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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东明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我开始不知所措,我象一只守着玻璃鱼缸,却无法伸进爪子的猫,焦灼地转来转去。我不能喊叫,吉玛人在暗夜里走婚的时候,是不允许大呼小叫的。

让人灰心丧气的失望和让人抖起精神的侥幸的期待交替控制着我,我不知道向房顶扔了多少石块,我甚至还站在马背上,尝试着去撬那扇木窗。我分明听到房内有响动,然而,那扇窗子却栓得紧紧的,毫无开启的意思。

我终于沮丧地坐在地上,我想起了那首吉玛人的歌:“木楼的门锁着三道锁哟,你不要久久地敲。乌珠把心锁了呀,你就是等到天亮她也不会打开……”

我是被遗忘了么?

我是被忽略了么?。

还是我被拒绝了!

我的心里一下子涌满了伤感和苍凉。

村寨旁的楠砻河哗哗地响着,我仿佛听到了泪水在我的心里流。无边无际的夜色在我的眼中显得那么的落寞,让我不由得一阵阵心灰意冷。

我在这无穷无尽的冷寂中,孤独地仰面躺下。身下的草皮传递着寒意,那寒意穿透肌肤,穿透骨髓,让人透心地凉。唯有夜空中的星星不忍与我相弃,它们关切地望着我,我也呆呆地盯着它们。时而,它们显得那么遥远,时而,它们又似乎分外地切近……

木楼的那扇窗子也是遥远而又切近的。只要它打开来,它就与你亲密无间,可是,只要它紧紧地关闭,它就将你拒之千里,使你永不可及。

我的哦耶啊,当我热情激荡地进入她的身体,当她的身体柔顺地容纳着我的时刻,我觉得我们已经形同一体,永不可分。可是,当此刻她向我关上窗子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原不过各自有体,互不相干罢了!

想到这些,我简直沮丧至极。我懊恼地在地上抓了一把,然后扬了扬手,想使劲儿地将手里的那把草和土远远地甩出去。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向手里看了一眼。

柔韧细长的叶子,柔韧细长的茎,这是断念草。

这些断念草都打成了结。

原来,今晚她与别人另有约会啊!

我太糊涂了。我一门心思只想着早早进入木楼,与她相会,却没有留心窗下这片断念草。

我明白,我该爬起来了。我该骑上我的黑走马,尽快离开这里。

披着凌晨时分的寒意,我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归程。回到冕诺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冕诺正在院子里粘补胶皮轮胎,看到我,他吃惊地说:“于,这是怎么了,你?”

我当时一定是神情怔忡,怅然若失,我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顾自言自语地说,“冷,冷——”

是冕诺把我从马上扶下来的,我浑身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鞋上满是泥土和碎草叶。

披上冕诺的披毡,喝下一大碗热乎乎的酥油茶,我才回过神。

“真倒霉,她不放我进去。我在麻地里呆了一夜。”

我忍不住把昨夜的遭遇通通诉给了他。

冕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于,这种事常会遇到的。带你来的那天晚上,我也一样——”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住进寨子的当天晚上,冕诺就失踪了。清晨见到他时,他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鞋上满是泥水和碎草叶。

有了共同的遭际,两个男人也就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

“于,听我说。梦姆湖里的鱼多,吉玛山上的树多,寨子里的女人多,放下这个,再拾起那个。”

我懂得冕诺的意思,可是,我放不下。

见我摇头,冕诺说,“于,放不下她?去求她,那就。”

“怎么求?”我向冕诺请教。

“讨好呀,帮她干活。打柴,舂谷,绩麻——”

我愣住了。我在想,在这些活儿里,哪一种比较适合我。

冕诺以为我还是想不开,便宽慰地劝我,“于,别愁。散散心,跟我去达坡。”

达坡是邻近此地的一个大镇子,那里常有昆明、西昌、成都等地的客商来往。

吉玛人也常到达坡去,用自己的麻布、鱼干、家畜和家禽,换回日常需要的各种物品。到达坡去,有一条路况很差的石子路,冕诺去的时候,总是套上他的胶轮车。

跟冕诺去达坡散散心也好。

冕诺要补的这副车胎实在是太旧了,他还有一副备用的新胎,我说,“冕诺,这胎不行了,换上新的吧。”

“不,能补上,我。”冕诺不屈不挠地把胶水往旧胎上抹。

于是,我就坐下来帮他补。有我的帮忙,旧胎上几处漏气的缝儿很快就补好了。

冕诺一边兴冲冲地装着轮胎,一边夸我说,“于,你真行。可惜,你哦耶那里,没有轮胎。不然你去补,会高兴,她。”

