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性爱的思辨》作者:杨东明【完结】 > 【书香门第】性爱的思辨.txt

第 10 页

作者:杨东明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告诉我,怎么认识这个栗琳琳的?”陆洁向身后丢下一句话。

“她也是黑子的朋友,在麻将桌上。”于潮白老老实实地在屁股后面回答。

“她很漂亮嘛——”

于潮白没有说话,只是把自行车骑得快一些。这样一来,他就和陆洁的那辆车并排而行了。

“而且,她还挺年轻。”陆洁偏偏脑袋,盯了于潮白一眼。

“咳——”于潮白轻轻咳嗽了一下,“不,其实跟你差不多。”

“她还没结婚吧?”

“结过,又离了。”

“噢,那她现在是独身,”陆洁咬咬牙,“如果你想跟她一起生活,我可以成全你们。

“怎么会,怎么会呢?我怎么会离开你和孩子呀!”于潮白提高了嗓音,象是在发誓。

“那你还做这种事?”陆洁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喊,“滚!去你的,去你的吧——”

喊完了,陆洁就发疯一般,拼命蹬着自行车往前跑。

于潮白在身后叫着,“陆洁,陆洁,别骑那么快,你等等我呀。”

陆洁不说话,闷着脑袋头只管往前骑。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儿,快一点儿,家里的儿子要醒了!

其实,在那个时刻,陆洁家中已经天翻地复了。

不错,如果早上没有人喊醒佑生的话,小佑生的确能够一直睡到八点多钟。

然而,他是必须依偎着妈妈才会睡安稳的。即使妈妈起身离开了那张大床,只要她还在这套房子里,闭着眼睛的孩子就能感觉到她。那感觉仿佛是一种生物场,它无影无形,但又无处不在,犹如细密的蛛网一样张开,捕捉着外界的变化。

大约就是在陆洁动手去打于潮白的那个时候,佑生忽然惊醒了。孩子睁开眼就发现,那种在朦胧中捕捉到的无依无靠的感觉是真实的:妈妈不在了!

“妈妈,妈妈!——”

孩子在床上紧张地喊。

没有人回应,没有那个象牛奶一样香象糖果一样甜的熟悉的声音。

“妈妈,妈妈——”孩子从床上跳下来,他没有穿外衣,光着脚在地上跑。

他看了厨房,看了客厅,看了厕所,没有妈妈,哪儿都没有。

“爸爸,爸爸!——”

孩子又满怀希望地进了书房。

空床,空桌子,空椅子,一切都是空的。

在他储存不多的记忆中,还不曾有过这种事情,身边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姥姥,也没有小朋友。这空空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象一只孤独的猴子,被关进了铁笼。

这个四岁多的男孩子顿时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哭,哭得无拘无束,哭得完全彻底。当他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之后,他沿着绝望走向了愤怒。

他敲门,他拍门,他踢门,他知道门是连接外界的通道,只要走出去,他就可以摆脱封闭,摆脱可怕的孤独,他就可以喊着叫着去找妈妈找爸爸。可是,反锁着的大门对他的所有表现都毫不理睬,于是他掷茶杯,掷盘子,扔暖水瓶,他把满腔的恼怒都抛向了那扇冷酷的大门……

乒乒乓乓的响声剌激着他,燃烧着他,他变得亢奋起来。那是一种孩子气的任性的亢奋,他就在那亢奋中雄赳赳地进了厨房。他一眼就看中了拖把,拖把有一个长长的铝柄,与他平日耍弄过的棍棒颇为相似。他双手抓紧了,向着灶台奋力一挥,于是,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装着酱油、醋、料酒、粉芡、花椒、八角、味精、砂糖之类的瓶瓶罐罐全都乱纷纷地滚落在地。

还有炒菜的铁锅,那个黑黑圆圆的家伙还稳稳地坐在煤气灶上。

“哎嗨!——”孩子发狠地大叫一声,挥起拖把向铁锅打去。在这呐喊声里,孩子的怨怒得到了酣畅淋漓的渲泻。

“咣当——”,铁锅掉在地上,摔破了。

意犹未尽,孩子拽着拖把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的台灯,大立柜上的玻璃……能打的,他都打烂了。

后来,他又扫荡到了客厅。

从沙发开始,茶几、饮水器、音响、电视……一路敲打过去,无一幸免。

孩子的情绪毫无节制,有些近乎狂乱了。

这个四岁多的属于陆洁和于潮白的男孩子,在他与生俱来的性格里,兼有着父亲的狂放和母亲的执拗。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和特殊的境遇中,这种狂放和执拗便清楚无遗地表露出来。陆洁和于潮白酿就了这杯酒,注定了要由他们自己来品尝。

