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洁未及多看,她的注意力就被随后跑出来的两个孩子吸引住了。女孩子十二三岁,细长的腰身约略地有了一点儿姑娘的韵味。男孩子比狗高不了多少,象狗一样,顽皮地蹦蹦跳跳着。
“果错——”泽尔车向女孩子笑着招手。哗哗啦啦的,那是泽尔车从挎袋里掏出的一条贝壳项链,他用双手把那项链张开,将它戴在了女孩子的颈脖上。
女孩子就踮起脚尖,将细细的脖颈伸长,在泽尔车的面颊上亲热地吻了又吻。
小男孩儿等不及了,他抓住泽尔车的挎袋,歪着肩膀在里边扒了又扒。
“噢,泽雨,我来,我来给你拿。”泽尔车的大手从挎袋里拿出来时,握成了一个拳头。
小男孩儿掰松果一样,使劲儿把拳头掰开。出现在掌心里的,是花花绿绿的糖果。
“噢!——”小男孩欢呼起来。
泽尔车一躬身,将小男孩儿扛在了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小姑娘,向院子里走去。
傍在旁边的是满脸幸福之色的吉玛女人。
“泽尔车,你的孩子真可爱,你的太太真漂亮。”陆洁由衷地说。
“不不不,你错了。”泽尔车说,“这是我姐姐泽玛吉,我是这两个孩子的舅舅呀!”
陆洁哑然失笑了。对,对,吉玛人还保留着母系家庭的传统,孩子们都在母系血缘的家庭中生活,关于这一点,于潮白在札记里写得很清楚。
札记二 冕诺告诉我,按照吉玛人的风俗,姑娘这样拿走了你的一件东西,就是说,她约你晚上到她的女楼上去。你没有当场把东西索回,就是说,你答应了。
我我我,我怎么能晚上到她的卧室去呢,这样做也太——冕诺说,于,你不能失约,你不能坏了规矩。你不去就会伤了她的心。
我应允了。吉玛男女就是这样走婚的,即使做为采风,亲身经历一下也是难得的机会,何况,我也少不了我的钢笔。冕诺说,他知道这姑娘的家,他自报奋勇带我去。
晚上,冕诺坐在火塘边,烤一块麂子肉。火苗贪婪地亲近着肉块,那肉块就辗转着,发出惬意的滋滋声。香喷喷的肉块再用刀切碎了,冕诺就把那些肉粒塞进大松果里。
我问他,“冕诺,你这是做什么?”
“供果,供给守护神。”
“什么守护神?”
“你会看到的。”他眨着倒睫的眼皮子笑。
冕诺替我备好了塞满肉粒的大松果,备好了马,还备了一把吉玛人的腰刀。
夜深人静,冕诺和我骑着两匹马在旷野里并行。那时候,我感觉暗夜似乎比白昼更为活跃。白天我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可是此刻我听到了。白天我看不到太阳的移动,可是此刻我看到天上的明月在走,它在薄云中匆匆地穿行。
楠砻河响亮地喘息着,急不可耐地往前流。谁在前面等它,它要去和谁相会?
木瓜树上有夜鸟飞起来,那是两只,肩靠肩地飞着,飞到更浓更深的树影里。
就在马蹄的前面,蹿起了鼹鼠,也是两只,它们相亲相爱地跑着。
暗夜是生命律动的另一种方式,人类和其它许许多多的物种都在暗夜中交合,以实现新旧生命的交替和延续……
我说,“冕诺,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到哪儿去了。那个下雨的晚上。”
“陆,走婚,我们吉玛人,不会让别人看到的。我陪你,因为你不是吉玛人。”
这个走南闯北的硬汉子苦笑了一下,那双倒睫的眼皮竟含着一种忧伤的美。
他就在那忧伤里轻轻地哼唱起来。
“木楼的门锁着三道锁哟, 你不要久久地敲。
乌珠把心锁了呀, 你就是等到天亮她也不会打开——“ 我好象明白,那天晚上老祖母为什么眯着眼把骨头抛过去打他的耳朵、嘲笑他的眼睛被沙子迷住,再看不到别的花了。我好象猜出,那天早上我问他到哪儿去了,他回答的时候,为什么显得那么沮丧了……
我心里忽然生出莫名的担心:万一那所木楼不为我打开门窗呢?
我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之中,来到了今夜要涉险的那个村寨那所院落。忠实的楠砻河一路相伴,此刻依然在不远处缓缓地絮语,它似乎在对我说,别紧张别紧张—— 月光下的木楼如诗如梦,我在恍惚中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在幻觉中,我自审自省,我得承认,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木楼中那个异性的向往。这种感觉象朝露中初绽的花蕊一样新鲜,象春风里落入脖梗的毛虫一样剌激。我想到了孔雀翩跹着开屏,野蜂环围着跳舞……
或许,这样的求欢才更合乎人类的自然天性?
