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玛吉,是我呀。快开窗,让我进去——”冕诺的嗓门很低沉。
在那之后,响起了平措宏亮的声音。
“听着,冕诺,你喝醉了。快到正屋的火塘边坐坐,让老母亲给你喝碗茶,解解酒。”
“不,我就是要和泽玛吉坐在一起,说说话。”冕诺象笨熊一样吼起来。
说完,冕诺就挥动手臂,去拍那扇木窗。那木窗被拍成了一面木鼓,在静夜里咚咚作响。整个房间都震动了,整座木楼都震动了,犹如一个巨大的共鸣箱。
正屋里有了灯光,那是老母亲听到了动静。
“冕诺,你在胡闹什么!”是泽玛吉在说话,那声音显得又好气又好笑。
拍不开木窗,冕诺又用腰刀撬起来。
“喂,我说冕诺,快住手。腰刀,我也带来了。”平措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也,带着腰,刀吗?哈哈哈,那就比,比看。瞧,瞧谁的,钢口好——”
冕诺兴致勃勃地大叫大嚷。
木窗里边透出了光亮,接着就透出泽玛吉开心的笑声。
“算了算了,这个笨熊,能拿他怎么办。让他进来,让他进来吧。”
木窗打开了,“咚——”地一声响,仿佛是一个满装荞麦的大口袋砸在了地板上。随后是推推搡搡的笑闹声,逗趣的打骂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声,热热火火地混做了一团。
在那些含混的声响中,陆洁的思路却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那件事情就要发生了,陆洁有预感!——推开房门,陆洁来到了外面的木回廊上。
阵阵吹来的夜风顿然拂净了沉沉的睡意,铅色的月光将目力所及的一切都稳固地定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游移。陆洁的目光也毫不游移地投向了那所正屋,她微微地勾了头,目不转睛地向那边俯瞰着。于是,正屋火塘里的火苗就在她的眼前跳起来,火塘边的木架板上睡着老人和孩子,那是泽玛吉的老母亲和小泽雨——陆洁要到那边去了,她要到泽雨那边去。
陆洁急急忙忙地沿着扶梯往下走,猛不防,竟和正在上扶梯的老母亲碰了个满怀。
“陆,哪里去,你?”老人问。
“哦,我去走一走。太闹了,睡不着觉。”陆洁掩饰着。
老人歉然地点点头,“是太热闹了,今天晚上。哪个来了,哪个在上面?”
“平措。后面又来了冕诺。”
“啊,冕诺,”老人摇摇头,“这就得要我去了,我去跟他说话——”
目送着老人往楼上走,陆洁这才慢慢地走下扶梯,来到了院子里。
与木楼上的喧闹比起来,院子里简直静得出奇。几棵枝叶繁茂的枫香树在夜风中微微地摇着,象是在打盹儿。旁边的厩房里,不时地传出一些咯咯嚓嚓的声响。
那是牛,或者是马,在嚼着草?——陆洁向四下里观望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向正房走。
咦,怪了,背后沙沙拉拉的,分明有脚步声在跟着。是谁?——陆洁佯做不察,快要走到正房门口时,她蓦地回头,向身后看去。
是有一个影子!就在陆洁停步回身的那一刻,黑影倏地一闪,竟然不见了。
“谁?——”陆洁壮着胆子喊。
没有人回答。枫香树摇着,摇出许多影影绰绰的怪物。陆洁松了口气,可能是自己太紧张,又看花了眼吧。
正屋里的火塘是掩着的,几块又粗又硬的树蔸根紧紧地在上面捂压着,下面的红火炭也就窜不出火苗,只能温和地怄出一缕缕烟来。泽雨就在火塘边的木地板上睡着,身下铺着一块厚厚的毡垫,身上还搭盖着一块。望上去,他就象是一只拱在草窝里的小山猪。
泽雨身旁的一张旧毡套是空着的,那是方才老母亲睡躺的地方。陆洁略一沉吟,便钻了进去。毡套里暖烘烘的,分明还留着老人的体温。
陆洁躺下之后,正好侧对着泽雨的脸。熟睡中的小家伙仿佛感觉到身边有人,便甜甜地哼了一声,随即翻转身体,把半边腿和胳膊都张举起来,然后舒舒服服地攀搂住了陆洁。
这样一来,孩子那甜甜香香的鼻息就毫无遮拦地喷在陆洁的脸上。陆洁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有些吃惊地想:于潮白睡觉的时候就经常是这个样子,于潮白就喜欢这个姿势……
