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聚在了一起,大家都把木碗举向老母亲,向她敬酒。老母亲高高兴兴地喝了,然后颤微微地用手抹抹嘴角说,“果错去采尔珠那儿,好。女子——,是根种,缺了就断——根。”
听了这句话,采尔珠就在老母亲面前垂下头,带着惭愧的神情说:“女儿没本事,就生了两个儿子,连个女子的影子也见不着呀。”
老母亲听了,摇摇头,惋惜地叹口气。
众人也都跟着把气叹。
采尔珠接着把目光转向泽玛吉说,“多谢二姐帮忙,答应让果错到我那儿去。二姐别担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泽玛吉回道:“我不担心,果错在你那里,和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大姐插言说,“这对果错是件好事情。果错去了,将来是要当家的。”
泽玛吉很认真地说,“过些日子,果错就十三岁。等我给她行了穿裙礼,就让她正式到采尔珠家去。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
说这番话时,泽玛吉用的是一副当家人的口吻。
老母亲睁开昏花的眼睛,点点头。
采尔珠乐得连声说,“好,好,就这么定。我这儿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果错呢。”
说着,采尔珠就把一条贝壳项链拿出来,托在手心上。
泽玛吉偏过脸,望着果错发话道:“果错,快去谢谢妈妈吧。”
果错走过去,一字一板地说:“谢谢,妈妈。”
采尔珠满脸是笑,她在果错的额前亲了又亲,然后把那条项链挂在了果错的脖子上。
那些贝壳又精巧又光润,宛如细瓷一样剔透晶莹。长长的项链从果错的细脖子上垂下来,几乎坠到了她的肚皮上。
左边的那些男孩子们都指指划划,嘻嘻地发笑。果错不笑,果错将来是要当家的,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尖尖的下巴微微扬起,那神态,已经很有些庄重自持的味道了。
“果错,给妈妈敬一碗酒。”泽玛吉说。
果错就拿起木碗,把满满的苦艾酒端到采尔珠面前。
采尔珠仰起脸,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候,陆洁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前闪了一下。
耳坠,采尔珠戴着一对红玛瑙耳坠!
于潮白在札记里写到的他的哦耶,不也是戴着红玛瑙耳坠么?
对呀,于潮白在札记里写到的他的哦耶,不也是这样的穿着么?
陆洁终于理出些眉目了:于潮白到吉玛山要找的人,十有八九是这个采尔珠。
陆洁到吉玛山来的时间挺巧,赶上了吉玛人的朝母节。
吉玛人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吉玛山一带下了大雨。大雨持续了八八六十四天,山洪爆发了。大洪水淹没了一切,世上只剩下了坐在木槽舟上的两个男子,甲楚和松拉。大洪水退却之后,甲楚和松拉到山下捡鱼吃,忽然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在湖边洗浴。阳光在姑娘的头顶闪耀着,将她的肌肤映得象细腻的白玉。她黑亮的长发象水柳一般松垂下来,半遮着她的脸和颈脖。看到那美丽的姑娘,甲楚和松拉的心里都升起了爱意,于是他俩也跳进湖水,去和那姑娘一起洗浴。
姑娘看到来了两个陌生男子,就上岸穿起衣服,打算离开。甲楚和松拉急忙赶过去,一个从左边扯住了姑娘的长发,另一个从右边扯住了姑娘的长发。他们原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姑娘。可是没想到姑娘只是把头摆了摆,他们俩就一起摔倒在地上。
见姑娘还是要离去,个子高高的甲楚跪在地上,抚着自己的胸膛说,“美丽的姑娘呀,你可以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我是多么地爱你。求求你,和我一起生活吧,”
个子矮矮的松拉也跪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头颅说,“美丽的姑娘呀,你可以把我的头颅打开,看看我是多么地想你。求求你,和我一起生活吧。”
姑娘被感动了,她说:“诚恳的小伙子们,我接受你们的爱意了。但是,我是不会跟你们去的,不过,你们可以到我住的地方来。”
姑娘说完,就把自己的绣花腰带截做两段,分别送给甲楚和松拉,做为定情之物。
原来,美丽的姑娘就是吉玛女神,她是上天的女儿,就住在吉玛山上。
甲楚和松拉依照姑娘的约定,在不同的日子里,分别到吉玛山上,和姑娘相会。这样,吉玛女神就有了许许多多的儿女,他们都随着吉玛女神一起生活。
吉玛女神从上天那里带来了猪、马、牛、羊这些牲畜,还从上天那里带来了荞麦、燕麦、高梁、青稞、稗子这些作物的种籽。吉玛女神和她的儿女们勤勤恳恳地劳动,日子过得富富足足。
后来,甲楚和松拉老死了,他们就变成了甲楚山和松拉山,相伴在吉玛山的左右。
吉玛人都是吉玛女神的儿女,朝母节就是吉玛人祭拜女神的节日。
陆洁是由泽玛吉陪着,去往吉玛山的。临出门前,泽玛吉将陆洁打扮了一番,给她换上了一身吉玛女人的服饰。白长裙,蓝头帕,花腰带,脖子上还戴了一条色彩斑驳陆离的贝壳项链。
泽尔车见了,眼睛一亮,不禁惊奇地嚷道:“陆,漂亮,穿起我们吉玛人的衣服。当心,做哦耶,吉玛小伙子会找你的!”