冕诺套好了胶轮车,催我赶快坐上来。

我却改变了主意,我说,“我不去达坡了,冕诺。我想,我还是到她那儿干活儿去吧。”

那一天,我赶到我的哦耶那儿去的时候,她正在坡地上犁地。吉玛人犁地采用的是一种很原始的方式,二牛抬杠。两条牛并排在犁的前面走,为了让用力的方向一致,就用一根长木杠缚在两条牛的脊背上。“二牛抬杠”的说法,就是这样得来的。后面需要一人操犁,前面还得有一个人操心抬着杠的两条牛,别让它们走歪了。

我向那片坡地走着,远远就看到了我的哦耶。她的白长裙在风中飘舞着,花头帕鲜艳得犹如蝴蝶的翼翅。她在抬杠的两条牛的前面走,后面有一个操犁人,那是一个穿着麻布衫的魁梧的吉玛男子。

我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喉咙有些发哽——为昨夜无望地投上房顶的那些石块,为那些被踩踏的打了结的断念草,为凌晨时分凉透了心脾的寒意……

站在她的面前,我委屈着,难过着,伤心着。

我想听到她的解释和抚慰。

然而,我的哦耶看到我,只是晃了晃双耳下那两颗红玛瑙般的耳坠,然后将黑玛瑙般的眼睛闪了一闪。

“于,是你么?你来了!”

是的,她丝毫没有愧意,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她显然很高兴见到我,似乎我昨夜并没有吃什么闭门羹,似乎今天我到她这儿来完全是应该的。

我忽然有点儿恨她。

不过,男人嘛,应该高姿态。

于是,我装着昨夜什么也不曾发生,竭力用轻快的语调说,“哎,我能干什么?你让我干点儿什么呀?”

我的哦耶把拿着牛鼻绳的手抬起来,对我说,“陆,你来牵牛吧。操犁,还是让平措做。”

操犁的那个魁梧的男人对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肩膀很宽很平,髋骨也过于宽了一些,平了一些,这使他看上去有几分象门板。

他就是平措了,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想,我的哦耶是在照顾我,牵牛大概比操犁要容易得多。我从她的手里接过牛鼻绳,站到了肩抬木杠的两头牛的前面。

我看到那两头大牛摇头了,它们将弯盘的长角不满意地晃了晃,用鼓突的大眼睛警觉地瞪着我。

果然,它们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一走起来,它们不是相互碰撞,就是彼此扯开,竭力往各自想去的方向挣。我喝斥它们,我使劲地扯动牛鼻绳,我吃力地扳动它们肩上的那根木杠……

不一会儿,我的嗓子就嘶哑了。我的手扯疼了,胳膊也开始发酸。

脚底下的坡地也来给我添乱,它不是坑,就是坡,还有许许多多会打滚儿的石块。害得我一走一歪,一走一滑,唉,我自己都走不直,又怎么能扯直那两头大牛呢?

这是个累活儿,我浑身都冒出了汗。

我的哦耶背水来了。她伫立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木桶压在她的背上,她也忘了卸。

“平措,换换,你们。”我的哦耶再次安排。

平措听话地走过来,与我交换了位置。

在我的记忆里,我好象操纵过公园里那种机动碰碰船的手柄,我想,木犁不应该比机动碰碰船更复杂。

当然,它看上去很简单,一根斜斜的木棍从犁头上升起来,上面嵌着一块圆滑的短柄,可以让你舒舒服服地握在手心里。然而,一走起来,我就感到它的复杂了。首先,它有很强的摆动欲望,它不愿意被拘束在一条直行的槽沟里,它几乎时时刻刻都想跳槽,给自己另辟蹊径。其次,它的情绪不稳,上下波动很大。

在它高兴的时候,它会一下子就从土槽里跳出来,滑溜熘地在地面上跑。不高兴的时候呢,它就闷头扎下去,让你越拉越深越拉越深,弄得前面的两头牛不堪重负,到头来只能喘喘吁吁地停下。

为了对付这个木犁,我真是耗尽了心力和体力。

就在我精疲力尽的时候,它不失时机地躺倒不干了。我去拉它,忽然一滑,犁头就擦住了我的脚踝。

“啊!——”我大叫一声。

伤口并不大,但是沁出了血。我的哦耶在我的身边俯下来,用她的手帕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血迹擦拭了,然后把那手帕捆扎在了伤口上。

“再换过来吗?我们俩——”

平措倚在老牛身旁,向这边张望。他用的是一种调笑的语气。

我的哦耶说,“不,该吃饭了。”

饭菜是我的哦耶用藤条篓背来的,香喷喷的燕麦饼,盐水土豆,烤鱼干,还有苦荞酒。

我没有一点儿食欲,我没干什么活儿,我怎么能吃进去她的饭?我满心惭愧,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没有希望了,我没有希望了。她不会再让我进入她的女楼,对于她来说,我是如此地无用——不,我会写论文。论文,她要吗?

