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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我们正在抬杠,宝力格端着饭进来了,他的搪瓷盆里装了十几个包子。

我的第一个反映是,这人不是宝力格。

宝力格说他就是宝力格。

此人五短身材,黑红脸膛,高颧骨,细眼睛。粗犷有余,文雅不足,与照片上的舅爷比相差甚远。当初,舅太太们是冲着宝力格长得像舅爷才认他当儿子的,如果舅爷是这副模样,慈禧难道还会说他是天地间造化出的英倜人物吗?天潢贵胄的瑞郡王六格格还会心甘情愿地嫁他吗?

老四将来意说明,并将用黄绫子包着的封册交给了宝力格。宝力格没有理会我们的谈话,也没急着看那包袱,他说,食堂今天吃包子,大肉萝卜馅的,味道不错,听说亲戚来了,特意多买了几个。老四对萝卜馅持不屑态度,他说,我们吃过了,我们在前门“都一处”吃的三鲜烧麦。我知道老四又在胡诌了,其实从早晨到现在我们什么也没吃,他这样说是要以三鲜烧卖从气势上压倒萝卜馅包子。宝力格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老四的青皮劲儿,依旧说,吃过了尝尝也好,我们也不是常吃的,你们正好赶上了,怎么能不尝尝呢?我看宝力格是真心,就接过一个。老四还是不吃,我知道,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准会说我,没见过包子!

经过对包子的反复推让之后,宝力格才坐下来看那封册,我从桌子对面审视着他,想像着他与我有过的共同经历,受训斥、学满文、拔荒草、抵抗睡眠等等,但无论怎样,我也难把眼前这个矮黑汉子和印象中的宝力格结合起来。我想不出,能将萝卜馅包子视为美食的人会有怎样的王府生活经历。

这期间宝力格已经看完了封册,他把那几块金版包好交还给老四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我们科喇奉沁王爷的册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宝力格。老四不说话,细眯着眼睛斜视着宝力格,那表情分明在警告对方不要跟他玩什么小儿科。宝力格说,科喇奉沁叫宝力格的男子很多。就像藏族的强巴很多一样,蒙古族的宝力格也很多,你们不妨再问问其他人。老四说,你敢肯定你和镜儿胡同没关系?宝力格说,我不知道镜儿胡同在哪里。老四说,你的忘性怎这样大?你在王府里住过两年呢!宝力格说,我是由科喇奉沁直接参加骑兵部队的,在内蒙古和西北打了十几年仗,解放后才到的北京。

宝局长大概没有胡说,他那两条“○”型的腿和走路晃肩的姿势足以证明他的出身和经历。我为局长不是我们要找的宝力格感到庆幸,心里松了口大气。突然,我想起了那些曲子,那是宝力格抄了无数遍的曲子,学过满文的宝力格对此应该有所记忆。我鬼使神差般念出前面两句,孰料,局长不假思索就把后面的接上了,而且不是念,是唱出来的。这回轮到我斜着眼睛看他了。我问他是在哪儿学的。宝力格哈哈笑起来,他说。这曲子还用学吗?东北、内蒙古一带的老百姓大多都会唱,这是段流传很广的牌子曲,名字叫《鸟枪诉功》。

我没话可说了。

一离开局长住处,老四就说宝力格在装孙子,说他打宝力格一进来就看出宝力格在跟我们玩花样、绕圈子。我问何以见得,老四说,他开始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却瞎扯什么包子的话,那是在掩饰,在寻找对策,这个宝力格狡猾得很。我说凭我的直觉,我感到这个人不是宝力格,宝力格要比他英俊潇洒多了。老四说我的直觉是个屁,女人就喜欢俊小生,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小白脸儿?又说,一个共产党的局长为几个萝卜馅包子而激动,小家子气!

我们将各自的感觉向舅太太们作了汇报,舅太太脸色很平静,她说,我料到会是这样的,我们的缘分也是尽了。舅太太再没说话,径直进了她的西套间,连那个黄绫的小包袱也忘了拿。舅姨太太则很仔细地询问宝力格的身高、长相、健康状况,特别还问到了那颗门牙。遗憾的是我和老四尽管跟宝力格闲扯了半天包子,谁也没想起论证他的牙来。老四说,牙不牙不是主要的,宝力格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豁牙露齿。舅姨太太说那是。老四还说了宝力格会唱曲子的事,舅姨太太马上问宝力格将第三句是怎么唱的。我说他唱的是:伊尼哈拉本姓狼。舅姨太太说,如若这样,此人是宝力格无疑。我问为什么。舅姨太太说,这个曲子在东北流传过不假,但原词是“伊尼哈拉本姓常”,是我把姓“常”改成了姓“狼”,是我儿子他就会唱姓“狼”,不是我儿子他自然是唱姓“常”。经老太太这一说我倒糊涂了,听的时候竟没注意“狼”和“常”这一细微差别。但老四却坚持说宝力格唱的是姓狼。我认为老四其实什么也没听清楚,他不过是在顺着老太太说,故意把这个宝力格往就是那个宝力格身上引。果然舅姨太太上了他的套,舅姨太太说,宝力格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他哪儿能随便就回家?咱们家成分高,他理应避着一些才好。我知道他很好,他也得了我的信儿,这就行了,就是他回不来,我们娘儿俩的心也是通着的了。