当精疲力尽的孩子敲打到电话机时,他慢慢地垂下了拖把。他盯着那架电话机,忽然想到,爸爸妈妈都是拿起话筒和外面的人说话的!——孩子拿起话筒,不停地说着“喂喂”。耳机里只有“嘟嘟”的信号声,并没有什么人回答。

连着这样做了几次,孩子终于失望,他用手使劲儿一拂,“啪”地一声,电话机就跌摔了下来。

孩子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咧开嘴,干干地嚎叫。

他觉得嗓子疼了,他觉得屁股凉了,可是,他仍然执拗地坐在地上嚎。无助的孩子在这自虐中,隐约地体味到了一种异样的愉悦。

大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妈妈,还有爸爸,都走了进来。

“佑生,你这是怎么了!”

陆洁蹲下来,将坐在地板上的儿子紧紧地抱进怀里。

“打你打你打你!——”孩子用小拳头使劲儿擂着母亲,他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母亲的依恋和心中的余悸。

陆洁身子晃了晃,和儿子一起歪倒了。

“哦,来来来,爸爸抱——”

于潮白痛心疾首地跪下来,搂住了儿子。

“打你打你打你!——”

小拳头雨点一般地打在于潮白的额上脸上下巴上脖子上胸脯上……于潮白呢,任凭儿子怎么擂,都纹丝不动。没有人会知道,此刻在他的潜意识里,正翻涌着一种类似赎罪的感觉。

终于全都平静了下来。

夫妻俩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们的窝巢,这里犹如刚刚遭了劫难,简直是天地翻复,满目疮痍。夫妻俩无言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就默默地各自动手,收拾这被打破的金瓯。

当陆洁收拾到厨房的时候,她看到了破在地上的铁锅。

心里“格登”地响了一声,陆洁顿时愣住了。锅破了,这是恶兆,是恶兆——一种莫名的恐惧犹如浓雾似的,在她的心里弥漫开来。她相信预兆,她相信警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宿命假手佑生来做成的……

早餐不能不吃,即便只是为了儿子。陆洁把冰箱里的几样东西拿出来,随便加了加热,就端上了桌。

夫妻俩各怀心事,自然吃不进去。儿子佑生却因为爸爸妈妈都回来了,心情顿时晴朗起来,他大吞大嚼,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刚刚放下碗,佑生就嚷,“爸,妈,去公园!”

陆洁没心思,她冷冷地望了一眼于潮白,说道:“算了吧,今天就别去了。”

于潮白却说,“还是去得好。”

陆洁没有接话。她明白,刚刚出了栗琳琳这桩事儿,于潮白是想借着带儿子去公园玩儿的机会,把彼此的情绪都冲淡一些,把必不可免的夫妻交锋尽量向后延长一些。

孩子见妈妈没有答应,就撒着娇嚷,“不行,去公园!你们答应过的。”

“好好好,去去去,”于潮白一边安慰着佑生,一边帮他换鞋换衣服,然后又劝陆洁,“带孩子去公园晒晒太阳吧,孩子缺钙。”

想想昨晚于潮白刚刚在栗琳琳那儿过了夜,现在自己却要若无其事地和他一起逛公园,陆洁心里实在憋气。

陆洁瞧也不瞧于潮白,只对着儿子说,“佑生,让爸爸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妈妈在家里收拾东西。”

小家伙似乎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跑过去左手拉住于潮白,右手拉住陆洁,毫不退让地说:“不行,不行!爸爸妈妈都得去——”

陆洁拗不过儿子,只得答应了。

看到陆洁终于答应去,于潮白仿佛得了大赦。心里一高兴,就忍不住多嘴多舌地说:“陆洁,穿那套真丝连衣裙吧,那套裙子显得你身材特别好。”

“穿什么,还用得着你关心呀?”陆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于潮白当头挨了一闷棍,顿时蔫下来。

小佑生瞧瞧爸爸的脸色,再瞧瞧妈妈的脸色,乖巧地拉住陆洁的手说:

“妈妈,你穿这身衣服就很好看。”

陆洁心里涌起一阵温热,她俯下身,和儿子贴贴脸儿说,“乖乖,你真是妈妈的好乖乖——”

听了这话,佑生的小手将陆洁的脖子抱得更紧,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陆洁暗暗吃惊,这孩子简直象个精灵,大人的心思,他仿佛都能捕捉到。

陆洁不睬于潮白,她自己替佑生带了零食和饮料,然后便扯住佑生,径自出了门。

于潮白跟在后面踢踢踏踏地走出来。

“带钱了么?”陆洁板着脸问。

“嗯。”

“带钥匙了吗?”

