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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东明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于是,陆洁就向生着蒿草的地方迈了一脚。

一脚接一脚,她就那样走在蒿草里,走向了无遮无挡的旷野,走向了无拘无束的夜风。游走在朦胧的月色里,陆洁仿佛成了一条鱼,她变得轻松自在和欣快起来。

忽然听到有哗哗的水声隐隐地作响,哦,寨边就是楠砻河,前面就是楠砻河。

走啊,去看看那条夜色下的河流吧——当陆洁这样惬意地走向旷野的时候,泽玛吉却又回到了正房,回到了热闹的人群里。

重新回来的泽玛吉显得有些神色不安,亲友们和她说笑,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一下。她的目光始终游移不定,她在那并不大的正房里四下走动着,张望着。忽然,她用双手扑打着身体,高声叫道,“泽雨,泽雨!——”

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平静,然后是嗡嗡的议论。

“出了什么事?”

“母鸭在说,她的小鸭不见了。”

……

有人笑着,到院子里和院门外帮忙寻找。

那些人匆匆回来之后,脸上都没有了笑意。

泽雨的确是不见了。

陆洁事后回忆,那天晚上声音是她的向导,她是被声音诱导着向前,向前。同样,后来也是声音使她停下了脚。

诱导她向前的是水声,是楠砻河的流水。隐隐传来的水声在低语,似乎要告诉她什么。她听不清楚,她应该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把耳朵贴上去……

陆洁信步前行,忽然间,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那声音虽然细微,但是确凿无疑。这样的声音似乎一直尾随着她,只不过因为她只顾向前,所以未能对此留意罢了。

那声音宛如松鼠踏搔着树枝树叶,沙沙拉拉的,时隐时现,时有时无。那应该是一只调皮而又警觉的松鼠,它为什么没有睡觉?它在寻找什么?……

陆洁用心谛听着。

蓦然间,又有一种细碎的声响从侧前方传来。那不是河水声,河水声只是背景,只是铺衬,这声音分明是人语,是人在低声地说话!

陆洁变得恍惚起来,她觉得她被声音包围了。在空洞的月光下,那是一种虽然看不见,但却无处不在的包围。它足以让人恐惧,让人焦躁。

“谁在那儿?谁!——”

在寂静的旷野里,陆洁的叫声犹如螺号。

“是我,陆,怎么了?别怕——”

身后的嗓音是泽尔车的,就在陆洁要回身的同时,她看到侧前方的大树下有两个人影在闪动,一高一矮,在月光里显得有些朦胧。

是的,是两个人影。陆洁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看看,泽尔车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

泽尔车的脸上挂满了关切,他喋喋不休地解释,他所以跟着陆洁,是因为不放心。他看到陆洁出来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大对头。

“是嘛,我刚才又让你担心了吧,我刚才叫得吓人么?”陆洁自嘲地笑着说,“我是忽然看到那边的树下有两个人,才忍不住嚷起来的。喏,在那边,就在那边——”

咦,奇怪,就在陆洁指给泽尔车看的时候,两个人影却变做了一个。高的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矮的。

那个矮小的人影向他们移过来。

看得出来,那是个孩子。

“那是谁?谁——”

泽尔车一边叫着,一边迎过去。

“泽尔车,舅舅——”

那个小人影一颠一颠的,跑得更快了。

那个小人影站在了他们的面前,那孩子一身麻布衣裤,青布帕裹着小脑袋,脖子里套着挂满缀饰的银项圈,肚皮上还煞有介事地佩着小腰刀——是泽雨!

“咦,孩子,你怎么在这儿?”陆洁大感意外。

泽尔车一把将泽雨抱起来。

“鬼头,是你自己么?一个人到处跑——”

泽雨满不在乎地伸出手,指着幽深的旷野叫道,“舅舅,舅舅——”

“说什么,鬼头,”泽尔车亲热地拍打着泽雨的屁股,“告诉我,是哪个舅舅呀?”