陆洁听了,开心地回答说:“好啊,我也正想找个可意的依塔呢。”
吉玛山下的梦姆湖畔,是举行朝山仪式的地方。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各个寨子里的吉玛人就开始向梦姆湖畔汇聚,到了正午时分,由达曼大巫师主持的祭山仪式就开始了。
陆洁虽然穿着吉玛人的服饰,置身在那些念念有词,专注地向母亲山祈福的人群中,但是她的心内却另有所思。
陆洁想的是于潮白的札记,那札记中有一段关于朝母节的记载。就是在朝母节上,于潮白结识了他的哦耶。如果于潮白此时就在吉玛山,那么今天这个日子,于潮白不会不来。
陆洁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只见吉玛山下,万头攒动,随着如潮的诵咏声,人们时仰时俯。那情景,犹如山风在摇动着无边的密林。
陆洁轻轻地叹了口气,唉,要想在无数晃动的树叶中寻找到一个熟悉的叶片,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祭拜仪式结束之后,就开始了各种欢乐的喜庆活动。
泽玛吉问陆洁,“陆,你想到哪里玩?”
陆洁不加思索地回道:“歌场,当然是歌场。”
于潮白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应该是歌场。于潮白喜欢唱歌,他与他的哦耶就是在对歌时初识的。
“唱歌,你也喜欢?好的,我们去——”泽玛吉显然也喜欢那儿。
弯牛角上扎着花环,蓝头帕上扎着花环,花搭的棚架,花扎的洞穴,还有那些如花的男男女女们……吉玛人的歌场花团绵簇。
泽玛吉拉着陆洁的手,两人一起挤进了歌场。那些出场对歌的男女,吸引着众人的目光。每逢新人出场,陆洁都要仔细地对那些新面孔观察一番,然后再把注意力投向周围的人群。
于潮白在哪儿呢?——宛如微风掠过树林,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位吉玛女人站在了花棚下,她丰满的腰身将飘垂的白裙撑持得象一穗成熟的包谷,海子一样的蓝头帕彩虹一样的花腰带,还有那黑玛瑙般的眸子和红玛瑙似的一对耳坠!
一切都和于潮白在札记中描写的一模一样。
她是采尔珠。
没错儿。
于潮白还会出来和她对歌么?
“你的妹妹真漂亮。”陆洁不由自主地对泽玛吉说。
“她美,她的依塔最多,她最调皮——”
一个“调皮”,就包容了泽玛吉对妹妹的全部品评。说这话的时候,泽玛吉的语调里满含着得意和赞美。
陆洁默然。陆洁沉浸在对那“调皮”的想象之中,陆洁仿佛看到了在若明若暗的月色里,那些骑着走马,行色匆匆的男人们。他们都在赶往采尔珠的花楼,他们都是采尔珠的依塔。
在这支人群中,竟有于潮白。
在陆洁熟悉的生活里,那些风流倜傥的男人们,每每会以拥有众多女性的感情而自豪。
可是在吉玛人这里,一切全都翻转了,美丽的女性以占有众多的依塔而骄傲。
陆洁不能不心生感慨。
随后的情景仿佛是在印证泽玛吉对妹妹的评价,男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轮番地站出来,想用歌声来赢得采尔珠的欢心。采尔珠也用歌声来回答他们,那都是些诙谐的拒绝与奚落。
陆洁不由自主地分享着女性共有的那份自信和得意,她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一种被人注意的感觉就在这个时候产生了。那种感觉并没有触及肌肤,却能够直达心内,它就象草丛里的兔子感觉到天上有鹰,萍叶上的跳蛙意识到水里有蛇一样。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泽玛吉,我觉得,有什么人在注意我。”陆洁忍不住低低地对身旁的女伴说。
“陆,那是你漂亮,你的笑声脆。泽尔车说得对,有人会找你做哦耶的。”
泽玛吉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陆洁笑着摇了摇头。
又一个吉玛男人走到花棚前了,这是个剽悍的汉子,他半坦着一件藏人的反板黑羊皮衣,头上歪戴着汉人的礼帽。帽沿下有一道粗大的长疤,从眉梢一直贯落在棱角分明的嘴角处。
那汉子开口唱了,他的嗓音是沙哑的,犹如金沙江峡谷里的崖壁一般,显露着嶙嶙峋峋的沧桑。
