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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东明 当前章节:15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因此,在吉玛人看来,十三岁以前的孩子不过是家中需要照顾的一只小狗,十三岁后,他们才成了人,那是他们新生命的开始。

吉玛人的家庭举行“穿裤礼”和“穿裙礼”,是一桩很隆重的事。远近的亲属都要前来祝贺,同寨子的人也喜欢赶热闹吃它一回乐它一回。陆洁随采尔珠赶到泽玛吉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的中央燃起了火堆,主人和来客围在火堆周围,说着笑着,空气中弥漫着煮肉烤肉和开了坛的苦荞酒的香味。采尔珠是主客,被泽玛吉请到了内圈,陆洁自然也随着跟了过去。

满院子的人都是吉玛人的打扮,服饰不同的陆洁一露面就引来了不少注意的目光。泽尔车双眼亮亮地盯着陆洁说:“漂亮,陆。漂亮,陆——”

因为是参加“穿裙礼”这样的聚会,所以陆洁特意换上了西装,还别上了一颗胸针。在泽尔车的目光下,陆洁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西装上衣的领口,微笑着回答:“谢谢,泽尔车。其实,吉玛人的裙子更漂亮,我真想穿上那么一条呢。”

“真的,陆,我一定让姐姐泽玛吉给你做一条。在我们依卡寨,再找不出泽玛吉做的那么漂亮的裙子了。穿上它,你准会象我们吉玛人的。

泽尔车是在郑重地许下一个诺言,他的神情分外认真。

“好啊好啊,穿裙子那天,也要给我行一个‘穿裙礼’。”陆洁开心地笑,仿佛看到自己真的穿上了那样的裙子,扎上了那样的头帕。

“会的会的,陆,我会请邻家的丹朱米做你的妈妈,给你穿裙,请达曼大巫师做主持,给你行礼。”泽尔车点着头,连声地应承。

陆洁不解地说:“为什么要请邻家的母亲做我的妈妈呢,我来做你妈妈的女儿不是挺好吗?”

“不行,陆,”泽尔车率直地说,“你做了我妈妈的女儿,我就不能握你的小指,上你的女楼了。”

陆洁明白,她不能再和泽尔车聊下去了。她怕再聊下去,泽尔车又会说出什么痴话来。于是,陆洁指指果错那边说:“好了好了,泽尔车,你别搞错了,今天的主角是果错呀。”

十三岁的果错是当然的主角,小姑娘这时候正靠在母亲泽玛吉的身旁,清瘦的脸上露出许多羞涩。如果说丰满红润的泽玛吉是晶莹绽露的熟石榴的话,果错还只是个又小又硬的青果。男人们的目光大多从果错那里一滑而过,然后就落到了泽玛吉的身上。

陆洁看到泽玛吉的时候,不觉怔了怔,今天的泽玛吉似乎与往日陆洁见过的那个泽玛吉不同。不同在哪里,陆洁也说不清。怔了一会儿,陆洁自己笑了,今天的泽玛吉显然刻意修饰过,或许,这就是让陆洁感到不同的缘由吧。

达曼大巫师的帮手们将一袋燕麦和一只风干的獐子拖到了火堆前,那是“穿裙礼”要用的东西。待一会儿,达曼大巫师念诵祷词的时候,果错就要双脚分别踩着那袋燕麦和獐子,手中紧紧握住巫师伸过来的巫棒。那是一种象征,它表示日后果错将在丰衣足食的基础上,得到神的庇佑,会有如意的“依塔”,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子……

泽雨是在达曼大巫师快要出场的时候忽然钻出来的,这小家伙犹如一只火狐,一下子就窜到了火堆前。他先用两只脚踏在燕麦袋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分出另一只脚,去踩旁边的獐子。他的个头实在太小了,那段距离对于他就显得太远了一点儿,他把脚探出去的时候,身子一晃,就扑通一声滑跌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轰笑,做姐姐的果错也禁不住掩着嘴乐。泽玛吉嗔怪着喊,“鬼头,做什么乱?——”

跌在地上的泽雨又爬了起来,再次跳上鼓鼓的燕麦袋。他毫不犹豫地迈开腿,终于双脚叉开着,在燕麦袋和干獐子上站稳。

这一来,小家伙就博得了一片喝采。小家伙威风凛凛,脖子里挂着银项圈,青布帕裹头,麻布衣麻布裤,完全是一副成年吉玛男子的打扮。他甚至在肚皮上还挂了腰刀——当然,它又小又短,不过是那种类似匕首的东西罢了。

在众人的喝采声中,煞有介事的泽雨呜呜啦啦地喊着,抽出短刀在空中挥了一阵。泽玛吉笑着,去抓这个调皮的鬼头。泽雨这才慌忙做个鬼脸,然后鱼一般敏捷地钻回人群里。

这些场景对于陆洁来说,无疑新鲜而又剌激,令她有些目不暇接。忽然,有什么敏感的东西在她的视野中闪了一下,陆洁顿时愣在了那里。

片刻后,陆洁才意识到,她方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面孔是——,是于潮白的!