泽雨摇摇头,再次伸手指定了黑暗嚷道,“舅舅,舅舅——”

一阵微风拂过,陆洁又隐约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烟味儿,那是泽雨身上带来的。陆洁不由地仔细打量起面前的泽雨,那孩子也瞪大眼望着她。陆洁留意到了,这孩子的眼睛是鱼脊形的,睫毛又长又卷……

陆洁心里豁然洞明。

她仿佛一下子猜到了什么,她离一个谜底已经不远。

她明白,她没有看花眼,刚才的确是两个人。

另外的那个人应该是于潮白。

十二。惩罚

人们创造出各种惩罚的手段,除了对被惩罚者会发生某些实质性的作用之外,对于施惩人来说,其实更多的只是一种心理需要。施惩者心中郁积着恨怒,那恨怒就象沉重的铅块,压坠在他们心上。只有将那铅块向他们恨怒的对象推砸出去,他们才能获得心理平衡。

陆洁对丈夫施行的不与性交的惩罚,就是这种情形。

自从于潮白与方玲出了那种事情之后,陆洁免不了时常耿耿于怀。于潮白呢,以获罪之身被陆洁恩准回家,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再想夜晚得到陆洁的宠幸,那就近乎奢望了。

那段时间,于潮白只要回到家,总是换了衣服就做家务,擦桌子拖地洗衣做饭,样样都干。他不声不响,任劳任怨,俨然在自觉地进行劳动改造。到了就寝的时候,陆洁早早地哄着儿子在大床上睡了,于潮白会走进卧室,低声地问:

“我睡哪儿?”

于潮白这样发问的时候,陆洁就毫无表情地回答,“睡你小床上去吧。”

得了指示,于潮白不再说什么,他蔫蔫地垂下脑袋,眼睛瞧着脚尖,慢吞吞地往回走。听着那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进了书房,陆洁心里就涌起快意,仿佛看到一条馋嘴的狗摇头摆尾地凑上来想讨到一块骨头,结果却讨了一脚,不得不夹着尾巴离开……

这样的问和这样的回答多起来之后,于潮白也就不再请示。就寝的时间一到,他就会自觉地到书房的小床上去睡。

说不了要隔多长时间,偶然地会有那么一次,当陆洁的心情还好,而且觉得饿着肚皮的家狗也该喂喂了,陆洁就会等佑生睡熟之后,趿着拖鞋慢腾腾地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通常都会亮得很晚,书房里的人通常都会在桌前工作得很久,走进来的陆洁就会在小床上仰面躺下,然后懒洋洋地说,“好了,来吧——”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洁发现家狗对饥饿的适应力和耐受力变得越来越强了。当陆洁喂他的时候,他并不表现出迫不及待,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的表情是平淡的,动作也不紧不慢,甚至有时会露出恹恹的神态,显得有些食欲不振。

陆洁想,这样挺好,反正她自己也淡得很。一来二去,他们夫妻之间行房的任务,几乎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事。

于潮白本来不经常自己洗衣服,打从自觉地投入劳动改造之后,这种原本就该本人承担的劳作,自然责无旁贷地落在了他自己的肩上。洗着洗着,于潮白似乎洗出了癖好,一进家门,就要换衣,然后端着水盆,将换下的衬衣用水泡了,打上肥皂揉搓。搓好漂净,晾晒出去,才会接着做别的事情。

初时陆洁还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竟变得如此讲究,简直是有洁癖。后来陆洁对这套程序看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那天的情形有些偶然,于潮白进门后,依照那套程序更衣换装,他刚把换下的衬衣泡进脸盆里,电话响了,是找他的。于潮白到门厅去接电话,陆洁就去了卫生间。陆洁打算趁饭前的一点儿时间,用洗衣机把她和佑生的几件衣服洗出来。水和洗衣粉放进了洗衣机里,却觉得衣服少了,这么几件就洗一回有点儿不值得。陆洁顺手把于潮白泡在脸盆里的衬衣掂起来,正要往洗衣机里扔,不经意地一瞥间,竟看到白衣领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色。

陆洁心中动了一下,慢慢地把那衬衣拿到眼前仔细观察。

那红色有点儿近乎紫,近乎乌,宛如厚腻的玫瑰花瓣儿,有一种冷艳的幽深。

形状呢,有些象纺棰,起始之处窄狭,到了中间渐渐宽起来,至收尾处却又变得细了……

是口唇的形状,不用多想,这是女人的口红。

陆洁打个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眼帘上隐隐地显出玫瑰红的唇形,然后就开始勾勒涂了这种口红的女人的模样。

无论怎么努力,那模样总是模糊的。于是,陆洁重新睁开眼,她看到自己的手中依然掂着那件衬衣。

那衬衣水淋淋的,胆怯地委缩着,仿佛被人揪住脖领,行着拷问。

虽然有些发抖,却保持着沉默。

然而,体息却发散出来,若有若无,若隐若现。那是一种异样的香气,陆洁将它拿近了,凑在鼻前嗅闻。

是那种进口高级香水,浓烈的香味里夹杂着麝型的臊味儿。

好了好了,招了招了,陆洁仿佛已经看到了于潮白那副揽花入怀,依香偎玉的模样。

“于潮白!——”陆洁高声嚷。

“哎,来了来了,什么事儿?”打完电话的于潮白从门厅那边走过来。

“喂,你瞧瞧,谁给你盖了个章?”

