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不能骑了,陆洁每天都坐公交车。坐公交车的人不算多,见到陆洁这样挺着肚子的孕妇,即使不让座,也都会避一避的。陆洁出事倒不是被别人挤撞造成的,还是她自己不当心。上车的时候,脚抬低了一点,拖鞋在踏板上一挂,人就摔倒在地上。
有人说,“上啊,上啊,快上啊”,也有人说,“你没瞧着呀,人家孕妇摔倒了”。陆洁爬不起来,肚子一阵阵疼得厉害,似乎有了要生孩子的感觉。陆洁艰难地挣扎着说,“帮帮忙,把我送到医院——”
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拦了出租车,把陆洁送到了产科医院。医院检查,说是先兆流产,看来肚子里的调皮鬼已经耐不住性子,想钻出来见见世面了。陆洁的心里充满了亲子的温情,恨不得马上将这个牵肠挂肚了九个多月的小家伙抱到怀里。
于潮白赶到的时候,陆洁已经上了产床,羊水破了,主治医生安排要产妇自己生。医生和护士向陆洁讲解产妇自己生的好处,陆洁说,我也是医生,我懂。
懂得医学知识的人在产房内忙,不懂医学知识的于潮白在产房外忙。二十分钟过去了,陆洁的叫声越来越低,于潮白的叫声却一下子高起来,“剖腹!剖腹!
——”
医生们就商量,安排了剖腹产。
万幸,万幸,剖腹的时候才发现,婴儿已经出现了窒息的症状。如果不剖腹,婴儿一准儿没救了。
那是个胖儿子,于潮白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佑生”,意思是冥冥中有命运的福佑,她才得以生临人间。
剖腹产之后,陆洁在医院整整住了两个礼拜,那些日子,于潮白真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陆洁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早晨,于潮白把热水端到床头,用毛巾给陆洁擦脸。热水浸过的毛巾又柔软又温暖,它缓慢地擦过陆洁的额头、眼窝、面颊、耳朵、嘴角、颈脖……,于潮白的动作仔细而体贴,那时陆洁就会感到体内有暖流在涌动,她就惬意地闭上眼,细细地感受丈夫的那份关爱。
每一个清晨都是这样开始,于是那一整天便会充满夫妻间的体贴和爱意。要吃饭了,从丈夫端着饭盒出去的那一刻起,陆洁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房门。她看着于潮白兴冲冲地折返回来,象玩杂技似的把那些油条、糖糕、包子、小菜、豆浆、八宝粥……一一搁放在手掌手腕臂肘直至胸膛前。
陆洁本来也能自己吃饭,可是她却要丈夫喂。她歪躺在枕边,由着丈夫一勺一勺,一口一口,将那些食物喂进她的嘴里。这种时刻,陆洁的心里会很甜,会很满足。她觉得她是一只孵蛋的幸福的鸟,一只抱窝的快乐的鸡。
她比鸟和鸡麻烦,她是伤兵。她有了一次流血牺牲的经历,她的身子下面还在渗血。一迭迭厚厚的吸水纸象小褥子一样垫在她的身下,每次换纸的时候,陆洁都能感觉到于潮白似乎在颤抖。他的鼻翼两旁泌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的额发和胡子都象被雾气浸袭过一般,变得潮潮乎乎,粘结成了条条缕缕。
做完那种换纸的活儿,这个大男人会把额头贴在陆洁的额头上,悄声地自嘲说,“嘿,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怕呢。”
端屎倒尿没有换纸垫那么惊心动魄,只是有些烦琐。每当于潮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将那个白色的便器端到胸前的时候,陆洁的心内就会替他生出尴尬来。
讲台上那个风度潇洒,侃侃而谈的于潮白,此时佝着背弓着腰,象一个标准的勤杂工。
如果他的学生此刻出现在这里,一准不会认出他来。
让人感到最愉快的时刻,是护士从婴儿室抱了小佑生过来。虽然陆洁还无奶可哺,但是医院循例还是要让婴儿来吮吸母亲的乳头。这是已经大众化了的医学知识:婴儿早期吮吸母亲的乳头,有利于母亲尽快地分泌乳汁。