那汉子唱完,采尔珠竟忘了对答,只顾望着他,仿佛有点儿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陆洁忽然又感到了背后的目光。那感觉犹如粗毛毡蹭在光背上,让人一阵一阵地刺痒。
陆洁蓦地回身,果然,直觉没有欺骗她,不远处的一棵乌木树下,有一个身穿吉玛服装的男子正在向她张望。乌木树的枝叶在那吉玛男子的脸上遮出一片阴影,使得陆洁无法看清楚他的面孔。
那吉玛男子注意到陆洁在向这边张望,于是偏转头,缓缓地折身而去。
“泽玛吉,就是那个人。你瞧啊——”
陆洁想把那个男子指给泽玛吉看,可是她发现,原本被泽玛吉拉着的那只手现在是松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泽玛吉已经离他而去。
“泽玛吉,泽玛吉!”陆洁一边喊,一边四下张望。
“陆,陆,我来了。”泽尔车笑吟吟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你姐姐呢,她到哪儿去了?”
“蜜蜂要伴着花朵,依塔要伴着哦耶,泽玛吉少不了会有人伴她。”泽尔车说,“陆,陪你,我来吧。”
陆洁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赶忙向采尔珠那边张望,果然,那个戴礼帽的剽悍男子已经不见了,采尔珠呢,也正离开花棚,看样子是要钻进旁边的林子里。
不能让采尔珠消失,她是寻找于潮白的线索。她在哪里,于潮白就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我要找采尔珠,”陆洁急急地说,“我想到采尔珠那儿去,我喜欢她刚才唱的那首歌。”
泽尔车就向花棚那边挥了挥手,高声地喊:“三姐——”
听到喊声,采尔珠在那片树林边上站住了。
陆洁立刻和泽尔车一起跑了过去。
陆洁说,“采尔珠,你刚才唱的那只歌真好,我想记下来。”
“好多人,都喜欢过我的歌,要记我的歌。”直爽的采尔珠骄傲地晃了晃她的蓝头帕,“到我家,以后。唱三天三夜,给你。”采尔珠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大眼睛向旁边的树林瞥去。看得出来,采尔珠的心思牵挂在那片树林里。
浓密的树林间,有灌木丛在晃动。显然,那是有人在等着采尔珠。
陆洁的心里一阵悸动:是谁在那里?莫非是于潮白吗?
采尔珠笑吟吟地道了别,然后独自走向那片灌木丛。
陆洁呆呆地伫立,望着采尔珠的背影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中。片刻后,陆洁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跟了过去。
“陆,你这是要到哪儿?”泽尔车在身后喊。
灌木丛拖着陆洁的脚,树枝挂了陆洁的脸,她这才意识到,她已经走进了林子里。
一阵微风吹过,陆洁觉得清醒了。她用手抚了抚烫热的脸颊,忽然嗅到了一股似乎熟悉的气息。陆洁吃力地将注意力聚拢,想要弄清这种熟悉的性质。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出,这种熟悉曾经在记忆的何处驻留。
“陆,林子很大。会走丢的,你一个人。”
泽尔车出现在她的身后,担心地说。
是啊是啊,林子很大,到哪儿去追他们俩呢,陆洁自嘲地想,浑身一软,她顺势坐了下来。
“你瞧,这儿的草多软多厚呀。”陆洁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着那些绿茵茵的野草。
当又厚又软的绿草被抚动的时候,那个白中透黄的香烟头就象隐在厨房垃圾下面的蟑螂一样出现了。
陆洁心中顿时一片豁亮,原来,方才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是这香烟味儿。
陆洁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香烟头拈了起来。
“散花”牌!细细的过滤嘴儿上,清晰地印着香烟的商标。这是于潮白不离嘴的那种内地香烟。在这边远的吉玛山,不会有第二个人再抽它。
一切都明白无误:于潮白在这儿,于潮白方才就在这儿!
