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性爱的思辨
一。无能
今天需要好心情。
四年前的今天,于潮白使陆洁成了新娘。在这样的日子里,无论如何也应该让自己享受到好心情。
向浴缸中放水的时候,陆洁让喉咙和水喉一起发出了响声。在浴室封闭的空间里,流水显得格外响亮,陆洁的的歌喉呢,分明也有了异乎寻常的厚度和底气。陆洁让自己在那种底气里足足地膨胀了一番,然后才走出来更衣。丝睡衣套在了身上,陆洁犹豫着又将它脱了下来。洗浴时应该穿那件毛巾睡衣的,丝睡衣似乎有些太做作。等到把那件厚毛巾睡衣换上身,感觉又不好了。旧旧的,灰灰的,毛茸茸的,象是一只没人愿瞧没人愿爱的弃狗。复又换上丝睡衣,丝睡衣要配皮拖鞋。脚尖勾住了皮拖鞋,却又想起在浴室中穿皮拖鞋如何的不妥。只好趿上塑料鞋,脚下又硬又凉,心里随即就生出一些凉意来。
陆洁每逢对什么事情太在意的时候,常常会显出此类犹豫。就象逢到复杂些的手术,陆洁总要下意识地反反复复洗手,再三再四地检查橡皮手套,掂来掂去地换手术刀钳一样。
今晚,对于能否和丈夫一起洗浴,陆洁显然也是太在意了。
热水差不多放满了吧?陆洁一边想,一边踢踢踏踏地向书房走。书房的门掩着,似乎听不到电脑键盘的敲击声。陆洁停下脚,飞快地浏览了一下自己,然后才伸手推门。“潮白,水好了,还不快来洗?”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陆洁似乎看到电脑桌前的于潮白正靠在椅背上发愣。
可是,陆洁随即就听到了电脑键盘的敲击声,于潮白的脑袋也向前探伸着,仿佛在和那架勾着腰的台灯讨论什么问题。
“洗澡水放好了,潮白。”陆洁站在敞开的书房门前,此时,过道里的壁灯是亮着的,半透明的丝睡衣薄如蝉翼,无疑能朦胧出许多的美。
“你先去泡着,我就来。”说这番话的时候,于潮白甚至没有抬眼向陆洁这边看一看。
陆洁的心沉了一沉,旋即又竭力地浮起。今天需要好心情,今天需要好心情——,陆洁对自己说。“那好,我先去了,你快点来呀。”声音是明朗的,心情似乎也明朗得很。
独自进了浴室,把一条腿放进浴缸里,这才发觉浴缸是空的。水喉哗哗啦啦地响,水汽如云如雾般地笼罩着,却不过是在掩饰着一个骗局罢了。浴缸底的塞子是松脱的,水全都在不知不觉中漏掉了。陆洁心里预兆不祥地“格登”了一声,好心情也止不住地悄然漏失而去。陆洁皱了皱眉,拿住橡皮塞向着泄水孔决然地一堵,让自信随着热水渐渐地升起来。咳,不就是漏了水嘛,漏掉了还可以再放满,何必把心情弄得那么灰?
从清晨起,陆洁就一直在酝酿好心情。好心情是可以象糯米酒一样酿出来的,只需要把砂石一粒一粒择出去,把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一粒一粒择出去,然后再把它浸在温水里。温水会把心情泡软的,接下来就需要加温蒸一蒸。把酒曲拌进半熟的米粒中,再将它闷起来,让它慢慢地酿,慢慢地酿。于是,就会有浓甜的汁液从心里汪出来,汪出来,犹如沁出的泉。到了那种时候,人就会在微醺中自我沉醉了……
浴缸里的水终于再次放满了,陆洁就那样在浴缸里把她自己泡起来,竭力要将自己的心情泡软。光润的手臂从浴缸边松软地垂搭下来,手指下意识地在那里抚着,触着,于是,就触到了一点涩和一点糙。
那是瓷片缝里的白水泥。
浴盆是他们夫妻俩自己动手安装的,白色的玻璃钢浴盆在预定的位置上装稳之后,还需要装砌护圈。放一块灰砖头,抹一层砂浆,那护圈就一点一点地高起来,渐渐围成了形。成了形的护圈望上去灰头灰脑凸凸凹凹,象个丑陋的大鸡窝。陆洁简直看不得,看一眼就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往上翻。