“什么章?”陆洁就带着笑,把滴水的衬衣拎到于潮白的面前。

“这是——”于潮白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仔细地看,“这是什么呀?”

“哼哼。”陆洁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往了,且看他如何回答。

“哦,这是红铅笔印。我看书的时候爱划红道道。你看,这样,就在衣领上划了一下。”

于潮白用手比划着握笔托腮,读书深思的样子。他将食指比做笔尖,在衣领上轻巧地一划。

“嘿,红铅笔!”陆洁冷冷地扯一扯嘴角,“那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

湿衬衣拎到于潮白的鼻子前,水淋淋地一抖。于潮白满脸疑惑,很认直地抽响鼻子,闻了又闻。

“开什么玩笑?什么味儿也没有嘛。”

于潮白若无其事地将衬衣又浸在脸盆里,然后拿起肥皂,到旁边搓洗去了。

就是在那一刻,陆洁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那个在于潮白的衣领上盖章的女人。

这个女人肯定是存在的,她为于潮白而存在,那么她在于潮白这里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他们之间需要联系,他们可能会在公众娱乐场所出没,他们要安排幽会,他们……

好了,只要在其中的任何一环取得突破,就能把他们捏在手心里。

从那天开始,陆洁和于潮白相处得反而格外平静。他们彼此说起话来,总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他们做起家务来,总是一起动手,互相帮忙。他们坐到饭桌前,总是你给我让菜,我替你端汤。这一切如果让外人看了,免不了会心生羡慕,觉得他们真是恩恩爱爱,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然而,他们俩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不过是在暗暗斗法。做猫的多谋,眯起眼睛假装打瞌睡,耳朵却听着老鼠的动静。做老鼠的自然小心,只在洞前窥测,绝不轻易出山,既要偷得嘴吃,又不能遭了猫的利爪。

于潮白每日回家的时间似乎更早,进屋就默默地干活儿,兢兢业业,忠于职守。

当然,回家就要换衣洗衣的传统还是要保持的,不能让人一敲打,立刻就改变了。

换下来的衬衣理直气壮地放在脸盆里,甚至并不泡水。陆洁知道,那是要她去看的,陆洁偏偏视而不见。

猫不会注意老鼠咬过的剩东西,猫的注意力在电话上。只要家中的电话铃一响,陆洁就会起身去接,她要第一个拿起话筒,第一个听到打电话来的是谁。

这套动作并不容易掌握,起身时的动作要快,但必须从容,不能急巴巴地,让人看出刻意的用心。走向电话机的步幅要快、要大,但必须要稳,不能显出匆忙的样子,让人洞悉了想抢先的心思。

陆洁如此这般捷足先登了几次之后,于潮白就变得自甘落后了。家中的电话铃声一响,于潮白就目示陆洁,仿佛在说,电话来了,你还不赶快去接?然而,刻意抢接的那些电话,又全都没有什么价值。三番五次下来,陆洁自己就泄了气。

蠢,如果口红和香水已经露了马脚的话,她还会打电话来让你抓她的尾巴吗?…

靠得住的办法还是跟踪。

亲自去跟踪,是个笨办法,最好能找个人。

找谁呢,这种事情,不相干的人,人家不会干。找朋友吧,也不合适,越是朋友越爱刨根问底,不交待底细不够意思,交待了事情的原委,免不了会让人当做秘闻,去四处播散。

想来想去,陆洁竟然想到了刘医生。毕竟有过一夜情,当初及事后,刘医生都曾多次暗示过想要回报她的意思。给他一个回报的机会,他一定会努力去做。

更重要的是,刘医生一定会象至今严守着那夜的秘密一样,同样严守陆洁的托付。

还是在更衣室,还是那个时间,陆洁来接替刘医生值夜班。没有别人,只有刘医生自己进了更衣室,陆洁看准之后,立刻跟了进去。

正在打开衣柜门的刘医生听到动静,回转身来看。

“陆大夫?——”

“嗯。”陆洁点点头,仍旧平稳地往前走。

刘医生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他当然记得。

陆洁在适当的距离站住了,她觉得那距离很合适,不远也不近。

刘医生似乎松了口气。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陆洁说。

“尽管讲。”

回答是毫不迟疑的,显然是对那一夜的仓皇,表示着歉疚和要弥补的意思。

“我们家那一口——,我想让你,跟他一下。”