眼前这个独立院落由四座两层的木楼环绕而成,这是吉玛人筑巢的方式。
院落的周围种着苎麻,我和冕诺牵着马,从那高高的麻棵中穿过,来到了木楼下。
“她在哪儿?”我向黑糊糊的木楼张望。
冕诺没有吱声,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啪——”石块打在木屋顶上,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
没有动静,木楼仍旧黑着。
“啪——”,第二块石头又打了上去。
有光亮了,是二楼尽头处的一扇窗户,它在夜色里温柔地眨着眼。
“喏,在那儿。”冕诺把马拉到窗下,“于,我不能再上去,看你的了——”
我正要跳上马背,忽然觉得脚边有毛茸茸的东西扑过来,接着就听到了响亮的狗吠。心里一紧张,我差点儿摔在地上。
那是一条狼似的大狗。“啧啧啧——”冕诺唤着狗,把大松果丢出来。
狗立刻改变方向冲过去,扑着,嗅着,咬着。要想吃尽大松果里的肉粒,那可是件挺费工夫的事。于是,我从容地在马背上站起来,向那扇温柔的亮窗伸出了手。
窗子关着!
我求助地回过头,冕诺在不远处焦急地向我比划:用刀,用腰刀。
哦,哦。我从腰间抽出刀来,向那木窗探过去。
“格——”我听到木窗响了。就在这一刻,木窗里的亮光忽然熄灭,我心里一慌张,糟糕,手中的腰刀竟然滑脱了。
怎么办,只好去捡。
在下马捡拾之前,我心犹不甘地伸手向木窗推了一下。哈,木窗竟然洞开了!
我望着那黑乎乎的孔洞,咬了咬牙。是坑是崖,现在都得跳了。
双臂一拉,腰一躬,就往窗子里翻。
木地板“咚”地响了,那象是我的心跳声……
五。我们在一个海子里喝水吧
陆洁铺盖着毛毡,借着摇曳的油灯光,一直在翻看她带来的札记。昏黄的油灯光让她看得很吃力,她垂下眼帘,疲倦地用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揉按。于潮白跳进那个“哦耶”的花楼里去了,接下来,不可避免地要发生在那种情况下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那花楼是什么样子?那“哦耶”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呢?
陆洁把眼皮抬起来,再一次打量她居住的这间小房。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都是用锯开的木头拼就的,未加漆饰的木板毫无遮掩地展示着它们自身的纹理,它们本本色色,厚重而笨拙,自信而坦然。
于潮白和那个“哦耶”就是在这样的木地板上搂抱着滚动的么?于潮白和他的“哦耶”就是在这样封闭着的小木盒子里做爱的么?
陆洁和于潮白也曾经有过一个“小盒子”,那是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封闭的小天地。
是的,是于潮白把它叫做“小盒子”的。陆洁挎在于潮白的胳膊上,随他一起攀上楼梯,去看那个“小盒子”。那也是两层的小楼,是那种市郊农民自己盖的单面楼房,楼梯很陡,他们俩每登上两级,就要停下来,互相给对方一个吻。
他们就这样一路吻着,登上了二楼。
双双走在单面楼的走廊上,他们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目光。穿过那些目光笔直地朝前走,他们就站在了尽头处的一扇小门前。
“开吧。”于潮白把钥匙递给陆洁。
打开门,似乎伸手就可触及对面墙上的小窗。右边摆了床铺,当然,是双人的,很大。桌子挨着床头,窄窄的,只有两个抽斗。妙的是,这么小的房间,却有水管和水池,就在墙角处。
“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的‘小盒子’。”
陆洁没有回答,只是用双臂攀住了对方的脖子。
小有小的好处,于潮白把她轻轻地一抛,就抛在了旁边的床上,然后重重地扑上去。
那一天,他们把“小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试用了。床、被单、小桌、小桌上的台灯,还用电炉和铝锅煮了方便面。不锈钢锅是烧水用的,烧两锅就可以灌满一暖壶,陆洁甚至还用热水擦了个澡。