在我的旁边,传来平措响亮的咀嚼声和啜饮声。他坐在坡地上,心满意足地吃着,喝着。他的一双大脚板骄傲地晃动着,犹如得胜的蟋蟀摆动着头须。

甚至那两头牛也在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主人赐给它们的食物。那是些干草团,那些干草团里裹包着黑豆。

唯有我呆呆地枯坐。

“于,饼,我烤的。”

我的哦耶凑近来,把酥脆的燕麦饼送到了我的唇边。她的另一只手里端着木碗,碗里是清亮的苦荞酒。

比酒更醉人的是她的额发,它们痒痒地撩着我。

“等你,今晚上,我。”

那耳语很低,但是很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喉咙发哽,鼻子里也生出酸酸的感觉。

我在心里骂自己,你这个混蛋!晚上不许去,听到没有?你不需要恩赐……

晚上,我和冕诺守着火塘,补那辆胶轮车的内胎。冕诺从达坡回来的路上,半边轮子就软了,那是慢撒气,胶胎显然已经老化。我一边帮他查找那些泄气的缝眼儿,一边向他诉说着一天的经历和感受。

当然,也包括“不需要恩赐”之类的话。

他妈的,我不会到她那儿去了。

冕诺默默地听着。

终于将最后一个缝眼儿补完,冕诺满意地站起来,眨着他那倒睫的眼睛对我说:“于,给你备好了,黑马。在厩里,你去吧。”

这个家伙,他早就猜透了我的心。

我又骑上了那匹黑走马。

这黑色的精灵,它又响起了既碎又疾的蹄声,它们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让我的心碎乱地疾跳不已。月光下,那些求偶的夜鸟和野兽时不时地飞出来跳出来,向我表达着它们的欢欣。

我的体内充满了因渴望而生的焦灼,因企盼而生的激情。

惴惴不安的担忧正是裹随在这焦灼和企盼之中,不知不觉地翩然而至。

就象一个孩子担心能不能得到成人允诺的糖豆,就象一只小狗忧虑会不会得到主人扬起的骨头——我忧心忡忡地想:她会给我打开木窗吗?

呵,我这是怎么了?我用乱轰轰的脑袋痛切地思索,我怎么会这样?——我的哦耶,你的独立、你的尊严,都存在于我每一次的离开之中。而我每一回的前往,都变成了惴惴不安的朝拜。

离去的时候,就盼望着再来。

而每一次再来的时候,你都那么新鲜如初,仿佛我的每一次陈旧的离去,都给你带来了一回更新自己的再生。

啊,我的哦耶,你让我怎么能不对你激情无边爱欲无尽呢——

九。倦偶

陆洁已经习惯于观察和思索,这习惯植根于她在医学院的求学经历以及她在医院的工作实践。如果她的面前放置了一个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标本,她就会象面对电影屏幕一样坐稳了,让自己身心投入,在眼前展开各种各样的想象。

此刻,面对达曼大巫师送给她的那些“回魂根”和“断念草”,陆洁再度陷落于习惯。身边的一切都渐去渐远,眼前只剩下了这两样吸引她的东西。断念草“显然是菅草那种类属的草本植物,年年春发,岁岁枯荣,犹如世间的男女之情。”

回魂根“呢,看上去有些象川芎一类的植物块根,呈不规则结节状团块,既小且硬,几近木质。

陆洁将它们分别放在口中舔了,咬了。“断念草”似乎有些甜味儿,清凉如茅根。“回魂根”却是苦的,象黄连。吉玛人说它们能治“迷症”,让人断念,做为医生,陆洁很难相信它们有此功效。然而,好奇心毕竟难抑,陆洁还是想亲自试试它们的药理作用,当然,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些侥幸,并非不想借此减轻一下于潮白给她带来的精神痛苦。

“泽尔车,罐子,我想要个罐子。”陆洁用手向身边的泽尔车比划。

当陆洁琢磨那些药草时,泽尔车就一直随在她的旁边。那情形,就象忠实的大犬守着一只娇弱的羊。

听到陆洁的召唤,泽尔车赶忙凑上前问道:“罐子?做什么用,陆。”

“煮一煮,我要把它们煮一煮。”陆洁解释着。

泽尔车很快取来一只双耳陶罐,里面还装满了清水。

“陆,不喝它,你能不能?”把陶罐递过去的时候,泽尔车脸上露出了担心。

陆洁瞧了一眼泽尔车,然后低了头。她望着陶罐里的水,那水清亮亮的,象泽尔车的眼神。

陆洁的心里融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对方那份关爱。

“这是我的工作,泽尔车。”陆洁用竹筷浸按着药草,尽量操着那种淡淡的语调。

“你痛苦,我知道。帮助你,我想。”那话直率而诚恳。

陆洁的喉咙哽了一下,她感动了。

“实验,泽尔车,我是研究植物的。研究它们,懂吗?”