于潮白动起手,不慌不忙地去掩饰这丑陋。他的唇间衔着一根“散花”烟,手里拿着瓦刀,一层又一层地往那片灰色的丑陋上抹水泥。凸凹不见了,它居然光滑平整了,然而望上去,依旧不过是一种光滑的平庸和灰暗。
再接再励,于潮白锲而不舍地再来掩饰这平庸和灰暗。于潮白得心应手地利用起那些白瓷片。白瓷片们就象是美丽的铠甲,它们被一块块地披挂起来,在光照下熠熠地闪着清雅,看上去简直晶莹如玉。
那时候,陆洁就象猫似的蜷在于潮白脚边,为丈夫递送着瓷片。眼看着平庸和灰暗一点一点地被贴盖起来,陆洁的心境也就一点一点地随之变得光洁和晶莹了。
每贴上一张瓷片,陆洁就把脸儿向于潮白贴过去,然后再换了嘴唇去贴,那种贴上去的感觉真好。陆洁一边静静地体味着那份快感,一边细细地思索,为什么把自己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毫无异样的感觉,可是一贴上于潮白,就会心底生风,云飘树摇?……
人的皮肤真是妙不可言。
护圈的周围贴了白瓷片,再用白水泥勾抹了缝隙,披挂整齐的浴缸显得几乎完美无缺。
原来,世间的一切都是可以贴盖和装修起来的呀。
在以后的日子里,陆洁曾经无数次地想起白浴缸内里的丑陋,然而她又无数次地控制住自己,不去深究它的内里,而只让自己看到它的眼前。这样,陆洁就保持了洗浴时那份应得的愉快。
在装贴的几乎算得上完美的浴缸里,陆洁和于潮白有过一次堪称是经典的洗浴。
“鱼是在水里交尾的,我们也应该做一次鱼。”于潮白在陆洁的耳边喃喃地念叨着。
那句话象咒语,陆洁听完就身不由已,恍恍惚惚地躺进了水里。
浴缸前部的水喉一直是打开着的,那水喉犹如崖缝间的溪泉,哗哗地流出许多白色的水花,接着,就有更大更重的鱼在翻腾,弄出更大的声响和更多更白的水花来。
那条鱼在浅水里喘气了,那条鱼喘得又粗又急。
那条鱼说:“翻过去,翻过去,活鱼是不会肚皮朝上的。”
陆洁于是翻转过来,让肚皮贴在了浴缸底。小小的浴缸似乎容纳不下鱼的翻腾,它要倾倒了,它要崩裂了,然而陆洁体内感受到的,却只是一种焦渴的等待。
在那个被焦灼烤炙的时段中,陆洁的脑子里充满了混乱的回忆。她时空交错地重温着大学的功课,医学院本科五年的教材里,似乎没有关于鱼类在水中交尾的内容。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于潮白回到床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水是涩的,所以它可以磨刀。但是,它不可以磨身体——”
说这番话的时候,于潮白的表情深沉而严肃,好象革命党人在总结一次策划很久,但是却不幸受挫的暴动。
然而,当时于潮白在浴缸里却是沉默的。
沉思着的陆洁终于被沉默着的于潮白从浴缸里拉起来,于是,陆洁就象一株沐浴在阳光下的向日葵那样,沐浴在扬扬洒洒的喷淋头的下面。
随后,陆洁嗅到了一股慢慢弥散着的香味儿。那种气息犹如一朵看不见的花,以分子的形式在空间盛开。过了一会儿,陆洁才明白,那是于潮白的双手在播撒香气。这香气属于那瓶印着天鹅图案的浴液。于潮白温馨的双手抚遍了陆洁的身体,他也把那温馨的浴液涂遍了陆洁的每个角落。于是,陆洁就在那抚爱里愈益光滑,愈益柔润。
陆洁终于光滑而柔润地容纳了于潮白。
接着,他们又双双扑在水里,成了两条恩恩爱爱的游鱼。
那一夜,陆洁拥着丈夫,睡得格外香甜满足。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后,于潮白忽然觉得头晕,脚下好象踩着荡船似的悠悠摆摆。往起居室走的时候,他几乎撞在了墙上。
陆洁陪着于潮白到她就职的市医院,找了内科主任做检查。低压量到了一百,高压竟然升至了一百七十!
