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有一段时间在南方工作,这就给了哥儿几个恣意放纵、自由驰骋的天地。那段时间他们与黄四咪的来往频繁而热烈,常有夜不归宿的事情发生。只要一聚首便是争吵,为黄四咪而争吵,于是就发生了摔碗的事情。据母亲回忆说。北平一解放,黄四咪就销声匿迹了,老四曾去斜街找过几次,那座大院早已换了主人,变作了军管会的办事处。后来哥儿三个成了家,搬出去了,但逢年聚首的时候只要父亲不在,仗还是要开的,而且每回开仗都打得莫名其妙,谁也不将原委言透,似乎一切也不尽全是为了黄四咪。
三
战争在“文革”时期达到白热化程度。
那时亲戚们对金家都避之犹恐不及,连篇累牍的檄文,大轰大嗡的气势,搞得人神魂不安。
一天下午,天很冷,有风,顺福来了,穿着件黑棉袄,花白的头发蓬着,眼角仍旧烂着,胳膊上那个鲜亮的造反红袖箍让人十分触目惊心。母亲不知顺福所来何为,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准谱儿,但顺福一声“表姑”,却叫得我母亲差点掉下眼泪来。母亲让他快别这么叫,免得受牵连。顺福说他不怕,他是贫农,解放时划成分,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只有几个孩子跟一筐碗,连那虚胖的老婆也没能留住,他这样的人不当贫农谁当贫农?母亲提醒说他还做过伪警察。他说不碍事儿,政府有政策,旧社会的一般警察共产党不予追究,当过队长以上的才算事儿,他那时不过是最底下的小喽啰罢了。母亲说没事儿就好,接下来就张罗着为他做炸酱面。顺福说有日子没吃母亲烙的春饼了。母亲说春饼不是一半天能做出来的,什么时候那哥儿几个凑齐了给你们好好做一顿吃。
顺福听母亲提那哥儿几个,这才说明来意。原来他是找舜镈,让舜镈写个条子证明枪的确是丢了的事,要不他在造反派跟前说不清楚,就是他的贫农身份也保护不了他。母亲一听,当时脸色儿就变了,说金家成分高,这次运动受冲击是难免的,劝顺福不要雪上加霜再提什么枪的事。顺福说不是他要提,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那个一解放就没了影儿的黄四咪实际是个国民党特务,斜街那所大院,曾经是国民党东城党部,解放军刚一围城,黄四咪就随着党部撤到台湾去了,演文明戏不过是一种职业掩护。黄四咪在金家发展了老二、老三、老四三个三青团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现在共产党追查黄四咪的事儿,要过关的不止是他顺福,他实在算不得什么,按老四的话说,他不过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要紧的是那几只见天儿跟黄四咪鬼混的金钱豹,他们要说清自己恐怕得费点儿精神。
顺福走后,母亲有些六神无主,天快黑的时候让我赶快将老二、老三、老四叫回来。看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我也体味到事情的严重,不敢耽搁,在北京东西南北一通猛跑,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才把那哥儿三个攒回金家老宅。应该说那是一次“反革命的串联”,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负隅顽抗、订立攻守同盟的黑会,以我后来检查交代的话说,是我充当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联络员,立场已经彻底站到阶级敌人一边去了。我至今认为以后对我的一切惩罚都不冤,亲情和政治相比,后者比前者更主要,但那时我却是真真地忘了政治。《四郎探母》杨延辉招赘番邦。等于投敌叛国,回来探望母亲,母子虽然相认,终归还是挨了一个大嘴巴,——不能因了亲情便使得一切都变得含混不清,这个道理该永远记着。
那天晚上,听了黄四咪的事,老二、老三、老四的脸都显得发青发绿,你看我,我看你,十分地无可奈何。舜錤胆小,自从知道要追查黄四咪的事就开始浑身发抖,衣裳索索的,连那椅子也跟着吱呀呀地响。舜镈不说话,绷着脸坐在那里只往嘴里灌酽茶,老四舜镗问他枪的事,他也不言语。在我的印象中,整整一个晚上,他没有说过一两句完整的话。我由此作出推断,这个老二大概摊的事儿最多。老四舜镗像只狼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从桌子到门,又从门到桌子,没有一刻停歇。母亲说,老四你别转了,你这么转我眼晕。舜镗这才坐下来,坐也只坐了一会儿,不到两分钟他又站起来开始转了。母亲看他的样子可怜,便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为这个黄四咪你们的父亲也给你们开过会。敲打过你们,竟没人听他一句话……