七。气味也可以如此的感伤如此的痛
陆洁不会忘记于潮白那特有的体息。
就象马嗅闻和依恋草原,鸟嗅闻和依恋蓝天一样,陆洁曾经无数次地把头埋在于潮白的胸前,陶醉在对方温暖的体息中。人的体息是大自然妙不可言的杰作,大自然这个高明的艺术家绝不重复自己,它将每个人的体息都造成世间仅存的绝版,因此使他们们成为各自独一无二的标识。在陆洁的嗅觉中,于潮白的体息有些象林间的雪松,既有松屑的散淡,又糅着松脂的腻厚,当然,还杂入了烟草的芬芳。这绝无仅有的体息对于陆洁来说,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当它们丝丝缕缕地沁入陆洁的肺腑时,陆洁就会软弱无力地将头垂靠在于潮白的胸膛上,醉酒一般地松弛。
这样,陆洁就能听到一颗心在血肉的城廓里勃勃地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对方那颗心熟悉而又亲昵,似乎伸手可及。两个人仿佛是融通的,肌肤和肌肤,心和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又会觉得对方那颗心陌生而又疏远,犹如隔着一条条笼栅,根本无法接近。你只不过是你,我则永远是我。
两种感觉都同样的真切,同样的强烈,这使得陆洁不能不在迷惑中生出感慨: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为什么那感觉竟如此截然不同?
当陆洁从医学院毕业,就要分回家乡那座滨海小城的时候,她曾经和于潮白在“小盒子”里最后一次做爱。在他们双双满足和疲累之后,于潮白翻躺下来,望着粉块斑驳的天花板说:“你走了,这个‘小盒子’也该退掉了。”
“你留着它嘛。还会有别的女人来。”陆洁尽力轻松地笑。
“不,它是你的。你不在,我没有必要再留它。”
陆洁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从被单下探出了身子。
“你要做什么?”
“渴,想喝水”
“当心受凉,我来我来——”
于潮白钻出被单,起身为陆洁倒水。
望着男人那碑石般的后背,陆洁愣住了。
当初,他们彼此约定,两人只是相伴一程。如今,这一程已经到达了终点,从此之后,他们将相背而去,各奔前程!
第二天,他们两人亲手处理掉了那个“小盒子”。陆洁将属于她的那些东西一一收拾起来,她的全部家当仅只装满了一个不大的软箱和一个小小的背囊。呆呆地打量着自己的那些“细软”,陆洁这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属于她的东西,竟少得如此可怜。
那些床板、小桌什么的,本来就是在旧家具市场买来的,现在又廉价处理给了收购旧家具的人。当那些用熟了的东西被人从“小盒子”里抬出去的时候,陆洁不觉黯然神伤,心内竟生出一种生离死别般的哀痛。
装饰两个窗户的花布窗帘被摘掉了,裸了的两扇旧窗顿时显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当他们两个人就要离开空无一物的“小盒子”的时候,陆洁最后一次站在了那个孤零零的水龙头和接水池的前面,呆呆地不忍离去。
在往昔那些甜美的日子里,陆洁曾经无数次地在这里洗浴和劳作,那些情景恍如昨日。
此刻,陆洁又下意识地拧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啦啦地打在她的手心里,不停地给她,给她,似乎给了她许多许多。然而,转瞬间它们就无可挽回地从掌心四周和指缝间溜走,让她重新变得一无所有……
于潮白叫了一辆出租车,送陆洁到火车站。他们俩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逝去的景物,陆洁心里油然生出了难以割舍的留恋。
陆洁变得神情茫然,不知所措。每当不知所措的时候,陆洁就会吃东西。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咀嚼,不管咀嚼的是什么,似乎咀嚼就是一种最好的行动选择。
那一刻,不知所措的陆洁把手伸进食品袋,摸出了桔子。她仿佛无意识地将手中的那个圆润撕裂,杂揉在一起的那股酸甜便迸发了出来。
“别吃——,”于潮白伸手将那桔子拿了过去,“吃凉东西,你会咳嗽的。”
声音很动人,是那种能将人融化的带着磁性的浑厚。
于潮白从食品袋里又取出两个桔子,然后将夹克衫的拉链打开,于是那两个幸运的桔子就惬意地贴在了他温暖的胸口上。
后来,后来——,陆洁把她的手探进去,拿出了那两个温暖的桔子。
后来,后来——,陆洁拿出桔子,却没有吃。她说她困了,于是她象桔子一样,把脸埋进了于潮白的怀里。
陆洁深深地嗅闻着于潮白的体息,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嗅闻,陆洁想让自己的嗅觉留下对于潮白最后的记忆。
陆洁溺水般地吸了又吸,她没有想到,气味竟然也可以如此的感伤如此的痛!