陆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仔细地观察着对面的人群,然而,那张一闪而逝的面孔却再也找不到了,陆洁看到的,只是几个陌生的吉玛男子。隔着火堆,那几个男子的面孔犹如风中的树叶,在火光和热气中颤颤摇摇地作抖。他们之中身体最魁梧的那个男子,眉骨高,颧骨也高,越发衬得深眼窝中的眸子燃烧般地发亮。旁边的那个呢,肤色犹如乌木,一对小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总是在笑。其他的几位男子和这两个男子一样,也是个个谈笑风生,神情自如。从他们与众不同的举止上看,与其说他们是彬彬有礼的客人,倒不如说他们更象随随便便的家人。

陆洁低声问采尔珠,“那几个男子是些什么人?”

采尔珠告诉她,高眉骨高颧骨的男子叫平措,老爱眨眼睛的那个叫冕诺。

陆洁再问,怎么这几个男人看上去不大一样呢?

采尔珠抿着嘴乐了,她夸赞了一番陆洁的眼力。吉玛人有句话,走到山上的,虎最大;走到家里的,舅最大。他们几个人,都是这家孩子的舅舅呀。“ 陆洁于是恍然大悟,这几位男子,想必都做过泽玛吉姐妹的“依塔”。

那么于潮白呢,她方才看到的那张熟悉的脸,仅仅是幻觉吗?

陆洁独自在那里胡思乱想,这时候,“穿裙礼”开始了。达曼大巫师牵着果措的手,将她领到火堆前。泽玛吉满脸喜悦之色,她捧着一袭白麻布裙,走到果错的身边。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双手微微颤抖着,为女儿穿上了裙子。

新裙子又宽又大,显得有些发硬。裙摆和肩背处蓬鼓了起来,使得身体瘦小的果错望上去就象一只白蝴蝶。

白蝴蝶轻盈地站在了燕麦袋和干獐子身上,达曼大巫师庄严地把巫棒慢慢伸过来,果错满脸虔诚地将它握紧了。

接着,达曼大巫师把另一只手抚在果措的头上,口里念念有词。

〖HTK 〗“戴不烂的镯子是你的,穿不完的麻布是你的,爱不完的依塔是你的,生不完的孩子是你的。

噜嘞嘞——枫香芽越抽越新鲜啦,蔓藤花越开越惹眼啦,……“ 〖HT〗陆洁正听得入迷,忽然觉得又有熟悉的东西闪过。那是于潮白的眼神,是于潮白的眼睛在盯着她!

陆洁偏转头,这样一来,她就面对面地看到了泽雨。

泽雨显然是对陆洁外衣上闪亮的胸针发生了兴趣。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脸上挂满了好奇。

陆洁向泽雨笑了笑,小家伙也笑了。他索性靠上来,想用手去触摸那枚胸针。

“你喜欢它?”

“喜,欢。”小家伙点点头。

陆洁就动手将胸针摘下,递到了他的手里。

胸针对于泽雨这孩子来说,实在是一件稀奇的东西。他兴高采烈地捧在手中,专心地玩着。如此一来,陆洁就看得十分清楚,这孩子的眼睛是鱼脊形的,眼睫又长又浓,而且略微向上翻卷。

陆洁有些惊奇,怪不得方才她觉得是于潮白在盯着她。泽雨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实在是太象于潮白了……

怪了,他怎么会象于潮白呢?陆洁沉思起来。

陆洁的沉思被泽玛吉打断了,“穿裙礼”已经结束,火堆四周已经有人唱起来跳起来。泽玛吉来请采尔珠和陆洁到屋里坐,她们俩的位置应该在正房的火塘边。

陆洁跟在采尔珠的身边,说说笑笑地向正房那边走。

一股熟悉的气息飘过来,陆洁毫不费力地分辨出,那是“散花”烟的气味。

循着那气味,陆洁看到了一个身穿吉玛服装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陆洁,急急地朝相反的方向走,似乎在有意避开陆洁。

他是于潮白?——对,入乡随俗,于潮白完全有可能去弄一套吉玛男子的服装,自己穿在身上。

他走过那么多的地方,拍过那么多的照片,在那些照片中,他不是也曾穿过各式各样的服装吗?

陆洁一边想,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于潮白——”她叫了一声。

前面那男子好象将身体晃了晃,但是并没有停下脚,也没有回过头。

他似乎走得更快了。

陆洁的心也跳得更快,“散花”烟的气味儿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陆洁加快脚步跑了上去。

“于潮白!——”

陆洁从背后拉住了那男子。

男人回过头,陆洁呆住了。

乌木般的脸膛,眨个不停的眼睛——他不是采尔珠说的那个冕诺吗?