有了“小盒子”,陆洁再也不用等待于潮白的妻子彭磊何时出差。只要有可能,陆洁和于潮白就会在‘小盒子’里幽会。常常是于潮白先到了那儿,即刻插上电炉的插销,然后把生着两个大耳朵的不锈钢锅坐上去,用它烧水。在这段时间里,于潮白就开窗通风,用他的一个旧背心当抹布擦桌子擦椅子擦床头。当然还要拖地板,水泥地坪做得太粗糙,免不了存下灰土,幸而能拖擦的面积很小,于潮白只需要在房子中间站立不动,左右甩甩拖把就足以擦净各处了。如果将“小盒子”打扫干净之后,陆洁还没有来,于潮白会先洗澡,他把烧开的水倒进脸盆,接着再兑进一些凉水,然后就在那个水池边完成作业。
洁净的于潮白和洁净的“小盒子”一起,静静地等待着陆洁。那种等待有一种不可言传的美妙的感觉,电炉上的水滋滋地响着(还需要烧水给陆洁洗澡),于潮白的听觉就在那声响里延伸,延伸,犹如阳光下一缕缕缥缈的亮丝,若隐若现若浮若沉。遥远的空间中所有的声响都被那亮丝触及到了,散着尘土气息的小贩的吆喝,碰撞着树枝敲打着玻璃的坚硬的风声,在透明的空间里扇动着、震颤着的柔软的鸟翅,各式各样鞋底对梯阶的磨擦……。
听的最清晰的是于潮白自己的心跳,时疾时缓,若浮若沉,他就在这无可名状的激动中变得虚弱不堪。
于潮白不能想象,当一个男子等待她顷心的女子前来作爱的时候,那感觉竟然如此美妙。
在焦灼的等待中,陆洁终于如期而至。于是,那种降临俨然成了一种恩赐。
短暂的亲昵之后,两人一起动手准备饭菜。
枯黄的葱皮剥掉了,显露的白嫩也会带来惊喜;用水果刀切红肠,粗笨的碎块也会引起开心的大笑;烧土豆块,把醋当成了酱油;铝锅底煎着两个圆圆白白的鸡蛋,它们相亲相爱地连成了一体;刷碗也是件挺有趣味的事。陆洁在水池前弓起身子,这样一来,她就愈益显得腰肢细可盈握,饱满的臀部象驼鸟一般凸翘起来。于潮白看着看着,就会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从背后搂起她的腰,然后一边感受着那只驼鸟,一边瞧着她洗碗。水池里那双手,白晰而灵巧,让人永远也看不厌……
这一切,不过都是些琐屑的俗常。可是他们俩却一次次地重复着,每一次都感到那么新鲜诱人。
几年后,正是这些俗常的琐屑磨蚀了他们的生活,使他们心生倦意,厌烦不已。然而当时,这些琐屑都属于企盼中的幽会,所有的琐屑都因了这幽会而附丽了意义,附丽了光彩…
…
……
虽然旅途劳顿,陆洁却浮想连翩,全无睡意。她躺在毛毡上翻来复去,想的全都是先前和于潮白的那些情事。渐渐的,陆洁的脑袋开始发沉发疼,她知道失眠症又来袭扰她了,她得拿安眠药来对付。
打开随身带来的手提箱,陆洁在箱盖的夹层袋里取出了一个塑料软包。在软包里拿那瓶安眠药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小盒子。
刮脸刀盒?——不锈钢活动刀架,蓝吉列双面刀片。它早就被丢在抽屉里,没有什么人再用它了。
怎么会把它带来了?
陆洁吃力地想,想。似乎想起来了,是有什么用途,才拿来的。
却又想不起是做什么用。
头昏了,头疼了。
陆洁索性起身穿衣,推开门出去透透风。
单面的木楼,窗子一律向外,楼梯和回廊都设在朝内的院子里。陆洁虽然竭力放轻了动作,脚下的木板依然吱吱呀呀,发出一串串响声。
依卡寨的夜寂静而又沉远,迷朦的夜色把景物镀涂过了,使它们望上去犹如烧制过的粗陶。木楼下的畜厩里,时不时地传来索索声和哼哼声,是马是牛还是猪,在半睡半醒之间,弄出来一些响动。
陆洁把身子靠在回廊的木栏上,睁大双眼,似乎要将那粗陶般的夜色望透。
在这无边的夜色中,应该会有隐隐现现的人影在出出没没吧?他们在山野间骑着走马,匆匆地赶路。他们在木楼周围的苎麻林里,用塞满肉粒的松果对付那些守护木楼的大狗。他们攀在木楼的后墙上,用腰刀拨挑着窗扇……
这就是吉玛男人的走婚。
这些匆匆的人影中,应该有于潮白吧?或许此时,他正骑着那匹叫做“依塔”的马,去会那个叫做“哦耶”的姑娘——沉溺在遐想中的陆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有些吃惊,是谁,该不是走婚的吉玛男子,爬到木楼上来了吧?