陆洁斟酌着,想把内里的那层意思表达出来。

“唔?——”刘医生望着陆洁,似乎有些意外。

“看看他去了什么地方,都和什么人碰面联系了——”

陆洁直截了当地说下去。

刘医生动作很清楚地点了点头。

就象两个人配合做手术,一个眼色,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陆洁很满意,甚而有些感激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好奇地问陆洁,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然后真真假假地说一些安慰之类的废话。

“我看,一个星期就够了。只要你跟他一个星期。”

陆洁对任务提出了时间要求。她心里清楚,即便只是一周,那工作量会有多大,任务该有多么艰巨。

刘医生用一个笑做了承诺。陆洁觉得,他笑起来还是有那么点儿味道的。

在随后的一周里,陆洁无论在家中还是在医院里都显得举止很放松。她对家中的电话铃声不再敏感,晚饭后常常随意地与于潮白聊聊天,甚至还一起出去散了一回步。在医院里呢,见到刘医生也照常说说笑笑,但是从来不向刘医生提起跟踪的事,一句也不提。

第八天的上午,科主任带着大家一起查房。将本科所有的住院病人都查看完毕之后,众人一起谈笑着,沿着走廊返回办公室。刘医生稍慢一步,等身后的陆洁走近了,就操着平静的语调说,“陆大夫,等一会儿你到我办公室去一下,有一个病历想请你看看。”

稍稍晚一些的时候,陆洁去了刘医生的办公室。刘医生不动声色地打开抽屉上的锁,取出了一个不锈钢的病历夹。“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刘医生不慌不忙地说。

陆洁就在刘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微颤着打开了那个不锈钢夹,急切地浏览着刘医生写就的那份病历。

那是于潮白一周的活动明细表。每天写做一页,每个地点写做一段,有分析,有说明,需要的地方,还配上了照片。如此多的项目,是刘医生独立承担还是另有亲朋好友参与,陆洁不得而知,但是其内容的详尽,的确令陆洁很满意,没什么可说的,在本科所有的同事中,刘医生的工作一向无可挑剔。尤其是做手术,干净利落,刀口总是缝合得很严谨。

病历的记录借助了别人,病案的分析却是由陆洁独自完成的。多年的从医经验,已经使陆洁具有了敏锐的分析判断能力,她能透过外在的表象,直扼内里的症结。

蝶蜂纷飞,乱花迷眼,在那七天里于潮白去过的地方不少,接触的人很多,然而,当陆洁静下心稍做思索之后,就发现了最可疑的地方和最可疑的人。

“倩影化妆品专卖店”!——陆洁听说过这个牌子的化妆品,日霜晚霜防晒霜发胶口红香水紧肤水指甲油……

全都应有尽有,应全尽全。那是个女人喜欢出入的地方,而七天之内于潮白居然在那里露面三次,情况实在反常。

“倩影化妆品专卖店”的老板是个女的,有多张玉照在此。照片是刘医生拍摄的,医术颇佳的刘医生摄影技术亦可圈可点。他用望远镜头抓拍的几张人物特写,毫发毕现,就连嘴唇的质感似乎都能让人感觉得出来。

这女人的特点完全可以用一个“大”字来概括,大脸大鼻子大嘴大耳朵大眼睛,总之有一种大大咧咧的大气。陆洁虽然怀着本能的嫉恨,但是心里也不能不承认,这女人浑身透着一种大大方方的美。

除了单人照外,还有一张双人的合影。照片的背景是马路边的护拦,女人靠在护栏上开心地大笑,男人侧身站着,半边脸上有浓密的树冠投下的阴影,蓬发长须隆鼻子,一望就知道那是于潮白。

关于这个女人,有一段文字说明:栗琳琳,二十六岁,百花路四十二号倩影化妆品专卖店经理,短暂婚史,现独身……

够了,凭着直觉,陆洁一下子就锁定了目标。

接下来的事情要由陆洁自己去做了,而一旦决定去做,陆洁就显得迫不及待。

好不容易捱到黄昏下班的时间,陆洁立刻起身更衣,骑上自行车,按图索骥去了。

当陆洁在百花路上找到这家专卖店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沿街的各家店面一个个流光溢彩,争奇斗妍。“倩影”专卖店更显别致,门前有特制的灯箱,柔和的灯光如筛如泄,灯箱中的栗琳琳小姐就在那光影里眯着眼笑,性感的厚嘴唇向上撅起,迎向一支倩影牌保湿口红——陆洁站在灯箱前望了一会儿,然后嘲弄地对着那女人的厚嘴唇说了句,“你好,我来了。”