三个人都不言语。
夜已经很深了。起了风,后院那些树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声响,院中立靠在墙上的洗衣服的盆被刮倒了,咣啷啷的一声,吓得人一震。舜镗说他要回去了,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舜錤也说走。母亲没留他们。屋里只剩了舜镈,他说他想在家里住几天。母亲知道,他才离过婚,回去也是一个人,便让我在后院小屋为他安顿铺盖。
我一边铺床一边对舜镈说,二哥,你们真的参加过三青团呀?舜镈说,见他的鬼,我知道三青团是谁?我说,黄四咪值得你们哥儿三个这么费精气神儿,可见魅力之大,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舜镈说,我倒真没料到她是那边的人,她不像特务啊!我说,她要像特务,也不会当女特务了。舜镈说,黄四咪是个很随和的人,比那个姓柳的随和多了。我说,这话我信,能让顺福也为之倾心的女人足见心理学学得好,她能使自己适应各个层次,换句话说,她是受过训练的。舜镈说抛开政治来说,黄四咪还是个可人的女子,他这一辈子也就遇上黄四咪这样一个真正能让他动心的女性,偏偏还是个特务。那晚在小屋里,是舜镈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但总共归纳起来也不过七八句。他死以后,我仔细分析过这七八句话。竟寻不出他为年轻时的荒唐而懊悔的成分,寻不出成为以后诸多罪名的根据。他内心的深处,还是被那个黄四咪迷惑着,所以那枪的事,我也料定是他和黄四咪把顺福装进去了。
大字报、专案组随着萧萧的秋风而来,老二、老三、老四和顺福,都以极快速度进入了各自所属单位的专政队。顺福的贫农身份如纸做的保护伞,在疾风暴雨中屁事不顶,他成了“阶级异己分子”,性质比原来就是坏人的金家哥仨更为严重。为此他很愤怒,为了证明造反派抓错了人,为了证明他是无产阶级的一员,他开始了全面彻底的揭发。不会写字的他,口头交代后只知在记录上接手印,按了多少印他已记不清了,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差。专案人员提出上午交代的与下午交代的相互矛盾,他也不管,一切都顺着办案人的提示与想法走。比如专案组人让他回忆舜镈有无血债问题,他会不假思索地说有,而且有鼻子有眼地说舜镈与黄四咪借他的枪不是去德胜门外打兔子而是去打共产党。并且那枪至今私藏在舜镈处。人家问在斜街的大院里当年都有谁在排戏,他也会立即列举出一大堆平日向往已久又见不着的名人,如杨月楼、马连良什么的,他所提供的人有的在光绪年间就已作古,却又在国民党的党部出现,风马牛不相及,让人哭笑不得。
直接受顺福信马由缰之害的是金家老二、老三、老四。顺福说老二跟四咪拿枪打过共产党,而且有时间有地点有情节,老二便只得承认打过共产党,承认自己私自藏过枪,承认是三青团骨干,否则皮肉之苦是熬不过去的。高压之下必有冤鬼,老二又交代出老三在六国饭店与黄四咪会晤了国民党特务头子某某人。由于某某人的出现使案情变得更为重大而神秘,老三也由大棚群居而转为小间单练,一日三餐有专人伺候,常有“人物”级的领导来关心,生怕这条网中的大鱼脱钩而逃,当然目的是从这条鱼嘴里扯出更大的鱼来。老三怯弱的秉性使他对这一切不能正确理解,他认为这是人们对生命即将结束者的宽恕与怜悯。生命即将离去,其他也就不必太在乎了。在单间里,他挥挥洒洒地写了十余万字与黄四咪相识相知的经过,内中对黄四咪的倾慕思念之情尽溢字里行间。专案组逐字逐句对这十万字进行分析,摘出有关老三、老四及顺福的部分。作为弹药进行友邦支援,于是老四与黄四咪去妙峰山又成为重点击破的情节。老四说他与黄四咪去妙峰山是与共产党游击队秘密联络,但外调人回来说妙峰山压根儿就没有过共产党游击队,金舜镗的游击队不知所指为何。猛攻之下,老四只好交代是与黄四咪去妙峰山参加国民党三青团组织的东城青年春游野餐会,而不是去会什么共产党的游击队。将共产党的游击队与国民党三青团混为一谈。严重地混淆了阶级阵线。老四挨一顿臭揍是必然的。夜晚,老四痛定思痛,认为这顿皮肉之苦源自老三的揭发,老三不该把当年在父亲面前兜出来的老底儿又亮在外人面前,以他的苦痛换取自己一时的苟安。想到此,老四大呼,拿纸来,我要揭发!
案情因老四戏迷式的想像力,因他经常将戏曲与生活难以分清的头脑,变得热闹复杂,变得真伪莫辨。老四揭发顺福不但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还是受蒋介石亲自指挥的、潜伏在东直门外以烧大碗为掩护的特务,他有十八般变化,他化装成的美女可以以假乱真;老四揭发老二舜镈也是奇人,不但会开飞机,有随时投奔台湾蒋匪帮的可能,还掌握着发报技术,能利用雷电传出无线电电波与全国的美蒋特务联系;老四说老三貌似胆怯实则贼胆包天,更有鼓上蚤时迁的飞檐走壁之术,多次盗窃国家机密不说,还配制毒药,毒死结发之妻静蕴,因为他的这些行径都被静蕴发现了……
