景也得把大幕拉上再说话。
听我母亲说,那位唱得很好的关女士,砸就砸在她的饮场上,她的老师是梅先生,梅先生演的是青衣,本人却是个男的,他在台上饮场,怎么对着小茶壶喝茶都是不为怪的。而关女士就不同了,关女士是女的,女的在台上当众嘴对嘴地嘬茶壶当下就是哄笑一片,怪声一片,有放浪子弟尖叫着大喊:小乖乖别撒嘴……。当下把关女士闹了个大红脸,连那个演杨四郎的也为此而笑场,唱不下去了。我也是从那儿才知道女孩子是不能对着嘴喝茶壶的,为什么,小的时候不明白,大了以后才知道。第二出是秦蓝薇女士的《贵妃醉酒》演得雍容华贵,行头好,扮相也好,举手投足都很到家,但也是要饮场,唱一句“这才是酒入愁肠人易醉”,喝一口水,唱一句“平白诓驾为何情”,又喝一口水,只让人感到这贵妃一会儿是酒,一会儿是水,怕要灌成大肚子蝈蝈了。所幸,这位女士没用小茶壶,用的是金边细瓷小碗,还没有引起下头哄场。但是,随着贵妃上台的还有一个小木桌,上面摆满了各样化妆品和一个很时髦的藤皮暖壶,贵妃喝一口壶里的水就要扑一次粉,抹一回口红,台上就老有两个穿大褂的人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宫女中穿来绕去,将唐朝和民国紧密地联系起来。后来,有眼尖的人看见,藤皮暖壶上竟然还写着“参汤”的字样,便知秦女士喝的不是茶而是参汤了。演戏如此摆谱显阔,当也该入梨园之最。不过作为女士的身份和贵妃的角色,或许尚不失之太远,倘若是要演《荒山泪》,演那位逃奔山野的贫妇,不知道是否也得喝人参汤?演得虽然好,终归是使人分神、别扭,以致气沮,弄不清是来看戏还是来淘神。
这时,董戈在后台找到已扮好戏的大格格,对大格格说,待会儿您上去了,千万别饮场。大格格说,后台邱老板把负责饮场的人都给我预备下了。董戈说,预备下了也别饮,您听我的没错。大格格说,万一我的嗓子要是干了,提不上去了呢?董戈说,绝没这事,您每天上东直门护城河也没饮场,不也唱得很滋润,唱得好不好,绝不在这会儿喝不喝这口水,全在平时的练习。大格格还有些犹豫,董戈说,您放心,万一有什么,我的琴给您兜着呢。大格格便对邱老板说她待会儿上去不饮场,让把那人撤了。邱老板伸着大拇哥说:金格格,您懂戏。
大格格演的是《锁麟囊》“春秋亭”避雨一折。当薛湘灵穿着大红嫁衣,坐着绣有双凤的红轿一出场,那红色的喜庆加之我大姐的美丽立即将台上台下的气氛烘托起来,人们的眼睛为之一亮,不待唱,便举座欢呼,得了一片迎帘好儿。厨子老王兴奋地说,咱们家的大格格没的比,就是没的比,瞧,用不着我领头,会听戏的都捧她。父亲的心却是一直提到嗓子眼儿,他一来担心操琴的,那个医院的杂役能不能把这出难度很大的戏一点儿不出差错地拉下来;二来担心大格格不要中途闹脾气,若那样,金家真是砸面子砸得狠了。
悠悠的胡琴声中,大格格缓缓地唱出了西皮二六: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
……
歌一出喉,四座惊奇,互相打问,确认是金家大小姐,方有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父亲听了大格格的唱腔一时也蒙住了,一段时间的练习,大格格的嗓音、唱法竟然大变,变得宽阔婉转,深沉凝重,实实地托出了角色的富足、沉稳、多情、善良。大格格圆润的嗓音,那些裹腔包腔的巧妙运用,一丝不苟的做派,华美的扮相,无不令人感心动耳,加之那唱腔忽而如浮云柳絮,迂回飘荡,忽而如冲天白鹤,天高阔远;有时低如絮语,柔肠百转,近于无声,有时奔喉一放,一泻千里,石破天惊;真真地让下头的观众心旷神怡,如醉如痴,销魂夺魄了。董戈那琴也拉得飘洒纵逸,音清无浊,令人叫绝,有得心应手之妙。琴声拖、随、领、带,无不尽到极致,如子规啼夜,纡曲萦绕,如地崩山摧,激越奔放。