说完那句话,陆洁就昂首向店门里走。那姿态,颇象是要去迎向风浪,迎向战斗。

迎接陆洁的是店堂内沉郁的馨香,陆洁一走进去,就禁不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又深又长地回忆起掂在手里的那件于潮白的衬衣。衬衣领片上玫瑰色的口红,以及那些没来由的馨香,此刻都有了来由。

店里琳琳琅琅地摆满了化妆品,还摆着几个化妆品一样的姑娘。陆洁略做浏览,就发现其中没有灯箱里的那个人。

“小姐,你喜欢什么?”

服务小姐热情地询问。

陆洁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她不喜欢的地方,总得喜欢点什么,才好呆下去。

“护肤霜,我想看看你们的护肤霜。”陆洁说。

“倩影牌护肤霜是专为女士设计的,无论什么样的皮肤它都适用。”

服务小姐很快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装潢漂亮的磨砂瓶,热情地递给陆洁。

“什么皮肤都适用,怎么可能?嘿,真是好药哇,什么都治。”

陆洁的口气中不无嘲讽。她用目光四处瞥着,顽固地想看到那位栗琳琳。

服务小姐陪出一个谦和的笑,口气宛转地解释着,“小姐,我讲的是实情。

这种护肤霜的适用性很强,对于油性皮肤,它有透气作用。对于干性皮肤,它有保湿作用。买一瓶五十六元,买两瓶我们奉送一瓶。”

服务小姐的动作很敏捷,不知不觉中,三瓶护肤霜已经捧在了陆洁的眼前。

虽然客气虽然陪着笑,却有一种难以推却的势能,让人觉得不好不接受。

陆洁的心里顿时升起了对抗的情绪,她坚决地向对方摇摇头。“不,不,我想看看别的——”

“别的?我们这儿还有清洁霜、防晒霜、滋养霜、日霜、晚霜、均衡化妆水、深层润肤乳……你看,这是一个完整的系列,一个小套餐。”

转眼工夫,各式各样的瓶子就摆在了陆洁面前。一时间,陆洁竟然说不出话。

“这个小套餐一共三百八十九元,比单买下来便宜得多。”服务小姐替她做着盘算。

陆洁也是在一瞬间做出盘算的,她要让栗琳琳出来,她一定要见到这位栗琳琳。

“三百块。三百块钱我买了。”

“对不起,我们没有卖过这样的价。”

“你当不了家,你去问问你们老板吧。”陆洁说。

对方似乎有些勉强,但还是挂着笑脸。“那好吧——,请稍等。”

柜台的侧后方有一扇木门,服务小姐就在那里消失了。那扇门是用白橡木装修的,花纹规整得近乎虚假。恍然间,陆洁觉得那就象舞台上的布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要看看那位主要演员是怎么出场的。

栗琳琳的登场并无戏剧性可言,她很随便地走出来,她那大大方方的举止和大大大方方的美丽,使得陆洁一眼就将她和照片上的女人对上了号。陆洁很难将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唇上移开,陆洁着意地在那唇上寻找着紫玫瑰的印象。果然,那微微开启的双唇上涂的是玫瑰紫色的唇膏,它们犹如肥厚的玫瑰花瓣,丰满而润泽。

几乎就在那同时,陆洁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灼热地闪了一闪。那情形,有些象线路瞬间过载。陆洁想,这或许是因为紧张而引发的幻觉吧,她们俩人过去从未谋面,对方见到她,不可能会有什么反应。

“小姐,是你喜欢上了我们的倩影化妆品吗?”

说这话时,栗琳琳的目光一直稳定而平和地望着陆洁。

“说不上喜欢,我想我应该知道一些新品种。”陆洁也尽量平静地回答。

“用一下就知道了,你不会后悔的。”

栗琳琳似乎是在标榜着什么。

“试一下的代价也太昂贵了。”

陆洁好象是在断然地做着结论。

“那好吧,小姐,就按你开的价。三百块钱,给你一套。”

栗琳琳谅解似的笑了,随后向身边的服务小姐摆了摆手。

服务小姐望着陆洁,等着这位上帝的最后认可。

陆洁决然地打开了手袋。好吧,三百块钱,认识了于潮白的新情人,这代价也值了。

服务员收款的时候,栗琳琳依旧站在那里,一边礼貌周全地和陆洁搭着话,一边亲自动手为陆洁包装商品。

“小姐是第一次到我们店来吧?”