这样想了,再仔细地看孩子那张脸。面前这张脸是陌生的,只有那双眼睛,闭上了,却更象于潮白。狭狭窄窄的两条弯弧,酷似鱼的脊背。眼睫毛又黑又浓,长幽幽地复盖下来,仿佛掩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陆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木门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借着昏黄的油灯光,陆洁看到木门上横插的门栓仿佛活了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蹭动。这奇景使得陆洁惊奇地几乎要喊出声,她听说过拨门栓的事,然而亲眼目睹,却是生平第一回。
那活了的门栓微微地摇动,慢慢地磨蹭,仿佛挺不情愿地从门鼻中回退着,回退着。终于一歪,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门“呀”地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裹着蜡染头帕,穿着麻布外衣的吉玛男子。
来人略显踟蹰地站在那里,向整个房内做着环顾。摇荡的油灯和火塘里暗淡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映在木墙上,因为异常的高大和模糊,那影子和整个人一起,都显得有些疏离真实。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火塘边,落在了泽雨的脸上。于是,他快步走过来,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子。
陆洁终于看得清清楚楚,她双手一撑,忽然从毡套中坐起。这样一来,陆洁就与来人四目相对了。来人被突然发生的情况弄得目瞪口呆,竟象泥胎一般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陆洁此刻面对着的人,正是于潮白。他的模样与往常大不相同,长胡子剃光了,服饰穿戴完全是一副吉玛人的打扮。
十四。白酒和白酒的密谋
于潮白两次到吉玛山,两次都住在冕诺这儿。初到吉玛山时,于潮白就和冕诺交上了朋友。再回吉玛山,他们已经是朋友中的朋友了。
他们俩面对面地一起喝酒,用吉玛人的木碗。碗里装的不是苦荞酒,吉玛人的苦荞酒太绵和,碗里的那种酒是火,用火柴一点,就有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他们俩是在喝火呢。
他们俩一起到泽玛吉家参加了果错的“穿裙礼”,去的时候都轻轻松松,回来之后都沉甸甸的。
冕诺说,“于,你说怪不怪,平日见不到果错,也不觉得想。今天见了,倒想得厉害些了。”
于潮白劝他,“哎哎哎,想开点儿,想开点儿,别给自己过不去啊。”
“果错这孩子,唉——”冕诺一仰头把碗底喝干了,自顾自地沉在回忆里,“你没看我给她戴手表时,她那细胳膊小手,疼人呐!”
于潮白笑着,给冕诺的碗里添着酒。“得,得,别给自己套笼头啊。你们吉玛人不是说,孩子都是娘母家生娘母家养,是归在娘母家的狗和猪,跟男人没有什么关系么?”
冕诺苦笑着咧咧嘴,“是呀是呀,还能这么想就好喽,我要是。我怕是整日去你们汉人那里赶马,受了影响,你们汉人的!”
于潮白瞧他苦着脸,就打趣道:“我说冕诺呀,看你扯心肝挂肠子的,果错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恐怕还不一定吧。”
“果错,是的,泽玛吉亲口讲!”冕诺急切地争辩说,“于,这种事情,男人不清楚,女人还能不清楚?泽雨,你,还不是一样的。”
于潮白沉默了,他狠狠地灌下一口酒,让那些蓝火在肠子肚子里热辣辣地烧。