这个闭着眼睛的小家伙一到母亲的怀里,就哇哇嚷叫,挥臂踢脚,向世界大声诉说他初始的欲望和烦恼。
好了,母亲来满足他了。陆洁把他抱进怀里,让他含住了乳头。
婴儿高兴了,他吸着,他扒着,两腮和鼻翼都扇动起来,呼呼哧哧地喘着气,那神情显得急切而又贪婪。
于潮白俯在旁边,揶揄地说,“陆洁,我要嫉妒他了。”
嘴里说是嫉妒,可是一旦把婴儿抱起来,于潮白就会显出极大的快乐。他的双臂弯成了一个宽大的摇床,婴儿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臂窝里,被他荡来荡去。
他一边荡,一边津津有味地唱着被他篡了词的那首印度尼西亚的歌曲。“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他送饭送菜端屎端尿啊我的宝贝——,他晚上露营在你妈妈床底下我的宝贝……”
陆洁被逗乐了,“谁让你睡到床下了?让你睡床上你不睡嘛。”
医院有规定,护理病号的家属不能在病房内加床。于潮白担心自己挤在床上,会影响陆洁休息,于是他就拿了塑料布和棉大衣,滚在地上睡。陆洁有时夜里醒来,看到地上的男人蜷缩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就涌满怜意,暗暗想着等自己养好了,一定要加倍照顾男人。
住院的这段日子给陆洁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很久很久以来,他们之间都没有机会这样朝夕相守了,这一次,似乎是要一下子补足。对这样的好时光,陆洁内心里十分地依恋。
出院之后,陆洁带着儿子回了家。陆洁的母亲为了帮助女儿照顾孩子和料理家务,特意从她居住的滨海小城赶到了这里。老人和孩子的加入,使得这套两居室的单元房顿时显出了拥挤。
陆洁在医院那边还有一套小单元房,于潮白说,他想晚上到那边住一住。这样能休息得好一些,也可以工作工作,看一看书。
医院分给陆洁的那一室一厅在五楼上,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挺安静。陆洁也觉得,于潮白这一段时间确实太累了,晚上到那边去住住,恢复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于潮白晚上就单独住在了那边。
出事当天,陆洁毫无预感。那天下午,陆洁的母亲血压有点儿高,吃了药,靠在床上休息。于潮白买菜回来,先把鲫鱼收拾了,放在灶上煨汤,然后就动手洗尿片,洗衣服。弄完那些杂事,陆洁劝他休息休息,他却操起拖把,将地板干干净净地拖了两遍。陆洁原来打算等孩子吃完奶睡着了,再动手做晚饭,可是没等她动手,于潮白就再接再厉,将晚饭也捎带着做了。
那顿晚饭似乎比平常做得早了一些,因此他们吃得也早。在饭桌上,于潮白显得胃口和精神都不太好,陆洁就关心地问:“潮白,你累了?”
“嗯,头疼。”
于潮白有神经性头疼的毛病,累了,紧张了,就会犯。一犯起来,头疼恶心,还会呕吐得一塌糊涂。
陆洁的母亲自责地说,“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看看,把小于累着了。要不要到医院看看呢?”
于潮白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休息休息就好了。”
陆洁就说,“药盒里还有‘麦角胺’,你把它拿过去,按时吃。”
那药是上一次于潮白吃剩下的,陆洁要起身去拿,于潮白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你吃饭,吃饭,我去拿就是了。”
于潮白起身走到门边,仿佛无意地停下脚,说了句:“我早点儿过那边去,拿了药就走啊。”
陆洁点点头。
母亲收拾饭桌的时候,陆洁拐到卧室去看佑生。她见于潮白还没有走,他正俯在儿子的小床前,聚精会神地地盯着儿子看。佑生睡得正香,两个红脸蛋儿鼓嘟嘟的,小嘴儿撅着,仿佛在等着人来亲。
陆洁偎在于潮白身边,指指佑生问,“儿子漂亮吧?”