于潮白觉得奇怪,“不对吧,我的血压从来都不高啊。”
内科主任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正常的人,碰到过于悲伤或者过于兴奋的事,血压有变化,也是正常的。”
听了这话,夫妻俩会心地相视一笑。那笑,分明仍被昨夜的兴奋晕染着。
……
今夜,陆洁期望还能看到丈夫的那种笑。
陆洁把手伸向浴盆边上的金属搁架,将那瓶粉红色的浴液握进了掌心里。
望着瓶子上的天鹅,她不禁生出几分感叹来。仅仅四年的时间,这种牌子的浴液就成了昨日黄花,那些大型商场里,几乎都寻觅不到它的踪迹了。为了买到它,陆洁跑了许多地方,后来还是在批发市场的一个廉价货柜台里买到的。
陆洁打开浴液的瓶盖,放在鼻子前面深深地嗅闻着。
久违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陆洁慢慢闭上眼,想要努力地唤回旧日的记忆和感觉。陆洁记得那一次,于潮白用双手将它涂遍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于潮白那么真挚,那么投入地抚摩她,于是,陆洁的激情就在无边无际的感动中,岩浆般地奔涌起来。
今夜,陆洁期望能够旧剧重排。
“潮白,你还没有做完呐?”陆洁在浴室中喊着。
声音在狭小的浴室碰撞着,生出些自闭的感觉来。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陆洁用余光瞥了一下壁镜,她望见自己的脖颈象天鹅一样优美地拉长了。
“快了,快了。”
带着歉意的回答从书房那边传过来。
陆洁在那回答中看到了书房里的电脑,那电脑妩媚地与于潮白对视着,于潮白的双手就依恋在那白晰的键盘上。
陆洁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委屈,她不再等待了,她用手一撑,身体就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三面墙壁上的镜子映出三个人影,个个都还显得亭亭玉立。
尾骨后升起的弧线依旧是圆柔的,小腹也算得上平坦。只有双乳似乎有些风光不再,但也未见得十分松垂。生过孩子的女人能保持这样的体形,还算差强人意。
一块呆蠢的海绵代替了男人的手,陆洁把浴液挤在海绵上,然后用它在自己的身上涂擦。耳后,脖梗,腋窝、股底、膝盖、脚趾缝……,陆洁工作得一丝不苟。这情形有些象她在家里擦桌子擦椅子,按步就班,井然有序。当然,那种被别人创造的激情和感动,此时是丝毫也寻找不到的。
金属搁物架上摆着备好的胸罩和底裤,颜色是那种淡淡的鸭蛋青。陆洁擦洗之后,用它们把自己装备起来,顿时觉出一种雅致的诱惑在挥发。底裤的形状有些象假面舞会上的面罩,灵动的眼睛仿佛就在那些镂花的空隙后面隐藏着。这颜色这式样,都是陆洁特意选定的。陆洁记得于潮白初次得到她的那个夜晚,她披挂的就是这套装备。于潮白在那假面上吻了又吻,然后陶醉般地贴着它,轻轻闭上了眼。这情景对于陆洁来说,是刻骨铭心的。
洗浴之后的陆洁趿着拖鞋返回卧室,路过书房时,她折了进去。
出现在陆洁眼前的情景与她的想象几乎完全相同:于潮白舒舒服服地蜷在皮转椅里,两眼盯着电脑那张多彩的脸,正痴痴地发愣。
“潮白——”
“哦——”于潮白侧过脑袋,连连点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来,我就来。”
终于和电脑拜拜了。
陆洁躺在席梦思床上,听到浴室那边传出的水声。那是淋浴器打开了,喷淋头的下面撑开了一把热气腾腾的伞……。等一会儿,做丈夫的就要光临了。喷一些香水,擦一些晚霜,要不要再涂一点儿口红?女为悦已者容,女人打扮自己是为了别人,别人悦了还好,倘若不悦呢,倘若不屑呢,岂不可怜可悲么?
这样想了,心里就有一点点累,有一点点哀。
拖鞋啪啪地响着,草草出浴后的于潮白赤裸着出现在卧室门口。蓬乱的长发半干半湿,下巴上那一绺长胡子和胸前那一片毛丛上,犹自挂着亮晶晶的水滴。
那模样,象是从雨林中突然钻出来的一头兽。
记得初次看到男人这副样子时,陆洁不禁惊愕得目瞪口呆。随后,就象受到了太阳的眩灼一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那眩灼是火,轰地一下子将她点燃,她的身和心都感受到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强烈冲击。而今,她只是湿沉沉地说了句,“当心凉住了,快,快上来。”
宽大的床榻上并排伴侣着两床软被,于潮白按照这种日子他应该做的那样,越过属于他的那个被筒,然后钻进了陆洁的被筒里。接着,他把右臂伸开,让陆洁枕进他的肩窝,下一步,陆洁应该侧转身贴上胸乳、攀上股腿、然后用手臂搂紧他的腰……