“才听说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看。”

“那好啊,交个朋友。欢迎以后常来。”

……

声音是浑厚的,还有些沙哑,全然没有那种小女人尖声细嗓的味道。陆洁就联想到能够发出这种声音的是什么样的声带。它的生理特征应该是宽大而肥厚的,或许,上面会有一个小结……

当于潮白和她做爱的时候,这副声带会发出什么样的呻吟呢?哇哇,哇哇——,粗门大嗓的,象一只历经苍桑的牛蛙。

陆洁盯着对方的手,那手虽然大,却白晰而柔软,全然看不到一点儿骨象。

不知道这样的手被于潮白那双骨节嶙峋的手揉捏起来,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陆洁自己的手是小巧而苍白的,犹如剥了皮的菱角。因为经常与消毒剂和皂液打交道,许多地方都皲裂和褪了皮。此时,与对方那份丰腴雍容的细软比起来,就显得有几分可怜。

商品包装好了,陆洁应该拿着东西离开了。

栗琳琳将装着化妆品的提袋递给陆洁的时候,顺手又放进去一只橙色的塑料瓶管。

“送你一管手霜。它对你们做医务工作的很适用。”

听到对方这句话,陆洁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做医务工作的?”陆洁诧异地问。

服务小姐在旁边笑起来,“嘻嘻,你一站到这儿,就带来了一股医院味儿!”

陆洁没有瞧那服务小姐,却用目光盯着栗琳琳。

栗琳琳也正含笑不语地望着她,那样的笑意有一种拉开窗帘打开门,让什么透进来的意味。是的,如果说那件带着香水味儿的衬衣曾经向陆洁透露过什么的话,那么今天医院的气味,又向栗琳琳透露出什么了……

陆洁知道,她应该退场了。

带着那三百块钱的代价,重新回到匆忙的车流中,陆洁觉得轻松而又沉重。

终于见识到栗琳琳是什么样子了,陆洁的双脚似乎踩踏得有些轻快,可是,她的心却渐渐地往下坠,往下坠,越来越显出了沉重。

也不知道到底骑了多久——当陆洁停下车,抬起头时,她又看到了那个灯箱。如筛如泄的灯光里,栗琳琳正微闭着眼,炫耀她那性感的厚嘴唇——是的,骑了一大圈儿,陆洁又转了回来。陆洁即刻便明白,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要知道这个女人在哪儿住,今天晚上,就要弄清楚!

“倩影”化妆品店的对面有一道交通广告牌,可以充做掩体。于是,陆洁就象耐心的猫,静静地守候在那里。

天道酬勤,上天没有让陆洁多等,也就是二三十分钟的样子,栗琳琳就出来了。

她骑着一辆白色的公主车,毫无觉察地在前面走,陆洁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

那公主车的座位不高,车把却象两只高高翘起的牛角,丰腴的公主用双手握着那对牛角,气宇轩昂地挺着她的大脑袋。

公主的宅邸并不远,绿云花园,一个还算不上豪华的住宅小区。小区的楼房象公主一样,不能说旧,但也并非十成新。公主来到十四号楼,把公主车锁进一间车房,然后走进了第一单元的楼门洞。

十四号楼五号,尾随而上的陆洁把楼号和门牌记牢了。

第二天是周未,晚上的那顿饭是于潮白张罗的,又炒又炸,弄得挺辛苦。

儿子佑生吃得高兴,频频地和爸爸亲着脸儿。儿子每亲一下,于潮白嘴角那些峡谷般的皱纹便轻柔地舒展开,那张脸就显得很幸福很知足。

陆洁要照顾佑生,饭就吃得慢一些。当她还在继续吃着的时候,于潮白就开始收拾桌子,然后哗哗啦啦地洗碗了。陆洁有些过意不去,就说,“你先放到那儿,待会儿我收拾。”于潮白并不说话,只管埋头苦干。等陆洁吃完饭,送她的饭碗到厨房去的时候,她看到锅碗瓢勺都已经收拾整齐,案板灶台什么的全都擦得干干净净。陆洁手里的那只脏碗,也被于潮白接过来,做了最后的扫尾工程。

陆洁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很满意。于是,她就动手做些清理儿子衣物之类的杂事,以此来表示她对家务的分担。

陆洁刚从箱子里把儿子换季的衣服倒腾出来,于潮白就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意说,“哎,给领导打个招呼啊,我去找黑子打一会儿麻将。”

