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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积岐 当前章节:15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青青怀孕后,需要做人流,马宏科没再向朱乖巧要钱,他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他从柜子里找到钱后,给朱乖巧不打招呼,拿上就走。朱乖巧已觉察到了,儿子不言不传地在家里拿钱,她不责备儿子,变着戏法,把钱放在衣服堆中,塞进粮食口袋里,藏在木板楼上。无论放在哪里,马宏科都会找见。马宏科不偷别人,只偷自己的父母亲。一旦偷到了钱,他便带着青青去挥霍。

祝永达踏着忧郁凄楚的三弦声,进了马子凯的院门。一曲弹毕,马子凯这才放下了三弦。马子凯说:“永达,你是咱松陵村的支书,是明事理的人,不是我苛求孙子。我只是想,我中年时走错了路,落得半生坎坷,英年被半路夭折了,指望着宏科这一代能成器。前些年不准成分大的的娃们读书,现在学校门大开着,娃们却不好好读书,不走正道儿,我心寒呐。”祝永达说:“娃们不愿读书,你不能钻到他肚子里去,把心尽到就算了。”

知道永达要去西水市,马子凯便托他带一本《资治通鉴》回来。

二十二

祝永达随着南堡乡乡政府的乡镇企业考察队一起来到西水市。带队的是新上任的乡党委书记李同舟。李同舟和江涛年龄差不多,也是不到四十岁,他戴一副眼镜,白白净净的,一介书生模样。三天来,祝永达看了西水市三个区的十个乡镇企业,他的头脑里似乎什么也没装进去,那些厂房、机器、产品、数据就像匆匆而去的过客,在他的头脑里没有久留就走了,不是他不留,是他留不住。他觉得,这些厂长经理们嘴里说的话离他们松陵村的实际生活太远了,仿佛只是一个幻景。他还没有走出这些企业的大门,头脑里就映现出了松陵村的三千多亩贫瘠的半坡地,映现出了田玉常他们拉着铁犁在地里犁地的情景:套绳在向肩胛上的肉里渗,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脚下的土地里,犁花儿埋住了被布满老茧的双脚抠出的脚印儿……这生活才是实实在在的。农民有了土地使用权以后之所以欢欣鼓舞,是因为,他们解决了吃饭问题,那种兴奋没有持续到足够的时间,他们猛然发觉,有了土地并不等于活着就滋润了,并不等于可以人模人样了,生活的双刃剑向他们砍过来的是沉重的那一面。他们也渴望办企业挣大钱,但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问题,不是考察好了项目就能上马,祝永达对这一举措兴趣不大有他的道理。当然,作为乡党委书记李同舟,他来到南堡乡,要的是政绩。有了政绩,他方有可能升迁。在县政府办公室当了五年的副主任,下到基层来,他的工作得用数字来衡量,这些数字包括粮食产量,乡镇企业的产值,农民的人均收入等等。这些数字,他得向各村的干部要。他要叫各村干部参观完之后,立即立项,让这些项目吐出数字来。祝永达没有忘记他入党时所说的那句话:我是为了自己。他也想干点事情,他的想法就与李同舟大不一样了。

第三天晚上,李同舟将各村的支书召集到一块儿,在他们住宿的西水宾馆开了一个短会。会上,李同舟叫各村报项目,其他十个村都报了项目,轮到了祝永达发言,他说:“依我看,我们看过的化工企业、轻纺企业、机械制造企业、建材企业都不适合我们松陵村。”他的话给李同舟泼了凉水,李同舟并没有生气,他问他:“你们松陵村靠什么发展?”他说:“回去号召村里人再建几个石灰厂,靠山吃山,最切合实际了。”他给李同舟说,他们村的小学由过去的田家祠堂改建,已破烂不堪,他当即要干的事就是建一座新的松陵村小学,资金来源是雍山:他们村一九六四年在雍山里种了五百多亩树林,树木已成材,他将发动农民进山砍树,将树木运下山来,变卖成钱。把学校建成。祝永达口气虽然不大,说话实实在在,有办实事的信心,李同舟一听,他不上企业有理由,当下也就没有批评他。

当天,其他几个村的村干部都回凤山去了,祝永达没有走。他先去逛了几个书店,给马子凯买了一本《资治通鉴》,从书店出来,给马秀萍的那个鞋厂打了个电话。厂办的人告诉他,马秀萍去西安出差了,晚上可能就回来了。接电话的人叫他留下联系电话,他说,他住在西水宾馆308房间,电话是313528。

吃毕晚饭,祝永达没有再去街道,看完新闻联播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象着几年不见的马秀萍是什么模样,他的头脑里活跃的还是马秀萍十四岁时的样子:圆圆的、稚气的脸上挂着一丝和年龄不相称的愁楚,抬起眼睛看他时,眼睫毛显得尤其黑、尤其浓……那年在松树下和她相遇的情景,如同遥远的月光从窗户外面射了进来。看几眼窗外的月光,他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即刻要出去找她,他怀疑鞋厂办公室那人的回话的真实性。他觉得,她没有出差,就在西水市,就在他身边。他刚跨出去一步,就有人敲门,他急忙拉开了门。