“嗯。”

于潮白不再多嘴了,每句话都只用一个“嗯”字做回答。

他这样做,陆洁心里也不痛快。干什么呀,装哑巴!

听到锁门声,陆洁背过身,拉起佑生的手就要下楼。佑生却转过头,把另一只手伸出去,不停地嚷:“爸爸,爸爸!——”

“哎——”

于潮白笑了,连忙把自己的手向儿子伸过去。

孩子满意了,右手牵着妈妈,左手扯着爸爸,一起下楼梯。

楼梯不宽,三人并排一起走就显得有些勉强了。陆洁几次想带着儿子先下去,却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只拉着她的小手在抗拒,陆洁只得作罢。

那一天,外面的阳光很灿烂。一走出去,佑生就眯着眼睛嚷,“妈妈,太阳好大呀。”

陆洁看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十点钟的太阳是成人的太阳,就象于潮白和陆洁。儿子呢,儿子应该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不,应该是方升的嫩日,不过六七点钟吧。方升的嫩日是温和的,不会那么灼灼逼人……

陆洁心里感慨着,她怕儿子被成人的太阳灼伤了,连忙给儿子戴上了遮阳帽。

长长的帽沿下面有一片深色的影荫,象是一张大手,在儿子的嫩脸上遮出一片庇护来。

从家门口到他们要去的那个公园,走路只不过需要七八分钟的时间。他们一家三口在林荫道上从从容容,慢慢悠悠地散着步。

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儿子,在局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个让人羡慕的小家庭。

陆洁没有让这种悠闲持久,憋在心底的火没有泄出来,她难受。

陆洁说,“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奇怪啊。你瞧这太阳吧,升起来之后,它还要落。这些树呢,绿了之后,就会黄。”

“这是规律,改变不了的。”

于潮白随口应答着。由于陆洁率先将沉甸甸的缄默卸除了,于潮白的脸上就显出了几分轻松。

“是啊,是规律。比如猫吧,总是要吃腥。狗呢,改不了要吃屎。”

陆洁忽然重重地抛出这句话,语调里浸满了高浓度的刻毒。

于潮白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们用的是隐语,他们以为佑生听不懂,可以放心地谈。可是,这孩子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力,能够感受到那种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被人们叫做气氛的东西。

由于这种感受,孩子显得十分不安。他忽然开口,急切地辩白道:“不对不对,妈妈,猫会喝牛奶,狗也会啃骨头!”

妈妈没有和儿子争,爸爸呢,苦笑着用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他们要穿过一条马路了。十点钟的时候,那条马路上的车流很汹涌。于潮白将儿子的手拉得格外紧,仿佛那马路是条河,他怕大水将儿子冲走了。

安全地过了马路,于潮白方才松口气,然后开口说话了。他的神情很认真,甚至很诚恳。

“陆洁,你想想,如果一代一代的猫,一代一代的狗都是要吃腥,都是要吃屎,那就应该有它存在的原因了。我想,那恐怕是与生俱来,代代相传的东西。”

陆洁嘲讽地将眼睛眯起来,“哼,我明白,你又想从遗传基因里找借口。”

“不是借口,是原因,是根据。比如一只猫,你在它面前放上一盘鱼,无论你怎么对它进行道德教育,无论你怎么用棍子敲打它、惩罚它,它还是会把它的爪子伸出去。那么,我们应该拿它怎么办呢?”

“那叫死不悔改!”

“唉,即便打死它,也不会让它改变的。除非,就叫它死吧——”

于潮白的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有些苍凉,甚至有些绝望。

这种话和这种表情都让陆洁有些意外。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候,他们一家人已经站在了另一条马路的边沿上。这条马路的对面就是公园,透过路边的花坛和树木,透过路上的车流,可以看到清楚地看到公园的大门。

那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建筑,高高的石阶,朱漆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七彩的飞檐,望上去,犹如一座高高在上的宫殿。

一些汽车来来往往地在他们的面前穿行。那些汽车慌慌忙忙,象是急着要去转世投胎。

于潮白一家三口就站在那儿等。

等待的时间仿佛很漫长,于潮白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栗琳琳是不愿意再结婚了,我和她不会——”

于潮白的话显然是想把什么解释清楚,然而那种解释却使陆洁感到了不可忍受的凌辱。

她怎么能和这个凌辱她的男人再呆在一起呢!