他们依照熟悉的工艺流程,按步就班,有条不紊地做着。他们都明白,他们有责任有义务合唱那一首老歌。那是他们都已熟悉的旋律,他们应该不出差错地完成所有的起承转合。
台灯罩是粉色的,从灯罩中筛出的光细腻如粉。于是,他们俩就象脱了壳的蜗牛一般,显出了别一种粉嫩。陆洁循例闭上了眼,在这个时候她总是闭上眼睛,而于潮白是应该睁大眼睛的。
闭上了眼睛的陆洁感觉不到动静了,耳朵却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响。于是,她又慢慢地睁开眼。她看到于潮白的目光并不在她的身上,原来于潮白在读书。
“这个民族信仰的是门塔教——,无所不能的门塔巫师——,经常使用的器具——,巴浪鼓、铜钵、巫棒……”于潮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和纸。在那粉色的灯光里,他若有所思,神情显得很投入。
当然,他感到了陆洁的目光。
“你看,我还得——”于潮白晃了晃手中的笔,“是不是,你先——”
那是解释,那是布置。主刀大夫向助手做着安排,消毒、备皮、麻醉……,只待万事俱备了,他才披挂上阵。
于是,只剩下陆洁一个人在工作。一个人做这种发动群众的工作真是索然无味,陆洁感到有点儿力不从心,她很难将注意力集中起来。在抑止不住的涣散中,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发动一辆冷冰冰的拖拉机。她徒劳地抓着手柄摇啊摇,摇啊摇,可那辆不动声色的拖拉机就是发动不起来……
陆洁渐渐生出了厌倦,那厌倦循着陆洁的手传给了于潮白。
“哦,好了好了,完成了,完成了!”于潮白迹近欢呼般地抛下书本和纸笔,“我来,我们来吧——”
是那样的一种欢呼,既掩饰着又表达着似有似无的歉意。
在陆洁的记忆中,于潮白总是会以他性格的魅力,在需要的时候在需要的地方,给人带来勃勃的生机和活力盎然的气氛。
被子兴奋地从床边滚落,接着,席梦思软床也激动了,摇摇颠颠地发出了声响。
陆洁忽然觉得眼前有靛蓝色的莹光一闪,于是她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她又面对着那行神秘的文字了。
圆圆的犹如寂灭的火山口一样嵌在小腹上的,是男人的肚脐。
在这个母亲输送生命的遗迹的下方,赫然地排列着一行神秘的图案。它们古老,犹如千年的树根一样虬曲。它们年轻,好象初生的蝌蚪一般灵动。它们是平实的,那种淡淡的靛蓝让人想到蜡染布的朴拙。然而,它们又是神秘的,一勾一划,一曲一折似乎都隐着不可破解的天机。
陆洁初次见到它们的时候,曾经好奇地向于潮白询问,它们是什么?于潮白告诉她,那是一种纹身,一种西南民族的纹身文化。
说这话的时候,于潮白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深邃。陆洁的眼前就渐渐迷离起来,陡峭的峡谷高大的银枞天上的悬棺林间的瘴气……一切都是如此地神秘,如此地富于魅力。于是,对那些民俗和文化做考察和研究的于潮白,也就同样有了诱人的色彩。
此刻,陆洁又听到了诱人的呻吟声。每当陆洁抚到这些图案时,于潮白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是地火奔突前的抖颤,这声音是飞瀑跌落前的叹息。
它应该是合唱和重唱,所以,陆洁应该用同样的呻吟做出回应。
“哦!——”,“哦!——”……
一声高,一声低,呻吟的对唱充满了激情。
然而,陆洁的身体却明白无误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是倦怠的,是平静的。
是的,没有火,只有风。
那是一种虚假的呻吟。
陆洁向对方的眼睛望去,男人的目光分明是真诚的,他在做着真诚的努力。
陆洁在心里苦笑了。怎么能责怪对方呢,反观一下自己好了,自己的身体不也同样是倦怠的,是平静的吗?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努力中,无可挽回地逝去。
这徒劳无功的奋斗,使他们双双变得焦灼而疲惫。
于潮白双手撑住身体,把脑袋向靠垫上提了提。他这样做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那虽然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的动作,陆洁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钟。这就是说,另一天已经开始,他们即使成功了,也已经失却了在当天纪念成婚四周年的意义。