是的,这次回吉玛山,第一眼看到泽雨,于潮白就象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浑身颤栗了。泽雨把目光投来的时候,于潮白生生地感到是另一个他在注视着自己。
人们总是说指纹是最独特的,最能给一个人做标记的是他的指纹,其实,最独特最能标记出一个人的,是他的眼睛,是那个眼睛里射出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种神态。泽雨,这个幼小的生命,这个在陌生得如梦如幻的山水之间出现的陌生的精灵,他用眼睛投射给于潮白的却是清晰无误如刻如镂的熟识,那是这个小生命最本质最原初的一点髓精。于潮白每次与泽雨相对的时候,就象是在和一面镜子对望,抑或是说,他在面对着他儿时的一张旧照……
于潮白十分留意泽雨脖子上的银项圈,那项圈上挂着许多银饰物。银铃铎、银花瓣、银叶片、银兽首……在一片灿然的银色里,跳着一点闪烁的晶莹,一点玲珑的透明——那是一块玉,一块玉雕的小犬首。
于潮白太熟悉这块小玉饰了,狗是于潮白的生肖,猩红的丝带串吊起一个精巧的玉犬——那本来是挂在于潮白脖颈上的。在初到吉玛山的那些日子里,每当泽玛吉和于潮白做爱的时候,泽玛吉都会张开嘴唇,将它含在口中。女人闭着眼,那么超然那么投入那么温情那么疯狂地含着那点透明和晶莹,犹如含着于潮白的魂灵。
在分手前的那一夜,于潮白听到女人的牙齿在那块坚硬的翠玉上咬啮着,沙沙拉拉,仿佛尖利的刀具在不停地刻雕。忽然间,于潮白的心隐隐地作疼起来,一下一下地,随着沙沙拉拉的咬啮声,一跳一跳地疼,一扯一扯地疼,这种感觉使得于潮白大为诧异。
当他们双双奔向极点的那一刻,女人将吊挂玉饰的丝带咬断了。那块玉,那块男人的魂灵就含在了女人的嘴里。
于潮白终于要走了。
于潮白没能带走泽玛吉,没能带她去往那个一切都从属于男人的世界。同样,泽玛吉也没能将他留下,没能将他留在这个一切都从属于女人的世界里。
望着就要消失在门口的男人,泽玛吉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含着那个玉狗,默默地望着他。
于潮白竭力笑着,说了句,“你留着它吧,让它留下来陪你。”
如今,那玉狗挂在了泽雨的银项圈上,含义是不言而喻的。
于潮白悄悄地问过泽玛吉,“这是我的儿子?!——”
“于,是我的,是我家的,”泽玛吉不以为然地莞尔一笑,然后向孩子招招手,“泽雨,来,让这个舅舅抱抱,这个舅舅最喜欢你。”
孩子好奇地望望于潮白,然后颠颠蹦蹦地跑过来。他伸开双臂,踮起脚尖,一副要飞的样子。
于潮白让孩子飞到了他的身上。屁股蛋儿肉乎乎的,小肩膀圆滚滚的……
骨肉相触,肌肤相接,于潮白不禁心头发热,浑身涌起一种让人颤抖的亲情。
这是个奇怪的舅舅,奇怪的舅舅带来了奇怪的东西。圆圆的,象个盘子,圆盘子透亮,象砣镙似的一转起来,里边就有白光闪个不停,还象鬼一样地叫。
“舅,什么?——”孩子问。
“飞碟。”于潮白说。
“飞,鬼——”泽雨伸手去抓,那东西转着,叫着,孩子欲下手又作罢,欲下手又作罢……终于猛地抓下去,却捞了个空。孩子恼了,“叭”地一脚,鬼就瘫在那里,既不叫,也不动。
于潮白心里被触了一下:真是个男孩子,敢做敢为。
还有别的玩具,电动龟。浑身墨绿色,象块芭蕉叶,把肚皮上的开关按一下,电动龟就到处跑。
“龟,龟,龟——”孩子嚷着追着,象在沟里摸鱼似的,一下子就将那电动龟逮在手里。
“这是,什么龟?”孩子望着手里这个奇怪的家伙。
“这是——,神龟,故事里的龟。”于潮白说。
泽雨的眼睛亮了,“什么故事?舅舅,讲故事,给我。”
孩子把身体靠上来,缠磨着。于潮白感受到孩子的动作里有一种特别的亲近,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
“好吧好吧,讲故事,”于潮白一边体味着那种亲近,一边信口雌黄地编撰着情节,“从前呀,有一只小神龟,他成天到处跑,成天到处跑……”
“它要跑到哪儿去?”孩子把电动龟放下来,看着它转来转去地跑。
“它要回家,它要回到爸爸那儿去——”这句话是自自然然流出来的,连于潮白自己也没有想到“爸爸?”泽雨疑惑地仰脸问,“什么是爸爸?”