冕诺笑嘻嘻的,手指缝里还夹了一根没抽完的“散花”烟。

于潮白右手的小指是残缺的,残了一半的小指象个侏儒,可怜巴巴地傍着显得更高更长的无名指。而冕诺的小指很完整,当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根“散花”

烟时,小指也张扬地翘着,显得很得意。

有着完整小指的冕诺显然不曾向什么女人立过什么誓,做过什么保证。对于男人切小指立誓的象征和意义,陆洁事后曾经一再地回忆和思索过。她记得于潮白当时从那个装尿不湿用品的大塑料袋里掏折刀时的动作和神态,他看上去很象一个从冰箱里偷东西吃的孩子。那些发誓再不与方玲来往的话,在于潮白的嘴里咕哝着,犹如一块嗍来嗍去舍不得咽下的糖果。那段小手指呢,被于潮白用刀子分娩离体之后,在陆洁的眼前闪着血光,负罪般地颤抖不已……

每当此时,陆洁就会象患了强迫症似的,让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在脑袋里打转:切掉的为什么是小指?切掉的为什么不是大姆指、或食指、或中指——结论看来很清楚喽,只切小指,表明毕竟还是小事一桩,无伤大雅。

陆洁对男人的誓言早已失去信心,岂止是誓言,其实应该说,她对雄性这种动物已经失去信心。陆洁和母亲一样,在家中养只猫都要选择母的。母猫恋家,不象公猫那样守不住窝,成天往外跑着“找啊找啊找啊找……”。当然,母猫在一年里的某些时候也会爬到房顶上,成夜地象婴儿一样喊叫,可是,只要等母猫下过崽,她们就会变得越发恋家,整天蹲守在那里,象守着一个不变的誓言。

自从于潮白和方玲出了那种事情之后,陆洁心里除了怨和恨之外,还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报复欲望。那情形有些象两个小孩子打架,如果谁被对方打了一拳,那是必须讨回来,才会善甘罢休的。

出于这种心理,陆洁那天晚上约了刘医生。事后,必须讨回什么的欲望固然没有了,但是陆洁却一下子变得心灰意懒,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陆洁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样下去会出问题,迟迟早早一定会出问题的。

后来,问题果真出在了儿子佑生身上。

陆洁是学医的,学医的讲科学,不应该相信什么“报应”。可是,事情发生之后,陆洁却痛心疾首地想,这是一种“报应”,不是报应于潮白和方玲,就是报应陆洁和刘医生,或者说于潮白方玲陆洁刘医生……统统全都报应了。

那个时候,陆洁的个人生活已经处于了一种惯性状态。所谓惯性,就是说既没有和于潮白离婚,也不答应于潮白回来,就那么听之任之地过下去。事实上,他们夫妻俩是分居了。

三岁多的儿子佑生对这种状态似乎处之泰然,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他以一种大愚钝或者说大智慧,对于父亲的存在与否,保持着一种让陆洁担忧的沉默。

生活已经足够郁闷,况且又赶上了那个郁闷而溽热的季节。在那样的季节里,食品街上的每个摊点都象杀虫剂一样挥发着让人生疑的气味。陆洁扯着儿子佑生的手,在那些气味中穿行。佑生忽然停下脚说:“妈妈,我要吃鸡。”

陆洁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已经站在了一个活鸡店前。住在不同楼层的鸡们正从方格格铁丝房间里向外张望,旁边是烫鸡的热水桶,那里就象澡堂一样热气腾腾。

热水桶的后面是褪鸡毛的转筒,忽忽隆隆地轰响着,犹如工地上的水泥搅拌机。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于潮白都是在这里买活鸡的。他买下活母鸡回去炖,或者买了活公鸡回去红烧着吃。

这是于潮白给佑生留下的记忆吧,那记忆此刻在鸡店前复活了。

虽然佑生嚷着要吃鸡,陆洁却没有在这个店里买活鸡回去。依着陆洁的习惯,鸡是一定要买活的,回家自己做,吃起来才放心。可是,郁闷不乐的陆洁当时毫无买活鸡回去自己动手做的心思。如果买这里的鸡回家去,先要油腻腻地洗鸡,然后再洗高压锅,然后再切葱切姜片,然后再放花椒粒,然后煮开了撇沫,然后扣限压阀,然后煮二十分钟,然后……

昔日兴致勃勃去完成的这些程序,眼下竟变得那么繁琐。

于是,陆洁就在隔壁的卤腊店里买回一只烧鸡。

很久以来,陆洁吃饭就没有什么滋味了。陆洁曾经执著地思索过:守着一个男人吃,与自己一个人吃究竟有什么不同。嘴还是那张嘴,肠胃还是那副肠胃,然而进食的效果却大相径庭。