“漂亮。”于潮白俯下身,去吻儿子的脸。
陆洁就急了,“瞧你大胡子,扎住他了。”
于潮白笑笑,把大胡子往陆洁的脸上挨。
陆洁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快走吧快走吧,赶快过去休息。”
于潮白站起身之前,用没长大胡子的额头在儿子的下巴上蹭了又蹭,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事后,陆洁不止一次地回忆当时的情景。她觉得,婴儿一定是有预感和记忆的。
因为于潮白走后不久,儿子就醒了,他一睁开眼就哇哇大哭,陆洁和母亲轮番去抱,去哄,全都无济于事。直到他在一块又一块尿垫上尿够了尿拉够了屎,直到他把嗓子哭哑了,这才噙着母亲的乳头安静下来。他在母亲的怀里喘息不已,脸上还带着无限的委屈。
做姥姥的叹口气说,“这鬼头,想他爸爸了。”
陆洁点点头,颠摇着怀里的儿子,甜甜地苦苦地笑。
不知道真是因为闹着想爸爸,还是因为下午睡多了,那鬼头一直精神抖擞,毫无睡意。
等到终于把婴儿哄睡了,陆洁看看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陆洁按照惯例,打开大药盒去拿体温计,准备给婴儿留个体温。手一扒,却看到了那瓶治头疼的麦角胺。
怎么搞的,于潮白忘记拿药了。
陆洁当时并没有想到要给于潮白送药去,她已经很累了,身上也有点犯懒。
母亲说,“没吃就没吃吧。这个时候,小于恐怕早就睡了。”
母亲这样讲了,陆洁反倒争辨说,“他一个人,要是头疼厉害了怎么办?不行,我得给他送去。”
这样讲过之后,陆洁自己就把自己感动了。仿佛丈夫在医院里对她的那番照料,此刻已经得到了她奋不顾身的回报。
骑自行车到医院的家属楼,再快也得半个小时,何况现在已经是深夜,于是陆洁就坐了出租车。车停在楼门洞口,陆洁抬头朝五楼上望了望,自家的那个窗口黑着灯,看样子,于潮白已经睡了。
喘吁吁地爬到楼上,拿出钥匙开锁。安全门哗哗啦啦被打开的时候,听到屋内传出一声“谁?——”。
声音是于潮白的,陆洁一边回答“我呀”,一边开第二道门。
于潮白忽然不再说话。陆洁本来觉得,他会接着再说些什么的。
第二道门锁打开了,陆洁用手一推,“咣”地一声,门只开出一条半尺宽的缝。
里边挂着防盗链。
“潮白——”
“等等。”
回答了这一句,里边又不出声了。
里边静得出奇。
陆洁就是在这个时候,敏感地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头。她贴近脸,透过那道打开的宽缝向里边望,室内黑洞洞的,还是没有开灯。
象是幻听,在那片隐秘的黑色里,似乎塞着碎杂而急切的声响。
陆洁有些发懵。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屋内终于传来踢沓踢沓的脚步声。门厅的灯亮了,于潮白趿着拖鞋来开门。
“你怎么来了?”于潮白高大的身体象一堵墙。
本来该陆洁发问的,于潮白却先发了话。
“你,你睡了?——”陆洁莫名其妙地结巴起来,好象做错了什么事。
“睡了。”于潮白打了个哈欠,在门厅的小桌前坐下。
不由自主的,陆洁也随着他坐在了小桌前。无形之中,陆洁好象成了一个只能在门厅受到接待的客人。
“我来——”陆洁把“麦角胺”放在桌上,“给你送药。”
放药时,陆洁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卧室的门紧闭着。
“哦。”于潮白伸手去拿药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向卧室那边扫了一下。
陆洁这才回过神。她仿佛恍然大悟地站起来,要往卧室那边走。
于潮白立刻站起来,用身子挡在了她的前面。
“陆洁——”
“干嘛?”
“我给你说件事。”
“说呀。”
“请你让她离开。有什么事儿,咱们俩说。”
陆洁听清楚了。
“让她离开”——,这就是说,里边有人。有女人!