“陆,你没有睡吗?”
原来是泽玛吉,她从相邻的那个小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
“哦,对不起,我影响你们了吧?我实在睡不着。”陆洁抱歉地说。
“陆,太薄了,毛毡?取一块,再给你。”
“不,谢谢,谢谢。”陆洁的心思依然沉浸在于潮白的身上,她脱口问道,“我想问一下,寨子里有叫‘依塔’的马吗?”
“什么,‘依塔’?‘依塔’就是马呀。”
陆洁明白了,原来吉玛人把马就叫做“依塔”。
“那么‘哦耶’呢,有没有一个叫做‘哦耶’的姑娘?”
“‘哦耶’呀,嘻嘻——”泽玛吉笑了,“‘哦耶’就是,爱人,愿意走婚的爱人呀。”
原来是这样!
那么,在吉玛人这里,到处都有“依塔”,到处都有“哦耶”。想用马和姑娘的名字做线索,来找寻于潮白,看来是不可能了。
陆洁茫然失神地望着那沉沉的夜色,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
起风了,是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山风。它穿透了铅一般的夜色,似乎还要穿透陆洁的身体。它潮乎乎的,犹如一条从海子里钻出来的鱼。
“陆,回房去,要下雨。”泽玛吉抚着陆洁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呆一会儿。我喜欢下雨。”
陆洁的确喜欢雨,雨有一种令人信赖的温柔。当你和雨相伴的时候,你会发现雨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你讲着你的心事,它总是默默地听着、听着,然后用絮絮的低语抚慰你,于是,你就会感受到那种倾诉后的快慰,那种解脱般的轻松。
下雨的时候,陆洁曾经坐在于潮白的自行车后座上,两人一起在雨中穿行。
一件长长的雨披,前面遮着于潮白,后面掩着陆洁。雨敲打着他们,象敲打着同一个笆蕉叶下的两只昆虫。蒙头盖脸的陆洁仿佛觅得了一处隐秘的洞穴,她就在那洞穴中搂着于潮白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于潮白的脊背上。
咚咚咚,她听到于潮白的心在说话了。于是,她的心就说道:爱你爱你爱你……
雨听到了。滴滴嗒嗒,雨絮絮地回答:爱吧爱吧爱吧……
今夜陆洁是钻在毛毡下面听雨的,刚刚吃了安眠药,一下子还睡不着觉。
就着那盏油灯,她又翻开了于潮白的札记。
札记三向地板滚落的一刹那,我想,这一下可要跌疼了。然而,我的身体却触在一块软软的毛毡上,那感觉就象在厚厚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儿。我撑起胳膊,正想站起来,一个展开双臂的人影就如大鸟俯冲一般,自上而下地将我扑住了。
我的耳边是温暖的鼻息,那种吹拂让人生出一种酥痒的惬意。
“依塔,我的依塔……”她喃喃着,那么的亲昵,那么的陶醉。
这是我的“哦耶”!
可是,她为什么叫我“依塔”?“依塔”是马呀。
她的口鼻从我的耳轮边移开,她嗅吻了我的额头、嗅吻了我的眼窝、我的鼻子、我的口唇、我的颈脖……
她还在向下嗅吻。
我忽然发现,她在解我的钮扣。
恍惚间,我觉察到有些异样。哦,对了,眼下她正在做的这些,通常都是由男人对女人来做的。
“别——”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钮扣。
这是一种被动的防守姿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
她愣了一下,片刻的迟疑后,她更果决地将手伸过来,一颗一颗地将那些钮扣打开。她把我向左边推滚一下,剥脱了我右边的衣袖;接着再向右边推滚一下,剥脱了我左边那只袖子。随后,她将手一扬,我那件甲胄就象剖下的树皮一样被她甩开了。
她又俯下身子解开了我的腰带。
天呐,我怎么会生出一种女人般的羞涩呢!