“懂。”

泽尔车点点头,然而他的眼神里还是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关切和担心。

陶罐放进火塘里,亲热地偎在红炭旁边。不一会儿,罐子里的水就打起了滚儿,嘟嘟嘟嘟,嘟嘟嘟嘟,象是在和那些多情的红炭絮语。

晚上临睡前,陆洁将陶罐里的水喝了。她躺在毛毡上,细细地体会着自己身体的反应。

舌体和喉部残余着淡淡的苦味,胃和肠道未见剌激性反应。心跳平稳,神经状态正常,没有焦躁或抑郁之类的情况发生……

木楼外的风声渐渐远了,远了,夜越来越静,越来越深。咕咕噜噜的,仿佛有了水声。陆洁沉在了水里,那是一种类似幽闭的感觉,耳鼓闷闷的,身体飘飘悠悠,生出了一种悬浮感。

恍恍惚惚,松松脱脱,陆洁身不由已地随着水波荡漾起来——……陆洁那一天特别想要于潮白。

快下班的时候,陆洁在病房里给一位要出院的病人做了例行的检查,然后在水池边洗手。拧开水笼头,水哗哗啦啦地淌。陆洁心中热热地一融,忽然想起了“小盒子”。

“小盒子”的那个水池是用水泥砌成的,又大又深。陆洁把装了热水的脸盆放进去,然后就站在那里,哗哗啦啦地用一块毛巾擦澡。于潮白是从身后贴上来的,吻着耳垂吻着颈脖吻着后背吻着腰胯——,陆洁随着于潮白的鼻息一路松软下来,然后就被他抛上了床……

刘医生说,“陆大夫,水漫出来了”,陆洁这才慌忙把水龙头关上。随后,陆洁拿过拖把擦地上的水,拖巴头一摆,竟蹭在了刘医生的皮鞋上。

陆洁连声道歉,刘医生笑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那种笑,有些深。

从那一刻起,一直到下班,哗哗啦啦的水声和热热的融融的感觉,就始终伴随着陆洁了。虽然急着回家,虽然企望马上见到于潮白,可是在下班的途中陆洁还是拐了一趟菜市场,买了虾仁和韭菜。

虾仁炒韭菜可以强肾壮阳,这是于潮白的理论。做为医生的陆洁只知道枸杞海马淫羊藿的药理和效果,对于丈夫自诩的偏方,只能一笑了之。在陆洁看来,那只是无稽之谈,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心理作用罢了。

可是久而久之,这一切竟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每次同房前的那餐饭,必备虾仁炒韭菜,那情形就象洋鬼子出海之前,必得奏乐鸣炮升旗一般。

陆洁把韭菜虾仁都收拾干净,切好拌好,备在碗盘里,等着于潮白回来掌勺。

结婚之前,弄饭菜多是于潮白自报奋勇的独角戏,婚后不久,就变成了夫妻合练的二人转。前期准备陆洁来做,炒勺却是由男人来大拿的,标示着男人是执掌权柄的主角。

趁着粮草备好,兵马未动之前,陆洁去了一趟卫生间。轻松之后,自我检查,如期而至的假期果然如期而去了。算一算,夫妻间的任务已经隔了六天。一周一次,一月四回,一年不过半百罢了。十年呢,二十年,三十年……这样一算,就得出一个并不大的定数。

人生的这种欢娱,实在太有限。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陆洁这才从坐便器上站起,匆匆地放响马桶里的水。

趿着拖鞋来到过道里,于潮白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潮白,菜备好了,等你动手。虾仁韭菜——”

话没说完,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是裤子褪掉了,原来忘了系紧皮带。

“瞧,瞧。”于潮白皱起眉,把头摇了一摇。

陆洁自嘲地笑笑,连忙做了弥补。随后就凑过去,坐在沙发边上。

“它走了——”

陆洁说的那个“它”,于潮白显然已经意会。他“唔”出一声,算是默契了,嘴角和眼眉处,也还带了些笑。

“好,我去掌勺,吃了饭,早点儿睡觉。”