舅太太却没有舅姨太太这般达观,她自此变得寡言少语,终日将自己关在西套间,加上猴子三儿的病故,舅太太真真是老了。我年底去看她的时候,她已不能起炕,西套间里脏乱不堪,舅太太本人也憔悴衰弱,衣服敝污,全不是当年威仪严整、奕奕逼人的王爷福晋了。我粗算了一下,前后不过两个月的工夫,两个月,舅太太的变化竟然这样大,这不能不让人吃惊。舅太太见了我也没有话,也没提去银安殿拔草的事,她的目光里满是冷漠,对物的冷漠,对人的冷漠,对生的冷漠。那与宫里相通的电话机仍摆设在原处,已经尘网蛛封,舅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却已经变得脸朝里了,想必,舅太太和当年的宝力格一样,怕和舅爷相对。

舅太太死在腊月,孤寂地、无声无息地死了。死时没有人在跟前,只有头顶的一盏灯。

病病歪歪的舅姨太太却还活着,她活过了来年春天,又顽强地向下一个年头活去。最终。连田姑娘也没能熬过她,田姑娘死时,舅姨太太已经七十六岁。七十六岁的舅姨太太深居简出,如同世外闲人,没有任何欲望,不作任何奢想,只是惦念着她的儿子,想像着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会突然推门而入……

其时。王府已为某出版社所用,舅姨太太仍旧住在小偏院里,由我们家的人时常过去照料。街道每月补助老太太八元生活费,将她划入鳏寡无依的“五保户”之列。舅姨太太却认为这笔钱是宝力格通过街道转给她的,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算不得“无依”。她私下对我说宝力格自己不便出面,把钱换作另一种方式给她,她很能理解,这话她当然不能向外人说破,她得顾及儿子的前程,总之,她的宝力格是个孝顺儿子,他还在时刻想着他的妈。据我所知,街道补助的生活费是根据老太太没有生活来源又丧失劳动力而定,跟那个宝局长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宝局长早已调到外地去了。关于宝局长的调动,我和老四不约而同都没有跟舅姨太太说过,老四从小就爱搞些歪门邪道的把戏,父亲说过:他是我们家162的万恶之源。万恶之源的老四,现在把舅姨太太骗得一愣一愣的,他故意把他的朋友往老太太这儿领,挑着那个朋友讲他的领导宝力格的逸闻,朋友无心,老四却是有意,“最过瘾的当然还是舅姨太太,她能从老四这儿间接得到儿子的信息,那种满足和幸福是难以言表的。我说老四这种不损人、不利己的做法真没太大意思,纯属吃饱了撑的。老四说,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了?我跟朋友去舅姨太太那儿聊聊天,伤着谁了?碍着谁了?

我说。无聊!

岁月迁流,原以为老太太就是这般平平淡淡地了此余生,不料老树新枝。淡泊中的舅姨太太竟又有了锦上添花的事情。文史部门听说镜儿胡同3号住了一位精通满文的蒙古王妃,特意前来拜访,聘为顾问。每年给酬金三百元。当时亲戚们对这一做法很不理解,蒙古王妃实在算不得什么,皇上的皇妃还在那里艰难地自食其力呢,活着的王爷也还有几位,哪里就轮得上这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于是有人就想到是不是真有个宝力格在暗中使劲儿。舅姨太太对此不置可否,别人问起多是一带而过。老太太的含糊其辞实际是种默认,一种幸福的默认,我看得出,不光舅姨太太希望别人那样认为,连她自己也有意地直往她儿子身上拉。我分析能让国家看重的不是老太太的身份,而是她的满文功底。老太太的祖先能“满汉翻译,进过三场”,足见家学之渊源,这一点是任何皇妃王爷们都不能比拟的,舅姨太太独此一份。自此以后,常见有大学问夹着满文老档坐着小车前来求教。来人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狼老”,那情景真如见到了祖师爷一般。舅姨太太更是如鱼得水,以前教我学满文如同对牛弹琴,如今伯牙遇到子期,高山流水觅得知音,心里头就只剩下满文,把我们都忘了。久之,老太太学会了握手,见人再不请安;学会了拿着腔儿说普通话,嘴里时不时还要冒出一两个新名词,让人大吃一惊。老四对我说,咱们的舅姨太太要成精了。什么狼老啊,整个一个老狼!