“我来,我来吧。”
我想坐起来。
我要自己动手。
可是,她已经扯住了我的两个裤腿,接着向后一拉。唔,我的两条可怜的毛腿就那么一无遮拦地暴露了出来。
……
在整个被剥脱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她在动手。她喜悦而又得意地盯着我,在那个宛如草地一样的厚毛毡上,她兴致勃勃心满意足地将我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当然,她也剥脱了她自己。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她显得那么美丽、英武。
她就象一只美丽而英武的雌狮。
我是一个猎物,一个被雌狮摆弄的猎物。
油灯亮起来了,桔色的光摇曳着,将两个裸体映如鲜嫩的桔瓣,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沁出汁水来。
我忽然听到了歌声,那歌声遥远而又切近,古老而又年轻,飘盈而又凝重。
“金盏花,银盏花,我们开在一起吧,我们是一块草地上的花。
“金梭鱼,银梭鱼,我们游在一起吧,我们是一个海子里的鱼。
……“
那是一种轻轻的呻吟般的哼唱。
当她这样哼唱的时候,她直直地跪坐着,双目微合,两手抚在圆润的膝盖上,脸上笼着一种圣洁的神情。
那象是在祈祷。
我的胸前一阵温热,原来,她已经把脸伏在了我的锁骨窝里。她的吻从那里出发,蜿蜒而下,一路上留下了热带雨林一般浓郁而又濡湿的万种柔情。我用肌肤感受着她的那份深挚和热烈。
滑过脐窝,她在我的小腹处停下。
一种烧灼般的疼痛,使我抖颤了一下。啊,她在咬噬,用她那白白的,尖尖的牙齿。每咬一下,她都要偏过脑袋看看我。那对眸子里,闪着爱的极光。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不能问她要干什么。
我闭上了眼,默默地感受着那份疼痛。
唔,我恍悟到其间的奥秘了,痛与爱原来是遥遥相隔却又隐隐相通的啊。
切肤的痛与切肤的爱,都是人类感情极点的表达。我的“哦耶”从这两极向我包容,我就完完全全地被她囊括了。
她象纺织鸟一样,一丝不苟身心投入地劳作着。终于,她骄傲地直起身,表示着她已经大功告成。
我的小腹那里热辣辣的,象燃着火。
我的“哦耶”起身取来了一个带盖的竹筒,她把盖子打开,用一根鸟羽蘸着竹筒里的汁水,一点一点地涂在她方才咬噬过的地方。
“于,瞧,你瞧瞧。”她满脸得意。
我看到了,在我的小腹那里,有许多细密的齿痕。那些齿痕一个紧挨着一个,连成了一组独特的字符。那些字符被鸟羽蘸着的汁水涂过之后,就变成了靛蓝色,象梦姆湖水一样,蓝得深沉,蓝得晶莹。
怪了,那些字符我似乎见过。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
“于,这是我们吉玛女人的字。在梦姆湖边,你问过我的——”
唔,我明白了,原来这是吉玛人的女书啊!
我是带着这些女书到吉玛山来探根究底的。写在纸上的字与写在肌肤上的字毕竟有所不同,看上去难免有些疏离和陌生,一时间我竟然未能辨出。
“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意思?”
“于,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是已经唱过了?”
她说着,又轻轻哼唱起来:“白色的水鸭,灰色的水鸭,我们在一个海子里喝水吧——”
噢,原来它是一句爱情的表白。难怪在梦姆湖畔,当我把这句女书拿给她看的时候,她会有那样的表情和举动。我想,她一定觉得我是在向她示爱——热烈奔放的吉玛女人啊,她们的女书是用牙咬在情人的肌肤上的!
柔软的毛毡垫就是我们俩的海子,我的哦耶和我一起,在这海子里嬉游。
“依塔依塔,我的依塔,”她一边深情地呼唤我,一边自信地跨骑上来。
我撑起了自己的身体,那一定是下意识里的习惯在支配着我,我想翻坐起来,调换一个更适合我感觉的位置。
我的哦耶满脸惊奇,她从上面俯视着我,不解地说:“你怎么能这样?依塔,听话,听话——”
她的声音很柔和,然而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顺从了。
是的,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支配和驾驭对方的魅力和慑服力,使人无法违逆。
她依此引领着我,带着我向前走去。先是徐缓的慢行,接着才不慌不忙地跑起来。
随后开始驰骋了,于是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串串沉醉般的吟唱:“哦耶,哦耶”
——啊,我知道她为什么被称为我的“哦耶”了。
这是人类至爱的歌吟,这是人类灵魂深处未加虚饰的本真的歌吟。吉玛人用这种歌吟为她们赋名,表达的正是至爱和至真。
从始至终,她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她是驾驭我的骑手。于是,我也明白了“依塔”这种称谓,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贴切。
我想,在研究吉玛女书的时候,也应该研究一下吉玛女人在心理上的优越和自信,以及她们在经济生活和私生活中的位置。
那天晚上,当陆洁放下于潮白的札记,熄灭油灯的时候,木楼外面的雨声已经变得越来越响。在那些细细密密的雨声里,陆洁那朦胧的思绪也变得细碎而绵密。
从札记中的时间上看,于潮白与这个吉玛姑娘的恋情应当在他与陆洁相识之前,那么,陆洁对于潮白就不应该有什么怨恨的理由。也许,可以有一点嫉妒,嫉妒这个吉玛姑娘曾经拥有于潮白,或者嫉妒她在与于潮白相处时的人生位置与姿态。吉玛女人为什么能这样呢?