谁?谁?谁?——陆洁的脑袋炸了,她觉得她的腿脚已经向卧室那边甩开了,她疾风闪电一般奔了进去,狠狠地扯住那女人的头发,撕烂了她的脸……
可是,陆洁仍旧站着。
陆洁觉得她的手已经扬起来,霹雳一般打在于潮白的脸上,在那里留下了鲜红的五个指头印……
可是,陆洁的双手仍旧松垂着。
陆洁觉得她的嘴已经张大,一句句怨毒的话已经破口而出,就象鞭子一样,在空中啪啪地抽响……
可是,陆洁的嘴仍旧紧绷着。
她竟然噙着泪,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允诺,于潮白立刻用一个敏捷的动作打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黑着,一个黑影走了出来。
黑影出现在门厅时,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方玲!——是住在四楼的方玲,内科护士,陆洁的好朋友。陆洁做完剖腹产的时候,方玲到病房看过她。陆洁坐月子的时候,方玲到家里看过她。方玲的丈夫在南方做生意,方玲有钱也有闲。有钱有闲的方玲太胖了,于潮白在家里还和陆洁一起暗暗嘲笑过方玲,说她哪儿都长得圆乎乎的,简直是个白兰瓜。
方玲此刻低眉敛目,尤如钻进厨房里的老鼠,在陆洁面前匆匆穿过,随即在大门那儿倏然消失了。
打,打,打,骂,骂,骂……那些混乱的念头在陆洁的脑袋里旋转不已,陆洁眼前一黑,倒下了。
似乎听到于潮白在喊,“陆洁,陆洁!——”
声音远远的。
十。平衡
“陆,陆——”陆洁睁开眼,看到是采尔珠在喊她。
木屋里的油灯一跳一闪,于是木壁上悬着挂着的那些饰物仿佛都活动了起来。陆洁撑了撑身子,想从毛毡上坐起来,采尔珠赶忙说:“躺,躺着。你,我是怕——”
原来,陆洁方才小憩时,在梦中频发呓语,闹得采尔珠心里十分不安。
陆洁晃晃脑袋,晕眩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只是稍稍有点儿发木。然而,心内却憋闷得很,就象堵着馊饭团子。方玲从卧室中走出来的一幕,仿佛刚刚发生。
陆洁手心里汗津津的,犹自留着要抓要打的遗恨。
陆洁带着残留的酒意和满腔的遗恨,随着采尔珠一起离开女楼,回到主室的火塘边。看到她们俩进来,泽尔车立刻迎上来,担心地说:“陆,怎么去了那么久?脸色,不对——”
莫名的委屈随着融化身心的感动一起涌上来,陆洁的眼窝潮湿了。
“难受,我心里——。唉,特别不舒服。”陆洁用手抚在胸前。
采尔珠也担心地说:“陆,不行。要晕倒,刚才在我的房里,睡了一会儿。”
“陆,不要走了,今晚,就住在采尔珠这里。”泽尔车关切地望着陆洁说。
陆洁即刻把目光投向了采尔珠。
当然当然,很好很好,住在采尔珠这里,住在于潮白的哦耶这里,正是陆洁求之不得的事。
好客的采尔珠把手掌一合,啪地拍响了。“就这样,陆,我这里有你住的房间!”
“泽尔车呢,泽尔车一个人回去吗?”陆洁担心地问,“干脆泽尔车也住下来好了。”
采尔珠听了这话,不禁朗声笑起来。
“陆,你要泽尔车睡在我这里做什么?他的哦耶那里哟,晚上他要去睡!”
陆洁将目光转向泽尔车,泽尔车居然红了脸,他辩解般地说:“不不不,我是休息,回家休息。”
泽尔车离开的时候,陆洁要去送。陆洁对采尔珠说,“泽尔车把我送来了,我也应该送送他。”
采尔珠瞧瞧陆洁,再看看泽尔车,然后眨眨眼睛,笑着说:“好的,陆。
你去送,我就不送了。”
将陆洁驮来的那匹走马,就拴在畜厩里。泽尔车把它牵出来,那走马伸出舌头,舔了舔陆洁的臂腕,它似乎知道,要与陆洁分手了。
月光柔柔的雅雅的,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晚风疾疾的野野的,显出几分颠狂。
泽尔车牵着马,不出声地走着。他似乎知道,陆洁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陆洁也沉默着。
这沉默有一种愈来愈强的压迫感,有一种愈来愈收束不住的滑落感。陆洁知道,要说的话,她是非说不可了。
当陆洁告诉采尔珠,她要去送送泽尔车的时候,陆洁才意识到她有话要对泽尔车讲。
而这番话,其实是早已决定了的。这决定来自那一夜方玲从黑暗的卧室中走出来,曝光在门厅昏黄的吊灯下。这决定也来自于潮白不辞而别,再赴吉玛山。
陆洁在寨边停住了脚。
“泽尔车,你说过,你们吉玛女人如果看中了哪个男人,就会在晚上约他到自己的女楼上去。”
“是的,陆。”
“泽尔车,你让你的哦耶失望过吗?”
“失望?——”
“就是说,你胆怯了,没有去。或者,去了,却攀不上她的木窗。”
“陆,怎么会!”泽尔车自豪地拍拍他腰间的弯刀,“再长的夜路,在我脚下也是短的。再紧的木窗,在我的刀锋下也是松的。”
“那么好吧,泽尔车——”陆洁咬咬嘴唇,忽然顿住了。就象初次爬上跳水高台的人,在尽头处停住了脚。
“什么,陆?”