“文革”中舜镗想像力的丰富完全超过了当今某些不入流作家胡编乱造的极限,或许也如体味创作的快感一样,舜镗在揭发中充分享受到了写作的愉快,从而愈发变得不可收拾。以致人们开始怀疑他的神经是否正常了。总之这场使造反派觉得越打越觉荒唐、越打越没味儿的战斗终于以一个集体联合批斗会的召开而匆匆收场。
批斗会是在金家旧宅举行的,连顺福也在内,挨斗者按各人的角色装扮好了,便开始挂牌登场。台下头站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坊,都是金家哥儿几个在人家面前耍“派”的基本群众。如今基本群众变成了基本观众,金家几位爷的威风彻底扫地了,特别是在房顶上使枪的老二,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一张脸惨白得像张纸,没有半点血色,身子晃晃悠悠的,随时有倒下去的可能。他们每个人依次交代了自己的罪行,所谓罪行就是他们彼此揭发的内容,造反派并没给增添一点枝叶。台下的街坊听得木然。许是这样的会参加得太多的缘故,9号院的罗大爷甚至说,这会开得没精神,金家的哥儿几个像瘟鸡,不如前几天斗一贯道白瘸子连喊带蹦的好看。大家也说没甚意思,想回家做饭,又碍着造反队的情面,只得在太阳地儿蹲了晒太阳,跟着造反派喊些口号,好容易盼着游街开始了,才觉着有了些希望。游街时。老二打头,老三、老四紧跟。顺福断后。老二和顺福背上像唱戏的武生一样各插了四面白旗,以便这支特务队伍的首尾有所呼应,四个人每人一面铜锣,那锣也是出自我们家的库房,是昔日弟兄们开戏用的家伙。依着造反派的规定,四个人要敲一声锣骂一句自己……
那天的北风刮得很猛,“特务之队”在风中走得很艰难。老二的脸色让人联想到僵尸,那腿只是在机械迈动,他已经没了自己;老三在机警沉着地应对指挥者发出号令的同时,注意将小堂锣打出了花样,让人想到了小丑出台的锣鼓点儿;老四咧着大嘴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吼,死劲敲击着大锣,大有装疯卖傻之势;顺福到底是警察出身,时刻没忘自已的管理角色,诉说自己罪行的时候仍忘不了低声吆喝前面三位步子走齐了,保持着队伍的一条直线。风吹得队伍首尾的小旗猎猎作响,队伍绕着破旧的金家宅院转了一圈又一圈,街坊们看得没劲,终于散了,最后只剩了三两个观众,多是半大孩子。“特务之队”仍在转着,因为造反派没有让他们停下来。我看着疲惫不堪的哥哥们,只想起“门户凋残宾客在”、“西风吹尽王侯宅”这些很悲惨的句子。我遵照母亲的吩咐,将精力集中在排头的老二身上,母亲说其他几个问题不大,就怕老二吃不住劲儿,他的心气高,怕受不了这个。所以我和舜铨做好了准备,只要老二一倒下,我们俩立刻就过去把他架住……
那是金家兄弟最难忘的一次聚会,这一切真应了死鬼静蕴说的兄不友、弟不恭,亲情疏冷,事变百出的预言,只是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惨烈,这样的残酷。
当晚,老三、老四回去了,老二仍住在后院小屋里。母亲熬了一碗小米粥让我给他送过去。
我端着粥来到小屋,门开着,老二正在灯下呆坐。他的四周是沉沉的夜色,阴冷、寂寥。他的表情僵硬木然,眼睛已不会转动,一只手半握着,仍保持着白日握着铜锣的姿势,而在我看来,那手握着的只是虚空,是风。我将粥放在他的面前,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词汇在此刻变得太苍白,语言也变得太无力,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我的哥哥。虽然无言,透过老二的神情我也能感受到他那微弱、绝望、受伤的灵魂在颤抖、哭泣。或许他不再逃避什么。不再怕什么,因为他已经经受了一切,体会了一切,他已经无所谓了。
风中裹挟着一股让人难以抵御的寒气,我闻到了血的腥气。
我说,二哥,喝点儿粥吧。
他没有言语,也没有看那粥。
许久,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想吃春饼。
听到“春饼”,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温馨的饼与这寒朔的风距离毕竟太遥远。我想,老二在想什么呢?这种时候要吃春饼,他大概……我不敢将这种感觉告诉母亲,在我心的深处,还怀着一丝侥幸。
其实那天晚上,他尽管人还在。灵魂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
第二天清晨,老二舜镈以一根绳索,将自己的生命结束在后院的桑树上。我看见,舜镈的身体树叶一样地随着风荡来荡去,不明白他的身体怎会那样轻。——为了一个叫黄四咪的女人,为了一把不知下落的枪……
不值!