既然到了吉玛山,就好好看看这里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活法吧……
不知道是因为那淅沥淅沥的雨声,还是因为安眠药的作用,陆洁终于睡着了。在她的梦中,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个潇洒自信的女骑手。她那种姿态,是陆洁在与于潮白的关系中,从来不曾有过的。
六。薄木门上的独眼
陆洁说,她想在寨子周围走走,泽尔车就相跟着作陪。
泽雨也要凑热闹,就象小狗一样前前后后地围着他俩转。
泽尔车说,“陆,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陆洁想了想,“我是研究植物的。植物,懂吗?”
泽尔车一边走,一边用手中的棍子敲着地上的草、灌木丛和树枝说。“懂,植物,这都是植物。”
陆洁在医学院里学过中草药,说是研究植物,也还沾得上边儿。
好动的泽雨已经跑开了,他在一棵倒下的栎树前弯下腰,一边拨弄着腐木上的网褶茵,一边问泽尔车,“舅舅,这是不是植物呀?”
泽尔车板下脸喝道,“别动它!巫师说过,那是蛇头蘑,有毒的。”
泽雨蓦地跳开,机灵得象只野兔子。
陆洁正走着,忽然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牵绊了一下。她低下头看,原来是一种外形有些奇怪的草。那些草的叶茎格外地细长柔韧,它们一棵挨着一棵,相邻两棵的叶茎都打起了结,犹如在挽起胳膊,组成一道篱笆墙。
陆洁看了又看,疑惑不解地问:“这是什么草啊,怎么是这种样子呢?”
泽雨跑过来看,“断念草,知道。让男的,不要想女的——”
“过去过去,小孩子,懂什么。”泽尔车用巴掌在泽雨的小脑袋上拍了拍。
不错,它们是叫断念草,吉玛人中没有不认识这种草的。泽尔车告诉陆洁,吉玛男人走婚的时候,会在哦耶的女楼窗下把这些草打成结。别的男人看到新打的草结,就知道女楼上已经有了人,就断了攀窗的念头。
陆洁听了,不禁心生感慨。呵,断念草,如果世上真有一种东西,能让她了断思挂于潮白的念头,她愿意走遍天涯去找到它。
陆洁一边想,一边拈着那草说:“泽尔车,你是说这草能让男人断了女人的念头,那么,它能让女人断了男人的念头么?”
“能,治迷症,大巫师——”泽尔车用手比划着,“用它,和回魂根,和别的草,一起煮,喝了会好。”
拉努瓦寨的达曼大巫师有这种本事,泽尔车答应以后带陆洁去拜访。
如果说,这位达曼大巫师是个谜的话,那么对于陆洁来讲,吉玛男女之间的关系更是个让人好奇的谜。既然与泽尔车已经相熟,陆洁就忍不住地说,“泽尔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别生气。”
“陆,不会的。”
“你有自己的哦耶么?”
陆洁的问话让泽尔车觉得他被人小看了,他即刻做出自豪的神情拍着腰刀说:“看你说的,没有,怎么会!七八个呢,有过。”
“你是怎么跟她们过日子的?”
“日子,过——?嗯,晚上去呀。天亮前就走了,回这里,回家干活。”
“泽尔车,你们家谁当家?”
“我母亲,原来。我妹妹泽玛吉,现在。她挂着钥匙,家里的钱粮,她掌管。”
“你有没有想过,你干农活和外出赶马挣的钱,都成了别人的?”
“别人的,怎么会?都是我们家的,我们自己家的。”泽尔车不解地频频摆手。
陆洁感觉到了一种对话的困难,她转个话题问道,“你有没有你自己的孩子?我是说,你和你的哦耶——”
“和我的哦耶,应该,可能是有的。”泽尔车思索着,“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呀!”
泽尔车大声辩白。
他那副自信的样子挺可爱。
陆洁听了,摆摆手说,“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照顾自己的孩子,想不想把财产留给自己的孩子?”
泽尔车立刻摇摇头,他慈爱地抚着泽雨的小脑袋说,“我照顾我姐姐妹妹的孩子们,我老了,这些孩子们照顾我。那边的孩子,有姨妈有舅舅,都一样的,大家。”
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陆洁想。在水里的鱼是一种活法,上了岸的鱼就会有另一种活法。那是各自相对合理,却又截然相反的两种世界。
“泽尔车,我再问问你。你想没想过把一个女人娶过来,和你一起过日子?”