于潮白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吉玛山,人们完全没有“爸爸”这个概念。
神龟跑开了,泽雨连忙去追。
女人稳稳地坐着,那么满足,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开心地说笑,开心地玩儿。
这个时候可以跟她商量了,这是个机会。
“泽玛吉,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于潮白斟酌着话语。
“嗯?——”女人注视着、等待着。
“这次回吉玛山,见到这孩子,我很高兴。”
泽玛吉也很高兴,她把于潮白的手指捉在掌心里,轻轻地揉捏着。这动作让于潮白想起初次与泽玛吉相会时的情景。那次泽玛吉也是这样,用手指脉脉地传递着情意。
“泽玛吉,我想对孩子好一些,对泽雨。”于潮白真挚地说。
“陆,买了那么多东西,你对孩子够好了。”泽玛吉频频点着头,神情很满足。
“不,还很不够,泽雨应该到外面看一看,他不应该一辈子呆在吉玛山。”
“他还小,他大一些会去的,”泽玛吉不以为然地说,“他可以赶马,象冕诺他们一样,去好多好多地方。”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泽玛吉,”于潮白竭力想说得委婉一些,“泽雨应该受教育,成为另外一种人。”
“泽雨为什么要成为另外一种人?教育什么,他?”泽玛吉蹙了蹙眉。
于潮白踟蹰了片刻,终于直截了当地说:“泽玛吉,我是说,我要带他走,带他到我那里去。”
泽玛吉坐直了身体,柔声说:“陆,孩子不是你的,他和你没有关系。怎么能带走他,你。”
于潮白使劲儿咽了咽唾沫,他已经感到了对话的吃力,“对的,泽玛吉,泽雨是你的。为了你,我才要把他带出去——”
“那是我的孩子,他会想死我的,我也要想死他。”泽玛吉笑了。
“我可以带他回来看你,你也可以去看他呀。”
这样多好,这样彼此很平等,很尊重。
“不,陆,你可以来看他。不能离开我,我的孩子。”
泽玛吉的声音仍旧是绵软的,然而它却藏着一种让人无奈的挣不脱的坚韧。
于潮白呆呆地望着泽玛吉,泽玛吉稳稳地坐着,神情端庄秀美。那一刻,于潮白觉得他面对的是吉玛山,那座美丽的女山,那座不可理喻不可动摇的坚定的女山!
于潮白明白,他无法与山对话,他也无法与山相碰。可是,他必须将儿子带走,他就是为此才重返吉玛山的。
无计可施的于潮白苦恼极了。
正当于潮白觉得他已经陷入困境的时候,陆洁忽然在吉玛山出现了,于潮白对此大感意外。于潮白无从得知陆洁怎么会想到了这个地方,找到了这个地方,他也不知道妻子来这里是抱着什么目的。但是于潮白明白,陆洁的到来只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他没有时间拖延,他应该果断地行动了。
果错举行“穿裙礼”的时候,于潮白跟着冕诺一起去了泽玛吉那儿。他本来想与泽玛吉再认真地谈一次,期望能说动她。可是不巧,陆洁也在那里露面了,而且看上去似乎陆洁也将注意力投向了泽玛吉。于是,于潮白只好临时改变了主意,当冕诺按照于潮白的请求,去约泽玛吉到院后的苎麻地相会的时候,于潮白却悄悄地在欢闹的人群里带走了小泽雨。
泽雨喜欢这个陌生的舅舅,喜欢他讲的那些在吉玛山从来也听不到的故事,喜欢他带来的那些在吉玛山从来也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那些故事都是令孩子心向往之的神话,甚至这个舅舅本身,也象是一个来自吉玛山之外的神话。
“泽雨,走呀,跟舅舅去看小神龟去,小神龟出来了。”于潮白低声地在泽雨的耳畔说。
“真的,它在那儿?”
“它从楠砻河里出来了,它就在河边的石头上爬呢。”
泽雨毫不迟疑地跟着于潮白溜了出去,他那么信赖地让于潮白拉着他的手,在朦胧的月光下,磕磕绊绊地走向寨边的楠砻河。
小神龟这会儿没在河边的石头上,它一准是又下水了。它要下河去找它的家。
它的家在哪儿?
它的家就在楠砻河底呀。对,河水下面,有一个水下世界,跟咱们河上面是一模一样的。有房子,有路,有草。当然,没有马没有牛没有猪没有狗,可是,有鱼有虾有鳖有蟹呀……
于潮白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泽雨热乎乎地偎在他的怀里。孩子的小屁股就压在于潮白的大腿上,问起话来,那肉乎乎的小屁股一扭一磨的,把于潮白扭磨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热,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于潮白觉得这孩子对他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闭上眼,于潮白似乎看到泽雨已经来到了他的书房里。孩子爬高上低,对什么都觉得好奇,书柜里的书被拉翻了,它们象被打落的黄梨一样纷纷翻滚在地。墙上挂的兽角当了刀棍,架子上的铜盘做了盾牌,台子上的电脑呢,把游戏光盘放进去,神怪和小人儿全都又唱又蹦,那可是好玩的东西呀……
月光下的楠砻河显得又浅又窄,似乎捡块石头就可以扔到对岸去。对岸的山和树全都隐在黑暗中,望过去幽暗深邃,让人觉得不可捉摸。
河的对岸是川西,因为楠砻河水流湍急,河上又无桥可渡,所以吉玛人出行都是走木甸,去昆明。隔河相望的对岸,反而疏远得很。冕诺因为经商的事,来来回回去过几趟那边,每次都是抱着气鼓鼓的胶皮轮胎下河。于潮白上次离开吉玛山的时候,就是冕诺用胶皮轮胎送他走的。也就是半支烟的工夫,两人就过去了。只是水太急,到了对岸,竟斜下去了近百米。
此刻,望着月光下的楠砻河,于潮白心里蓦地一亮:从这里走,带着儿子从这里离开吉玛山!