那碗粥还原封未动地搁在桌子上,已经彻底凉透了。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第一个远去的兄长,他的死最直接的原因是兄弟间的相煎,这实实是让人痛心的。舜镈生在老宅,长在老宅,将西去的起程点也选在了老宅,他对这座宅、这个家倾注了深深的爱,怀揣着家的气息,怀揣着满腔惆怅与不解,走了。四周都是风,萧萧的风从树上的舜镈身上吹过,又吹到我们身上。惶惶然的人,惶惶然的心,望着身似飘零树叶的舜镈,大家相对无言。我看到站立在一边的舜錤、舜镗那恐惧无助的眼神,真正读懂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内涵。一阵酸楚由心底涌出,我又强迫自己将泪水咽下,努力地咽下。哭泣者只有母亲一人,操持者有我和舜铨,至于舜錤和舜镗,完全是傻了。
依着造反派的要求,舜镈尸体所盖的衾单必须写上“国民党特务金舜镈死有余辜”几个大字,操笔者便选中文人舜錤。舜錤与舜镈是同胞兄弟,同出于第二个母亲张氏,在牛棚里持笔揭发亲兄长时那种愤怒、敌忾,那种不共戴天,那种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体的精神,此刻已完全被软弱、空虚、失落、悲伤所替代,那支被造反派蘸饱墨汁的笔竟重得使他拿不起来。在外人的胁迫下,老三拈着笔向着亲哥哥的尸体走过来。
老二舜镈静静地躺在小屋的土炕上,面色已变得像昔日骑在房脊上打鸟般的红润与活泛。当舜錤的笔在他所盖的衾单上颤抖着落下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炕上那张脸竟露出了讥讽的笑。
大约老四舜镗也看到了死者奇怪的表情,他大叫一声歪在炕沿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老三舜錤在布单上勉强写完那几个字,丢了笔直向门外奔去。他这一走便是十几年,再没回老宅来过。
四
我曾经回忆过金家兄弟的再次聚会是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我的印象中,好像自老二死后,老三、老四就再没碰过面。母亲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怎么没碰过面,碰过的,在北新桥船板胡同的亲家那里,刚见面五分钟就打起来了,摔了人家的暖壶……
母亲的提醒终于使我想起,70年代末老七舜铨娶亲那天发生的事情。舜铨娶的是北新桥的织袜女工李丽英,李丽英小舜铨近二十岁,貌丑又没文化,令舜铨十分勉强。舜铨之所以同意娶李丽英,完全是冲着母亲药石无效的病痛才答应下来的。舜铨原先的恋人是与黄四咪一同光顾我们家的柳四咪,可没待解放,柳四咪就嫁了军统少将老大舜铻,后来又移居台湾,给痴情的老七空留一个念想,空留一番惆怅。老七娶丽英的时候已年近五旬,女方说了,不嫌舜铨年龄大,只图一个老实本分,图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声。母亲觉着李家的黄花闺女嫁个半老的舜铨,又木讷,又没什么本事,只知拿几支笔在纸上涂抹颜色,李家姑娘实在是吃了亏,便有意将婚礼办得排场些,腾出花厅的西套间做新房,找棚匠将房间糊得四白落地,又请人打了大立柜和沙发,收拾得很像那么回事。舜铨性格内向,不愿抛头露面,这点新媳妇也能体谅,从彼此并不富裕的经济考虑。就决定喜宴在家里办,只请几位至亲,图个喜庆就行了。饭菜也不必准备过多,两桌足矣,届时让9号罗大爷在北京饭店当厨师的老儿子过来帮忙做几个菜,谢人家两条烟也算说得过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跑腿送信儿的任务自然由我承担。走了几家亲戚,人家都欣然接受,除了给我母亲道喜以外还说了不少吉利话儿,我的心情也变得很愉快。
出乎意料,事情在老三舜錤那儿打了绊子。他说他不去参加婚礼并不是跟舜铨有什么过不去,而是东城的老宅他是永远不会再回去了,尤其是后院,那里树太多,阴气又重,给予人的不是安宁而是凶害,还劝我们快快搬家,说那宅子于病人很不利。我知道他是憷头老二自缢于彼。便说喜庆时,鞭炮一响,什么阴气也给冲了。老三仍不让步,他说他们单位的食堂也承办婚宴业务,他愿意为舜铨联系,若在食堂吃。什么心也不用操,吃饱了一抹嘴走人,省了多少事情。我说这事儿得跟家里商量,得跟亲家商量,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他听了把眼一瞪说,我是老七的哥哥,金家七个弟兄当中,在世的数我最长,难道还做不了老七的主?说着抓起电话就订饭。我一看事情不妙,赶紧就往外撤,走到楼梯口被老三抓住。老三说,饭订妥了,饭钱我出,算是我给老七添的份子。说着又拿出两盒人参来往我怀里塞,说让我给母亲带去。我说老太太没多少底气,哪儿架得住人参?还是您留着自个儿用吧。舜錤说这是去东北出差时特意给母亲买的,想让儿子金昶给送过去,偏巧金昶毕业考试,我来了正好带走。我说,您月月给妈寄钱,妈老念您的好儿,不如这样,人参我替妈拿走,喜宴还是在家吃吧。舜錤不干。说他与舜铨自小相投,让梨推枣,如埙如篪,该他花的一定要由他花,该他张罗的一定要他来张罗。我说,您这么办让我这送信儿的为难了。舜錤说这有什么为难的,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换个地方就行了。
出了老三家来到老四家,我刚一提舜錤要在单位食堂为舜铨办喜酒就遭到老四的反对,他说,谁娶媳妇?是老七,不是老三,凭什么在老三单位办喜酒?我说,三哥可是把宴席订了。老四干脆地说,不去!看来事情有些棘手,我说要不还是按着妈的想法。在家里办。原以为老四会答应,不料他更干脆地说,不去!两个不去把我撞到南墙,碰得说不出话来,挺好的一件事到了老三、老四这儿就变得这么别扭、各色,这么矫情、邪行,我真怀疑金家兄弟的神经是否健全,性格是否呈病态了。舜镗看了我为难的样子,正儿八经地说,我一闭眼就看见老二在树上吊着,心里就发紧,就喘不上气,这样的情况,你说我还能回那个家吗?不可能的。我说家您也不回,三哥那儿您也不去,七哥结婚请不来您。我怎么回去跟妈交差?老四想了想说他倒有个折中的办法,我问有什么折中的办法,老四就叫来他上中学的儿子三虎,让三虎在北京市地图上,在他和老三及老宅之间找出一等距离的点。三虎的数学大概学得不怎么好,拿尺子,拿圆规,后来又找来线绳,在地图上横横竖竖地一通儿比画。我看了好气又好笑,转过脸不去理睬老四。