屁股动了动,却又坐下。

“唉,真累。再歇会儿,喘口气。”

那气喘得有些疲乏。仿佛会感染似的,陆洁的身上也松乏起来。

陆洁忽然想到煤气灶旁的油瓶已经空了,得从桶里灌一些进去。于是就说,“那好吧,你再坐一会儿,我去灌点儿炒菜油。”

陆洁进厨房忙活了一阵儿,于潮白终于探进脑袋来。他身上换了居家的便装,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怎么样,陆洁,今天你就代劳吧。”

陆洁点点头。

就这样,那顿饭由陆洁一手操办了。等两人坐到饭桌上,于潮白就频频地夸奖陆洁的手艺,说她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陆洁颇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韭菜炒虾仁太咸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把盐放重了。

于潮白吃东西的时候,每每将嘴张得很大。如此一来,唇旁的犬齿就会露出来,给人一种欲望强烈,生命力很旺盛的样子。于潮白在床上也每每再现此副模样,那种时刻他就会得意洋洋地发问,“怎么样,我棒不棒?棒不棒!”

于潮白出的这道必答题,标准答案是“棒,棒”。陆洁这样回答了,于潮白就会更棒起来,仿佛在骄傲地张扬着一种生命宣言。

其实对于陆洁来说,需要的只是感觉到他存在于自己的身体里。

他在,就很好。

陆洁的职业习惯很顽固,她由肌体的动作很自然地分析出肌体动作的的生理原因来:于潮白的神经受到性剌激,机体组织就释放出一氧化氮这种物质。在一氧化氮的作用下,海绵体内的平滑肌便松弛下来,使得海绵体内的动脉得以扩张。

当足量的血液进入海绵体,它就渐渐变得“棒”起来了。

如此看来,男人不过是一架由各种化学反应操纵的机器罢了。

根据这个原理。完全可以造出一个能做出相同反应的机器来。

自己呢,也同样。

由此可知,一男一女如痴如醉欲死欲仙的做爱,不过是两架机器在进行一场化学反应罢了。

这样分析透了,顿觉无味和无趣。

陆洁默默地想着,于潮白忽然停下筷子说,“喂,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陆洁说,“哦,看你吃得那么香呀。”

仿佛要掩饰什么,陆洁偏过身子,在丈夫的脸上吻了一下。

瞧得出来,于潮白的化学反应并不明显。

“待一会儿,好好洗洗头。”于潮白抽了抽鼻子。

陆洁想说,“都是炒菜时让油烟熏的”,可是她抚抚头发,说出来的却是“谁洗碗,收拾桌子?”

“你去吧,我来,我来。”

就这样,陆洁进了卫生间。

陆洁洗得很仔细。先是头发,于潮白抽鼻子嗅闻的模样,让陆洁印象很深。

依次洗下来,到了脚趾。脚趾和手指一样,都涂了指甲油。手指甲是透明色,脚趾甲却是樱桃红。樱桃红色的指甲油晶亮亮的,闪着盈盈欲滴的水色。于潮白说,他喜欢吃樱桃,陆洁就做出十颗樱桃来,女为悦已者容,陆洁做得很精心。

除了樱桃,于潮白还喜欢草莓。每当他探出脑袋,向胸乳仰望的时候,他就会欣喜地说,他看到坡顶上的两颗草莓了。于潮白的食欲很好,那种贪吃的样子,常常让陆洁又高兴又害怕。

喜欢草莓可以从医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做出解释,它源于孩提时的恋母情节。

那么,喜欢樱桃呢?它是不是应该属于广义的精神病学的范畴了——陆洁出浴的时候,随手把脱下的底裤和胸罩扔在了浴缸边,另换了一套全新的。

新的和旧的完全是同一个颜色,同一种式样,同一种质地,同一个牌子。都是那样的雪青色,有些象天空,象那个能容纳和铺陈无边遐想的天空。都是那样的饰边和花纹,就象镂在甲骨上的象形文字,营造出一种无法解读的神秘感,让人不能不生出探奇之心来。

陆洁还记得,当年是由于潮白陪她去置办那套行头的。于潮白说过,他最喜欢武装带和战旗,战士看到它们,就会萌生冲锋陷阵的冲动。后来,于潮白果然向陆洁验证了此言的不谬。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于潮白兴奋地将三条边的旗帜戴在头顶,就象攻城拨寨的勇士将对方的铠甲挑在矛尖上一样,骄傲地炫耀他那征服者的胜利。