也就是半支烟的工夫……
这样做看起来有点儿冒险,实际上应该是胜券在握的事。于潮白水性极好,上千米的水库都横过去了,还在乎这条窄河么?
当然,泽雨会听他的话的,只要在半支烟的时间内。
当然,他还会带着泽雨回来看泽玛吉的,那是泽雨习惯了那边的新生活之后。
当然——“舅舅,你还给我讲神龟的故事呀。”泽雨摇晃着于潮白。
“呃,对,对,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讲到河底下跟河岸上一样,有房子有路还有草,小神龟要到水底找它的家。”
“对,那家里有妈妈,还有爸爸。”
“爸爸是什么呀?”
“爸爸,是跟妈妈一样亲的人。”
“那,我也要找爸爸。”
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于潮白心里一热,脱口说道,“泽雨,我就是爸爸,我就是你爸爸呀!”
泽雨看了看于潮白,然后把小脑袋摇摇说:“不,你是舅舅,是舅舅。”
于潮白沉默了,他在想,怎么才能向泽雨讲清楚,他为什么是他爸爸。可是,于潮白没能讲成,因为这时候陆洁到河边来了,随着陆洁在河边忽然出现的还有泽尔车。
用不着讲清什么是爸爸这个问题,也可以先带着儿子走(这个问题儿子以后会搞清楚),只要冕诺肯帮忙。
于潮白响亮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抹抹嘴说:“冕诺,有件事,你肯帮忙吗?”
“于,当然。最喜欢帮助朋友,冕诺。”
“卖给我一只胶皮轮胎,伙计。”
“胶皮轮胎?于,做什么?”
“回程的时候,不想走老路了。和上次一样,想漂过楠砻河,我喜欢漂流。”
冕诺听了,将装酒的木碗往地上一放,两只倒睫的红眼睛就定定地盯住了于潮白,那模样,犹如一只狐狸在审视缩成一团的剌猬。片刻后,那对红眼狡黠地一闪,他竟哈哈地大笑起来。
“于,别瞒我,要带走一个人,你。你想从河上带走他!”
“谁?——”
“泽雨。”
“没有的事,别瞎猜。”
“别做傻事,于,”冕诺的神情因为带了醉意而显得愈加诚挚,“你要那孩子干什么?在身边是麻烦事,泽玛吉带着好了。”
于潮白知道瞒不过冕诺,在这醉酒的真诚面前,他也不应该瞒着冕诺。
“我离不开泽雨了,冕诺,我不是吉玛人!”于潮白狠狠地灌下一口酒,手掌痉挛般地张开,痛苦地扯拉着头发。
“于,别难受,兄弟,我懂你们汉家的男人。”冕诺长长地叹口气,用树根般的大手抚了抚于潮白的肩膀,“只是,带走泽雨,这样,对泽玛吉不好。”
于潮白听出冕诺话语里松动的意思了,他要争取这个朋友。
“不,冕诺,男孩子在吉玛山有什么用?家家看重的只是女孩子。我把泽雨带走,还会经常带他回来,带他来看母亲。泽雨在我那边受教育,会长大成材。
泽玛吉可能会一时想不通,心里难受。可是这样对泽雨好,最终也是对泽玛吉好呀。”
冕诺点点头,“于,我懂。我要是汉家男子,也会带果错走——”
于潮白激动了,他颤颤抖抖地把两个木碗里都倒满酒,然后忽地站起来。
“好兄弟,干!——”
“干,好兄弟!——”
这是白酒和白酒的密谋。两个木碗都醉醺醺地晃着,狂热的激情从碗边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十五。深夜的梦游
岩块般的树蔸压在红火炭上,火塘里的那些红火炭们就保持着一种偃旗息鼓的平静。然而,那平静只不过是一种表象,蓦然间,“叭”
地一声爆响,一束金黄色的火苗就如迸射的水流,带着压抑不住的欲望,从树蔸那些黑色的缝隙里激越地窜跳而起。
割开它!割开它!一个念头也叭叭地爆响着,籁籁地窜跳着,陆洁喉咙焦渴,在陡然袭来的莫名的谵热中,神志几近迷乱。
于潮白的嘴不停地动着,可是陆洁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陆洁在准备手术,那是一个关键的手术,一劳永逸的手术。陆洁用那种职业性的目光盯着于潮白的脖子,那段脖子离陆洁很近,因为新近修刮过而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粗糙的颗粒,犹如稻谷收割之后留下的茬根。
很好,很好,已经刮净体毛,备过了皮……陆洁笑了,笑容象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坚硬。
刀片就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中夹着,陆洁下意识地用姆指肚在锋刃上刮蹭了几下,刀片铮然有声地做了回应。手术方案是简单明了的,只能两刀,只需两刀。伸出一刀割开于潮白的颈动脉,随即回来一刀,再把自己的颈动脉切开。
对呀对呀,永远相爱,大家发过誓的,那就让血和血做最后的对话,重温一遍这个誓言吧。