琴与唱相糅,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如风雨相调,相依相携;如水乳交融,难离难分,感人至深,使人如入化境。父亲说,没想到董戈拉得这样地道,以前真小瞧了这小子。瓜尔佳母亲说,大格格唱得也出奇的好,像换了一个人儿。老七说,关键是两个人配合得默契,难怪我大姐不让我拉。厨子老王说,这水平,名角儿也比不过!宋家太太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东张西望,向周围关注,以让人们知道台上的美人是她未来的儿媳妇。至于那位警察,则只张着大嘴,目不转睛,死盯着台上,清音袅袅中,那魂魄整个地走了。
整折戏没有饮场的干扰,一气呵成,连贯完整,不拖泥带水,使人觉得干净利落,极富艺术感染力。演出完毕,掌声雷动,喝彩不绝,盛况空前。宋家公子送上一对大花篮,摆在台口,艳丽夺目,大格格谢场三次,观众仍不让下。有人说,金家小姐谦恭谨慎,敬重角色也敬重观众,不似有的人只知在台上撒娇摆阔,极尽显摆之能事,人家这才是大家风范,才是真正的有谱儿。大格格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感激董戈,四下寻找董戈,却已不知所去。回家时,剧场外观众皆欲一睹大格格之颜色,人头攒动,骈肩重足,途塞不能举步,多亏有那些警察维持秩序,持枪荷弹,趟开一条人胡同,才使我的大姐得以进车。
当日宋家在万国饭店为大姐举行庆祝酒会,金家的人除了瓜尔佳母亲和有病的二娘张氏以外都去了。瓜尔佳母亲还是不能和那个暴发的警察家族一起在大庭广众当中平起平坐,她那傲慢独尊的禀性是轻易不会向任何人退缩的,特别是对宋宝印这样在官运上正走红的“无名鼠辈”。
酒会上,宋家太太在众人的夸赞中连干数杯,面色红润,说大格格为他们老宋家可是争了脸面,又说还要给大格格置两套上好行头,以备下回再演出。大格格让这位太太闹得坐亦不是,站亦不是,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席间不少人是为听戏而来,大家让大格格再唱一曲,拗不过众人情面,大格格只好强提精神,再润歌喉,待要开唱,才发现操琴的董戈并没有跟来。警察大怒,让两个手下去家里拽,父亲说算了,说来饭店开庆祝会本来就没叫人家,何苦又到人家家里去兴师问罪,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不对。警察说,他是个打杂的,他得随时伺候着,哪有跑不见影儿的道理,×他姐,明天就打折了他的腿!
听到警察这粗俗的叫骂,这不讲理的犯混,我的大姐脸色一时变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下就要走,被我母亲悄悄拉住,说怎么也得给我父亲和儒雅的宋公子一个面子,她这唱主角的走了,下边的戏让别人怎么唱呢。大格格想想,留下了,接下来是让老七操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唱了一段《女起解》,就算应了差事。谁都听得出来,大格格的这段戏唱得真不怎么样,连那个不懂戏的警察也听出不是味儿来了,他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大格格,大格格的脸越发变得难看。偏偏这时不谙世事的老七又多了一句嘴说,还是要董先生来拉才好,董先生熟悉我大姐的路数。警察对他的儿子大声说,明天把那个姓董的给我开了,他好大的架子,我让他的脑袋还在肩膀上长着就是很便宜他了!宋三公子诺诺,看了一眼大格格,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