背后被我们称为老狼的舅姨太太很得意地对我说,老了老了我托了儿子的福,这真是几十年来没有料到的,亏了当初宝力格从王府跑了参加了共产党,他要不跑,顶多跟你们家老四一个样儿,吃喝玩儿上门儿精,却没什么真本事。倒是成天能在我跟前,有什么用啊!看来儿子不用多,管用就行。我说,您老圣明,这话您跟我怎么说都行。千万别让老四听见,让他听见了准得跟您急。

舅姨太太在“儿子”的庇护下活得充实无比、心旷神怡。

“文革”中我们家所有人员都在劫难逃,常来舅姨太太家请教满文的大学问也进了牛棚,舅姨太太的小院里却是水波不兴地静。没有谁愿意冒风险碰这个年近九旬的老太太,她已经老得直不起腰了,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正愁死了没人埋呢,何苦找那麻烦?更何况老太太还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神秘莫测的儿子,谁能说清他是干什么的?那年月,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

随着“文革”的“深入”,三百元年俸停了,八元生活费也再没争取得来,舅姨太太处于退而无路的绝境。那天,舅姨太太带话来说让老四过去,老四正被造反派关着。走不脱,我就过去了。舅姨太太问。怎么是你来了,老四呢?我说老四不便出门。舅姨太太问怎么不便出门。我说他被剃了阴阳头。舅姨太太问何为阴阳头,我说就是左右各半。舅姨太太说,这倒是怪,怎么不剃成前后各半呢?要那样造反不就又造回大清了吗!我赶紧捂住老太太的嘴,叫她不要胡说。我说,老祖宗您再不要给我们家找事儿了,我们家已经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舅姨太太说,你们怕,我不怕,我的儿子是共产党,你看街上那么闹,他们就不敢到我这小院儿里来闹,外院儿出版社的大字报都贴满了,谁敢给我贴一张?我不便再说什么,就问她找老四有什么事儿。舅太太说让老四通过他的朋友给宝力格通个气儿,将她目前的窘况告诉她的儿子。我说,那个宝力格根本就不是您儿子,是老四哄您呢!老太太不相信。我说,宝局长十年前就调走了。老太太说,我不跟你说话,你还是给我找老四来,这件事儿我就认老四。我拿老太太的固执没办法,心里真把老四恨死了,当初是他系下的死扣,如今却要我来解,这么一想就觉得把老四关死、斗死也决不冤枉。眼前我只好顺坡下,答应替舅姨太太去找儿子。

街道给我母亲下命令,让母亲把舅姨太太接到我们家来,其原因是街道对这个孤老太太也无能为力了,我们家多少与她沾了些亲戚关系,所以老太太理所当然该由我们家收容。母亲身体已经很差,几个儿子死的、走的、关的、管的,身边只剩下了我,接舅姨太太的任务非我莫属。

接舅姨太太那天,出版社的大院里站了好多人,出于好奇,谁都想目睹昔日王妃的容颜。那时西哈努克亲王和皇后莫尼克公主在中国电视、报纸上进进出出,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那毕竟是外国的王爷、王妃,人们更想看看中国自己的土著,看看现成的札萨克多罗亲王王妃。这无可厚非,我当然不能阻挡人家看我的舅姨太太。

那天的太阳金光灿烂,我骑了一辆借来的平板车来到镜儿胡同3号,平板车进不了偏院,就停在昔日的垂花门口。我进院的时候舅姨太太早已收拾停当,抱着小包袱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看我进来。她朝我一笑,就像当年我攥着萨其马向她请安时她那一笑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嘴里一颗牙也没有了。望着衰老、单薄的老太太,我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景致依旧,东墙的枣树下埋着她的小黄鸟,北屋的檐下开着她每年要关照的茉莉花,窗棂上那些我们共同喜欢的小蝙蝠还在翩翩飞舞,这是舅姨太太住了六十多年的、从未离开过的小院……

舅姨太太见了我伤感的样子说,早就想着离开,总没有机会,这回好,终于走出去了。她看了看我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留恋这里?错了,其实我压根儿就不属于这儿。我说,既然您不属于这儿,那咱们就走吧。舅姨太太却迟迟不挪步。我说,车是借的,咱们抓紧时间走吧。她说,我已经走不了了。我将舅姨太太背起,老太太却一把抓住门框不撒手。我说,您这是干什么呢?舅姨太太突然呜咽道,我就这么走了,将来宝力格到哪儿找我去呢?叶落归根,他总会回来啊!我说,宝力格回来总得找街道,街道会告诉他上哪儿找您。舅太太这才松了手。

我背着舅姨太太走出垂花门,围观者哄然一片。

衰老的王妃令人们失望,如同宝力格令我失望一样。

十一

舅姨太太住进我们家后,每晚照旧点蜡,她说她已不习惯电灯,灯光太晃眼,她看灯光总是有五彩的虹,不如烛光柔和。我们不知道这是青光眼的症状,以为她是随便说说,后来她的视力日差一日,以致一米以外看不清东西。我们才发现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治了几次,医生说希望不大,只要不急性发作,只可维持现状,关键是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忧虑和刺激。这些。我们可以努力做到,但是,舅姨太太做不到。舅姨太太在我们家永远有客居之感,她不愿意麻烦母亲,生活力求自理,甚至还要帮母亲干些家务。九十岁老人的能力,谁也不敢指望,我们劝她只要老老实实在房里待着,茶饭自然会送到她的手上,她仍是不安,一听到脚步声脸上立即堆出笑,以便让我们看到她的满足和感激,那情景让人心酸。