“今天晚上,你到我的女楼上来吧。”陆洁决然地说。
眩晕和片刻的失重感消失了,陆洁终于跳了下去。
说完这句话,陆洁转身就往回走。
泽尔车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跳到了马背上。
“陆!——”
听到身后的喊声,陆洁回头望。
“你,等,着,我——”泽尔车的双臂扬起来,象窜动的火苗一样在空中舞着。
是的,是火,那是陆洁燃起的一把火。
紧张,兴奋,陆洁的心脏蓬蓬地跳起来。
当陆洁重新回到采尔珠身边的时候,采尔珠已经洗浴完毕。她热心地领着陆洁走上两层的女楼,然后将一扇木门打开来,说道,“陆,你就睡在这里,今晚。”
安排陆洁歇宿的那间房与采尔珠的房间相邻,陈设也大体相似。木板地上已经放好了一个长圆形的大木盆,采尔珠殷勤地用木桶背来热水,向陆洁打着趣说,“陆,快洗洗。你的依塔,别让汗气熏跑了。”
采尔珠的身上发散着洗浴后的清香,一袭白裙摇曳着,使她益发象一株开满白花的树。陆洁凝望着她那对鲜艳的红玛瑙耳坠,回答说:“采尔珠,是你在等着依塔吧?瞧你,漂亮得象朵花儿。蜜蜂见了你,都会着迷的。”
采尔珠听了,自己打量了一番自己,禁不住得意地笑了。
陆洁也在心里笑。那是一种恨恨的,解气的笑:好嘛于潮白,今天晚上你就到采尔珠这儿来吧。来吧来吧,真有意思,你找你的哦耶,我找我的依塔,这一次,咱们打平了……
出了方玲的事情之后,陆洁心里一直难以平衡。
如牛负重的十月怀胎,如闯生死鬼门关一样的分娩……其间的艰辛,若不亲身经历,是难以体会的。而于潮白,恰恰在此时背叛了陆洁,这种背叛,不但使陆洁生出切肤之痛,而且让陆洁永远困惑不解。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永远爱我吗?
你不是事事处处表示,你最喜欢儿子吗?
那你为什么还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且是和方玲,那个你一向表示对她不屑一顾的女人!
……
那一夜之后,于潮白再没有回家。陆洁对他说过,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人,你到你需要的人那里去好啦。
陆洁也没有再到医院那套单元房去过。于潮白单独住在那儿,当然,楼下还有方玲。
陆洁和于潮白事实上已经形同分居了。
那是七八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儿子佑生吃完奶,甜甜地睡着了。陆洁直起身捶了捶腰,就动手收拾孩子换下来的衣物。那些小衣物陆洁不愿意用洗衣机洗,一向都是她自己用手搓。陆洁用盆子把衣物浸上水,端到了起居室里。她打算一边看电视,一边干活儿。
陆洁刚刚在矮凳上坐下,母亲就搬了另一个矮凳,坐在了她的旁边。
“小洁,妈跟你一起搓。”
“妈,你就别动手了。”
陆洁觉得有些异样,母亲有风湿病,平时是不做这些活的。
母亲的手伸在盆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
“能帮就帮一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那是。”陆洁觉得母亲下面还有话。
“潮白呢,出差了吧,怎么不见他来帮帮忙?”
陆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呜呜地哭出了声。
陆洁不能不向母亲哭诉了,这样的事压在陆洁的心上,实在是太沉重。如果没有一个人心理上与陆洁分担,陆洁觉得她会被压死的。
这个人,只有自己的母亲最合适。
于是,陆洁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陆洁等着母亲和她一起生气一起骂,一起想办法,惩治这个背叛她的男人。
可是,母亲听完,只是淡淡地苦笑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口气,轻轻抚了抚陆洁的头发。
“小洁,这种事,没什么可奇怪的。”
“没什么?——”
“对,当年生你的时候,我也碰上过。”
母亲很平静,她不动声色地讲着往事,仿佛讲的是别人。
“那年生完你,我落下了月子病。上不了班,成天在家里熬中药吃。你父亲那事儿,是药铺的女营业员告诉我的。她说,你还不去看看,那女的三十多岁,是个寡妇,就在县城南门街头,开着个理发店。”
“你去看了吗?”
“去了,抱着你去的。那店很小,只有一间房,前面摆了把椅子,中间用布帘隔开,后面摆着床。你在她的床上睡,我就坐在椅子上,一边让她剪头,一边跟她说。”
“你都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我们俩说的时候,她的小女儿就在旁边。我还记得那女孩儿生着一对黑豆儿眼儿,扎着细辫儿,已经会把煤炉上烧热的水,往洗脸盆里倒着,让我洗头了。”
母亲向陆洁述说的时候,陆洁的眼前仿佛看到了那间小房。窗格上糊着朦胧的白纸,地上铺着潮湿的青砖,四面墙壁洇着姜黄色的水迹。理发椅对面挂着的玻璃镜是明亮的,映得那女人也有几分亮堂……
“我父亲,爱她么?”陆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你父亲每次去,都给她钱。”
“后来呢?”