陆洁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一段时间了,于潮白隔三岔五地就要出去打打麻将。打麻将这事儿,挺费时间的。“打一会儿”,就到了后半夜,再“打一会儿”,就是通宵了。开初的时候,陆洁免不了担心和疑心,黑子就象能猜到她心思似的,只要每回一过了午夜十二钟,就给陆洁挂电话,“喂,嫂子嘛,我哥还在这儿忙着呢。怎么样,让他给你说句话。”接下来,话筒里就传来于潮白的声音,“陆洁,对不起,他们不让走。恐怕还得一会儿呐,你就先睡吧。”

在陆洁眼里,黑子那几个人都是于潮白的死党。于潮白就是去嫖妓,他们也会帮忙给捂着。陆洁曾经在深夜十一点钟,突然杀至黑子家,她看到的果然是一张摆着麻将的桌子,四圈坐着于潮白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陆洁说是来送衣服,天凉,怕于潮白冻着。狐朋狗友们心照不宣地望着于潮白乐,于潮白笑一笑,什么也不说,站起身,就跟着陆洁走了。这样一来,倒弄得陆洁脸上挺挂不住的。

从那以后,陆洁再也没有问过于潮白打麻将的事。

那个周末的晚上,于潮白走后没多久,陆洁就带着儿子睡了。朦胧之中翻翻身,好象翻落在了水里面,整个身子都是凉凉的。陆洁蓦地一惊,随即睁开了眼。原来是儿子尿了床,并且七蹬八踹的,把母子俩合盖的那床大被也给踢开了。

四岁的儿子久已不曾有此劣迹,这泡尿撒得就有些出格。陆洁把床收拾了,又哄着迷迷糊糊的儿子重新睡着,陆洁自己却失了睡意。她轻手轻脚地拐进书房里,只见小床上空落落的,唯有那只圆靠垫趴伏在未曾打开的被圈上,犹如守窝的猫。

已经是凌晨五点钟了,于潮白还没有回来。

他又玩了个通宵,管他呢,反正今天休息,再回床上睡个回笼觉。

陆洁深深地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要是在她那里呢?他要是在栗琳琳那里!——陆洁睡意顿消,她匆匆地回到卧室,替儿子掖掖被角,再用椅子堵住床边,然后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曙光映照的长街上,开始有了一些车,还有一些晨练和买早点的行人。陆洁将自行车蹬得飞快,脑袋里还在乱糟糟地催促自己,快,快,再快一点儿呀!

按照以往的惯例,于潮白即使在外面打了通宵麻将,早上七点钟以前总是要回来的。陆洁要在这之前赶到栗琳琳那儿,这样才有可能探出个究竟来。

将自行车骑到绿云花园小区,陆洁已经是汗津津的。看看手表,六点二十分,如果于潮白真在这儿的话,现在差不多到了要出门的时间。远远地看到那个十四号楼了,陆洁的心忽然怦怦地跳起来,是希望看到于潮白,还是害怕在这里见到他,陆洁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四号楼五号是第一单元,靠近马路的第一个门洞。陆洁简直是在蹑手蹑脚地往前走,那模样就象是一个猎手,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下好的擒兽套。

走进那个门洞了,陆洁向门洞内扫了一眼,脑袋里顿时轰地一声炸响,接下来就是一片碎土乱瓦,闷得她透不出气。

她看清楚了,那不是幻觉,那是于潮白的自行车!

车身的黑漆已经开始剥脱,两个车圈却擦得贼亮。车座呢,不安份地把脖子伸得又高又长,做出一种出类拔萃的姿态来。车身的大梁因为碰撞过,曾经扭歪,虽然几经修饰,仍旧能够看出犯过事的痕迹。

这辆自行车是刚刚从小存车房里搬出来,还是昨晚就一直放在门洞里,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于潮白的车子在这儿,于潮白此刻就在这儿!

陆洁沿着楼梯爬到三楼,站在了五号的房门前。墨绿色的安全门,门前铺着一块棕色的垫毯,这就是栗琳琳的家,陆洁前天黄昏刚刚来过这儿。

陆洁呆呆地望着脚下那块垫毯,那是擦鞋底用的东西,毯毛既厚实又细密。

哼,擦得掉么,于潮白,你已经无可挽回地把自己走过的痕迹留在这儿了!

冰凉的安全门很厚,可是,陆洁的目光仿佛已经将它洞穿。她看到了门后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看到了掩着厚帷的卧室,看到了卧室的大床上滚着那两个男贪女爱的家伙……

陆洁的脑袋里一阵阵发昏,她好不容易才稳住神,思索着此刻应该怎么办。

现在就敲门吧,只要敲开栗琳琳的门,于潮白准在里边。可是,如果门开了,姓栗的就会站在门口说,喂,你是谁呀,一大清早乱敲门。我不认识你,走开走开。

砰,门关了,你进不去。当然,于潮白在里边也不会出来——哼,不出来,我就等。这是三楼,你还能从窗口往楼下跳?