舅姨太太再也没有问过宝力格的事。

一天上午,我去给她送洗好的内衣,舅姨太太正趴在桌前,靠着那微弱的视力在艰难地写着什么,她太专心了,竟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透过老人消瘦的肩,我看见她用铅笔在孩子们用过的练习本背面一行行地画着满文,前面已经写过不少,小小的本子只剩下了一半。我咳了一声,舅姨太太慌忙将本子合了,惊恐地问,是丫丫吗?看舅姨太太的表情,很像个做错了事又被人抓住的孩子,窘迫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后悔自己的举动使老人如此难堪,便揽着她的肩说,我看见您写的满文了,真好,您教我吧。舅姨太太说,老了,记性不行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你真要学,将来让宝力格教吧。我说,真后悔小时候没跟您好好学,把大好的机会都错过了。舅姨太太说,凡事都有个缘分,那时候你跟满文的缘分还没到,不学不足为奇。说着她把小本子掖到褥子底下,又将单子抻平了,然后自己坐在了上面。我想,那上面一定记录了很重要的东西,跟她的经历有关,跟历史有关,也跟她的儿子宝力格有关。我把话往宝力格身上引,说,老四从牛棚出来些日子了,他去找过几回宝力格。没见到人。老四说了。过几天还去。舅姨太太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她说,不必找了,我知道,宝力格现在也遇上了麻烦,这么大个运动,谁能躲得过呢,何况他还是个干部?我说,您放心,您娘儿俩早晚有见面的那一天。

舅姨太太摇摇头说,怕是难了。

舅姨太太终于熬到了“文革”结束,她将在床上度过她的百岁生日。双目失明的舅姨太太在生日的前两天实际已呈糊涂状态,一连三天,只喝了几口糖水再没进其他,大家都明白,老太太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得赶紧做送老太太上路的准备。

就在母亲和她的儿媳妇们忙着为舅姨太太缝制老衣时,老四举着个汇款单一路喊着跑进后院,跌跌撞撞地奔进屋来。扑到舅姨太太床前大声说,老太太,您儿子宝力格给您寄钱来啦!

舅姨太太立即睁开了眼。

老四把汇款单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哆里哆嗦把单子使劲往眼前举,可惜,她什么也看不见。舅姨太太把脸转向老四,老四说,您听,我给您念:北京镜儿胡同3号狼伊雁母亲大人收,下款是内蒙古科喇奉沁右旗宝力格寄。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块呢!大伙儿都觉得惊奇,都觉得这钱来得突然,但当着舅姨太太又不便说什么。舅姨太太将汇款单紧紧地攥在手里,再不松开。

我将老四拉到门外低声问,这是不是又是你玩儿的花活?老四跺着脚说,天地良心,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五百块钱来,这单子是出版社那边转来的,要我寄能寄到出版社去吗?

五百块在当时的确不是个小数,别说老四。就是我,也拿不出。

但是,鬼才相信这钱是宝力格寄来的。

舅姨太太相信。

三天水米未沾牙的老太太喝了几口米汤,她好像不糊涂了,神情简直爽朗极了,天已经很晚了还没有睡的意思。我坐在她的床头,她断断续续地说宝力格既然寄来了钱,过不了几天也会回来看她,说像她这样有福气的老太太全中国也没几个,她这一辈子知足极了。我说,您该睡了。舅姨太太说,天都黑了吗?我说,都快十二点了,家里的人都睡了。舅姨太太说,有这么晚了啊,我这眼睛看不见,也不知白天黑夜,耽误了你不少工夫,你也睡去吧。我将老太太的被子掖了掖,站起身说,您歇着,我走了,明儿一早来看您。舅姨太太说,记着把灯端走,我这眼睛要灯也没用了。

舅姨太太死了,很幸福地死了,终年一百岁整。

那五百块钱,正好发送了老太太。

十二

前不久,北京一度兴起满文热,我几次想进那学习班,却总抽不出时间,有几回都计划好了,又被别的事冲了,思来想去,就想起舅姨太太的话,还是缘分不到。我的丈夫对我要学满文极度不理懈,他说有那时间不如去学学烹饪,那样还实惠些。我说我学满文是要破译这个家族的一些秘密,比如舅姨太太死后我从她身底下抽出来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本子,上面的符号一定告诉了我们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丈夫不以为然,他说,你们家的怪事太多,你们家的人活得太累,放着顺顺当当的汉文不用,偏要写什么满文,成心让人看不懂。

后来,我拿着本子找到学习班的老师,请他帮忙翻译,没想到老师竟是以前常来镜儿胡同3号找舅姨太太谈论满文的大学问。他看了舅姨太太留下的本子,一言不发,又还了我。我让他无论如何告诉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老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说,不知道也罢。我说,这是我们家老人留下的话语,我怎能“不知道也罢”?老师转过身对着我,我才发理他的眼里满是泪。他说,这是老太太写给她的儿子的。我问都写了些什么,老师说,老太太详细记录了她每天吃了些什么饭,你们给她买过什么零碎……这是一本流水账。我说,老太太记这个干什么?老师说,她让她儿子宝力格将来折价如数偿还。

……

舅姨太太,您让我说什么好啊!