陆洁想哭,想哭着永远睡在那里。
等一会儿,就要上火车了。在火车的卧铺上睡一觉,就回到了陆洁的家乡,那个滨海小城。那里不再有“小盒子”,不再有装在铝饭盒里的饭菜,也不再有体息象雪松一般的于潮白。
永远的站台。永远的离别。
一辆将把陆洁带往那些“不再”的火车缓缓地开了过来,陆洁感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她的心也在颤抖。
“我走了,保重。”
陆洁的脸上挂出轻松的笑。她抖了抖头发,仿佛抖落了往昔的沉重,从此,她将面对一片无所负载的轻松。
“保重——”于潮白也轻松地挥挥手。
他们俩都用那种轻松,来向对方验证彼此都信守着当初的约定。
这是约定好的结束,约定好的分离,约定好的轻松。
好了,一个立在站台上,另一个站在了车厢的铁门内。
彼此投送着微笑,隔着那段最初的距离。
开车的铃声响了,列车员就要关上车厢的铁门。就在这时,陆洁忽然从车门内跳了下来。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陆洁紧紧地抱住于潮白,给了他一个长长的湿漉漉的吻。
于潮白的回吻和抱拥都是沉重的,陆洁感到了它们的混乱。
当列车开始缓缓移步的时候,陆洁才奔跑着随它而去,她满脸都是眼泪,犹如被雨水打湿了一般。
带着那湿漉漉的印象,于潮白踽踽地离开了杂乱的车站,回到了他那规范的家。
当天晚上,于潮白守着饭桌,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许多酒。妻子彭磊有些担心地问,“今天是怎么了?”
于潮白无精打采地说,“一个来进修的老师走了,是个挺不错的搭挡。”
彭磊就安慰他,“走了就走了嘛,还会有新搭挡。”
于潮白听了,偏过脸苦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妻子那宽宽的脸。
“还会有新搭挡?唉,是呀是呀,还会有新搭挡。”
喝多了酒的于潮白第二天早上一直在床上睡懒觉。当然,即使不喝酒,于潮白也总是睡懒觉,而妻子总是准时骑上自行车,到机关去上班。门铃就是在于潮白朦胧的懒觉里响起来的,于潮白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刚刚指向八点四十,那也就是说,妻子走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于潮白趿着拖鞋,伸着懒腰,神情颓然地去开门。
走进来的竟然是陆洁。
床铺不用整了,被子不用迭了,正好接着睡。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手,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
那一次,真是新别胜久婚。
狂热而迷乱的沉溺之后,于潮白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燃着了一根烟。
在环绕不去的烟雾里,他郑重地对陆洁说:“你等着,我娶你。”
梦姆湖笼着半沉半浮的烟雾,它们是湖上氤氲的水气和湖畔的篝火汇成的。
一堆又一堆的篝火旁,环围着欢乐的吉玛男女,他们手拉着手,不停地唱呀跳呀蹦呀。他们宛如一群马鹿,在绿茵茵的草坡上撒着欢,他们象是一群鸦雀,在蓝湛湛的空中盘旋和追逐。树的手臂摇着,风的嗓门吟着,那一刻,人和身边的万物是如此地和谐,展现着一派来于自然合于自然的汇融。
陆洁虽然穿着吉玛人的服装,可是她总觉得她与这些自然的儿女们之间,仍旧存有一种心神的疏离。她独自站在一边,默默地充当着旁观者。
她想,在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和她的状态大致相同,那就是于潮白。
虽然陆洁试图在人群里发现于潮白,但始终未能如愿。
当暮霭快要降临的时候,一个英俊的吉玛男子来到了陆洁面前。那男子伸出手,向陆洁说了些什么。猝不及防的陆洁在慌乱中未能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却身不由已地也向对方伸出手,做为回应。
这样,陆洁就被那吉玛男子牵到了篝火边,加入了唱着跳着的人群。
最初的无措和笨拙很快就消失了,甩手、摆腰、扭胯、踢脚……不知不觉中,陆洁就轻松地做出了那些动作。其实,要做到这一切原本是很简单的事,只要放松,就能忘我,只要忘我,就能融合。当你的心神与周围的人们融合了,形体动作的融合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在蹦蹦跳跳的同时,陆洁不知不觉地也跟着唱了起来。起初,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到了后来,她自己的那个声音消失了,在她耳鼓里回响的,只是一个宏大的、滚圆的、由许多声音合在一起的汇融体。