这种不同的效果使陆洁对不争气的自己生出一些恨。

天很热,陆洁心不在焉地将烧鸡的一块胸脯肉放在舌体之上,不等臼齿做出咀嚼,不等味蕾生出感受,那块鸡肉就通过了咽喉,滑入了食道。那情形,有些象做X光造影时,吞食钡餐。

无滋无味,只是一块就有了饱意。

陆洁放下筷子,把注意力投向儿子。儿子吃得很专心,筷子和勺子都闲置在那里,使用的是最便捷的手。儿子那鼓鼓的两腮忙忙碌碌地蠕动不已,稍顷,就有一根根小小的骨头从唇齿间慢慢滑落。那些骨头都被小牙嚼瘪了,犹如榨过汁水的蔗渣。每当他嚼完一块鸡肉之后,都要舔一舔手,仿佛那油乎乎的小手也是食物的一部份。

咀嚼是无声的,发出响声的是对那些手指的吮吸和舔舐。

看着看着,陆洁就皱起了眉头。如果说嚼骨吸髓尚可容忍的话,那么舔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这些动作的渊源,全都来自于潮白。那一招一式,全都酷肖于潮白。

酷肖于潮白的,还有什么?

还有鼻子。鼻骨又尖又硬,象是刮削过的石头。还有眼睛,两条弯弯的长弧,犹如鱼的脊背。睫毛又浓又密,毫不安份地向上翻卷着……

“吃手吃手吃手,没出息!”

无名火忽然升起来,“啪”地一掌打过去,抓在小手里的那块鸡脖子就掉在了地上。

儿子哇哇哇地放声大哭。

打过之后,陆洁就后悔了,就心疼了。她赶忙把儿子抱过来哄。儿子委屈地伸手去搂她,把油抹了她一脖子。

心静了,陆洁自己也觉得奇怪,对男人的那种恨,怎么竟会转移到了象那个男人的儿子身上?

晚上睡觉之前,陆洁给儿子洗脸。儿子用于潮白的那双眼睛盯着她。陆洁心里预兆不祥地格登了一下,她隐隐地觉得,这件事不算完。

果然,半夜里儿子醒了,嚷着肚子疼,要拉屎。陆洁抱他起来的时候,感到儿子身上滚烫滚烫的。陆洁把孩子放到便器上,要他坐稳了,想去拿体温计给他测体温,不料孩子却“哇”地呕吐起来,喷射一般,糊了陆洁满头满脸。接下去,就是水泄,卟卟突突地,泄了一盆子。吐过了拉过了,再瞧瞧儿子,仿佛被晒干了烤干了,脸蛋儿顿然间小了一圈。

好不容易才收拾停当,让儿子躺稳了,胳肢窝里夹上体温计,陆洁忽然也有了便意。便意如急风暴雨般迅猛,陆洁扑向坐便器未及坐稳,嘴一张,“呃——”地一声,竟吐了起来。

大吐大泄之后,陆洁有一种迹近虚脱的感觉。

儿子在床上喊,“妈,我还拉——”

陆洁勉强挣扎着到床上去抱儿子,她把胳膊伸到佑生脖子下面,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只好勾下身子,想借用一点儿肩膀的力量。没想到这样一来,却闻到了一股剌鼻的臭味儿。原来,佑生已经拉在了床上。

看看体温计,水银柱竟窜到了三十九度以上,直逼那个标着四十的刻度!

陆洁眼前一阵发黑,她凭着从医的经验做出判断,孩子十之八九是得了急性中毒性肠胃炎。这种病来势凶险,必须及时救治。

陆洁已经没有力气带着儿子去医院了,她果断地给母亲打了电话。

接下来的情形就象一场恶梦,陆洁和儿子都住进了医院。佑生抵抗力差,住院后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陆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躺在床上一瓶一瓶地打吊针,只能眼巴巴地向儿子那边望一望。这就苦了陆洁的母亲,老人家守在两张病床前,急得团团转。

母亲象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她俯在陆洁耳边,低声说:“告诉佑生他爸爸,让他来一下吧?——”

陆洁闭着眼,慢慢地摇了摇头。

于是,母亲长长地叹口气,只得作罢。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洁沉沉地睡着了。

薄明时分,陆洁听到母亲在喊,“佑生,佑生!——”

声音很远,尾音很长,仿佛老人正披着迷蒙的夜色,徘徊在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上,不停地呼唤走失的孩子。

陆洁竭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幅忙乱的情景。母亲一边惊慌地喊叫,一边晃动着昏迷的佑生。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赶来了,紧张地对孩子施行输氧抢救,陆洁顿时清醒了,她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向医生询问佑生的病况。