这一类由于潮白制作的景物,尤如电脑上的多媒体三维图象,总是时时在陆洁的眼前不息地旋转着,变幻着。那些绚烂的光和色,让陆洁觉得迷离而诱人。

此时,陆洁佩带着新的武装带和战旗,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湿淋淋的头发。

吹风机呼呼的响声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从厨房那边传来的水声,陆洁隐隐地想,听,他在洗碗呢。

淡雅的摩丝味儿飘散在空气里,原本粘在一起的头发渐渐蓬松起来,一根根如丝一般,光亮而柔顺。

陆洁做好了头发,也做好了自我感觉。于是,她想起应该到丈夫那儿去,让他再抽抽鼻子,说说还有没有油烟味儿。

厨房的洗碗池是空的,手脚利索的于潮白已经做完了那些事。

嗤啦嗤啦,声响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于是,陆洁就走了进去。

一进卫生间陆洁就看到,于潮白正躬着身,一手拿着“洁厕灵”,一手拿着长柄刷,勤勤恳恳地刷洗着坐便器。

“潮白,你干什么呀——”

于潮白直直腰,偏过脑袋。

“记住,用过以后,要冲水。”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皱着。

“谁说没冲?我放过水呀。”陆洁辩解道。

“冲了?”于潮白摇摇头,“真是,你的味道,怎么那么——”

那是不由自主的嘟哝,他又抽响了鼻子。

陆洁的眼前忽然恍惚起来,她仿佛看到那些应该冲掉的液体象暗沟里的水,经过她的胃,肠子,进入肾脏和膀胱,在三十六度半的体温中,微微地发酵。

发酵后的液体生出泡沫,膨胀不停的泡沫泛起来,让陆洁透不过气。她想大叫:我的味道?——,结婚之前你怎么没有发现!

然而,她并没有喊出声。她紧紧绷着嘴,转身就走。

“哎,等等等等。给,把这些拿过去——”

于潮白用两个指头拈着陆洁换下来的胸罩和底裤,脸上的神情很疲惫,很无奈。

“这些东西,随手放到洗衣机里嘛,到处乱扔。”

陆洁并没有伸出手,那边却松了手。于是,那些东西就无可挽回地掉在了地上。

陆洁觉得,还有什么也掉在了地上。

陆洁呆呆地向地上凝视,那套登台的披挂缩成一团,狼狈地偎在她的脚前。

曾几何时,于潮白看到它们,就象看到震撼人心的伟大演出一般激动。可是如今呢,它们就象扔在后台上的道具,陈旧而肮脏,冷寂地陈述着一种真实。

陆洁浑身发软,她自顾自地往回走,耳朵里完全听不到于潮白又说了些什么。

躺在床上,四肢静下来,脑袋却在旋转,犹如一台榨汁器。嗡嗡嗡嗡,不停地搅呀,拌呀,把所有的一切都打成了糊。

不知道什么时候,嗅觉渐渐地凸现了。那嗅觉是一只灵敏的小兽,捕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循着气息溯寻,陆洁发现它是从卫生间那边传过来的。

洗澡之前的于潮白也在自行方便,厕所的门只是虚掩着,于是,一股股气味就弥散了出来。

氯化氢?阿莫尼亚?——,是那种含着许多未消化食物的独特的臭气。

陆洁嘲弄般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也觉得奇怪,这种难耐的气味,为什么过去她就没有觉察?

那气味仿佛有一种镇静作用,陆洁脑袋里的榨汁器停了下来,静了下来。悬浮的念头慢慢地沉淀下去,一切都变得澄明而清澈。

草莓、樱桃、三角旗……,这些三维动画似的缤纷的声、光、色,现在想起来,竟有几分可笑。陆洁甚至有些奇怪,当初自己怎么会有那样荒唐的激情。

那些往昔的情景,就象是与已无干的别人的事了。

于潮白就是在这个时候爬上床,凑到了陆洁的身边。

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浑身还带着浴液的余香。他偏偏身,刚要伸出手,却听到陆洁说了句,“算了吧。”

“什么算了?”

“咱们改天再说吧,我肚子有点儿疼。”

于潮白没有坚持,他若有若无地舒口气,说道,“用不用吃药啊?”

陆洁摇摇头。

“那好,改天吧。”

于潮白在陆洁的额上留下一个吻,然后独自去了书房。那里铺着一张小床,今晚他要在那里独眠了。

陆洁睡不着,翻来复去地折腾了一阵,只好打开床头灯,捧起一本书,看进去看不进去地歪着脑袋瞧。

很晚很晚的时候,于潮白起来方便。他看到陆洁这里还亮着灯,就拐了进去。

“还没睡。怎么,你哭了?”