陆洁失神地望着自己的身体,心里充塞着莫名其妙的委屈。眼前那汗津津的裸体仿佛是别人的:打了皱的肚腹犹如粗糙的桔皮,在那桔皮之上,凸显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是活的,红亮而狭长,宛如一条粗大的蜈蚣长着许多细短的脚——这是生育儿子佑生时留下来的。
伤兵,打了败仗的伤兵。盯着这道伤疤,陆洁呆呆地想。
“怎么了,你?”男人问。
“我看,算了吧。”陆洁的话音里不无沮丧。
“我不信。”于潮白似乎在表现他的执著。
陆洁抚了抚男人脸上的汗,轻轻地摇一摇头。
那一摇,就将男人的士气摇泄了。
“对不起。大概是,太累了。”男人终于这样说,神情里满是歉意。
“没关系。”陆洁安慰着。
长长地舒一口气,男人如释重负,伸手熄了灯。
他很快睡着了,带着并不沉重的鼻息。
陆洁却久久无法入睡,她索性坐起来,打开了窗帘,茫然地望向夜空。
冷寂的月光透进来,让她无奈地守着一个惨白的现实:他失败了,她,也失败了。
二。出走
绿云小区本来也就是个挺普通的住宅小区,普通的公寓式住宅楼,普通的透空式铁围栏,普通的水泥甬道,这一切,都和本市那些住宅小区没有多大的差别。然而,这里每一处能植树的地方都栽种了本市很少见到的芙蓉树,这里每一寸能植草的地方都植上了从国外引种的绿云草,于是,那些葳葳蕤蕤遮天蔽日的树冠,那些蓬蓬茸茸无处不在的草坪,就将这个小区围裹成了一团云朵,一团绿色的云朵。
这样,绿云小区也就与众不同,俨然有了在鸡群中鹤立的姿态。
栗琳琳的情形也大体与此相似。当然,她年轻漂亮,但也就是普通的年轻漂亮吧,在这个城市中,象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当然,她经济自立,她自己开着一家化妆品专营店,但是在这个城市中,象她这样拥有自己的店面甚或公司的女人也为数颇众。但是,栗琳琳是特立独行的,栗琳琳是与众不同的,她的不同,只是通过一番话,就让陆洁感受到了。
那是因为陆洁得知栗琳琳是于潮白的情人,是于潮白最新最近的情人,于是,陆洁就找上了门。陆洁曾经与栗琳琳谈判过,栗琳琳对那种谈判毫无反感,她是开诚布公的,似乎世间的任何问题都可以拿来与她讨论。
陆洁的要求很简单,请栗琳琳从陆洁和于潮白的生活中退出去。
栗琳琳笑了,是那种坦诚的,诧异的笑。
“我从来没有进入过你和他的生活,是他进入了我的生活、进入了我和他的生活。你看,你和他的生活,他和我的生活,这完全是两件事。是他来找我的,是我同意他来的。我从来没有去过你那儿,你瞧,倒是你到我这儿来了呀?”
栗琳琳的表情和语气,使得陆洁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错的真是她自己。
后来,陆洁才慢慢打听到,栗琳琳是那种任何男人都可能出现在她那里的女人,当然,必须是她中意的男人。在这个意义上,是她在选择男人。她是终身总统,而男人们,不过是些由她任命的任期有限的内阁成员罢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很高,陆洁在水泥甬道上徘徊了许久,才终于从绿云的浓荫下走出来。
十四号楼五号。陆洁曾经到栗琳琳这儿来过一次,不会记错的。
陆洁已经接连四天没有见到于潮白的人影了,所有那些该打听的地方,陆洁都已经打听过了。所有那些该去的地方,陆洁也都去过了。陆洁不能不到栗琳琳这儿来,陆洁忍不住要到栗琳琳这儿来。
站在安全门外,陆洁听到有音乐声隐约地从屋内传出来。里边有人,栗琳琳在里边,于潮白在里边……音乐声飘飘悠悠,犹如诱人的食物香味儿,使得陆洁想要进入的欲望愈加强烈,愈加难抑。
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陆洁恍惚地看到里边的人走过来了,里边的人透过鱼眼透镜向外张望,看到一个变了形的女人。是的,变了形,这焦灼的四天,陆洁感到她的精神已趋于变形。
门开了,音乐声蓦然增大。
“哦,陆洁,你早,你早——”
栗琳琳穿着居家的睡袍,鬓发蓬松,看上去好象刚刚离开睡床。
“请原谅,我必须来找你——”
“进来吧,快进来。”
起居室的圆桌上放着两个玻璃杯,是两个。椅子也拉出来了,是两张。
陆洁的心不规则地跳了一跳。
栗琳琳将咖啡壶里煮香的咖啡冲入杯子,加奶,加方糖,很西式的。随后,她又打开微波炉,取出冒着热气的包子,圆圆的,周边打着褶的小包子,很中式的。
“吃早饭了吗?别客气,一起来。”
“谢谢,等一会我回去吃午饭。”
“唔,嗬嗬嗬,你瞧我,都睡糊涂了。”栗琳琳开朗地笑。