融入自然、归于自然的陆洁此时显得格外动人。
片刻后,陆洁发觉她被映在了那个英俊的吉玛男子的眼睛里。那男子的眼睛宛如一泓清水,陆洁的面影就在那水里闪晃。
陆洁感觉到对方那只与她相握的手在缓缓地向下滑落,滑落,于是,陆洁的小手指就被握在了那男子的手心里。
握了松开,松开了又握,一连做了三次。
陆洁不解,好奇地由他为之。
这样握了之后,男子对她笑了。
陆洁也下意识地望着他笑。
“喔!——”
那男子雄鸡般地欢呼了一声,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将她抱起来。
就在这时,泽尔车忽然兴高采烈地叫着,喊着,从湖边跑了过来。
“陆,陆,快,消息,好。到这边来呀——”
陆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向那吉玛男子道了歉,便转身去了泽尔车那里。
“陆,我说了你。见你,达曼大巫师。”泽尔车指指自己,指指陆洁,然后又指了指远处。
陆洁明白了,泽尔车是说,他和达曼大巫师谈妥了,达曼大巫师愿意见她。
“哟,太好了,快走呀。”
陆洁一下子拉住了泽尔车的手。泽尔车瞥了一眼被牵住的手,微微地笑了。
他们俩就那样牵着手走。
走了几步,陆洁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停下来,向身后看去。方才拉着她跳舞唱歌的那个英俊的吉玛男子此刻还站在那儿,正远远地向她张望。
陆洁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那是谁,怎么回事?”泽尔车疑惑地问。
“我正想问问你呢,”陆洁说,“刚才是他拉我跳舞。跳了一会儿,他就握住我的小手指。握住又松开,握住又松开,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洁拉着泽尔车的那只手,比划了又比划。
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从泽尔车的目光中倏然掠过,“唔,看上你了,陆。他想要你,要你做哦耶,夜晚,上女楼。”
泽尔车的语气和目光都是认真的,不象是在开玩笑。
听了这话,陆洁吃了一惊。回身再向那边看,只见那吉玛男子依旧呆立着。
那男人发现陆洁和泽尔车拉着手,指指点点地一起向他张望,于是终于扭转头,怅然离去。
“唔,不该来,我,不该陪你。他以为我们俩。”泽尔车指指陆洁,再指指自己。
陆洁没有说话,她独自默默地回味着方才发生的那些蹊跷的事。
于是,泽尔车赶快安慰她。“别,陆。只要他还,会上女楼找你。”
陆洁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眼前就跳出了月色朦胧的山野,跳出了在马上匆匆骑行的人影。
“不不不,我可不——”
陆洁笑着,频频地摆着手。仿佛那男子已经举起腰刀,吱吱呀呀地挑响了女楼的木窗。
“瞧你吓的,陆。不愿意,不开窗不开门就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泽尔车分明有些快慰。
陆洁和泽尔车在湖边见到了达曼大巫师,大巫师肩头披着黑毡,蹲踞在一个长满茵菇的断树桩上。那模样,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怪异的大鸟。
达曼大巫师的手中握着一根巫棒,那根木头色泽紫黑,犹如被烟熏火燎过。
棒身上雕着一对粗糙的男女图案,他们互相盘绕着,从棍尾一真绕到棍顶。
陆洁目不转睛地盯着巫棒看了又看,心里不禁暗暗称奇。这根巫棒和于潮白书房里的那根比起来,除了稍长一些稍粗一些,望上去简直是一模一样。
陆洁向大巫师表示了恭敬和问候,随后就转入了正题。
达曼大巫师探究地望着陆洁说,“听泽尔车讲,你是研究草的?”。
“对。我来,是要向大巫师请教一种草。”
“断念草,大巫师。她要问的是断念草。”泽尔车说着,恭敬地垂下头。
“哦,你问的是它们——”
达曼大巫师随手向地上抓了一把,然后平举在眼前。于是,那些叶茎柔韧细长的断念草就在他的指缝间伸展出来,在风中飘飘抖抖,犹如一束束被吹拂的长发“吉玛山,到处都是,断念草。就象,到处都是,男人和女人——”
达曼大巫师缓缓地说着,他先是俯下身,用巫棒在地上划了一个弧,继而又抬起头,仰面望着天。他手中的巫棒也随之扬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圆。
陆洁就在那俯仰之中,感觉到了一种博大。仿佛那草那人,已从地上漫延而去,一直延展到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片刻之后,陆洁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话题也回到了切近的问题上。
“大巫师,听说这种草可以断掉男女之间的思念?”