于潮白伸出手抚着陆洁的脸。

陆洁自己摸摸,眼窝处果然有些潮。

“是怨我了?来来来,咱们现在就做——”

于潮白提高了声音,把做出来的热情洋溢着,手也就势向陆洁的小腹处伸过去。

“不,真的,没有怨你。快去睡吧,我也要睡了。”陆洁打了个哈欠。

“那好。亲爱的,做个好梦。”

于潮白再次轻吻陆洁的额头,然后才离开。

做个好梦?再没有什么梦了。

当然,也没有什么怨,有的只是倦。

我们是倦偶呢,陆洁朦胧地想。

陆洁在厚毛毡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泽玛吉和泽尔车都守在她的身边。

“醒了,醒了——”

泽玛吉和泽尔车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们这是怎么了?”陆洁觉得挺奇怪。

“陆,你睡了一天一夜呢。”泽尔车的神情中仍旧留着担心。

“可不是嘛,陆。他从来没有这么乖过,泽尔车。”

泽玛吉瞧瞧泽尔车,再瞧瞧陆洁,笑了。

泽尔车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煮药的陶罐,他将罐子晃了晃说:“陆,你饮多了。

回魂根,断念草——”

陆洁点点头。

陆洁已经弄清楚了,看来“回魂根”和“断念草”熬出的汁水,有明显的麻醉和镇静作用。吉玛人用它们医治男女之间的“迷症”,与其说是治疗,毋宁说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劝诫。

当天上午,泽尔车到山上砍柴的时候,猎获了几只箐鸡。泽玛吉对泽尔车说,去送给采尔珠两只吧,过些日子果错就要过继给她们家,顺便看看她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泽尔车也想去自立门户的三姐家串串门儿,她住的拉努瓦寨不算远,骑马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泽尔车备马的时候,陆洁知道了,她说,她也想去瞧瞧拉努瓦寨,瞧瞧采尔珠的家。

泽尔车显然很乐意与陆洁一起相伴前往。走马不大,两个人都骑上去马儿太吃力。让陆洁单独再骑一匹马吧,泽尔车又担心她会掉下来。结果只好由陆洁自己骑在马上,泽尔车呢,就在旁边牵着马缰绳。

骑在马上的陆洁的确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其实,她到采尔珠那儿去,完全是为了于潮白。自从朝母节那天再次与采尔珠谋面之后,陆洁就大致推测出采尔珠就是于潮白在札记中反复提到的那个“哦耶”了。如果这个判断属实,那么于潮白肯定会在采尔珠那儿露面的。

马儿一路行,陆洁一路想着心事,惹得泽尔车时时地惊叫,“陆,小心”

“小心,陆”——陆洁注意了,稍后又走神。走神了,赶忙再注意。弄得她自己心中也暗暗自嘲,看来什么“断念草”,什么“回魂根”,都无法断掉她对于潮白的牵挂。暂时的麻木和忘却之后,带来的是更明晰更强烈的专注。此情真是无计可除,下不了眉头,老挂在心头啊。

泽尔车和陆洁的到来,使得采尔珠家里就象过节一样热闹。采尔珠亲自下厨,动手烧菜。烤鱼干、盐水土豆,都是些吉玛人的家常菜。但是,也有与众不同的。

一是熏猪唇,腌制的猪唇肉,用松枝熏过,然后用辣椒炒,虽然辣了一些,却出奇得香。再一个是她家的苦荞酒,酒汁浓厚,酒味儿醇香,陆洁喝进一口,立刻觉得身上发热,弄得她连连吐舌头,“哟哟,你这是什么酒呀,好大的劲!”

采尔珠说,“苦荞呀,是苦荞。一样的——”

泽尔车在旁边得意地插话,“不一样,不一样。苦荞是苦荞,我三姐家的,一碗,山猫醉倒了。”

仿佛在验证泽尔车的话,陆洁喝下面前的那碗酒,不一会儿就觉得双脚发轻。

看看众人,全都若无其事,显然他们对这种酒早已适应。众人谈笑风生,频频地举起木碗,说着吉祥和祝福的话 .“唱啊,唱起来呀——”

大家都朝着采尔珠击掌。

喝了酒的采尔珠更显得容光焕发,她的脸颊象杜鹃花一样绯红,黑玛瑙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她把头一扬,一串悦耳的歌声就在木屋里回响起来。