捏刀片的指头们用上了力量,好了,动手。陆洁热昏昏地勾起身子,那姿态仿佛是要和于潮白亲吻——就在这时候,木门“呀”地一声响了,是那扇通往后院的木门,它似动非动地晃了晃,露出一个黑黪黪的颀长的缝隙,犹如高个子的黑影立在那儿。
“谁?——”陆洁脱口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木门和那道黑影立着。
“可能是风吧。”于潮白说。
陆洁记得她从院子里进来时,把木门掩上了。吉玛人的木门很重,如果是风的话,那该是一阵挺大的风。
不管是风还是人,这么一搅和,陆洁已经泄掉了那股切割的冲动。拿刀片的手觉得发软,周身上下也都变得绵沓沓的。
“于潮白,离婚就离婚,干嘛一声不吭就跑了,到这种地方来装神弄鬼!”
陆洁本想把声调拿得理直气壮些,不料一出口,就显得哀哀怨怨。
“陆洁,你听我说,我没想过和你离婚,我不会离开你的。”于潮白的话明确而又直截。
“骗人。”
“不,我讲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回想我们热恋中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我们象沙漠中的孤驼向往绿洲一样,彼此渴望着对方。那时候的情形常常是这样的,刚刚放下电话机,就又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刚刚相拥相望之后分手,便又思念起对方的面容。我们频频地幽会,似乎要借此摆脱分手的恐惧并印证彼此的忠诚,我们永无餍足地亲吻作爱,仿佛过了今日再无明日世界就要在我们的身后结束……那时候,我们多想朝朝暮暮在一起,如影随形,相伴相守啊。”
于潮白的感叹真挚而悠远,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陆洁的肩上。
真是不可思议,只此一搭,陆洁就觉得整个心都被那宽厚温暖的大手抚住了,抚得又甜又酸又涩又苦。热恋时的种种情形仿佛又历历在目,陆洁眼窝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于潮白用那种迷离而又亲昵的目光望望陆洁,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迷离,仿佛在讲着别人的事。
“后来呢,后来我们的愿望实现了,我们结婚了。可是陆洁,你发现没有,恰恰是婚后朝夕相守的日子,使人变得疲惫,变得慵懒。再没有等待了,也就再没有了等待中的焦灼。再无须企盼了,于是再感受不到企盼中如煎如焚的激情。
所以,有时候我想,牛郎和织女或许正是因为只能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才成了千古绝唱的吧。要是他们俩天天守在一起,织女恐怕早就讨厌了牛郎脚丫子太臭打呼噜太响,牛郎呢,也会不满织女唠唠叨叨罗罗嗦嗦,象院子里转来转去的肥嘟嘟的母鸡。”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后悔我们不该结婚吗?”
“这不是后悔,这是反思,亲爱的。”于潮白认真地说,“如果我们真的不曾结婚,如果我老是需要坐着火车去会你,我想,我或许至今仍旧会如痴如狂地思念着你,如饥如渴地向往着你。每一次开门相迎,都会象期盼已久的节日,每一次站台相送呢,都会让人依依不舍,柔肠寸断。我们不会懈怠了对方的身体,当它们彼此袒露相见的时候,都会觉得对方清新如初。我们不会草草地做爱,因为每次身心的交合都如同缺久才圆的满月,显得弥足珍贵。”
“别说了,潮白”听到这里,陆洁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已经是一句唱烂了的老歌。如果你实在提不起精神再唱,如果勉强下去对于你是一种莫大的痛苦,我愿意让你解脱,我可以腾出位置来,让你娶回栗琳琳。”
陆洁也不明白她怎么会说出这番话的,这番话一出口,她就体会到了一种带着牺牲味道的苍凉和悲壮。
“不不不,陆洁,你错了。首先,你应该知道,栗琳琳是那种这辈子只打算与男人交往,而不打算与男人结婚的女人。其次呢,即使她有结婚的考虑,我也没有迎娶新人的兴致了。”于潮白沉吟着,“我把她娶进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她变成第二个彭磊,变成第二个你。所以我和栗琳琳,只是那种亲密的伙伴,那种两相情愿的性伙伴。”
陆洁听了,自怨自哀地说:“别说了,潮白,我都明白。我对于你,已经毫无用处,是我在缠着你,是我离不开你。咱们的分手,是迟早的事。”
于潮白紧紧地拥着陆洁,感慨地说:“傻子,你还是不了解我,是我离不开你呀。我在精神上感情上习惯上都无法与你分离,你想想看,即便是一个久住的院落、一所供你长大的房子、一只养熟的猫狗、一个摸惯了的器具,当你与它分别的时候,还会心生留恋,依依不舍呢,何况是和人!”