陆洁勉强扯了扯嘴角。她在留神谛听,女主人的那套健伍音响在播放着激光唱碟,在天衣无缝细腻如脂的乐句中,夹杂着粗糙的沓沓声。是拖鞋在地上擦动,它们是从洗脸间那边传出来的,很重,显然是个男人。
哧啦哧啦的刷牙声,咕咕嘟嘟的漱口声。“咳咳——”,咳起来了,很粗很沉,当然是个男人。
是于潮白么?——陆洁忽然觉得紧张,手心里汗津津的。一些象修整磨饰过的指甲一样的话,一些象菜市场鱼肉摊上淌着的脏水一样的话,一些象手术器械盘里那种寒光逼人的刀剪一样的话,全都颠三倒四地翻腾起来。
踢踢沓沓的拖鞋声近了,就在耳畔。
陆洁慢慢回转头。
是一个很重磅的陌生,比于潮白高,比于潮白胖,也比于潮白年轻。
那男人友好地向陆洁点头,欲要在圆桌前落座。
“你到那边吃,好么?”女主人温柔地指使着她的家猫。
家猫听话地到厨房那边去了。
其实,陆洁已经可以离去,她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但是她却稳稳地坐着。那是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凡是与于潮白有关连的人,此时她都会觉得亲近。
留下来与那亲近聊一聊,心情会好一些。
“请原谅,我想着他可能不会在你这儿。可是,我还是挡不住自己,到你这儿来了。”陆洁说。
“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消息,已经三天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陆洁脱口而出。
“唔?”栗琳琳神情很认真地皱了皱眉,“这他可是没有告诉过我,真的。”
这没有告诉过,那什么告诉过呢?他会把什么都告诉她的。陆洁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栗琳琳却象是什么都晓得。
想到此,陆洁愈发伤心。她黯然地摇摇头,“怎么办,我不知道……”
“想开点儿,干嘛苦自己?他不在,也好啊。”
栗琳琳轻松地用双手朝着室内摊开,仿佛在向陆洁展示她的这份轻松。
嫉妒和敌意隐隐地苏醒了,陆洁含着剌说,“总会吧,累了,老了。”
栗琳琳觉察到那剌了,她不经意地一笑。
“累了,老了,也许会找一个也觉得累了老了的,做伴儿吧。也许,就是养老院呢,挺好的。”
陆洁在迷离中看到那情景了,它们模糊而遥远。
“你怎么了?看上去不太好。”栗琳琳用的是一种怜惜的目光,女人对女人的怜惜。
“睡不好觉,头疼。”
“晚上睡觉前喝点儿牛奶,对睡眠好,对皮肤也好。”
很真诚,象是对着一个亲近的好友。
陆洁受不了这份变异的同情,自怜的感觉象潮水似的涌上来,她的眼眶濡湿了。
她急忙告辞,她不能再坐,她怕自己会淌下眼泪,她还不想把眼泪流在栗琳琳这儿。
与白昼的炽烈和骚动不同,浑厚的夜色自有一种沉稳和平静。当黄昏到来之后,陆洁的情绪就随着夜色的降临渐渐变得平和。平和之后的陆洁开始自责,怎么会到栗琳琳那儿去寻求安慰?但是,她又不能不承认,栗琳琳确实将某种安慰给了她。
陆洁在家里信步徜徉,她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书房里。
于潮白的痕迹在书房中留得最多,陆洁坐进书房那把皮转椅里,即刻就被于潮白的存在环围了起来。
随处都能看到“散花”牌香烟的过滤嘴烟头,那些四下散花的飘逸的仙女们最受于潮白的锺爱,他也就时刻带着她们,把她们散落到书房的每个角落。搁物架上摆着锡伯人的银碗,对面是一只探头探脑的苍鹰。那只来自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猛禽标本仿佛又复活了,正旁若无人地勾下脑袋在银碗里喝水。一只巨大的布骆驼在厚厚的伊犁毯上昂立,它的身上穿着拉祜族姑娘的绣花短衣。与电脑桌相对的那面墙上,悬着一颗羚羊的头颅。两只弯曲的长角犹如机翼般雄健地展开,而机顶却扣着一顶塔吉克姑娘的花帽……
所有这一切,就是于潮白。作为民族学院的教师,他的目光总是投向那些边远少数民族的栖息地,他的神魂总是留恋于那些漫远难考的民风民俗。他虽然身在书房,可他的心却常常浪漫地远游。他应该属于敦煌的石窟,属于帕米尔的冰川,属于横断山的激流,如果他能穿戴起往古的服饰,他就会成为壁画上的人物,从那些遥远的年代向我们凝望。
陆洁猜不出于潮白去了什么地方,这个学期于潮白没有课,在时间上,他完全拥有了他自己,他能去往每一个他可能去的地方。想到这一点,陆洁焦灼地几乎要发疯。陆洁向来自信她是人格独立的,做为拥有自己工作和事业的女性,陆洁从未想过她会依附于哪个男人。婚后渐渐冷却的夫妻关系,也只是让她隐隐地有些不安,况且那种冷却不过是感觉,双方谁也不曾揭开了亮明什么。
然而,此番于潮白忽然出走,却使陆洁认清了一个事实:她竟然是离不开他的!