出版社办了一本文学刊物,编辑亚君跟我约稿子,他让我到编辑部去谈一谈,我再一次来到了镜儿胡同3号。走进大院,我看见银安殿已被改作了机关食堂,原本是神龛的地方变作了售饭窗口,幽暗的檀香气息已被葱花炝锅的香气所替代,再过两个小时,这里将是出版社最热闹的地方。殿前平滑的水泥地面和那些停放的大小汽车,让人很难找到草的痕迹了。老鸹们也踪迹全无,瞬息间我体味到沧海桑田的变迁,没想到时间竟是这般短暂。

亚君的办公室就在偏院,枣树还在,茉莉花还在,这些在年轻编辑亚君的眼里就是树,就是花,和普通的树、普通的花一样。他那不在乎的神情和舅姨太太离开小院时那不在乎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老的和小的在某种境界上达到了统一,所不能释怀的只有夹在中间的我。我想起了单位同事贾平凹说过的写文章的三个层次: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这正指的是年轻的编辑、我和舅姨太太。

亚君的办公室就是当年舅姨太太住过的老屋,他把我让进屋里说,这座老房光线太暗,屋里还老有一股药味儿,怎么也去不掉,讨厌极了,我们一年四季都得开着窗户。我抬头看那窗棂,可爱的小蝙蝠们仍在飞舞,我伸出手去触摸,彼此竟如老朋友一般熟悉。亚君说,这院里只有这些蝙蝠还有些艺术价值,其余都没什么特色,明年我们这儿就要拆了。要在这里盖十八层办公大楼,那时你再来看看,比现在要气派多了。

不知何事萦怀抱

春天,四格格的女儿夏樱找到我和老七舜铨,跟我们谈及了她母亲骨灰安葬的事,说夏家的人已经看好了两处公墓,一为京东窦家店奉安公墓,一为京西西山陵园。两处墓地各有利弊,条件不相上下:京东的交通方便,便于祭扫;京西的风景秀美,清丽静谧。各自的缺点在于:窦家店墓地过于杂乱,西有公路相交,东有河水干扰,平日嘈杂不说,夏日还难免有水患之虞;西山陵园不通公共汽车,所葬多为各界名人,名人大多有私家车,上趟陵园不为难事,但对无车又无权的夏家人来说就成了大问题,且墓地价格之昂贵,恐怕要夏家所有的孩子们拿出各自的积蓄才凑得上数。夏樱说,她的母亲生前也是全国政协委员,是国内有名的建筑专家。葬于西山也是应该的。而葬于窦家店也未尝不可,那里似乎更贴近平民百姓,合乎她母亲生前的作派。问题是她母亲临终留下了话,身后骨灰的处理,以廖世基先生意见为准……

夏樱说,本来她母亲的骨灰埋也就埋了,并没仟么难处,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祟尚科学的母亲,到头来还要听什么讲风水的廖先生的……他们做不了主,依着老北京的习惯,是母亲的事儿就应该找姥姥家的人商量。所以她就来到戏楼胡同的老宅,请舅舅和老姨给个主意。

四格格金舜镡是我们的四姐,是金家的七个女孩儿之一,勤奋聪颖,曾留学于国外,获得过英国牛津大学的博士学位,回国后参与过人民大会堂的建造和故宫角楼、天安门城楼、旧东直门的修缮设计,是政协委员、劳动模范,也是我们十四个兄弟姐妹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至于四格格提到的廖世基廖先生,是个只上过几年私塾,学问却“大”得不得了的建筑队普通干部,先管维修,后管劳保,从打一解放参加古建队直到退休,大概最终也没熬上正科长的位置。他的儿子廖大愚说他爸爸在建筑行干了几十年,一事无成,连点儿说得出来的业绩也没有,著名建筑的修缮工程参加了不少,但那功劳都记在了别人的账上,跟他父亲无关。

廖先生则说,怎能说没有关系呢?但凡建筑,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活的,每一座中国古代建筑,都有一个藏匿灵魂的所在,那个地点神秘极了,非行里人不能找到。建筑物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而存,这就是所谓的灵气,它是建筑的生命所在,也是建造者的生命凝聚,即为天人感应是也。天坛祈年殿是谁盖的?颐和园佛香阁又是谁建的?没人说得清。但这些建筑立于天地之间,它们存在一天便记着建筑者的名姓,记着那些人付出的血汗和艰难,它们自然也存在于建它们的工匠心中,所以彼此就都永远活着。

廖大愚听得糊涂,只有眨眼的份儿。

廖先生说,古书上说得好,“太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元气”,建筑和人其实是一样的,生死悠悠,一气系之。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建筑行里的学问大了,不光是担水和泥,凿卯上梁。屋者,乃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非夫博物明贤未能悟斯道也。这些道理你们可以去问金舜镡,她是大学问,她懂。

当然,从来也没有谁就建筑物的生与死、得气与失气的问题问过金舜镡,跟大科学家谈论风水,有点风马牛不相及,更何况忙碌的名人每天为国家的建筑业操心不已,不会对什么“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一类虚幻无边的话题感兴趣。尽管廖先生常提到金舜镡,其实他与我四姐海平云鸟,聚散无常,见面的机会极其有限,有时我四姐在电视的屏幕上露了一面,第二天廖先生便会打来电话给我们家老七,说他昨天晚上在电视里见着金舜镡了,说看舜镡的气色不太好,让老七转告四格格,身体要紧。