“后来,我要走。她去床上抱你,你醒了,尿湿了她的床,还哇哇哭。”
“后来呢,后来——”
“后来我给了她一些钱,她就搬走了,不知道又到哪儿开她的店。你看,我跟你父亲,不是过得挺好嘛。”
陆洁心里真有点佩服母亲的冷静,佩服母亲化解此事的方法。她深深地叹口气,说道,“妈,你怎么会这样做的,难道你就没有气昏头?”
母亲笑笑,端了洗衣盆站起来。
“傻闺女,我怎么会不气昏头呀。这都是你姥姥教我的。”
陆洁至今也不清楚,当时是母亲去找了于潮白还是于潮白来找了母亲,抑或是母亲和于潮白一起商量好的,让于潮白来约陆洁——几天后,母亲对陆洁说,“小于打来电话了,约你晚上七点半到银湖假日酒店咖啡厅。”
陆洁听了,什么也没说。到了黄昏时分,她果然如约前往。
陆洁那时已经平静了,和母亲一样平静。她就象去参加科室的病例会诊,去和同事们讨论分析医案一样,去赴那个约会。陆洁穿着西装套裙,脚上的半高跟皮鞋擦了油,头发也用了定型的摩丝。瞧上去神闲气定,俨然一个出入写字楼的白领丽人。
等待在在咖啡厅里的于潮白潇洒如故,他依然是套头衫牛仔裤,依然是风散着的马鬃般的长发,依然是刻着沧桑的嘴角浓黑的长睫鱼脊形的亮眼……。陆洁淡淡地笑了,她相信,只要这个男人走上学院的讲台,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天真烂漫的女大学生。
于潮白迎上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他与女士约会,总要提前五分钟。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塑料提袋,看表的时候,他不得不把那提袋提起来,这样,他就露出了几分笨傻。
咖啡厅布置的是车厢座,隔板是温润的象牙色,既有开放的感觉,又不失含蓄和幽秘。灯光是朦胧诗风格的,将本来明白的东西变得不那么明白了。音响放送着萨克斯风独奏,是永远的肯尼。金,淡淡的伤感的情调象细密的雾,无处不在地弥散着。
到这里喝咖啡的人,要喝的就是这种情调。陆洁坐下之后,四下环顾了一番,她看到这里除了几对少男少女之外,还有一对老男靓女。少男和少女轻松地晃动着他们那无需承负什么的肩头和腿脚,老男呢,斑白了鬓角秃了额头,象苍老的大海一样,将青春的小岛环拥在他的怀里。
这里没有夫妻,(当然,除了陆洁和于潮白),夫妻应该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用脚挑着拖鞋,边看电视边啜浓茶,或者喝着家用饮水器流出的无滋无味的纯水。
夫妻再用不着喝什么情调了。
此刻,陆洁觉得她和于潮白坐在这里有点儿象情人约会。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时间在克隆着它自身,还是在做着新程的预示呢?
忽然,陆洁的心内对这种感觉生出怯意来,她宁愿即刻回到家里的沙发上。
咖啡没有放糖也没有放奶,是那种本原的苦。苦的东西都是耐人回味的。
于潮白啜饮之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是游移的,神情间忽然露出了尴尬。尴尬才是动人的,因为它显得认真和诚恳。
“儿子,小佑生,还好吧?”
挺不错的切入点,先谈孩子。
“很好,谢谢。”
陆洁用客气标示着距离。
于潮白卡壳了,尤如暗河在石灰岩洞里蓦然消失。
陆洁等待着,她知道,那暗河正在地下奔突窜涌,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又会突然地冒出来。
果然,于潮白偏了偏身体,冒出了这样的问题。
“陆洁,我想知道,那天半夜你到医院宿舍,是出于你和你母亲事先的预谋,还是真的去给我送药?”
“我不知道什么预谋,”陆洁直率地回答,“我是担心你头疼。当时已经很晚了,我母亲并不想让我去。”“很好。”于潮白满意地点点头,“我想,你应该是这样的。”
那模样,仿佛是在给学生的论文答辩下评语。
呸,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深藏的委屈将陆洁猛然激怒了。
“我当然是这样的!我不象你,那么卑鄙。”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怎么了?”于潮白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想,你在医院里那样照顾孩子照顾我,都是做做样子,都是有意装出来的吧?”