近处似乎没有汽车,陆洁蓦地迈开大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的,的!——”一辆白色的轿车鸣着喇叭,一边刹车,一边向前滑行。

它象医院病床上的白被单,是白被单在马路上飘……

白轿车好不容易在陆洁的身边停住了。

“妈妈!——”

佑生大叫着,松开了于潮白的手。

带着那种唯恐失去母亲的担忧,孩子向他的母亲奔去。

一个巨大的阴影疾驰而近,于潮白在一瞥间看到了那个阴影,那是棺材匣子一样的大公交车。

“快回来呀,儿子!——”于潮白在这边大叫。

陆洁也看到那辆公交车了,她在那边伸出手,拼命地高喊,“快过来呀,儿子!”

孩子犹豫了,他望望母亲,再望望父亲——是急刹车的锐利的响声。碰撞声却几近于无。

于潮白看到儿子小小的身体飞升起来,朝着成人的那颗十点钟的灿烂而旺盛的太阳,朝着那个有着高高台阶有着朱漆大门有着挑角飞檐和七彩琉璃瓦的宫殿,飞去了。

十三。多事之夜

果错的“穿裙礼”结束的时候,陆洁看了看表,还不到晚上九点钟。

至此,果错已经算是采尔珠家的人了,喜气洋洋的采尔珠当晚就要带了这个新过继的女儿走。

出门的时候,泽雨抱着采尔珠的腿不放手,闹着要跟果错姐姐一起走,要到采尔珠姨妈家玩几天。陆洁站在一旁,观察着泽玛吉的反应,如果她答应了泽雨,陆洁就会找个借口,今晚再到采尔珠那儿。陆洁的直觉告诉她,只要泽雨在什么地方,于潮白迟早就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的。

泽玛吉没有向泽雨让步,她半真半假地在泽雨的屁股上打了一掌,然后提高了嗓子说,“回屋钻你的毡窝子去,鬼头!”

孩子望着母亲的脸,怏怏地松开了手。

于是,陆洁也和采尔珠道别,感谢采尔珠这些日子对她的照顾。

泽尔车在一旁长长地叹口气,有些失意地说,“陆,不准备跟果错一起回采尔珠家,真的么?”

“是的,那边要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陆洁望着泽尔车说,“难道你不欢迎我重新回到你们家的小楼上么?”

“哦,陆,做为主人,你住进我家的小楼,欢迎。可惜,不过,我不能撬我自己家女楼的窗子呵——”

泽尔车望着陆洁,脸上是一副失恋的样子。

众人全都大笑起来。

陆洁留意到了,泽玛吉在笑的时候,用手轻轻地抚着泽雨的头。她的神色好象有点恍惚。

那一夜,陆洁在泽玛吉家的女楼上不停地翻着身子,久久不能入睡。她忽然爬起来,去摸索她带来的那个皮箱。

哗哗啦啦的,是那个牛皮纸袋,里边装着于潮白写的札记。那札记陆洁已经读完,此时并没有重温的兴趣。手指换个方向摸,软沓沓的,是陆洁的几件内衣,用宾馆的那种洗衣袋装着,犹如母袋鼠装着它的幼仔。再向箱角摸,手指尖触到了一个小盒子,张开手掌轻轻一合,它就被握在了掌心里。

小盒子又硬又凉,充溢着金属的质感,握在手中,犹如一颗会爆炸的手雷。

这是那副带刀架的剃须刀,可以拆卸的不锈钢架沉甸甸的,刀片呢,是双面的“蓝吉列”,既轻薄,又锋利。

……

“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陆洁,你用我的剃须刀剃什么?——”

“我在备皮,亲爱的。”

备皮,是的,做手术之前的皮肤必须剃净,以备调用。待会儿在床上调用这肌肤的是于潮白,每次做爱之前他都要亲吻,用他的口唇视察大江南北。美丽的玫瑰身上总是长剌,同样,细腻如瓷的陆洁在她的小腿和手臂外侧都遍布着密密的汗毛,她希望在于潮白的视察到来之前,把环境打扫干净。

“哎哎,你把我的刀片用钝了,我可就剃不动我的胡子了。”

这刀架和刀片于潮白只用过一次,那是一次爱的牺牲。为了陆洁的爱,于潮白牺牲了一次他的大胡子。因为做爱时陆洁仿佛无意中提起过,长胡子长须不太卫生什么什么的。于是,于潮白就买了这副刀架。剃光了上唇和下巴,于潮白看上去就象一只褪了毛的鸡。陆洁又不满意了,说是靠上来亲吻她的,好象是另一个人的另一副嘴脸。