“嗯,不——”泽尔车大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家有姐姐妹妹,有外甥女,不怕断根。还讨老婆做什么?讨进来,讨烦恼呀。”
“为什么这样说?”
泽尔车用的是一副开导人的口气,向陆洁耐心地解释。“你瞧,女人,讨进来,外人,在家里了。现在这样,好,一个娘肚里生下来的,大家。”
陆洁理解那意思,“你是说,现在你们家,都是母系血亲,没有外人。”
“对对对,”泽尔车很高兴陆洁懂得他的意思,“一起过日子,讨女人进来,少不了琐碎事,会吵架。这样好,每次见面都亲亲热热,过节一样,很开心。
真要是厌倦了,大家分手,各自另找合意的就是了。”
听了这话,陆洁默然了。她想起了往昔在和于潮白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之间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说过,他们不结婚,他们只是彼此相伴一程。陆洁大学毕业后,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于潮白只是陪陪她。
那是陆洁大学毕业的前昔,因为要准备毕业考试和论文答辨,陆洁索性离开医学院的宿舍,住进了于潮白租来的那间“小盒子”。
“小盒子”里到处都摊着书,小桌上摊满了,就摊在床上。陆洁把自己也摊开在那张大床上,将书里的那些内容,往她的脑袋里塞。塞累了,她就闭上眼睛想一会儿于潮白。想于潮白什么时候会来看她,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想了之后,就不会觉得背书的枯燥和疲累。“小盒子”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和墙壁都涂着陈旧的白粉灰,有些地方剥脱了,显出一些斑驳的沧桑感。
唯一的色彩来自一左一右的两扇小窗子。小窗子上挂着印有碎花图案的小窗帘,那是用家常的花布缝制的,往窗子上一挂,就给“小盒子”挂出许多居家的温馨来。
陆洁很少离开“小盒子”下楼去,于潮白每天会给陆洁送来饭菜。于潮白来的时候,陆洁远远地就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嗵,嗵,嗵,嗵,他在上楼,脚步声在水泥梯阶上踏着,犹如拍着一面闷鼓。嚓,嚓,嚓,嚓,那声响还要经过一段走廊,才能在“小盒子”前停下。
每当这个时候,走廊一侧的租房客们常常会半开了门,向外探望。
来到“小盒子”门口的于潮白通常并不进来,他把一个大号的铝饭盒递给陆洁,然后转身就走。
“我不能耽误你的考试。你如果考不及格,我就成了罪人。”
说这话的时候,于潮白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透着十分的认真。
陆洁也就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接过饭盒,目送着他离去。
饭盒挺大,白米饭塞得实实的,炒好的菜就在米饭上浇盖着。西红柿炒鸡蛋、榨菜炒肉丝,红烧排骨……,不过是些最家常的菜肴罢了,闻起来却分外的诱人。学习到正午时分,陆洁就放下书本,捧起饭盒享用午餐。
那么多的饭菜陆洁一顿吃不完,就留在铝饭盒里,黄昏的时候放些水进去,在电炉上热一热做晚餐吃。
吃晚饭的时候,陆洁一边用钢勺刮着铝饭盒底,一边在心里想着于潮白:
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大概正和老婆彭磊一起亲亲热热地坐在饭桌前吃饭吧……
这样想了,心里就升起一些酸涩感,盒底的剩菜剩饭,再也咽不进。
当然,也有许多次,陆洁克制不住自己。当于潮白拿着铝饭盒站在“小盒子”的门口时,陆洁会忍不住说,“进来呀,快进来。”
“不进去,我会耽误你的。”
“不会耽误我的,就坐五分钟。”
于是,于潮白就进去了。
他当然是很想进去的,门锁在身后刚刚碰响,于潮白就紧紧地将陆洁抱住了。陆洁把自己吊在于潮白的脖子上,象一个抱着树叉打吊吊的顽皮孩子。这时候,于潮白就用手抚摸陆洁的头发,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那双手抚过去,陆洁的体内就有一种甜甜的暖暖的感觉流过,她被梳理得柔顺而熨贴,象猫一样微微地闭了眼。
陆洁感觉到那双手开始剥脱她,于是她转过身体说,“别,别,是让你坐五分钟。”
“对呀,就做五分钟——”
那双手就势在身后剥脱了她。
她来不及想那双手,她在想“小盒子”的门。
“小盒子”的门很薄,门扇的下半部分有一个深褐色的大树疤。树疤不知被谁抠掉,成了一只睁大的独眼。陆洁第一次与那独眼对视,就被深深地震慑住了。那只独眼有一种神秘的幽深,有一种顽强的刻板,在它的注视下,陆洁会觉得她被剥成了裸体,颤颤抖抖,无所庇护,无所遮拦。陆洁当时就用纸团狠狠地塞住了它,可是,门扇上的这个视觉图象已经植入了陆洁的神经,只要一想起它,那只独眼就会出现。
薄木门上的独眼,它就象一个忠于职守的哨兵,时刻保持着它警惕的存在。
此时,陆洁的想象力不可遏止地膨胀起来,她仿佛看到薄木门的后面贴着一只耳朵,一只硕大无朋的耳朵,那耳朵连着门外喧嚣的世界,它是那个喧嚣世界的大耳朵。薄木门上塞着的纸团也被捅掉了,那只独眼又黑洞洞地睁大,一只硕大无朋的独眼,它是门外那个喧嚣世界的大眼睛……
“外面有人,有人。”陆洁慌乱地说。
“有人——,更好——”
于潮白的声音有些痉孪,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亢奋,那情形有些象帷幕拉开,要当众表演一样。
于是,陆洁也有了一种在独眼的注视下表演的亢奋。奇怪,表演为什么会使人亢奋呢?