“如果在你之前没有彭磊,我或许会莽莽撞撞地和你来一回离婚。可是,有了和彭磊分手的经历,我想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了。说实话吧陆洁,我原本以为,我和彭磊分手之后,她就如同橡皮擦过的铅笔字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抹掉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我和彭磊那三年多的家庭生活是我漫长人生的一部分,那就象一条公路,从二十五公里到二十八公里的这一段路程是不可能切下来的,那是一个既成的存在,一个既成的整体。我无法忘掉那三年,那三年会经常在梦中回来,在梦中彭磊依然拥我吻我甚至与我作爱。
这是非常痛楚的事情,我是说,那三年会经常隐隐地疼起来,让我难受。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不离开彭磊呢?如果我同时拥有你和彭磊呢?……”
“行了,潮白,你不觉得你太贪心了一点儿?”
“如果换个角度看呢?换个角度看,就不是我贪婪地拥有你们,而是你们同样地拥有我,让我同样地分属于你们——”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彭磊就表示过可以容忍你,只要我不离开她。事实上,你也容忍了栗琳琳——”
“别忘了,现在是一夫一妻制。”
“法律上的一夫一妻制只不过在这块土地上实行了五十年,它既然不是从来如此,也就不会永远如此。何况,我谈的同时拥有,是在这个制度的范围内。
那含义并非娶进两个三个,或者更多的妻子来。”
“潮白,你是一个男人,你总是在替男人说梦。”
“我想,当女人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不再成为某一个男人的附属的时候,当女人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超乎男人之上的时候,她们也会这样做的。比如泽玛吉,她就拥有我、冕诺、平措及其他的男人。”
“潮白,在这种情况下你会觉得幸福吗?”
“不,我会觉得痛苦。因为我是一个男权社会造就的男人,我的性观念和性心理都归属于这个男权社会。我既不能忍受女性在男性面前的真正独立,更无法接受由于这种独立抑或专制造成的男权的丧失。比如,我就无法坦然地面对泽玛吉那种爱的分赐,更不能忍受我的骨肉只属于她而不属于我。因此,我不得不一劳永逸地解除这种痛苦,那就是,把我的儿子泽雨带走,然后永远离开吉玛山。”
“你疯了,潮白。你无法让泽雨听你的话,何况,只要你一离开,他们就会骑着马,沿着山路追上你的!”
“不不不,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会成功的,我的成功就藏在那些‘不可能’的后面。泽雨对我,分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这种天生的亲近,我想应该属于一种无法解释的秘密。我的儿子很容易就会沉溺于我讲的那些故事之中,他听命于我精神上的召唤。他会跟我走的,只要我们走到楠砻河边,只需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的工夫,我们就能漂渡而去。那时候,任何追赶都是徒劳的!”
于潮白的目光里有灼热的激情在跳跃。那激情,无法征服,不可断折。
陆洁的思考能力,仿佛一下子就被那不可抵挡的灼热融化了。
“陆洁,我本来打算将泽雨带回去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我知道,你很难再生育孩子了,我想和你一起照顾这个孩子,咱们就这样相伴相守。”
听到这句话,陆洁泪眼模糊,浑身都颤栗起来。
狂热的拥抱几乎要将陆洁的骨骼折断,“答应我,答应我陆洁,让我试一试,试一试!”