廖先生小的时候常随着他的父亲到我们家来,有时候是为修房子,有时候是过来串门儿聊天。

那时候,廖家在北京开着隆盛木场,下面有八个分柜。专门应承宫里的土木活计,据说北京的五坛八庙、国子监、雍和宫、金鳌玉栋桥、四牌楼等,哪一样都跟廖家发生过关系。廖家的活计在全北京乃至全中国是一流的,廖家的银子之多在全北京乃至全中国也是一流的。光绪死后,修建陵墓。因国力衰竭,财源拮据,享殿周围的石刻栏板竟然全无着落。太后隆裕为此着急,建陵大臣也为此着急,再急也急不来银子。当时国势如江河日下,大清江山业已风雨飘摇,一切都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事了,谁还顾得上死皇上坟地的栏板?这时候,廖先生的父亲,从自家拿出八十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才使原本就窝囊的皇上睡进了借钱建起的陵墓。朝廷要面子,建陵所欠廖家的款项,一直说“借”,但廖家人明白。这是笔有借无还的死账,廖家人永远也没指望着有还债的那一天。廖先生和他父亲来我们家,我父亲常戏谑地跟廖先生父亲开玩笑,说自己死了以后修坟怕也要向廖家借钱,八十万两用不了,八十两总还是要的,到时候还不上钱怎么办呢?还不上就把四格格给了廖家儿子做媳妇抵账。

谁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谁都没有当真,包括年龄相当的四格格金舜镡与廖世基本人。父亲之所以提出用四格格抵账而不用其他人,是因为四格格与廖世基是北京第十七小学的四年级同学,更兼之四格格对“盖房子”有种特殊的兴趣。廖家柜上的施工队一进金家,金家上下的大小人等便都反感,那些沙子、石灰毕竟给人带来不便,尽管事先掌柜的已到各房里道了“添麻烦!”人们还是嫌讨厌。一逢修房,金家只有一人兴奋,就是四格格。四格格要从搭架子绑杉篙看起,一直看到画工端着色盘子往彩画合玺上描龙画风,简直着了迷一般。这时候,随着父亲来金家的廖世基就成了现成的师傅。

四格格说,我们家的房檐上怎么没站着小人儿呢?廖世基说,那是你们家不够品级。四格格说,我们的舅太太家房上可是有小人儿呀!廖世基说,你们的舅太太是蒙古王爷,王爷的银安殿上当然得有小人儿,天安门上的小人儿是十一个。你们舅太太家房上的是七个,东直门上的小人儿是五个。四格格问,那些小人儿都是些什么呢?廖世基说,头龙二凤三狮子,天马海马狻猊鱼,獬犼猴子和截兽。四格格说,这些物件一下都上了房,图的是什么呀?廖世基说,好看呗,避邪,镇水火,你想想,太和殿的房檐要是光秃秃地挑着,哪儿有现在这气派?

四格格说,我们家戏台的藻井,那一块块的小木头是怎么搭上去的呀?廖世基说,按口分呀,太和殿大不大,比你们家戏台大,上边只要给个二寸的口分,这太和殿就弄得了。这口分是什么呢?就是比例,咱们在学校里不是才学过的?四格格说,那这二寸的比例又是谁给的呢?廖世基说,鲁班爷给的呗。鲁班爷早就算好了,他不告诉咱们口分,咱们就干不了活儿。

四格格说,听说故宫角楼九梁八柱七十二条脊,从上到下没用一根钉子,那样式是按照鲁班的蝈蝈笼子盖起来的,真有这事儿呀?廖世基说,哪儿能没有钉子呢,少就是了。我们祖上修角楼的时候用的是河北获鹿铸钉厂的钉子,楼顶的爬梁,用的是金丝楠木,别小看那几座楼,用料比三大殿还讲究。

四格格说,你懂得这么多,长大也跟你爸爸一样,盖房吧。廖世基说,我当然要盖房,这是我们的家传。四格格说,跟你爸爸说说,也收我这个徒弟,咱们一块儿盖太和殿。廖世基说,太和殿已经盖好四百年了,还用得着咱们盖?我想将来还是要出国留学,学建筑,外国人盖房的手艺也很不错,咱们把他们的活儿偷来不是更好?四格格说,上哪国去偷哇?廖世基毫不犹豫地说,上德国呀,德国的小楼盖得相当精彩,我爸爸跟德国人开的龙虎公司有交往,龙虎公司,知道吧?四格格摇摇头。廖世基说。连龙虎公司都不知道,你真行!告诉你吧,北大的红楼、帅府园的协和医院,都是龙虎公司盖的,看看人家的那份讲究,你决不能说不好。四格格说,那咱们就去留学。我阿玛就是留学回来的,他没学建筑,他学的是经济。

一对四年级的小学生在金家大院里信马由缰的闲聊,无形中竟奠定了我们家四格格的人生道路。30年代末当她走出国门去学建筑的时候,廖先生却因家境的衰落,成了日本人开的荣纪营造厂里的一名普通小工。四格格在颂年胡同日本人的建房场地上找见了小学同学廖世基,廖世基正在房底下和泥,听说四格格要走,小工廖世基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他说,您替我好好学,那就跟我出去学是一样的,我在国内,您在国外,这就是中西和璧了,好事儿!四格格本想安慰正和泥的老同学几句,不料廖世基却说,国内建筑行的学问我一辈子怕也学不完,瓦、木、扎、石、土、油漆、彩画、糊,哪种技艺钻进去都是一门学同,就说我手底下这泥,当小工的九浆十八灰,样样都得和到家,这里头可有讲究呢……