陆洁狠狠地盯着对方,她的心在隐隐地作痛。小小的三口之家生死相依,相濡以沫的日子是在医院开始的,那是最艰辛也是最美好的时光。她无法相信也无法容忍,那种美好原不过是精心制作,又涂了各色颜料的假花假果。
“不不不,陆洁,请相信我,那都是真心!”
于潮白将双手扪在胸前,仿佛要把那里撕开。
陆洁相信,陆洁都相信。可是唯其如此,陆洁才对于潮白的背叛痛心疾首啊。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做那种事!”
陆洁的嗓音太高了,她有些失态了。周围的人把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陆洁使劲儿地咽了口唾沫,竭力将涌起来的激愤咽下去。她懂得于潮白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地点和她见面了,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她不能不使自己尽力平静一些。
于潮白观察到了陆洁对平静的寻求,他赞许地点点头,双手轻轻地在面前压了一压。随后,仿佛是在做示范,他操起一种低缓的语调说了话。
“是的,陆洁,你问得很好,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会做那种事?这个问题,我也反复地问过自己。”
于潮白陷入了沉思,那神态仿佛是在举行一次学术讲座。
“我讲第一个原因,陆洁,那是为了保护你,爱惜你。”
“笑话。”
“没有什么可笑的,陆洁。在你生育前的一个月里,在你生育之后的一个月里,在你治疗产后疾病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没有碰过你。孩子得以平安降生,你得以顺利康复,就是因为有了方玲。在这个意义上,是她保护了你们。”
“荒唐。让你一说,她倒成了功臣,我应该去谢谢她才对。”
“我只是陈述一种事实,”于潮白仍旧平静地讲下去,“第二个原因,我想是因为在我们的遗传基因里,有着强烈的做爱欲望。情形可能是这样的:在千百万年的进化和选择过程中,那些做爱欲望不强的种群,因为无法繁衍足够的后代,而被筛选和淘汰掉了。只有那些做爱欲望强烈的种群,才得以逐步地发展和延续下来。我们,就是他们的后代。”
“在离开你的这些日子里,我认真地观察分析了我自己,得出的结论是:
我是一个在生物学意义上合格的男性。在我能够记忆起的五岁多的时候,我就有了生殖器官摩擦的快感,十三岁的时候,我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慰。那是一种美好的生命感觉,一种妙不可言的膨胀,那是大自然赋于我们的生命力的表现。
于是,我会爱女性了,她们是美丽的花。大自然使她们在特定的时段里变得美丽,原本就是为了开放,为了吸引异性做爱,以生育繁衍人类的后代。和异性做爱的快感是人类千百万年进化中生理收获的巅峰,它是天然合理的,也是最宝贵的生理机能。”
“行了,于潮白。别忘了,在生理常识和医学常识方面,我应该比你更专业一些吧?”
“太好了,你能理解。”于潮白满意地搓了搓手,仿佛得了知音,他愈加急切地说下去,“陆洁,你要知道,缺少了正常的性生活,我感到十分痛苦。我尝试过压抑自己的欲望,我在自责、自我约束与本能之间无望地挣扎,那结果使我更加难受。”
“你可以自慰嘛。你刚才不是说,你十三岁就已经无师自通。”
这话一出口,陆洁也觉得自己有些刻薄了。
于潮白愣了一下,接下来却更认真地说,“是的,我也试过。不过,我想做为一个人,我有权得到更合乎自然的满足。于是,有了方玲,她使我从压抑和痛苦中得到了解脱。陆洁,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说,使对方愉快才是真正爱对方的话,那么,当我愉快的时候,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的,你愉快了。可是,你想到没有,我很难受。”
“正因为不愿使你难受,我才不得不采取向你隐瞒的方式。”
“你以为,向我隐瞒就可以使我愉快了?”