“挂在天上的月亮啊,最亮的时候只有三天。

火塘边上的妈妈啊,对儿女一辈子都温暖……“ 当采尔珠歌唱的时候,众人都用筷子敲着木碗,嗒嗒嗒嗒地击响节拍。跟着那节拍,大家也亮开嗓子,一唱三叹地做着应和。

一首歌接着一首歌,一碗酒接着一碗酒,越喝越高兴,越唱越起劲儿。陆洁渐渐地融合了进去,跟着唱,跟着喝,不知不觉中,竟有些醉了。

这时候,陆洁又想起了朝母节那天,采尔珠在梦姆湖边唱歌时的风采。她禁不住感叹地对泽尔车说:“你这个姐姐,唱得真好。”

“那当然,”泽尔车自豪地说,“陆,你不知道,吉玛山最能唱的,就属我家三个姐姐呢。”

陆洁听了,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心神有些游走。

泽尔车以为陆洁这是不相信他的话,便急切地解释,“陆,不信你到我三姐房里瞧。好多东西,唱歌得到的。”

陆洁于是真的要去看。

陆洁是远道而来的女客,她提出的这个要求,采尔珠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她们俩就从火塘边起身,一前一后地上了女楼。

推开房门,陆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采尔珠的卧榻。说是卧榻,其实并没有床,只是在靠窗的屋角铺了厚厚的毛毡,毛毡上又垫了靛蓝色的手织麻布单。

与卧榻挨靠的两面木板壁,显得琳琳琅琅。那是因为挂着和贴着许多色彩和样式都分外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个大花环,是用几种不同的树枝条和花朵编就的。虽然红花绿叶已经枯干,但是依旧可以想见当初的美丽。

几挂多彩的项链:白贝壳,绿松石,红玛瑙,黑水晶。

一块花头巾,是细软的丝质品。花色和样式都是最流行的,它显然来自某个遥远的城市。

……

“采尔珠,这都是你唱歌得来的奖品吗?”陆洁好奇地问。

“奖品,唱歌?”采尔珠直爽地地笑了,“陆,对,是唱歌,是依塔奖给我的哟。”

陆洁听明白了。她仿佛看到一个又一个吉玛男子倾慕地向采尔珠走来,手里捧着表达他们爱意的各式各样的信物。

陆洁情不自禁地走近那些信物,仔细地端详。

陆洁的目光移动着,慢慢地停在了采尔珠的绣枕边。在绣枕旁靠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乳白色的机面,深黑色的机身,一侧有两个圆圆的音量和频率调谐钮。它虽然有些旧了,但看上去仍然洁净而精巧。

“能看看吗?”

采尔珠点点头。

陆洁转动开关钮,略做调谐,电子乐队就嘭嘭嚓嚓地奏起来,一个悦耳的女声在那伴奏声里自如地浮游。

陆洁记得,于潮白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袖珍半导体收音机。他清早跑步的时候,经常拿着听。

“这个也是,奖品吗?”陆洁带着些开玩笑的口气。

“一个男子,汉人。象你一样,到我们拉努瓦寨。要我唱歌,他记,他录。

谢我的。这个东西。”

采尔珠仔细地讲述了那个人的模样,讲述了那个人所做的事情。

陆洁的心剧烈地跳起来,这是于潮白,这毫无疑问是于潮白!

没错,采尔珠就是他在札记中写的那个哦耶——那么,于潮白这次到吉玛山,当然是来找采尔珠了。

陆洁尽量不动声色地问:“这个爱唱歌的汉人,这次朝母节来了吗?”

采尔珠许久没有说话,脸上是一副思索的神情。

“象,朝母节,有一个人,看着象——”

陆洁觉得采尔珠有些吞吞吐吐,陆洁想再追问什么,可是她忽然觉得脚下晃动起来,面前的景物也在不住地摇。

“陆,你怎么了,怎么了?”采尔珠叫着。

陆洁看到眼前采尔珠的那张脸在打转,而且越转越快。

“我,我头晕。”陆洁赶忙闭上了眼。

“陆,你喝多了?躺一会儿,在我的毡床上。”

……

……陆洁睡在床上的时候,于潮白就偏躺在她的脚边。医院的病床不宽,是那种金属网状的弹簧床,使用的年月久了,中间已经凹了下去。睡在床的边沿,就象睡在陡坡上,有一种遏止不住的下滚的势头。陆洁时不时地勾勾脑袋,向脚旁望一望,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歉意,真难为于潮白,他竟然能在那里躺得往。

距离医生判断的预产期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陆洁的手脚都肿了,身上套着于潮白的一件外衣,脚上只能趿着一双于潮白的拖鞋。可是,陆洁还在坚持上班,做为医生,她自然懂得已经很通俗化了的常识,孕妇应该坚持必要的活动,这样有助于顺利地产下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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