所以,这刀架和刀片于潮白就只用了一次。

“你用不上了,以后,它就是我的专用品。”陆洁已经完成了操作,她把刀架拆卸开,打算收起来。

“哎,别别别——”于潮白觉得用男人的剃须刀刮女人的汗毛很有意思,于是他就饶有兴味地贴上来凑趣,“让我来给你刮一遍,所有的地方都应该照顾到的。”

“别动我!小心我割了你——”

陆洁笑着,将又薄又利的刀片夹在手指间,仿佛要做手术。

“得得得,我害怕,我害怕。”于潮白做出发抖的样子。

“你说我敢不敢?”

“你敢,你敢。”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你要离开我——”

“那你就用这刀子杀了我,”于潮白笑嘻嘻地接上去,“你是医生,用刀是你的看家本事。你在咱们家杀鸡,刀口总是最小最小,鸡们总是死得最快最快。”

“不,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离开我。我就用这刀割开我的血管,死在你的面前。”

说这话的时候,陆洁觉得颈动脉血管那个地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于潮白怔了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陆洁喉咙哽着,心底腾起一种莫名的大悲怆。仿佛这不是个玩笑,而是一个对天对地发出的盟誓。

……

今夜,吉玛山的月光亮如白昼,陆洁站在木窗前,指间又夹起了那个刀片。

惨白的刀刃熠熠生辉,寒冽的锋利就在那刃尖跳跃着、嘶叫着,它活泼泼的,显得急不可耐。

陆洁如醍醐灌顶,豁然而开。她明白她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小金属盒子了,她追踪于潮白而来,就是为了践行这个当初的盟誓。

如果说今天是结局,那么,与儿子佑生告别的那一天,就应该算做起始。

与儿子告别那一天,陆洁和于潮白同乘了一辆面包车。车内有空调,可是仍旧让人感到了炎热。成人的太阳灼灼如火,一刻不停地烤在陆洁靠坐的那边车窗上,仿佛那车窗是一块透明的冰,它要烤化了那冰,然后将车内这小小的空间也纳入它的领地。

陆洁被一阵阵袭来的昏眩弄得软弱无力,她甚至难以支撑她的头,只得软绵绵地将它垂靠在于潮白的肩上。于潮白怜惜地望了望陆洁,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轻轻地拍了又拍。

驶往医院太平间的那段路并不长,于潮白却觉得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于潮白目光茫然地望着车前的玻璃窗,那是一块长方型的屏幕,仿佛在播放着影碟。

影碟录制的故事是陈旧而又新鲜的记忆,而此刻映出的是这故事的序幕或者结尾。

无论是序幕或者结尾,它都显得空洞而拖沓,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于潮白和陆洁乘坐的面包车是从医院后墙边的侧门驶进去的,进去之后,他们就看到灵车已然停在了那里。水泥砌就的太平间冷库象是一个幽深的石窟,石窟口掩着巨大的铁门,铁门上挂着锁,犹如“一千零一夜”故事里那个装满了财宝的神洞。

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着,守库的驼背老头走过来了。“芝麻,开门——”,那扇大门訇然而开。

那里面装着于潮白夫妇最珍贵的财宝,他们俩相挽着,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佑生,爸爸来了!”于潮白说。

“佑生,妈妈来了!”陆洁说。

冰柜的抽屉缓缓地拉开,儿子就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小小的身体,穿着小小的新衣,宛如一个小小的的玩具。

儿子的玩具都是放在抽屉里的,儿子喜欢给他的玩具布熊、布狗、瓷猫、塑料娃娃穿衣服。儿子总是反反复复地将它们的衣服脱下来,再穿上。穿上了,再脱下来。脱下外衣之后的那些玩具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它们变成了不真实的冒充者。

儿子就反复地审视它们,观察它们,然后再把外衣给它们穿好,让它们重新变成熟悉的朋友。

儿子总是把这些熟悉的朋友放在一个大抽屉里,即使坏了,儿子也从不把它们丢弃。

抽屉是玩具们的世界,是玩具们的家。

可是此刻,象阴云一般凝重的铁抽屉已经拉开,躺在里边的大玩具,他们夫妇合力制作的这个玩具,必须从抽屉里取出来了。

“佑生,跟爸爸走——”

于潮白的声音亲切而轻柔。当初儿子蹒跚学步时,于潮白就是用这种语调念叨着,把一条长围巾系在儿子的腰间,半提半拉地牵着儿子走。

“佑生,跟妈妈走——”