四格格走了。逢年过节,时有贺年片由国外给廖世基寄来,廖世基却一次也没有回复过。他将四格格的信件一封封认真地保存好,没事就拿出来翻看,仿佛见到了四格格一般。到了年节,他也要郑重地穿了浆洗过的长衫,提着礼来金家看望我的父母,说些吉利话儿,说些房子上的事情,最终总要转到四格格身上来。只要我的父母讲到四格格在外头的情况,廖世基便很仔细地聆听,生怕漏掉什么细节,也不插话,进入了一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

廖先生倾慕敬重我们家四格格这件事,在金、廖两家已经是不成秘密的秘密。40年代末,四格格由国外回来,按部就班地找工作、嫁人、生子,也没见廖先生有什么特殊表示。我的哥哥们戏谑地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不敢张嘴,我则认为是“爱惜芳心莫轻吐”。没人时跟四姐谈起我的看法,科学家说,你知道什么叫芳心?小小年纪,别的事儿不上心,偏偏爱对这样的问题伤神,没出息极了。吃与不吃,吐与不吐,跟你有什么关系?先把你的成绩单拿来让我看看。我当然不敢把我那个净是红字的小本在大学问面前展示,但在这件事上,我从廖先生的收敛与退缩中看到了他的自知之明,也就是知己知彼吧。廖先生常说,天道忌满,人事忌全。彼时虽不能令我理解,但现在看来,那实在是一种对人生悟透了的大境界。

残缺实际也是一种人生的美。

廖先生是个很不错、很善良的人,四格格对廖先生一直很敬重,无论在什么场合见了面,都要跟廖先生聊几句。往往这就使廖先生很激动,对人谈论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金舜镡和古代建筑,对行外人而言这些都是很枯燥、很专业的内容,人们既不了解中国古建行里那些深奥的营造法式,也不知道金舜镡为何许人也,这让廖先生不能释怀,很是悲哀。

至于我的子侄辈,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年轻人以为,这是一种追星行为,小姑娘们追刘德华、张学友,小伙子们追梅森、施瓦辛格,老头们追于魁至、耿其昌……所谓的追,就是一种喜爱,一种向往,一种崇拜,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在其中,谁的心里能没个星星儿呢?所以,廖先生倾慕金舜镡也就理所当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对此事惟一挂心的是廖先生的老伴儿。这位大姐平时贤惠无比,但谁在她跟前一提金舜镡,她的表情立时就不自在,不惟对金舜镡,发展到对我们金家所有的人都抱以警惕。都没有好感,大有“恨屋及乌”的劲头儿。为此,我们家的人谁也不愿意上廖家去,尽管两家是多少代的世交了,到了廖先生这辈竟是走得远了。

我和老七的意思是,既然四格格提出了以廖先生的意见为准,骨灰安葬的事就还是应该跟他商量一下为好,一来是死者的心愿,二来两人毕竟是建筑行多年的朋友,或者是生前真有什么约定也未可知。

尊重死者是活人的义务。

舜铨给廖家打了电话,是廖大愚接的,大愚在那头冷冷地说廖老先生最近身体不好,没精神应酬杂事儿。老实的舜铨当下就没了话,他拿着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跟廖大愚用不着客气,实话实说。舜铨说,还是你来吧。我接过电话大声说,廖大愚,我是金舜铭。大愚一听大叫一声说,敢情是你呀,电影院现在正演你写的电影哪,我老说什么时候去摄影棚看看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这回好,你无论如何得带我开开眼去。我说,看拍电影以后再说,让你爸爸接电话,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说。大愚说有什么事情不妨跟他先说,他跟他爸爸是一样的。我就说了请他父亲帮着金舜镡挑选墓地的事。大愚说挑选墓地这样的小事用不着他爸爸出面,他本人就完全可以担当。我强调说是金舜镡本人的意思,金舜镡请的是廖世基,没有请廖大愚。大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他父亲的心脏最近不太好,身体也很差,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让他爸爸知道……我想,大愚自然知道他父亲对我四姐的感情,他这样做,是真的怕他父亲知道了四格格的噩耗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他爸爸的孝顺儿子。我见他为难,也有些犹疑,这时大愚说,这样吧,你过来,就说是为一个朋友选墓地。我说,这样也好,不知什么时候去合适?大愚说,现在就合适,现在他还不太忙。末了,大愚突然又说,其实你最好别来。