我认为老四是在成心斗气,成心把事往黄里搅,将他与老三的矛盾转嫁给老七,哪里还有一点儿当哥哥的样子?实在让人敬重不起来。我又想到他在牛棚里那些戏剧式的“揭发”,什么“借着雷电发报”、“有蹿房越脊的本事”等等,便觉得他在地图上找这三点相交处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这样的生事只有金家老四才干得出来,别人谁也不行。只是难为了他的儿子,小小的中学生竟使抽象枯燥的数学在为叔叔选择结婚地点时派上了用场。许久,才听得小家伙如释重负地说,找着了。舜镗赶紧凑过去看,三虎用手指头点着那个点不敢撒开,生怕一撒手好不容易找出的点又丢了。见我也过去看,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指,用笔尖点着某处说,就是这儿,我是用垂线法求得的。我看那地点,竟是天坛的北墙根儿,心里就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劲儿,但看老四怎样决断。孰料舜镗毫不退让,他说北墙根儿就北墙根儿,科学把老七的婚礼安排到那里也是天意,天坛好,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求也求不到的吉祥之地。我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实在不愿再理这个半疯,他的疯劲儿一上来,也就无理可讲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去。
舜铨和他未婚的小媳妇遇上了难题,他们不可能去老三单位的食堂,更不可能去天坛的北墙根儿,李家姑娘在未过门儿时便已领教了在大宅门儿当媳妇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不,应该说是三难境地。老三、老四都坚决地表示了不到老宅来,他们怕见那棵桑树,怕再触动那仍旧敏感的创痛。最后亲家母提出了一个“几”全其美的办法,结婚的酒席在新媳妇的娘家举办。对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母亲是一百个不乐意的,她说这不合规矩,金家的舜铨又不是入赘北新桥的李家,怎能让亲戚们去陌生的媳妇娘家去吃喜酒?舜铨倒是不在乎,他说在哪儿都一样,不过是个形式,依着他是连客也不请的。老三、老四在我的劝说下让了步,都说去李家不合章法,却又提不出共同能接受的地点来,只好点头应允。母亲见事已至此也不再说什么,叹了半天气,骂了半天老三、老四不是东西。
婚礼那天母亲没有出面,全是女方的娘家妈在忙活,看样子大有李家白捡个儿子的劲头儿。老四到得比较早,一看这倒插门的架势心里就犯病,碍着兄弟的大喜日子又不好发作,只好一人坐在那儿喝闷茶,谁也不理。李家人见来的这位黑塔似的四爷不苟言笑,也不敢招惹,只赔着小心伺候,生怕有所怠慢。既是在李家办事,娘家的亲戚就来了不少,小门小户的亲戚们围着舜铨调笑,言语自然也上不了什么档次,说不出老四那“大哉乾元”的高雅之语。老四心里越发堵得慌,正憋得没抓挠时,老三来了。老三在大面儿上较老四能顾得住,笑嘻嘻地跟大伙儿打招呼,还特意到亲家太太跟前去请安道喜,乐得李老太太一口一个“孩子”地叫。李家人不知道金家兄弟之间的事,理所当然地把老三安排到老四坐的房间来,让弟兄俩得便说话。
我对这一安排暗中叫苦,本能地预感到会发生事情,所以老三前脚进屋,我后脚就跟了进去。
果然战争已经开始了。老四说,那老娘儿们一口一个“孩子”,你还答应,她的岁数不准有你大,你掉价儿不掉价儿?老三说,我是冲着老七来的,她是老七的丈母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掉什么价儿!老四说,在装洋蒜方面我得服你,什么时候你都能做出人模狗样的假招子,受过黄四咪的真传,戏也是越演越精了。老三说,再真传能赶得上你吗,愣把三青团说成共产党,还说老二会开飞机!老四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老三说,问题是事出无因,老二不但不会开飞机。他连坐也没坐过,我真纳闷儿你怎么会编得出来?老四说,我还纳闷儿你的那些坏点子是从哪儿来的呢!老三说,我揭发你的那些事都是有根有据的,说你跟黄四咪上了妙峰山就是上了妙峰山,并没添油加醋。是你自个儿又扯出什么三青团的。老四说,你别为自己开脱,没你老二也死不了,从根儿上说,是你在咱阿玛跟前儿率先揭发老二的,你不把他跟顺福的事儿亮出来也不会得罪顺福,不得罪顺福就不可能有后来的牛棚,所以罪魁祸首就是你。我说,祖宗们,有话咱们回家去说,别在人家家里较劲儿。不提家尚可,一提家,老四的疯劲儿就上来了,他说。那个家能回去吗?贼风飕飕,鬼影憧憧,老二的阴魂压根儿就没散。老三说,那是你心里有鬼。老四说,你心里没鬼你怎不回去?老三说,我没害老二,没往他身上栽赃。老四说,说这话你不亏心?人都死了你还往他身上写字,你还有人味儿吗?这一说,击到老三的最痛处,他一反常态,抄起身边的暖水瓶狠命朝地上砸去,借着那砰然而起的巨响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四,以后我要再见你就像这个壶!老四说。话别说这么绝,咱哥儿俩还有一面之缘呢,那是在你的追悼会上……
李家的人已经围过来了,舜铨的几个小舅子脸上带有明显的不快。李家老太太说,刚才不是还好好儿的吗,大喜的日子,这是怎么了?我说是三哥没留神把壶碰倒了。舜錤也自觉失态了,赶紧打圆场说是不小心……李家老太太是精明人儿,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不紧不慢地说,金家是大家庭。治家有道,母慈子孝,我们就是冲着这个才把闺女给了的,俗话说福善之门和睦,以后的日子还长,将来丽英过去,你们哥儿几个还得多提携指点才是,她那不管不顾的脾气一上来就让人憷头,往后在一块儿,得互相包涵着点儿!老太太说的是她的闺女,点的却是金家的爷们儿,老三、老四都站在那里没言语。酒席上,老四只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老三倒是一直陪到底,脸上虽不显山露水,心里的不平静是可想而知的。
母亲知道这一切,气得手直发抖,她说,老三、老四是给金家散德性呢,要是他们的亲妈还活着,能饶得了他们才怪!母亲说,记着,以后别让那两个东西碰面儿,咱们丢不起那人!我说,只两个还好说,至多摔个暖壶,要是东坝河的顺福再搅进来,这场乱仗不知要打出什么花样来呢!