“这世间,男人,女人,缠着——”
达曼大巫师喃喃地念着,他闭上眼,把巫棒抬了起来。巫棒在空中慢慢地转着,于是,巫棒上雕着的那对男女就象螺纹一样,周而复始地绕动不已。
陆洁看到了,陆洁生出了感悟。
“缠缠绕绕,恩恩怨怨,真是永远不得解脱啊——”陆洁喃喃自语。
达曼大巫师睁开了眼。
“男人,女人,离开了,不行。合在一起,不行。”
“那该怎么办?”
“合,要合的时候。分,当分的时候。不依赖,谁也不。不纠缠,谁也不。
就是这样,我们吉玛人的家。”
陆洁听了,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吉玛人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吉玛女人不依赖相爱的男人,吉玛男人也不依赖相爱的女人。他们彼此不依对方为对象组成家庭,他们彼此保有着各自的独立,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因情在而在,因情了而了。
自然。单纯。吉玛男女的情爱关系,因此而显出一种独特的美质。
“吉玛人也会陷在感情里,彼此纠缠不已吗?”
“会,”达曼大巫师将尖尖的巫帽点了又点,“迷症,这就是。”
“这迷症能治么?”
“能。断念草,和这种,回魂根,煮水喝,就好。”
达曼大巫师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皮袋囊里拿出一个硬硬的块状物。
陆洁看得出来,这是一种植物的块根。它和脚下的大地一样,都是赭红色的。
“达曼大巫师,我能从你那儿得到这种治迷症的药么?”陆洁请求说。
“来,拿着。你不是从我这儿得到的,是从大地那儿,是大地给你的。”
达曼大巫师一边说着,一边从皮袋囊里又掏出了一些块根。
陆洁把那些植物的块根托在掌心上,细细地端详。这些块根的外形和颜色都象土块,象是那些从大地上捡拾起来的土块。
达曼大巫师说得对,它们是大地的赠予。
在夕阳的余辉里,大地渐渐变得朦胧起来,大地上的男男女女也渐渐变得朦胧了。晚风温柔地抚着湖边的草木,于是,那些草木就在抚爱中低吟不已。
低吟的大地充满了爱意,那些被爱意陶醉的吉玛男女们摇摇晃晃地拥吻着,他们卸去了身体以外的赘饰,以大自然给予他们的本来面目,向湖水中做着本原的回归。
那个时刻,陆洁的心宛如冲洗过一般洁净,她沉醉地观望着温柔的大地。起初,她只是在视觉上感到有些异样,片刻后她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在裸体的自然景观中,出现了裸体的自然人。它们是如此地和谐,如此地美好,让人心中不能不生出一种深深的感动。
陆洁就这样痴痴地在达曼大巫师的身边呆坐。
暮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下落,那些男男女女们影影绰绰地从湖水里升起来,双双对对,相拥着走向湖畔的树丛。
他们要在大自然中,自然地完成人类的交合。
八。浪漫骑士
朝母节那天,陆洁很晚才从梦姆湖边回来。独自躺在毛毡上,她怎么也睡不着。湖畔的篝火仿佛还在她的眼前跳跃,那些桔红色的火苗自自在在,无拘无束地跳着、舞着,那是一种盎然沛然,不可遏止的生命的活力。
将陆洁拉到篝火边的那个吉玛男子的眼睛依然在陆洁的面前闪闪烁烁,陆洁的腿和脚甚至下意识地动了动,仿佛她仍旧在篝火边跟随着那个吉玛男子,重蹈着那些陌生的舞步。
察觉到了自己的痴迷,陆洁情不自禁地笑了。她对自己说,别那么兴奋,应该睡了,应该睡了。于是,她翻个身,使劲儿闭上了眼睛。然而,她发现她的右手握在握左手的小指,握了松开,松开了又握——这情形,就象那个吉玛男子曾经对她做过的一样。
你可以欺瞒别人,然而你却无法欺瞒自己,陆洁自嘲地想,那个多情的吉玛男子,的确有点儿让人难以忘怀。
哦,那个英俊的吉玛男子,此刻,他在哪里呢?梦姆湖水温柔如梦,或许,他早已爱心别属,约了另一位吉玛姑娘双双在水里洗浴,然后象鸟一样归林了吧。
这样想着,竟然有些怅惘。
再翻个身,泽尔车的话又翻响起来,“陆,只要他还——,会来找你的。”
哟,那吉玛男子今夜会找到这女楼上来么?他们可都是些拨窗开门的好手!