陆洁的声音犹如香甜的诱铒,在一条小鱼的眼前颤动着,处心积虑地要把它钓起来。儿子见不得商厦的食品柜台,只要到了那些柜台前,他就会依偎着柜台里的五光十色,做着徒劳无望的坚守。每逢遇到这种情形,做母亲的陆洁就会用这种声音,发出不容改变的劝哄。

四岁的玩具走了,他直挺挺地躺着,绷紧了小嘴,一言不发。于潮白在前面托着他的头,另外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分抬在架床的四周。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就这样不情愿地做着成人强加给他的最后一次出行。这个小人儿,仅仅用四年的时间就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他有百天贺席的开始,也有殡仪馆的结束,成人们给了他一个象成人一样的完整。

成人们的哀乐在殡仪馆的厅堂里徜徉,脚步犹如成人一样平稳、持重。蹦蹦跳跳的小人儿呢,雀儿一样轻巧毛躁的小人儿呢,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些有血有肉的鲜花和无血无肉的假花丛中。他那描画过的眉眼格外鲜明,面颊也被涂出两团红晕,望上去愈发酷似成人制作的一个小偶。

陆洁和于潮白失神地接受着亲友的唁慰,人人都看到了这对夫妻异乎寻常的悲伤,但是没有人知悉隐在悲伤深层的,是他们那无以名状的自责。

最后的程序是到后院看烟囱。烟囱竖在蓝天里,那么细那么长。天呢,天没有走,天在等着它,等着它靠上来。天是个怪物,你永远琢磨不透天。你说它是蓝的,它却发灰,你说它灰了它却又白。它似乎是透明的,然而你却无法将它望穿。它高的时候,你觉得它正在离开你、甩下你,自顾自地远去、远去,远得几乎要消失了。

近的时候呢,它就贴在你的头顶,用厚重的黑云压着你,好象要用一顶大帽子捂头盖脸地将你扣住。

烟囱是靠在天的边沿上的,天是救生的船,烟囱就象搭上舷沿的长梯。化为轻烟的生命一波连着一波,攀着那长梯接踵而去,犹如新生的虾群,汹涌着登上了彼岸。

陆洁仰着头眯着眼,久久地凝视着烟囱与蓝天相接相连的地方,那模样象是在虔诚地祈祷。一团一团的烟们推着拥着挤着跳着笑着闹着,哪一团是儿子佑生呢?

看,看那一个。那一个是圆脑袋,圆肩膀,这些部位都长得象陆洁,都有着柔和的曲线。瞧,身子拉长了,细长细长的,象于潮白了。窄腰长腿,犹如一只孤独的鹭鸶……

一个男人,一个孤零零的生命个体,他只是他自己,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细胞排列与组合,他与别的个体没有生命意义上的联系。同样,一个女人,一个孤独的生命,她用皮肤圈围起自己的疆域,以此守定了生物意义上的独立。变化是由游离出男体的那个细胞引发的,那是一个不安份的旅游者,它携着三十万对遗传基因,进入了女人的身体。不久,这个好动的旅游者就遇上了女人的那个细胞,那个也带着三十万对遗传基因的娴静的细胞。不知道是前者蛮横地攻入了后者,抑或是后者宽容地接纳了前者,总之,两个细胞汇融了,形成了一个新的生命。

新生命寄生在后者的体内,不断地成长、成长……在这个世界上,每个生命都注定是孤独的,那新生命也不例外。它最终从母体脱离而出,于是,世上就多了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

这就是男人、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这个新的生命个体带着属于男人和女人的遗传基因,因此,这孩子才象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

因了这个带着双方基因的孩子的存在,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生命才有了生命体意义上的联系。

可是如今,于潮白与陆洁生命的合作之物已经化烟化灰,他们重新又成为毫不相干的两个生命个体了。

毫不相干!——想到这一点,陆洁竟浑身颤栗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靠向身边的于潮白,探探摸摸的,把手伸了过去。那动作好象是一只胆怯的兔子,委委缩缩地出了洞门。于潮白的大手掌张开来,把那兔子紧紧地攫住了。那是个毫不生分的动作,热乎乎的掌心,传递着夫妻的体贴和亲密。

然而,陆洁仍旧无法停止身体的颤栗。皮肤与皮肤的接触,更使她感到生命疆界的存在,那是一种基于生命本体的隔断,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

那天晚上,当他们夫妻俩躺在那套被称为“家”的房子里,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儿子的离去给他们留下的空白。那情形就象是有一张看熟了的画,上面画着猫狗,画着草虫,画着鲤鱼打挺,公鸡斗架。忽然之间,画空了,猫狗草虫鲤鱼公鸡全都不知所向,只留下茫茫然一片空白。这种变化,是让人难以接受,也让人难以置信的。

今夜,他们夫妻却偏偏与这难以置信做着残酷的面对,他们看不到那个有形有体有声有色的小人儿了!