不,不行,等不了那么久。儿子佑生清早这一觉最多能睡到八点钟,搞不好孩子现在已经醒了,正在家里又哭又闹呢……

守株待兔,看来还是最稳妥的办法。不要打门,也不要喊叫。耐心等一会吧,于潮白就该出来了,于潮白要赶在七点钟左右回家哩。那么好吧,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就在房门口堵住他,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陆洁拿定了主意,于是沿着楼梯上到三楼与四楼的拐角处。这是一个制高点,可以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地俯瞰栗琳琳家的房门。

陆洁刚刚进入阵地,就听到了开门声。那是安门门里边的木门在响。好象有人在向门外望。过了一会儿,外面那扇铁制的安全门就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片刻后,一个人影从门内闪了出来。陆洁看清楚了,这不是于潮白还能是谁!。

陆洁未及多想,立刻从制高点上冲了下去。

那一刻,陆洁就象一尊镇墓怪兽,稳稳地堵在房门前。毫无防备的于潮白劈面碰上了她,禁不住“哦”了一声,下意识地转过身,重新钻进了铁门里。陆洁顾不了那么多,脚跟脚地也进了门。

“琳琳,陆洁来了!——”

于潮白一边往里走着,一边紧张地高声喊。

栗琳琳闻声走了出来,只见女主人的云鬓已经梳整,眉眼和口唇也都画得明明白白。只是睡袍还没有脱换,脚下松松地趿着一双皮拖鞋,嚓嚓嚓嚓,听上去并不紧张,倒是有几分慵懒。

看到两个女人在门厅里打了照面,于潮白就站在一边说:“琳琳,这就是陆洁——”

此时,他的语调也松弛下来了,听上去,象是在介绍两个朋友。

“见过,见过,她去过我那儿。”栗琳琳友好地将手伸了过去。

陆洁没有伸出她的手,那只蓄着势能的手隐在胯骨的后面,她在心里紧张地琢磨着,这第一巴掌,应该先打眼前的哪一张脸。

栗琳琳并未露出一丝尴尬,她将那个已经伸出去的手转了个方向,朝着沙发的位置摆了摆,然后慢声慢语地说,“坐呀,快请坐。”

陆洁没有坐,仍旧坚定地站着。

于潮白也不坐,这样就与太太保持了一致。

栗琳琳倒是从容不迫地坐下了。她瞧瞧于潮白,再看看旁边的陆洁,然后脸上挂起隐隐的笑意,对陆洁说道:“哟,你今天没有用我们的倩影牌护肤乳吧?

如果用了,脸色不会这么灰灰暗暗的。”

于潮白听了,不经意地偏转头去看陆洁。这一来,他的脸就送到了陆洁面前。

陆洁抬起胳膊,对准那张脸打了过去。于潮白迅捷地将脑袋一偏,侥幸躲过了。

陆洁恼极,另一只手也前扑后继地抡上来,颇有些左右开弓的威势。于潮白已有防备,抬臂一拦,然后顺势握住了陆洁的手腕,将那气势汹汹的进攻顷刻间化解掉了。

“喂,你们两口子,能不能别在这儿打?这可是我的家呀。”

栗琳琳委婉地笑着,一副可人的样子。

陆洁还要挣扎,于潮白的另一条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圈围在她的肩背处。

如此一来,陆洁就被丈夫抱进了怀里。

“洁,咱们回家谈好吗?咱们回家——”

于潮白的动作是轻柔的,热乎乎的嘴唇就贴在陆洁的耳廓上,犹如在亲切地哄着一个任性的孩子。

陆洁心中全然没有罢休的意思,然而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涌流而出。这一流,力气就随着眼泪流了出去,身体顿时瘫软了。

“洁,回家。咱们回家去——”

温情的低语又在陆洁的耳边响起,听上去很诚恳。

当铁门发出“砰”的响声,陆洁才明白,她已经离开了那里。

发生在栗琳琳家的场景,尢如一个让人压抑的恶梦。当陆洁随着于潮白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她望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车流和人流,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吐出来,她就感到了一种仿佛从梦中挣扎而出的轻松。

事已如此,陆洁开始冷静了。

陆洁把车子骑得快一些,这样,就和身后的于潮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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