母亲说,也怪,那只黄鼠狼自打“文革”以后怎就没了音信呢?
五
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有一天,舜錤的儿子金昶约我在北海仿膳吃饭,我就去了,席面上却意外地碰见了老四的儿子三虎和顺福的儿子德明。金昶在电影厂做编剧,讲起话来常常是妙语联珠,论黄数黑,给人一种聪明外露的感觉。曾经光着屁股在破絮里缩着的德明现在已一身名牌,西服革履地挺拔起来了。德明递过他的名片,名片很精美,散着甜腻腻的香气。金昶说德明是安提特陶艺公司的总经理,大款,这顿饭就是他特意请七姑爸爸的。我问安提特是不是中外合资,德明说不是,是他们几个爱好陶艺的哥们儿合资在门头沟办的厂子。我问为什么偏偏取了这么一个非常西化的名字。德明说当时三个人想不出好的厂名来,便一人翻一页字典,把第一眼看见的字联起来并做厂名。就出来了“安提特”这个很奇怪却又很顺口的名字。德明说,安提特好,安提特给他们的厂带来很大效益,大伙儿都说安提特有神气儿。我想告诉他安提特是希腊魔鬼Atenagoras的译音,那是一个大鬼,与撒旦同级别的大鬼,竟被顺福的儿子捡来了,看来父子两代烧窑都与鬼有着不解之缘。我问德明的陶艺公司都烧些什么。德明说烧大碗,烧有中国特色的大糙碗,土釉蓝花,写着“吉庆有余”的字样。我说,这样的碗也卖得出去?德明说,怎的卖不出?这样的碗只有中国有,这种返璞归真的乡土气息正是生活在高科技快节奏中的人们所怀念向往的,在国际市场很吃得开,人家一看就是中国的,假冒都冒不出。我真不敢小看昔日光着屁股在破棉花堆里滚的经理了,同是烧大碗,他和他的父亲已经有了根本的不同。德明请我吃饭,以往日的经验我感到,大凡这类人的饭都不是那么好吃的,葡萄美酒的背后决不是单纯的友情。三虎有些腼腆地叫我姑爸爸,他和金昶还是依着旗人对姑奶奶的称呼叫我,这使我感到亲切。想起当年他用垂线法为老七在地图上寻找结婚地点的事,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三虎不好意思地说,姑爸爸您甭乐,我知道您想起什么来了。我说我想起你画地图的事儿来了。金昶就问怎么回事儿,我说了,金昶与德明都笑得直不起腰来。金昶说这倒是个好素材,可以用到电影里头去。
跟小辈们在一起总是愉快的,不知不觉中喝了不少酒。金昶说,姑爸爸您说,当年我爸他们跟黄四咪一块儿逛北海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我说,能有什么心情,公子哥儿捧女戏子,胡闹罢了。金昶说,我爸是胡闹,黄四咪可不是胡闹,她是国民党,带有发展组织任务的,所以“文革”才把金家老哥儿几个都装进去了。德明赶紧补充,还有我爸爸。我说,这些事儿,老辈儿都不提了,你们不要再翻腾,金家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你们千万别再点火煽风。金昶说,干吗不翻腾?现在才是翻腾的时候。您想想,当初说我爸爸在六国饭店会见了国民党要人某某人,是谁牵的线儿?是黄四咪!这么看,那位黄四咪就该是咱们这边时刻不忘的统战对象,我爸爸既然有这关系干吗不充分利用?别人想跟台湾那边搭关系还搭不上呢。我问金昶怎么利用这关系。金昶说。凭着这,也该闹点儿政治资本,比如进个政协什么的。德明在一边敲边鼓说,男人就得参政,不参政的男人是窝囊男人。我刚想说他爸爸昔日当警察也算参过政,照样窝囊了一辈子,不料却听三虎说,我爸是货真价实的三青团,去妙峰山参加过活动。我说,参加过三青团的活动不见得就是三青团。三虎说,我爸当初都承认了,您还替他遮着干吗?德明说,关键人物是黄四咪。黄四咪临去台湾发展了这么多人,这些人“文革”也为她吃了不少苦,俗话说苦蒂甘瓜,咱们到今天总不能结个苦瓜。苦蒂苦瓜,真那样我们的亏吃大发了。我说,你们三个把话说明了,翻老账究竟是什么意思?金昶说,动员我爸爸,充分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我问,什么是有利因素?金昶说,只要承认与某某人有过来往,别人就得刮目相看。我说,你真相信有那事儿?那些高压之下的胡咬你们也当真?金昶说,不当真怎么能定案?我说,“文革”时定的案那也叫案?什么叫捕风捉影啊,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儿就叫捕风捉影。德明说,有些人也想捕风捉影呢,问题是他们无风可捕,无影可捉。咱们以前既然为这个受过整,今天总得有个结果,现在的人都巴不得外头有关系,以前也没听说谁是什么,现在门户一开,好,吴三桂的三孙子、袁世凯的干儿子,什么都出来了,是与不是也无据可查,但谁也否定不了,否定不了自然有人另眼相看,自然也就有好处等着。