那位同行告诉她,已经报了病危,下一步情况怎么样,还很难说。

就在此时,陆洁听到背后传来了异样的响动。那声音,有些象堆撂过高的书籍和报纸,忽然从书架上滑跌下来。

陆洁回过身,看到母亲已然颓倒在地。

老人的高血压病发作了,弄得医生和护士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洪水漫天,山崩地裂,陆洁体会到了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那一刻,她的精神简直要崩溃了。

于潮白的出现犹如一个奇迹。硬鼻刚颧蓬发长须——当男人的面孔映在白墙上的时候,陆洁在恍惚中竟觉得那是一个幻影。幻影在现实中动了起来,他向陆洁投去会意的一瞥,旋即扑到了佑生的床前。

就在那一瞥间,陆洁感到豁然轻松了。那情形就象落水的人攀到了船帮,终于可以放心地喘息。

于潮白在佑生的床前俯下身子,紧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昏迷中的孩子口唇翕动,居然叫出了一声“爸爸!——”。

这情景使得陆洁大为震惊,在以后的日子里,陆洁不止一次地回想起他们父子在病床前相见的这一幕。尽管事后母亲曾经说过,于潮白赶来是因为她打了电话,然而陆洁还是不能摆脱那种奇怪的想法:儿子的大病或许正是为了召唤他的父亲,那是孩子思念父亲的一种特有的方式。

自从有了于潮白守护在儿子的身边,佑生的病情有了奇迹般的变化。不久,孩子的体温降了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当佑生终于脱离危险,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于潮白竟然象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弄得陆洁也不住地落泪。

儿子出院的那天下午,于潮白弄来了一辆轿车,载着陆洁和佑生回了家。

进了家门陆洁才发现,房间已经被仔细地打扫收拾过了,冰箱里装进了许多新买进的食品。于潮白换过衣服,就钻进了厨房里。天刚刚擦黑,他就张罗出了一桌漂漂亮亮的饭菜。

那些色彩纷呈的菜肴都装在花纹考究的细瓷盘里,看上去有些象刻意雕凿的工艺品。桌布上有手绣的花,隔着半透明的一次性塑料台布,显出一种如云如雾的朦胧。餐桌的上方,悬着一组日式木框吊灯,它们将木质色的柔和的灯光投照下来,给丰盛的饭桌平添了许多居家的温馨。

这情调这氛围,都是陆洁成婚之前向往过,成婚之后曾经得到过的。此刻重温,别有一番滋味。

儿子佑生象往常一样,坐到桌前就东捣捣西戳戳,寻找那些他喜欢吃的东西,满脸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陆洁呢,坐在她通常坐的那把靠背椅上,那位置紧挨着儿子,可以不时地对孩子施以照料。陆洁对面的那把靠背椅通常都是于潮白的,他自己独占一方,不言自明地显示出了他在家庭中的位置。

于潮白用他忙碌不停的劳作,无声地表述着他对这个家庭的依恋。他终于忙完了,当他一边解着围裙,一边来到餐桌前时,他望了望面前那把原本属于他的椅子,显出了一丝踌躇和迟疑。

“快坐呀,爸爸,”儿子佑生叫着,“你做的菜真好吃。”

陆洁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了他一眼。

于潮白在对方的目光里没有看到反对的意思,于是,他立刻轻快地拉开那把靠背椅,然后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于潮白几乎是刚一落座,就找到了他往昔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感觉。他谈笑风生,时不时地与儿子打趣,逗得孩子哈哈大笑。他开怀畅饮,喝得风摇树动,泥石横流。

陆洁意识到了,于潮白这是在有意营造一种热闹,一种快乐。他需要持继不断的热闹,他似乎怯于安静。那种沉稳的静态会带来冷峻的审视,他会在那审视下无所措手足。

于是,大张声势的热闹和快乐就有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味道。

于潮白的这种苦心,使陆洁隐隐地生出了一丝怜悯。

刻意的热闹终于在深夜到来之前归于停止,那套面积不大的单元房里充塞着安静。房间里的人呢,就象果冻布丁似的被安静凝固在那里。

陆洁在卧室里哄儿子入睡,于潮白则坐在门厅的沙发上一张又一张地翻着报纸。

他的外衣就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差不多伸手可及。仿佛他是偶然到这里来坐坐的客人,随时都有可能站起身,拿着外衣离去。

其实,儿子佑生早已入睡,陆洁的陪睡,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此时,陆洁正一动也不动地侧卧在双人床上,大睁着两眼,在那凝固的寂静里,宿鸟一般谛听着于潮白那边传来的响动。

于潮白没有说过要走,陆洁也没有说过可留,于是,悬念般的结局就成了一种难耐的煎熬。

他们两人都在寂静中等待,那寂静中有一种焦灼,还有一种顽劣——于潮白的顽劣。

他不会走的,不会走,陆洁这样想着。

听到响动了,是沙发放松的吱吱声,于潮白一定是站起来了。

好象有拿衣服的声音,他把外衣拿起来了么?