惶惶不安的陆洁也不清楚,她怎么会打开了书房里的那台电脑。大概是因为平时于潮白与那台电脑相伴的时光太多吧,陆洁此刻亲近那台电脑,也该算是一种睹物思人。
菜单上列着一串新近打开过的文档的名字,陆洁随便敲了一个,进去了。
文件里记的都是些民歌,陆洁没有什么兴趣。再选另一个,又进去了,是一篇论文的草稿。鬼使神差,陆洁盯住了一个名叫《遥远》的文件,敲一下,却进不去,要求输入密码。
凭着直觉,陆洁感到这个文件有名堂,于是就生出非进去看看不可的欲望。
什么密码?他的生日!陆洁输进去,错了。我的生日——,不对……陆洁坐在那里,不停地想着,不住地试着。仿佛于潮白就坐在对面,狡黠地望着她,和她斗着心眼儿。
陆洁想得头昏脑胀,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遥远,遥远的什么?——再次睁开眼睛时,陆洁看到了书架旁边摆的那根木棒。那木棒色泽紫黑,犹如农家灶头顶上常年烟熏火燎的木椽。木棒上雕有粗糙的图案,从棒尾一真盘绕到棒顶。陆洁曾经好奇地问过于潮白,是龙吗?于潮白告诉她,是人,男人和女人。
陆洁当时只注意到了那怪异的图案,不曾留意棒尾还刻有一行数字,95.9.20.此时她才发现,这行数字的颜色要浅得多,想来该是以后才刻上去的吧?……
陆洁心里想着,不觉下意识地用手指敲打了键盘。95920 ,那五个数码输进去了,屏幕的显示在一瞬间忽然发生变换,文件就这样被打开了。
《遥远的吉玛山》,原来这是于潮白写的一部札记。
札记一我喜欢在晴朗的夜晚一个人眺望长空,无边无际的黑暗伸展着膨胀着向你涌来,在一种神秘的感召中,你和你立足的世界就会身不由已地向黑暗迎去,最终渐渐地溺入那片博大厚重的黑暗里。一切都被这黑暗托举着,一切都在这黑暗中包容着,一切都在这黑暗中悬浮着。星云流转,亮闪光行,这时候你就会发现,黑暗中蕴涵着一种澄澈一种透明,于是,你对黑暗会产生全新的感知。那被你感知到的,就是混沌。
无涯无际的混沌,涵容一切的混沌才是本质,而光亮不过是走向最终消亡的一个瞬间的过程。人在宇宙中缈如尘埃,而尘埃却执著地要用思维的光亮,烛照这片混沌,于是就有了英雄意义上的悲壮。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的混沌的秘密,让我们永远也参悟不透。比如,事物为什么总是分为两极,有南就有北,有雄就有雌。有了男性和女性,就有了人界的阴阳交合,在将生将死的大愉悦的极境中,完成人类的繁衍。宇宙的这种设置,真是匪夷所思,妙不可言。有了男性和女性,就有了一代代男女演绎不完的故事,感情消消涨涨生生灭灭,人世悲悲欢欢合合离离。他们为什么会相互吸引或相互排斥?他们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而不是以那种方式相伴相随?……
或许,正是这些永恒的疑问,召唤我去了吉玛山。
正象现在依然保持群居状态的许多动物一样,人类曾经经历过群婚的时代。
在如今的父权社会之前,有过一个漫长的母权制社会。许多人都知道,女性权力至上的遗迹至今还保留在宁蒗摩梭人的社会中。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云南澜沧拉祜人和永胜一带的他鲁人的“尼查玛”婚姻关系,也都带着明显的母系社会的特色。
然而,人们并不知道,在金沙江的峡谷中,有一座吉玛山,在那里生活的吉玛人,保存着比摩梭人更为完整的母系社会的生活形态。
我们教研室的老尚,搞到了一种结构方式独特的女书,据说它是属于吉玛人的。
我以前做过女书的考证,我认为女书的溯源应该始自人类的母系社会,它是女权在文化方面的表现之一。现今存留的女书,是人类母系社会在文化上的遗迹。
老尚的这份资料,是从西昌的一个朋友那里得到的,那是一张四五寸见方的纸片,空白留黑,形式有些象碑刻的拓片,但是要比碑刻拓片的痕迹模糊得多。这种女书拓片的原初形态究竟是什么?石头?陶器?竹片?……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对这拓片做了复制,觉得它很有研究价值。或许,正是出于对吉玛人母系社会形态和吉玛人女书的浓厚兴趣,我才去了吉玛山。
从昆明出发,顺着滇湎公路西行。两天后的早上,我在一个叫做木甸的地方下了车。下一段的路程,就是沿着金沙江蜿蜒而下了。那些崎岖的山路是很难行车的,所幸山路上常有过往的马帮,带我走的,就是一位叫做冕诺的吉玛人。
冕诺看上去有四十五、六岁,麻布短衣的外面套着藏式的反板黑羊皮袄,一条胳膊向外袒露,脑袋上扣着一顶汉人的灰礼帽。冕诺的牙齿挺白,脖子和脸膛是黑红色的,望上去就象乌木一般挺直而粗犷。