我问德明他爸爸对黄四咪这些事儿是怎么看的。德明说一提黄四咪他爸就哑巴了,不吐半句实情,他爸是叫“文革”整怕了,怕牵连,怕引火烧身,一点儿也不知道手里这张牌的价值。他今天找我的目的是让我劝劝他爸和那老哥儿几个,还是当年那些事儿。咱们也并不因形势变了而添什么加什么改什么,至少属于咱们的就应该给咱们。我问,什么是应该属于咱们的?三个人都不愿回答,似乎也不好回答。我说,你们可以直接去找你们的爸爸,他们能给你们一个说法。金昶说他爸说以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儿都只因了两个字“年轻”,他爸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表面看起来老爷子是大彻大悟了,实际上是稀里糊涂。三虎说他爸爸近来只是玩儿鸟,也不是不关心台湾的事儿,所关心者无外乎是真的一国两制了那钱怎么算,整个儿一个小市民头脑。哪儿还有大宅门儿出来的气魄。
喝完了酒又划船,小船荡在悠悠绿水中。老三、老四和顺福的儿子轮番操桨,水晃船晃人也晃,就有些昏昏欲睡。朦胧中我觉得时光好像倒退了几十年,小船上载的分明是另外一批人,那些人也在这汪水上挥动双桨,也看着那白塔、龙亭的缓缓移动……
历史的近似让人忽地猛醒,我赶紧坐直了身子。三虎脸上冒着细汗笑着对我说,姑爸爸一通好睡。我说,我睡着了吗?德明说,您都打呼噜了。我说,今天喝得是有些过量,你们三个把姑爸爸灌醉了。金昶说,这么说吃饭时候我们给您说的那些您都当酒话听了?我说。你们都说什么了,我怎么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金昶嘿了一声说,您真行,揣着明白装糊涂,真上道儿了!
我说我跟他们的爹一样,老了。
小哥仨觉得很丧气。
六
母亲的身体日差一日,灯尽欲眠时她常常披衣而坐,聆听窗外飒飒的风声,那神情分明已经走得远了。
有一天,母亲说,立春那天把老三、老四跟顺福叫来吧,我烙春饼给他们吃,这是顺福盼了多少年的。老七舜铨说,把他们凑在一块儿怕又要闹起来,咱们家已经没碗可摔了。母亲说,都七十的人了,能闹到什么份儿上?自老二一死就相互都不见面,难道还至死不见不成?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儿,这里还是个家,还有理由聚聚头,我一死,他们找谁去哇……
舜铨点头说也是。于是像当年搞“反革命串联”一样。我又从城东跑到城西,挨家去通知老三、老四和顺福,说母亲请他们立春那天来吃春饼。
母亲没生过儿子,但她为人善良随和,对金家的孩子各个从小就疼,所以很得孩子们的喜爱。当年,按规矩,小字辈儿的像叫张氏为二娘一样,都叫她三娘。可后来,老一辈儿的一个一个地走了,只剩下了母亲,母亲为金家扛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不知不觉中,哥哥姐姐们也都管她叫妈了。妈还真想着他们,常常一个一个地跟我说起他们。
老三住在干面胡同,已经退休,在家里抱孙子。退休后的舜錤言语也不多,一看就是个安分守己、胆小怕事的人。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后院那棵桑树锯了没有。我说早锯了,妈看着它伤心,就让七哥找人锯了。舜錤说还是老七孝顺,不似我们,一去不回头。又说后院栽什么不好,偏偏栽棵桑树,不合格局。我知道他由桑树想到了老二,便说,家里变化也很大,前头的房连大门都被拆了,盖了楼,咱家只留下后园的花厅和那间做堆房的小屋了,花厅老七两口儿住着,小屋妈住着,妈也是老得厉害了,病病歪歪的还念叨着你们,想着给你们烙春饼。舜錤听了眼圈有些红,说做儿子的举足出言,应该不忘父母,如今这大年纪却还让妈惦记,真是连畜生也不如,也早想回家看看,只是怕见着那棵树……我告诉了他请他立春回去,他马上问老四回不回。我说,回,妈想同时见见你们。
舜錤听了,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少时又增加了许多点滴的声音,玻璃上出现了水痕,下雨了。我感到这场借风而来的雨到得早了些。舜錤拉过一本书,随意地翻动着,我知道他是在掩饰他纷乱的心绪,思考着弟兄见面何以相对……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说回还是不回。他没有回答,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在风中摇晃的树枝对我说,我早已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心固可使如死灰,残骨却依然肮脏人间,几十年悲欢顺逆,无不可告人或不足与外人言之事,却落得个兄弟反目,论根结,这一切都是为着什么呢?……我说三哥也不必沉湎于过去,时间的冲刷又何尝不是抚平伤痛的最好办法呢?妈盼着见到您,盼得望眼欲穿了,您该回去看看她老人家,目前金家几十口人,所剩的老辈儿就她一人了。老三说,谁说不是呢?是该回去看看了。我说,这回您见了四哥,千万别再吵。舜錤转过身来说,要吵得起来就好了……