皮鞋的磨擦声,软皮底擦着坚硬的地板砖。他是在向大门的方向走去吗?

他要打开大门,然后回身说一声,“我走了”,就把她们母子留在这片寂静里么?

陆洁的心蓦地悸跳了一下。

软皮底吱吱嚓嚓地向卧室移来,终于移到了床边。

床头灯是桔黄色的,象桔子那样有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那味道在陆洁的心里涌着,陆洁没有动,她仍旧脸朝内,侧着身子躺在床上。

再没有声响了,很静很静。

陆洁忽然明白了:他是来看一眼佑生,然后就走的。他就要走了!

陆洁一下子转过了身。

果然,于潮白就在床边上站着,呆呆地望着酣睡中的佑生。他的外衣搭在胳膊肘上,显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陆洁把佑生半抱起来,向床里边放了又放。随后,她的身子也朝床里边让了一让。

大床的一侧就空了出来。

喜出望外的于潮白立刻放下外衣,向大床俯降而下。那真是一架大型客机,在软着陆的一刻,大床震撼般地颤跳了,继而发出一声深长的呻吟。陆洁觉得,那仿佛是她自己。

在大床上重新找回了位置的于潮白,此时把脑袋探向了儿子。那是一个侵犯领空的动作,佑生俨然成了一块飞地,要到达那里必须从陆洁的上方掠过。于是,陆洁就看到了依次掠过上空的草莽般的长发,山峰般的鼻尖,峡谷般的嘴角和石壁一样的胸廓……

于潮白在吻着儿子。

那是投入的吻,深情的吻,温热的鼻息一波一波地传过来,舌唇的亲昵啧然有声,犹如虎熊舔舐着幼崽。

陆洁感到体内有地热在涌动,汩汩的温泉四处奔流,仿佛在寻找一个能够恣意喷发的出口。

陆洁闭上了眼晴,等待着对方在回程时可能会有的侵犯。

于潮白果然如期而至。那是返程中自然而然的莅临,先是耳际的搔痒,双唇噙含了耳轮和耳垂之后,就缓缓地滑向颈脖。滑落,滑落,陆洁在那滑落中不由自主地仰起下巴,双肩也抬耸了起来。

有了细碎的响声,那是于潮白在动手剥脱衣服,他剥脱了他自己,然后又剥脱陆洁。他剥得那么急切,象猴子似的一边嗅着包谷的清香,一边迫不及待地,一层层地撕扯着包谷的外皮。

所有的障碍物都清除殆尽,男人的手伸向了陆洁的胸乳。在短暂的勘巡之后,便滑落而下,做着得陇望蜀的探索。

那种久违的感觉又回到了陆洁的身上,她感受到了男人胴体发出的激情,她被那激情蒸发起来,开始变做一团团的热气。

她知道男人这时候很急,肾上腺素大量地分泌,血流加快,身体里就象燃着了火。

这应该是高涨期吧?

——然后是平台期,然后是恢复期。男人就会象只懒狗似的瘫软在那里,心中溢满得手后的快意。

陆洁冷静地想着,冷静地看着。她想到了于潮白和方玲的事儿,她看到了于潮白和方玲在一起做爱的样子。

已经变成了轻飘飘蒸汽的陆洁,又重新冷凝成了滞重的水。

“对不起,我不想,我一点儿也不想。”

陆洁的声音很低,然而很坚决。

于潮白停住了。

在那停顿里,男人雄健的锐气开始挫折下来。

陆洁还要再接再励,“我太累了,我要休息。”

这话表达的意思很清晰。

“那,好吧……”

仿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男人一下子变得十分沮丧。他象石头一样滚落下来,然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陆洁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升起了一种施用了惩罚的快意。

她就那么心满意足地拥着儿子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陆洁醒来。她发现大床的半边是空的,于潮白不见了。

循着鼾声,陆洁来到书房。她看到于潮白蜷缩在小床上,身上胡乱搭盖着一床厚被,正窝窝囊囊地睡得满头大汗。

陆洁替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半笑着想:这个办法不错,该处罚时就处罚。

等过个三五天,再说解禁的事吧。

采尔珠找到陆洁的时候,陆洁正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神情看上去有些怔忡。

满院子都是跳呀唱呀的吉玛人,服饰不同神情不同的陆洁就显得很特别了。

采尔珠说:“陆,转眼不见,你,哪里去了,干什么?”