视觉的无能和苍白,愈益显出了感觉的丰富和敏锐。他们感觉到了空气中那个人形的游走,就象在黛色的水底潜行的鱼,那摇荡的动,那回旋的搅,都是在感觉中实现的。

声音的存在也与耳膜无涉,他们感觉到了声音。那声音稚嫩得犹如春风里带雨初绽的茶芽,尖尖小小,鹅黄粉白,还生着透明的茸毛。

孩子的气味呢,他们怎么能感觉不到那气味?丝丝缕缕,如抽如扯,鲜奶一般的温馨中,混着些许带有可爱的臊味儿的汗香……

然而,佑生这孩子确确实实地一去不归了。

在却不在,不在却在!——那是同属于他们俩,并且让他们俩永远也咀嚼不尽的人生的大悲哀。

躺在黑暗里,每个房间的灯都闭着。陆洁喃喃地说,“儿子的小房间,今后别动了,就那样留着它。”

“不,不行。我看不得儿子留下来的东西,我真看不得啊!——”

于潮白的胸膛里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声音,那声音犹如一棵不堪负重的老树,在呻吟着,摇晃着,然后吱吱嘎嘎地裂开……

“潮白,我还会生!真的,还会生——”陆洁满脸都是濡湿的泪,她近于绝望和狂乱地在于潮白的耳边哭着。

于潮白转过身,万分痛切地抱紧了她。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逢夫妻同房,陆洁都表现得格外努力。相形之下,于潮白却有些难如人意,每每显得力不从心。那情形,有点儿象打表演赛的一对网球手,一方提着精神长抽短吊,拼命扣杀,另一方却勉为其难,穷于应付。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丝毫也看不到新生命被孕育的迹象。于是,陆洁就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绝望。

陆洁心里明白,这多半是因为土地已经沙漠化了。沙漠化了的土地是很难生出什么果树,结出什么果实的。陆洁所患的慢性妇科炎症,已非一时治疗所能奏效。

除此之外,于潮白上场时每每表现出来的不良状态,更使陆洁心忧。虽然于潮白从来不说什么,可是他的身体在说,人的身体是会说话的。于潮白的身体在向陆洁说着拒绝,说着冷落。于潮白每一次的性无能,都在向陆洁言说着无可挽回的破裂和最终的离去……

冷静的时候,陆洁也想到过和于潮白的分手。此前,陆洁甚至主动提出过离婚的事。理智和自尊都在向陆洁提出要求,离开他,离开了这个男人你照样能在世上好好地活着。然而,陆洁的肉体却在做着抗辩,它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它觉得那种情形是不能忍受的。

陆洁观察过自己的肉体,它发现肉体是有记忆力的。陆洁的肉体珍藏着许多对于潮白的记忆,到了床上,一接触于潮白,那些记忆就自动地苏醒,按部就班地将对方曾经访问过的地址一一打开。如果是短暂的分别,如果她和他的肉体没有机会接触,那么陆洁的肉体就会在独处的时候,默默地将那些记忆一一反刍。

那情形,颇象一只温情的牛,在静静的时候,在静静的角落,独自不声不响地反刍着它的拥有。循来回往,反反复复,那滋味让它咀嚼不尽……

有时候陆洁忽发奇想,会认真地思索可有什么药物能够将这一切改变。欲使药物产生作用,需要找到能够发生作用的链条,这样溯源逐本,陆洁就不能不面对肉体记忆产生的最初原因。

陆洁发现,女性的这种肉体记忆是被最初进入她肉体的那个男性装填进去的,那是一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在此之前,一个女性的身体是一个孤悬的天体,它只属于它自己,而不与任何外界发生联系。那之后,一个男性靠上来了,他用他膨胀出来的身体的那一部份进入了女性。

这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进入,随着这进入的发生,女性就不再是她自己。她的肉体会感到已经与那进入者合为了一体,于是便无可更改地对那外来之物生出了同一感、统一感、依附感、归属感。

一次次地进入,使得这种同一感、统一感、依附感、归属感一次次地加深,就象马臀上打了火烙一样,成为无可更改的印记。

因此,女性才会对那男性说,我是你的人了——性交合的作用,如此地精妙,如此地让人不可思议。

所以,陆洁才殚精竭虑,要重建她和于潮白之间的肉体关系。

尽管在此之前,陆洁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和于潮白离婚。其实陆洁明白,那类话只是出于负气,无论如何,陆洁都离不开他。从精神到肉体,都难以与他分离!