我问为什么。

大愚说,我怕你白跑一趟。

有必要讲述一下廖家的来龙去脉,讲一讲金、廖两家的关系。

廖世基的祖先精于堪舆之学,极受朝廷重视,明朝燕王朱棣在南京登基,打算将国都迁往北京,永乐三年,派礼部尚书赵江、江西风水术士廖云清等人北上奠基京师。

根据中国“以土中治天下”的传统思想,京城应选不偏于东西南北的中央。选中央之法,按廖家人的说法是在夏至那天。用八尺竹竿立于日下,影达一尺五寸的地方,即为天下中央。古人认为,中央之地,天地之气和合,顺风雨之所调。总阴阳之所交,是天下为一的大吉之土。小时常听廖先生作如是之说,对此我深信不疑,认为北京就是他们家用大竹竿选出来的中国地域中心。稍大有了些地理知识,才发现北京并不在中国的地中央,从中国地图上来看,它靠东又偏北,地中之说似乎不妥。将此疑惑请教四格格金舜镡,洋派儿人物金舜镡说,这是古代中国在测量学上的一个误区,没有什么科学道理,用一尺五影子选出来的点也绝不止一处,而是从西向东一条线。我问她怎么找中国的中心,她说北京就是中心,政治文化的中心,再用不着找什么其他的中心。我认为,金舜镡没听懂我的意思,科学家也再没兴趣跟我谈什么“中心”的问题,去忙她的工作了。廖先生问过我请教的结果,我说金舜镡说了,北京就是中国的中心,我当然把“政治文化”省了,也没说“能测出一条线”、“没有科学道理”的话。廖先生听了很高兴,兴奋地对我说,这叫“土圭日影法”,是中国测量学的精华,是集天文、地理、术数为一体的科学,你的四姐深谙其中奥妙,她不是个一般的人。

不知怎的,我却总觉得四格格有些浮躁,而廖家说得也不太准确。

再回过头来说廖家给北京定方位的事。

京城乃皇居宗庙的所在,是国家江山的象征,廖家祖先深知责任重大,用了数年时间,终于勘定下北京的基本方位,设计出了紫禁城的大概规模,所以,廖家先祖对于北京城来说,功不可没。

据说北京从前门到鼓楼这条著名的南北中轴线就是廖云清从天上“替”下来的,这事让廖家人一说就有点神乎其神,什么先祖为找正北,驾气上天,遇北斗金星,赐金鸭一只,返回人间,金鸭不留神从怀中飞蹿,扑棱棱拱出一条路,一量。就是北京南北中轴……我在儿童时代常常分不清现实与传说,就对那只拱出中轴的鸭子很向往,千方百计要一睹金鸭风采。我与廖先生的儿子大愚年龄不相上下,是小学同学,放学后常去他们家玩,大愚曾偷偷给我看过那只为我们大家找着了“北”的金鸭子。所谓金鸭子,不过是一个有点像鸭子的小木片,并不是金光灿灿的大鸭子,让人有些失望。后来。在古代建筑博物馆又见到了那个“鸭子”,说明写得很简单:“明代地平仪,俗名‘水鸭子’,廖世基先生捐赠。”水鸭子是一对,漂浮在水盆中,采用的是两点一线的简单原理。问及北京的“北”是不是这鸭子拱出来的,年轻的讲解员一笑,说这话不是没有来由,明代辨方位、找水平,凭的就是罗盘和水鸭子,夜静时用水鸭子抄下七星北斗的方位,固定住,然后封箱,派专人看守,即为找着了“北”,天明后选吉时开箱,根据测下的正北定中线,有了中线就有了北京的建设根本,有了主心骨。所以,“北”的学问不惟在中国建筑业,在为王建国上也是至关重要的,辨方正位,是匠人也是天子要时刻铭记的——“天子当阳而立,向明而治”,“生者南向,死者北首”,找着“北”,实在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可叹的是,金舜镡对这么重要的鸭子竟然一无所知,她说,“北”还用找吗?用指南针一看就看明白了,再省事不过了。我说,明朝时候用水鸭子,不用指南针,我在廖家还见过为北京找着了“北”的那只大金鸭子呢,有这么大。说着我用手比画了一个比真鸭子还要大的“鸭子”,我主要是不想让她跟我一样失望,这么一想,那鸭子当然是越大越好。四格格对我这个最小的妹妹大概也没办法了,她蹲下来看着我说,你的历史课学得肯定不好,指南针在宋朝时候就有了,是中国四大发明之一呀,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问她是明朝早还是宋朝早。

金舜镡瞥了我一眼,一句话没说走了。

自打明朝就为北京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廖家人,满人入关后更是受到重用,其先祖曾两次受顺治母亲孝庄皇太后和皇叔多尔衮派遣,随同钦天监官员去京东勘选陵地。不久,选中昌瑞山南坡大片向阳的秀丽山峦,即为今日东陵。

东陵北面主峰高耸,气势巍峨,万山奔涌,霞霭蒸蔚;左右有河水环绕,南面绿野如茵,紫气东来,一派锦绣。传说廖家先祖曾经陪着顺治皇上去过东陵,顺治骑马登上主峰,环顾四方,称陵区有“龙蟠凤翥”之势,为“乾坤聚秀之区,阴阳和会之所”,龙心大悦之余,摘下右手的玉扳指儿抛下山峦,定扳指儿落处即为他的万年吉地。随从们下山寻找,在山脚的草丛中觅得顺治的扳指儿,却见扳指儿套在一小木桩上,原来这小桩就是廖家先祖为皇上勘测的陵寝中心,金井所在。小桩就是风水家所点的“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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