“我在找——”陆洁说,“我看到冕诺了。”

采尔珠笑了,“冕诺?正屋的火塘那里,大家都在。”

是的,冕诺已经不在这里了,冕诺想必是进了正屋。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陆洁全然没有印象。

陆洁无法向采尔珠解释,她本来要找于潮白,结果找到的却是冕诺。陆洁只好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然后就随着采尔珠进了正屋。

正屋内和院子里一样热闹,主人和宾客们围着火塘,一边开怀地吃喝,一边唱着跳着。冕诺果然就坐在男宾群里,他摇晃着宽大的身板,吼着他的粗嗓门,和众人一起唱歌。看到陆洁进来,冕诺举起盛满苦荞酒的木碗,把他那对倒睫的红眼向陆洁这边挤了一挤。

陆洁刚刚挨着采尔珠坐下,一个大木碗就递到了她的面前。大木碗里盛装了苦荞酒,亮晶晶的酒液在陆洁的眼前不住地晃动。

“陆,接住,快。泽雨端不稳的——”采尔珠一边笑,一边嚷。

大木碗几乎遮住了泽雨的小脸儿,陆洁只能看到乌木碗下孩子那细细的脖颈。

那脖颈上套着一个银项圈,银项圈上串缀着一些形态各异的小饰物。那些小饰物和乌木碗一起,都在微微地颤摇。

“谢谢,泽雨。”陆洁连忙从孩子的手里端下乌木碗陆洁探过身,想在孩子的小脸上亲一下。泽雨却象一只小兽,敏捷地跑开了。

当当啷啷,银项圈上的那些小饰物们也顽皮地跳荡着,发出一串串声响。

泽雨就拖着那串声响,又去给另外的客人倒酒了。

喝了酒的客人们借着酒兴,叫着嚷着,要果错给大家唱歌。

小姑娘就在母亲的身旁站了起来,火塘里的火很亮,桔红色的火光在果错那清瘦的脸上跳闪着,她带着掩不住的羞涩,轻声唱了。

〖HTK 〗“屋里的火塘四时都是暖的呀它暖不过我的妈妈。,身上的披毡四时都是软的呀,它软不过我的妈妈。

地里长得最高的是苎麻,家里待我最亲的是妈妈……

〖HT〗小姑娘的声音颤颤悠悠的,神情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呜呜的哭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先是低低的,犹如困在沟谷里的山风在徘徊呜咽。接着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好象一匹走马,孤独地在岐路上嘶鸣。

陆洁看清楚了,哭的人是冕诺。

冕诺泪眼汪汪地盯着果错,他那宽大的肩膀晃动着,身子一起一伏,黑脸膛上挂满了鼻涕和泪水。在哭声里,冕诺还不时地抬起一双大手,揉着倒睫的双眼。

冕诺,这个粗犷的汉子,他听了小姑娘唱歌,居然会哭——“他这是怎么了?”陆洁不解地问采尔珠。

“陆,他醉了,别管他,他今天该醉的。”采尔珠不经意地笑着。

仿佛在证实采尔珠的话,冕诺摇摇晃晃地端起木碗,一仰头,苦荞酒顺着两个嘴角淌下来,流湿了脖子和半敞的反板黑羊皮外衣。

“醉了,醉了——”

“唱个醉歌吧,冕诺!”

众人起着哄。

冕诺听了,胳膊一扬,手里那只乌木碗就象鸟似的,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接着,冕诺用胳膊在脸上一抹,鼻涕泪水和酒液都揩在了反板黑羊皮衣的袖子上。

“哈哈哈——”

他忽然响亮地笑出了声。

他唱了。那个笑嘻嘻抽烟的洒脱的冕诺不见了,那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的冕诺不见了,眼前是另一个冕诺,一个流云般自由寒露般苍凉阴雨般伤感霹雳般坚毅的赶马人。〖HTK 〗“泥池里的麻渍了七七四十九天,扯一条扯一条扯的都是长丝呀。

木机上的布织了七七四十九天,抛一梭抛一梭抛的都是长丝呀。

麻布的头帕织好了,赶马的哥哥还没有回来——“ 〖HT〗冕诺的嗓音是悠长的,一句一句地顿挫着,宛如矮走马蹄声嗒嗒,一步一步地独自前行。在收尾处,忽然高起来,渐弱渐无,仿佛那走马已转过山崖,渐远渐逝了。

众人齐声叫好喝彩,然后推推搡搡地撺掇起一个女人,要她对唱。

陆洁看清楚了,那是泽玛吉。

如果说冕诺给陆洁的印象是伤感和激烈的话,那么美丽的泽玛吉则显得从容而平和。泽玛吉的脸上是蔓藤花一样的笑,她张开口,歌声宛如海子里的水,不慌不忙,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

〖HTK 〗“花丛不是蜜蜂的家,采了蜜你就走吧。

海子不是水鸟的窝,叼了鱼你就飞吧。

月亮在山那边升起来,升起来还要落的。

露水在叶子上亮起来,亮起来还要干的。

不变的只有梦姆湖边的吉玛山,不灭的只有妈妈火塘里的火。“ 〖HT〗泽玛吉的从容与平和,似乎使得冕诺更为冲动。待泽玛吉的歌声一停,冕诺几乎立刻接了上去。

〖HTK 〗“游来游去的是海子里的鱼,荡来荡去的是妹妹的心。

海子里的鱼好捞,妹妹的心难摸!