陆洁神情恍惚地点点头。
陆洁随后看到的一幕犹如幻觉:于潮白将泽雨唤醒了,他津津有味地向孩子讲着什么。于是,泽雨就兴致勃勃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裹好头帕,腰间还雄赳赳地挂上了那柄短刀。
……
时间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洁终于从溺人的怔忡里浮升出来。她四下环顾,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空了。
陆洁的脑袋里也是空的,随后就有许多念头接踵而入,象泡发的木耳似的,一点一点地鼓涨起来。
他走了,他带着儿子走了。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他的主意,他要把我留在这儿,他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儿!……
被遗弃的感觉犹如可怕的梦魇一般,紧紧地扼住了她,扼得她几乎透不出气。
她恐慌着,挣扎着,不,不!我也要走,我要跟他们一起走!——陆洁扑出去了,她扑进了无边的夜色中。夜是铅白色的,犹如粘稠的蜡液,木楼,山石,树木,花草,全都被那种粘稠裹着、包着,然后各自凝固在那里。陆洁拼命地跑着,拼命地越过那些呆愣愣的屋、石、树、草……,她不能停,她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她也会凝固,凝固成一个淌着烛泪的蜡人儿。
她跑得很快,脚下象踩了云,飘着,软着,宛如梦游一般,有一种身不由已的轻松。
风在喊她,风就在她的身后。那喊声很清晰又很模糊,她甚至回了回头,看到了那风。风是有形的,风是一个会移动的黑影。风会招手,象摇动的树枝……
没等陆洁回过头来,她就掉进了水里。
水象一群白蚁,从四面八方向她进袭。她的每一处肌肤都有了让人惊悚的咬啮感。她的双手扑打着,伸抓着,想捞摸到什么。然而,她所有的挣扎和探伸全都空无着落。
在没顶的那一刻,她张开嘴,喊了什么。
她喊的是“于潮白”,喊的是那个让她欢乐过也让她悲哀过的男人的名字。
她其实没有把这个名字喊出来,这名字含在嘴里,然后和水一起进入了她的身体。
在那一刻,她变得非常清醒。她有些欣慰地想,这是楠砻河,于潮白和泽雨就在这条河上,她身边的这片水与他们俩是相连相通的啊……
忽然,她发现她升起来了,那是一只手在托着她。当她的头在水面上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卟——”地一声,她把水气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月光下,她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那是泽尔车。
十六。爸爸的家在水底
小神龟为什么白天不出来,要在晚上出来呢?
你看看天上的月亮呀,月亮就是白天不出来,夜晚才出来的。白天出来的是太阳,白天是太阳的世界;夜晚出来的是月亮,夜晚才是月亮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分成两个部分的。有高山就有低地,有树根就有树梢,有火就有水,有男人呢,就有女人。黄梨是树根和树梢的孩子,小神龟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
为什么小神龟有爸爸,我没有爸爸?
你有爸爸。
是谁呀?
是我呀。
你是舅舅。
不,那是因为你不认识我。小神龟也不认识爸爸,所以才到处找爸爸,找它爸爸的家。
小神龟为什么不认识爸爸呢?
因为它从小就被妈妈带走了。
它怎么知道爸爸长得什么样子呢?
只要在水里照照影子,就可以知道了。爸爸和儿子,长得是一个模样呀。
噢——于潮白最喜欢这样和泽雨对话,于潮白就是这样对着话,把儿子带出木屋,又这样对着话,把儿子带到楠砻河边的。
于潮白望着儿子的脸,儿子那张脸上,有许多他熟悉的东西。尖耸的鼻梁,宽大的耳朵,鱼脊状的眼形……这些都象是比着他的模样做的,他只要望上一眼,就会怦然心动,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切近无比的亲情。这种时候,于潮白就会感慨地想,父与子的血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联系,虽然他们不曾相见,那种血浓于水的感觉,却是骨子里就带着的呀!
于潮白坐在楠砻河边的岩石上,儿子就坐在他的腿上。白日里亮闪闪的楠砻河,此刻犹如晦暗的沼泽,望上去幽深而又隐秘。崖岸上那些树木的叶片全都消失了,树冠变成了一个个张开的手掌,黑乎乎地向着冥冥的夜空探伸。高高低低的岩石呢,或立或蹲或伏,都是些不可捉摸的怪兽,无声无息地向着楠砻河凝望。你不知道它们在想些什么,你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它们因为不可预测而令人生畏。
太阳的世界已经隐去,现在是月亮的世界,小神龟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它在河面上浮游,找寻它的爸爸,找寻河水下面它爸爸的那个家……充气轮胎很大,把泽雨和于潮白都套进去了。走,到河里去,去找小神龟,去找小神龟它爸爸的家。
下了水,才领略到水的汹涌。水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坑坑洼洼鼓鼓凸凸,充气轮胎是马,颠簸着,摇荡着,要将两个不知轻重的骑手摔跌下来。泽雨的小手紧紧地抓着马鬃——抓着于潮白的长发,两条小腿呢,两条小腿就夹在于潮白的腰间,这样一来,孩子的身体就象藤蔓一样攀附在了于潮白的身上。那攀附传递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一种毫无疑问的亲近,于潮白为之深深地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