——陆洁顿感紧张,紧张之中还夹杂着一种兴奋。她爬起来,走到木窗前察看。
依窗远眺,月夜中的山野朦胧得宛如幻景。幻景里,有幻化出的人和马在悄悄潜行……
仔细再看时,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无边的暗夜不动声色地冷寂在那里。
意识到今晚有可能失眠,陆洁索性打开于潮白的札记,慢慢地翻看起来。
札记四踏着寂静的夜色,独自骑着马穿过空旷的山野,去与心中的女人相会,这种美好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
在马背的颠荡晃摇中,细细地回味属于自己的那份等待。那等待是太长太长,那等待是太久太久了。从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遥遥地想着它沉入暮色里的情景。
初始的心情也还从容,渐渐地就生出一种被拉紧被压挤的感觉。随着黄昏的临近,那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烈,犹如慢慢地拉开一张弓,蓄着待发的势头。当临近终点时,蓦然一放,那种如箭离弦般的畅快,只有此刻才能体味。
等待是空虚的,在等待中你一无所有,于是你会生出要充实它的一种向往。
这向往可以用味觉来感受,就象咀嚼着茅根,唇齿的每个缝隙里都有清甜的汁水沁涌。这向往也可以用触觉来感受,那是难耐的心痒,难止的心疼。
也许,只有想象可以弥补向往的空虚和缺憾。在想象中,我攀上了哦耶的木楼,迎候我的是她长长的双臂,她象藤萝似的将我紧紧地缠绕。她吻我了,她歙合着双唇,犹如梦姆湖中跃起的鱼儿。我透不过气来,那吸吮让人醉迷,让人昏眩。她象山野一样展露出她的胴体,它时而平坦时而起伏,犹如月光一般皎洁…
…
在想象的渴望中,我的哦耶更加美好,更加诱人。
黑色的走马象黑色的精灵,它似乎理解我的心情,它的蹄声既碎又疾。那蹄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我的心在那节拍下碎乱地疾跳不已。那是为渴望而焦灼,我的胸中鼓荡着企盼的激情。
我终于理解那些中世纪的浪漫骑士了,他们在隐秘的夜色中焦灼地奔向他们心仪的女人。仰望着月光下的窗扇,他们象不知疲倦的青蛙一样,唱响了一支又一支小夜曲,向他们心仪的女人求爱。
他们是惴惴不安的求爱者。只有求到的爱才显得珍贵,也只有渴求本身,才能燃烧起爱的激情。
来而复返,返而复来,他们始终处于追求者的位置,因而,他们始终与激情相伴。
他们是林间啼鸣求偶的鸟。
他们是花间颠舞示爱的蜂。
不,他们是猎手。猎手不会兴致勃勃地把弓箭对准家院里的鸡,他们本能地寻求着逐猎的剌激。至于追逐得手与否,都不会使他们停顿,他们的生命处在不息的追逐中,因而,他们才能拥有永不衰竭的激情。
这一刻,我觉得我也成了浪漫骑士。我的咽喉发干发紧,它想伴着曼陀琳,在月光下歌唱。如果我心仪的那扇窗户不为我打开,我会一直唱下去,彻夜唱个不休……
踏进那片麻地了,细长的麻杆亲昵地频频地敲打着黑马的颈脖,引得它不停地喷着响鼻,做出回应。看到月光下的木楼了,后墙上的那排木窗中,有一扇属于我亲爱的哦耶。它此刻合着眼,在静谧的夜色中打着盹儿。
下马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向窗扇上方的屋顶抛去。
砰,响声在静夜里分外清晰。
那个窗扇应该睁开眼睛了,我的哦耶应该探出她皎好的面孔,向我递送微笑。
这时候,我就可以站在马背上,朝着那扇洞开的木窗一越而入……
可是,那木窗依旧合着眼。
怎么回事,莫非我的哦耶睡着了,没有听到我们约定的信号?
我又捡起了一块大些的石头,向木屋的房顶扔去。
砰,那声音很响。
我的哦耶,她应该在响声中惊醒了。她应该点亮油灯,察看动静。
可是,那扇木窗仍旧黑洞洞的,看不到一丝亮光。
怎么回事,莫非我的哦耶病倒了么?上次相会的时候,她曾经告诉我,她的身体有变化,她好象怀了孩子。我问她,是我的吗?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了望我,却没有给我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