……“

〖HT〗虽然只唱了几句,却有一种沉郁的伤感和痛切。

冕诺唱完,在场的女人们都会心地笑着,男人们却不说话。

陆洁疑惑地问采尔珠,“这是怎么回事呀?”

“冕诺,过去是,最早是,依塔,我姐姐的。”采尔珠向陆洁解释,“他烦恼,想不开,他到汉人那里去多了,自己找的……”

采尔珠嘲笑地向冕诺那边挤了挤眼。

这时候,冕诺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果错的面前。他用一双大手抚住了果错的脸颊,然后轻轻地吻着果错的额头。

小姑娘闭了眼,显得很温顺。

待果错再睁开眼睛时,冕诺的一双大手已经从她的脸颊上移开。那手在反板黑羊皮衣的袋子里掏呵掏呵,终于掏出一件亮光闪闪的小东西来。

是块手表,这东西在吉玛山可不多见。

冕诺把那手表戴在果错的手腕上,果错欣喜而羞涩地看看手腕,再看看冕诺,忽然一低头,离开冕诺,回到了泽玛吉身边。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泽玛吉也拍着女儿的脸蛋儿笑。

陆洁好象明白了什么,她再问采尔珠,“果错,是冕诺的女儿吗?”

“什么他的女儿?——”采尔珠认真地摇着头,“果错是泽玛吉的女儿,果错是我的女儿!”

“哦,对对对,是泽玛吉的,是你的,”陆洁说,“我的意思是,果错和冕诺,他们之间——”

陆洁比划着,她指指冕诺,再指指果措。

“是的,会的,”采尔珠向陆洁点着头,“冕诺是果错的一个舅舅,是舅舅。”

陆洁于是对吉玛人所讲的“舅舅”的含义,有了新的理解。

乌木一般挺拔粗犷的冕诺与瘦削的果错有什么相象之处呢?陆洁看了又看,也没有找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共同之处。再看看泽玛吉,小姑娘长的是那种细眯着的长眼形,而她的母亲泽玛吉则是黑玛瑙一样的圆眼。

陆洁想,如果冕诺的双目不是眼睫倒卷的话,或许那小姑娘的眼睛会和他相似的吧。

采尔珠向她姐姐那边走过去了,两姊妹亲热地谈着什么。她们俩长得真象,穿戴也大体相似:都是那种红梨形的脸蛋儿,都穿着白长裙包着蓝头帕,腰间都扎着手绣的花腰带,双耳都坠着晶莹欲滴的红玛瑙……

红玛瑙耳坠!

陆洁心里豁然一闪:,这不是于潮白在札记里写过的他的哦耶的耳饰吗?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泽玛吉把红玛瑙耳坠戴了出来。或许,这就是今天陆洁和泽玛吉一见面,就觉得她有些异样的原因吧。

莫非于潮白在札记里提到的哦耶不是采尔珠,而是泽玛吉?

如果是这样的话,于潮白到吉玛山就是来找泽玛吉的,泽玛吉应该知道于潮白在哪儿——。

陆洁觉得浑身发热,她不由自主地向泽玛吉那边走去。

陆洁没有能够接近泽玛吉,因为冕诺已经站在了泽玛吉身边,他低声地急切地与泽玛吉谈起了什么。陆洁很识趣,她想她应该等冕诺与昔日的哦耶说完了悄悄话,她再过去。

可是,冕诺没有给陆洁机会。两人谈着谈着,泽玛吉变得情绪激动起来,随后,她就匆匆地跟着冕诺离去。

陆洁失去了眼前的机会,她觉得心里很乱。她失神地站在那里,周围是那些洋溢不休的欢乐。陆洁觉得有点儿透不过气,她没有想过,欢乐竟也可以让人窒息。

于是,陆洁也悄悄地走了出去。

泽玛吉家的院子是由四座木楼围圈而成的,陆洁出了院门,随意地踱着,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绕着那些木楼转了一周。当陆洁重又站到院门前,看着院内的灯火,听着院子里传出的喧闹声时,她禁不住哑然失笑了。她想到,世间的一切原本都是在天地中敞开的,所谓不可解脱,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围圈,所谓走投无路,不过是只会循走旧途,却不知道可以向别的地方出一出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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