陡峭的山路满是赭红色的砂石,短小的走马滑滑歪歪地走在上面,给人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低下头,就看到江槽里涛飞浪卷,对岸峡谷边的岩石层层迭迭,让人想到那就是金沙江额上的皱纹。沙沙拉拉的马蹄声单调地响着,山路旁的枫香树寂寥地晃着,一只孤独的岩鹰在空中凝然不动了——就在这时候,冕诺的歌声突然从马背上响起来。
“麻布的腰带织好了,赶马的哥哥你还没有回来……”
歌声飘飞着,盘旋着,驾着江风在峡谷里回荡。江上的水雾濡湿了它,于是它就感伤地坠落在那水雾之中。
冕诺唱上几句,就要擎起手里的皮袋囊,咕咕噜噜地往喉咙里灌上几口。
这歌挺有味道,我就跟着学。
冕诺听了,惊奇地说,“于,你学得快。你唱,这样。女楼的窗子,会开——”
“什么女楼,窗子?”我不解地问。
冕诺的帮手笑了,“落山的时候,太阳,咱们就进寨子了。女楼,窗子,你自己就看到喽。”
冕诺没有笑意,他那些雪白的牙齿都隐在了绷紧的嘴唇后面。忽然,他眉头伤感地皱了皱,眼睛一闭,歌声又飞了起来:“木楼的门锁着三道锁哟,你不要久久地敲。乌珠把心锁了呀,你就是等到天亮,她也不会打开——”
那歌的调子有一种奇妙的诱惑力,我情不自禁地又跟着唱了。
“好,好!”冕诺连连称道,一伸胳膊,把那个皮袋囊递给了我。
我照着他的样子,擎起来向喉咙里灌。皮袋囊里的水犹如活了一般汩汩地向嗓子眼里钻,即刻间便有绿树叶子一样的清香升起来,继而,舌上又品到了绿树叶子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苦涩,辣的感觉也就在这时候一并袭来。
我猝不及防,连连咳呛。
冕诺和他的帮手笑得差点儿从走马上滚摔下来。
那不是水,是苦荞酒。
用苦荞酒润喉咙,我跟着冕诺走了一路,学了一路的歌。
冕诺的帮手说的不错,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吉玛人居住的村寨。
那是一个依山而筑的大寨子,一座座木楼围就的院落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散落在苍茫的暮色里,灰蓝色的雾霭袅袅地升腾起来,于是那些迷朦的木楼就象遥远的梦一般若隐若浮在我的眼前。
用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冕诺家那间宽大的正室在腥红色的光亮中不停地跳荡着,使我对身历的情境生出了亦真亦幻的感觉。
腥红色的光亮是从火塘里发出来的,木板拼排的地铺就搭在火塘周围,一家人全都围坐在地铺上,准备用饭。火塘的右边,坐着这个家里的女人们,最靠近火塘的上首位置,坐着冕诺的老祖母,然后依次是冕诺的母亲和姐姐妹妹及外甥女们。
火塘的左边坐着这个家里的男人,上首是冕诺的舅舅。我因为是远道的客人,被特意安排在年长的舅舅旁边,接下来是冕诺的兄弟和外甥们。
这是一个十几口人的血亲家庭,这里没有一个姻亲。
冕诺恭恭敬敬地把一个麂皮袋子交给了老祖母,袋子里装着冕诺此行挣来的钱。
老祖母笑了,她摇曳着长裙站起来,虔诚地将那麂皮袋放在火塘边的一块黑黝黝的石头上。那是这个家庭的母亲石,它圆鼓鼓地隆起着,犹如女性丰满的胸乳。
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摆放在母亲石的前面。老祖母将额头垂下,口里念念有词。
霎时,所有的人都跟着诵念起来。
诵念完毕,老祖母站起身,开始动手分发那些饭菜。盐水土豆、干菜咸肉、蒸扁头鱼……乌木碗里盛满了饭菜,气氛也松快和热烈了。“拉努瓦”,“采尔珠”,“采尔珠”,“拉努瓦”——他们嘴里反反复复地出现这两个词,他们向冕诺指着笑着。性格粗犷的冕诺居然红了脸,只管闷着脑袋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老祖母笑眯着眼,把一根骨头抛过来,打在冕诺的耳朵上。“冕诺呀,你的眼睛被沙子迷住了,你就再看不到别的花?”
冕诺急巴巴地想张口说话,不料却被一根鱼剌卡住了喉咙,他连连地咳着。
这一来,众人笑得更响。
晚上,我和冕诺睡在畜厩旁边的屋子里,那是吉玛男人通常睡觉的处所。
我问冕诺,“‘拉努瓦’是什么意思?”冕诺说,“那是吉玛人的寨子。”我又问,“‘采尔珠’是什么意思呢?”冕诺却一口吹灭了油灯说,“睡吧睡吧,累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