她无法忍受分离,与其分,毋宁死。

……

凭窗而立的陆洁借着月光,翻来复去地察看着手中轻薄锋利的刀片,那神态和举止,俨然是在做着一场手术前最后的准备。

月光给那刀片淬着火,幽蓝和哑白在锋刃上蹦跳不已。

耳边仿佛有个病人在恳求,医生,拜托你了,请你下手时利索点儿。

陆洁苦笑着自语,我会的,我会——窗外忽然起风了,是那种洒脱不羁的带着野性的山风。和都市中的那些风不同,都市中的风都扎着领带穿着皮鞋,行动起来四平八稳不疾不猛,好象走在慢车道上,一边走,一边看着红绿灯。而这里的风都光着脚,叭达叭达地到处跑着。一会儿上树了,在树上吹着口哨掏着鸟窝。一会儿下河了,在河面上搅着水花逗着游鱼。

夜风里传来了马嘶声,陆洁听得十分清楚,那不是幻觉。

继而是一串响鼻,就在木楼的后窗外,有人要爬窗了,要爬进旁边泽玛吉的后窗,这人应该是于潮白!

陆洁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外面应该看不到她而她却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象苔藓一样,陆洁紧贴在木窗边上,悄悄地向外察看。

月光是铅色的,那匹黑走马在铅色里犹如岩石般凝重,立在马背上的人呢,魁梧颀长,仿佛是生在石缝间的一株杉树。

这是于潮白,从身材和举动上看他都是于潮白。然而月光太暗,一时还无法分辨清楚他的脸。

他伸出手,攀住了泽玛吉的木窗,腰背一耸,开始往上爬。他专注地攀爬着他向往的这扇窗子,丝毫也没有察觉邻近的窗子已经打开,有一个人正从这扇窗子里向他凝望。

此时,陆洁的半个身子已经从木窗里旁斜而出,犹如崖畔边一篷侧伸的藤枝。

陆洁竭力要看清楚那人的脸,然而那人展示给她的,只是半边耳朵和一侧脖子。

这已经足够了,亲爱的——陆洁有些刻毒地在心里笑着,只要再探探身子伸伸胳膊,就能挨着你的颈动脉了。嘻嘻,荒野远山,月夜木楼,幽会的情人献上一丛喷薄的血花,也是很浪漫的啊?

陆洁手捏刀片,热血贲张,她大叫一声,“于潮白!——”

那人全身一抖,几乎掉将下来。

这一下陆洁看清楚了,那是平措。

陆洁连忙摆摆手,尴尬地向对方挂出了笑。平措呢,还以为眼前这个异族女子是在看稀奇,开玩笑,于是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然后慌慌张张地钻进了那扇窗子。

一阵细微的响动之后,周围又恢复了平静。静不下来的是陆洁,她躺在毛毡上,仍旧不停地喘着。她在心里默默地思忖:方才自己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大对头,那么近的距离,怎么就会看花了眼?——想着想着,倦意渐渐地袭上来,拉着眼皮频频地往下坠。陆洁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

“木,楼的门,锁着三道,锁哟——,你,不要久,久地敲——”

是一个嘎哑的嗓门在风声里唱。寂静而宽阔的夜做着衬底,歌声就象刀疤一样在平滑的肌肤上凸显着,带着些令人讶然的突兀。

陆洁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乌珠把,心,锁了呀——,你,就是等,到天亮她,也不会开……”

歌声好象打着嗝,东倒西歪,摇摇晃晃,越来越近地靠向了木楼。

陆洁在窗内看清楚了,一匹黑走马,一袭反板黑羊皮衣,一顶尼礼帽——,是冕诺,是那个赶马的吉玛汉子。

看上去,人和马似乎都已经喝醉了。

冕诺来这儿干什么?

没容陆洁细想,黑走马已经靠在了木楼下,冕诺在马背上立起身,双手攀住了泽玛吉的木窗。

哟,又是来找泽玛吉的!这可是件麻烦事,平措正在里面呢。

木窗紧紧地关着,冕诺抽出腰刀,把窗子撬得吱吱响。

“谁呀,谁在那儿捣乱?还不快走开。”窗子里传出泽玛吉的声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