好的,就让那只耳朵听吧,就让那只独眼看吧——,一种要与什么对抗的冲动升腾而起,使他们心内充溢着叛逆的喜悦和做乱的张狂。
屋外的风痉孪般地扑打着玻璃窗,窗帘在紧张地晃摆,这样一来,旧墙壁上就闪出一块块新鲜的光亮,犹如阳光蚀出的洞。
灵和肉的双重紧张使得陆洁喘息起来,她在喘息声中不由自主地回转了头。
身后的于潮白吻住了那个微开的红唇。
“你是一只小鹿,鹿在回头呢。”于潮白说。
陆洁于是想起了海南的“天涯海角”,她仿佛在那海天的尽头之处蓦然回首,把爱给了追逐他的猎手。
他们的爱似乎永无餍足。
在无底的贪婪里,陆洁凝视着于潮白,问道:“为什么不说,娶我?”
那神情和语调,带着若有若无的怨艾。
“太爱你了,所以不敢说。怕娶回来,有一天彼此会不再喜欢。”
于潮白语调缓缓地说。
陆洁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茫然,她觉得于潮白的回答似乎是一种托词。直到若干年之后,陆洁才意识到,对方当时的回答,其实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认真。
那天下午,泽尔车泽雨和陆洁一起在寨子附近的山坡上采集了一些断念草,可是,他们却没有找到“回魂根”。泽尔车一再地安慰陆洁说,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到了达曼大巫师那儿,这些东西都会有的。
当他们三人回到家里的时候,暮色已然降临。家中热热闹闹的,很有些喜庆的气氛。原来,这是泽玛吉的妹妹采尔珠登门了。采尔珠早已分家另居,住在拉努瓦寨。今晚上门,是为了一桩大事。她带了两匹麻布一条腌猪腿和一些咸鱼干做为礼物,请求泽玛吉将女儿果错过继给她。这件事过去已经讲过,今天算正式谈。
对于新来的这位客人,陆洁免不了要多看两眼。采尔珠身穿一件白长裙,走起来飘飘动动,犹如是云朵一般。蜡染的新头帕,鲜亮得就象海子里的水,一双明丽的眸子闪闪烁烁,宛如夜空的星。
她的模样让陆洁觉得挺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想了又想,不觉哑然失笑了,采尔珠与泽玛吉是亲姐妹,觉得似曾相识,不过是因为姐妹俩长得有些相象罢了。
吃晚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围坐在正屋的火塘边。泽玛吉的母亲坐在右边上首的位置上,依次是泽玛吉的姐姐、泽玛吉、采尔珠、泽玛吉姐姐的两个女儿、泽玛吉的女儿果错。左边上首位置是泽玛吉的两个哥哥,接下来是泽玛吉姐姐的一个儿子。泽雨是这个家中年龄最小的男性,他坐在左边最末的位置上。做为远客的陆洁,被安排在了泽玛吉姐姐的身边。
饭菜由泽玛吉和她的姐姐给大家分送,每人一块粑饼。饼是用炒熟的玉米和燕麦磨成粉,然后焙成的,闻上去有一股独特的香味。菜有盐水山竽,里边放了辣椒。一盆咸猪肉炖野菇,散发着缕缕山野的气息。另外还有一大盘烤鱼干,脆干脆干的,吃起来很有嚼头,那滋味全在齿间的咀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