我又去找老四。老四去年搬了家,住在城北德胜门,即老二当年与黄四咪打兔子的地方。今日的老四已非昔日的老四,他老虎一般的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儿子们往他身后一站,势震山河,足压得住黄天霸、窦尔敦,使得任何人在金四爷跟前都不敢造次,所以舜镗也就变得十分地气壮,脸儿也仰了,肚儿也腆了。举着个鸟笼子大爷般地在街上遛。看我颠儿颠儿地跑来,他忙问妈是不是得了病,我说是妈叫他立春回去吃春饼。他听了回身对他的三个老虎儿子说,我妈叫我呢,让我回家吃饭,别看我七八十了,当了你们的爹,可在我妈眼里仍旧是儿子,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杠头。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儿子们看着爹突然冒出的娇憨之态,也扑哧笑了。我心里却一阵发热,一股手足亲情油然而生,舜镗与舜錤一样,亦非我母亲所生,他对我母亲感情的真挚与依恋,实则也有对家的依恋,对老宅的依恋,对往事的依恋。或许这依恋也包含着黄四咪的一部分在其中,割也割不开,忘也忘不掉了。正因为难以忘怀,所以他二十几年没有回家。永不愿再踏进那使他肠断心碎的地方。
在老四家里落了座,四嫂问来日去吃春饼的可有老三,我说有。嫂子当下没说什么,半天才说,那疼我们是忘不了的。我只好搭讪说,古人雅量可师,唾面自干,亲兄弟之间,狗皮袜子似的,还论什么反正。老四说,这不睦由来已久了,也非全由“文革”而起,从偷着卖家底儿,互相栽赃到醋雨酸风地厮打争吵,家里的碗砸了大概也有百十来个了,金家有了这一帮不肖子弟,怕也是祖坟跑了风水,气数已尽了。老四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就在一边听着。我想,老四的话大半是说给他的儿子听的,可不吗,老四也面临着我父亲当年面临的问题了。老四说,金家兄弟姐妹,三母一父,算起来十又有四,如今存活者也没有几个人。这仅存的几个还彼此淡漠,互不往来,简直是一般人家儿所不能理解的,若硬往一起凑,难免旧恨重提,如若那样,再聚也没什么意思。我说,老辈儿的恩怨该了就了吧,小辈儿们早混到一块儿去了,前几天三哥的儿子和三虎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呢。小的都如此了,老的何苦再僵着?再说了,看看妈总是应该的,她老人家想你是想得很呢。舜镗说那倒是,妈当初最疼的就是他,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蛇雀有知,他竟不如,无论如何是该回家看看老妈的。四嫂突然说,看妈也不能与那狗屎老三同去,沾一身晦气。
老四眼一瞪说,老娘儿们家你懂什么!
后来,我又去东坝河找顺福。东直门外,热闹欢快的驴窝子早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汽车站,车站站牌的数量决不低于昔日驮脚之驴的数量。寻找顺福的家费了不少周折,那些使人眼花缭乱的高楼汽车哪里还有半点萤飞狐窜、枯树荒冢的坝河影子?依着顺福儿子德明在北海给我留的地址,总算在一个小区的十五层楼上找到了顺福。顺福已俨然是个威严的老爷子了。我进去时,他正坐在阳台上抱着猫晒太阳,这座二十几层高的建筑就建在他当年的碗窑旧址上。他见了我说有几十年没吃过表姑烙的春饼了。我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吃春饼的事情。顺福说,你妈今天才想起请我吃春饼,其实那年我去你们家找舜镈说枪的事儿,表姑要是给我烙春饼把我的嘴堵住了,我也许就把什么都担了,偏偏她要给我吃炸酱面!炸酱面谁没吃过,既然你们金家跟我这么公事公办,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不跟儿子谈论往事的顺福见了我张口就是往事,可见这往事已在唇边徘徊很久了,见了我,由不得脱口而出。有风自西而来,扬起一片尘雾,尘雾在阳光下弥漫着,扑打着人的脸面。风声在高处显得分外响亮,有振聋发聩之势。顺福对我说,进屋吧,起风了。我说,这风邪,无缘无故就刮起来了。顺福说,楼高就显着风大,住平房那会儿哪儿见过这么大的风?我问他坝河这儿还有没有黄鼠狼。他指着下面车辆川流不息的三环路说,黄鼠狼这个词儿小辈儿们都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你还上哪儿找黄鼠狼去?我说,打解放以后好像就没看过《金钱豹》这出戏。《西游记》的戏看过《安天会》,看过《十八罗汉斗悟空》,怎的就见不着那个五百年前的黄鼠狼了呢?顺福夹着猫眨巴着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满是狡黠。我说,戏里头金钱豹就擒,那黄鼠狼又哪儿去了呢?顺福说,丫头你别绕我,我还没糊涂呢,就你们金家那几位爷,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赛着一个当情种,遇着黄四咪活该有此一劫,跟黄鼠狼有什么关系?我说,因了那场“革命”,老三、老四至今互不往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了,就是磨不开那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