“难受和愉快只是一种感觉。由于时代的不同,社会的不同,种族的不同,宗教的不同等等,等等,人们对待同一类事情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感觉。比如,非洲部落的女人成为酋长众多的妻子之一时,会十分愉快和自豪,而欧美社会的女人绝不会愉快地为人做小;中世纪的欧洲有所谓的圣娼,她们愉快地以她们的性服务于路人,并以此为崇高和圣洁,而现代欧洲的妇女如果遇到陌生的路人施以性骚扰,感到的只是羞辱和痛苦……”
对于于潮白这种诲人不倦的认真,陆洁仅仅报之一笑。
“够了,尊敬的于老师,我不需要你在这里传道授业解惑了。我懂得你的意思:只要我不知道你和方玲的事,或者我虽然知道,但却明白你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消除生理上的紧张和压抑,同时也是为了顾惜我的身体,我就不应该有什么难受的感觉,而应该欣然接受。”
在陆洁脸上露出笑意的时候,于潮白很及时地跟出一个笑来。他就用那种会意的神态,接续了陆洁的话。
“真的真的,陆洁,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诚擎的亮光在于潮白的双眼中闪着,“其实,我绝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其实,我一直都想着你和孩子,其实,你看你看——”
大塑料袋哗哗啦啦地响,于潮白兴高采烈地在里面掏拿着。
“这是最新式的尿不湿床褥和尿不湿裤头,怎么样,怎么样,不错吧?”
“嗯,不错。”
陆洁把他掏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一接了过来。
于潮白象在饮酒干杯一样,高兴地将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佑生怎么样,我那捣蛋儿子。”
“很好,我妈带着呢。”
“哎哟,我可真想死他了!”于潮白不停地搓着手,“走吧走吧,我真想用胡子好好扎一扎他。”
陆洁却仍旧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啜着咖啡。
“你住着那套小房子,怎么样?”
“还行,就是——。哎,你是什么意思?”
“那你就住着吧。我们不需要你。”
于潮白木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陆洁却在这时候站起了身。
“陆洁,别,你别走!——”
陆洁的手腕被紧紧地攥住了,她觉得对方在痉孪似的发抖。陆洁预感到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她不由自主地重新落了座。
就在那个装尿不湿用品的大塑料袋里,于潮白掏出了一把折刀。他缓缓地把折刀打开,捋起袖子,在臂侧的肌肤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刮擦着刀锋。那动作,酷似剃头匠在刀布上擦磨他的剃刀。
“于潮白,你要干什么?”陆洁紧紧地盯着他。
“削个苹果给你看,”于潮白苦笑着眨眨眼,“我要让你相信,我会削好的。”
陆洁猜不透对方下面会有什么演出,于潮白看上去对角色十分地投入,他光亮的额前汗津津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不已。
“我发誓,我以后和方玲再不来往!”
说着,那刀锋就向左手的小指切了下去。
“别——”陆洁伸出手,扯了一下对方拿刀的胳膊。
然而,腥红的汁液还是涌了出来。被切下的一段小指血肉模糊,犹如解剖台上被剖开肚肠的小动物,在那个空咖啡杯前颤微微地抖个不停……
……苦荞酒的力量并不持久,陆洁晕晕沉沉地在毛毡上躺了一会儿,脑袋里象被冲洗过似的,变得越来越清晰。清醒起来的陆洁反而睡意全无,她的听觉显得异常敏锐。
簌簌簌的,那是夜风的脚步。夜风是个不知疲倦的夜行者,总是在不停地走来走去。木屋顶上忽然有声响传来,那不象是探访者抛掷的石块,那声响太轻微了,可能是轻捷的鸟爪远远的,有狗吠声,一串串地相连着,串起一个又一个焦灼。
狗吠声忽然中断,焦灼变成了默然的平静。那是狗在啃咬塞着肉粒的大松果吧,那是激情澎湃的依塔,来到哦耶的女楼窗下了……
陆洁在等待。她等待着夜的奇迹,在这奇迹之中,应该有两个男人出现,他们是于潮白和泽尔车。
于潮白一定会来的。采尔珠那洗浴后散发着清香的身体告诉了她,采尔珠那喜盈盈的黑玛瑙般的眸子告诉了她,采尔珠那艳丽的红玛瑙般的耳坠告诉了她……
泽尔车一定会来的。泽尔车那弯弯长长的腰刀告诉了她,泽尔车那犹如窜动的火苗一样在空中舞动的双臂告诉了她,泽尔车那吉玛男子郑重地许诺告诉了她……
陆洁的心中升起了初次约会般的冲动,它是由不可抑制的期待、如煎如焚的焦灼和莫名的胆怯杂糅在一起的。这感觉对于陆洁来说,已经是久违了。
陆洁有些惊讶地观察和思索着自己的身体,婚前与于潮白相处的日子里,这身体曾经是一座火山,一次次地为于潮白而喷发。烟起灰飞,大地摇颤,岩浆喷涌,热火走流,那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激情?婚后,它却日复一日地归于平淡,归于倦怠,而终至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