“秀萍!”祝永达失声而叫。

马秀萍愣住了。她静静地看住祝永达,一句话也不说,仿佛这一天来得突然而奇怪,使她难以相信。“吧嗒吧嗒”,几滴泪水滴在了地板上,她哭了。祝永达静静地看着她,让她哭。马秀萍双肩抽动着,用双手捂住了脸面。祝永达轻轻地叫了一声秀萍。马秀萍破涕为笑,她掏出手绢,擦干了泪珠,到房间里面来了。

“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

“怎么有时间来西水市?”

“做村支书了,来考察企业。”

“啊?”马秀萍有点吃惊,“你也做村支书了?”

“你不相信?”

“很难叫我相信。”

“还以为我是狗崽子?”

“不那么以为,只是觉得你做村支书有点荒唐!

“咋能说荒唐?”

“你没有这种荒唐感?”

“没有。”

“没有就不说了。说实话,我厌恶村支书。”

“连我也厌恶?”

“你说呢?”

马秀萍离祝永达很近,祝永达嗅见了来自她身体的芬芳,只有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才拥有的那种芬芳。她长大了。他凝视着她,她的脸庞上再也找不到那一丝稚嫩,秀气依然在,生活的不幸没有在她面部留下痕迹,她的表情是爽朗的,只是眼圈稍微有点发青。

“是不是很累?”他问她。

“有点儿。”她说。

两个人这么站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在变粗。他们都不说什么,相互看着,用目光探求着彼此的内心。面对马秀萍的漂亮祝永达真还有点畏怯。他不可能再用“叔叔”的目光去看马秀萍,由于太激动,祝永达反而不自在了。

“秀萍,说说你这几年是咋过来的?”

马秀萍摇摇头:“咱们不说这个好吗?”

马秀萍脸庞上浮着笑容。祝永达看得出她用她的轻松愉快驱赶着从内心里浸上来的那点忧伤。马秀萍伸出一只手搭在了祝永达的肩头,他凝视着马秀萍。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奔涌着,不知是激动还是冲动,思绪在飞快地翻腾:十四岁时那双稚嫩的大眼睛变成了十七八岁时渴望的、晶亮的眸子,那双眸子即刻转换成现在的温情脉脉的目光了。马秀萍把另一只手臂搭在祝永达另一个肩头上,她用手势传达着她的意愿:她不希望祝永达坐下。祝永达想伸出手臂抱住她,抱住她的身子,他的手伸出去时却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手臂有点儿颤动。他用双手拢着她的头发,把掉下来的那绺子长发试图拢在她的耳后去,他连拢了两次没有拢过去。也许,从她十四岁那年他和她在松树底下相遇他渴望的就是这一刻,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也许,她从十四岁起就感觉到了他的渴望和等待,使她不可预测的是,他们走到一起已是在七年之后的一九八六年了。他们彼此对视着,用目光传递着彼此的感觉、感知、感悟,以致两双眼睛能够把对方的心思摸准、摸清、摸透。突然,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又嘤嘤地哭了,跟孩子在母亲跟前哭一样那么真切那么委屈那么放肆那么幸福。她的浑身在颤抖。

“你是咋了?”

“我……”

马秀萍紧紧地抱住了他,下巴支在他的肩胛上,轻轻抽泣了几声,不再哭了。他抱住了她,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他不需要克制自己,也不能克制自己了。马秀萍那一抱已经把他和她之间的那层纸捅破了,没有必要再担心再猜度再畏怯。他要把七年来的思念、折磨、痛苦全倒出来,他要叫两个人的肉体说话。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她躺在床上的姿势,她猛地翻身坐起来,用目光阻止他不要再向前走一步。他被弄得很窘迫,不知道该怎么办,脸刷地红了。她飞快地审视了他瞬息间的情绪变化,她明白,尴尬的局面是她造成的,就先开了口:

“坐在我跟前来,永达哥。”

他愣住了。沸腾的热血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木木的,站住没动。马秀萍又叫了他一声。他走过去,和马秀萍并排坐在了床沿。

“秀萍,刚才,我有点,有点太冲动了。”

“是向我道歉?”

“不。我是说咱俩,噢,对了,你应该叫我叔的。”

“谁叫你叔?”马秀萍笑了,“我才不呢。”

“在这儿你叫啥都行,回到松陵村,你千万不能叫我哥。”

“我偏要叫,”马秀萍又深情地甜甜地叫了一声永达哥,她说:“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西水市见面。”

“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马秀萍将头偎过来,偎在了祝永达的胸脯上。

“今晚上不回去行不行?”

“你说呢?”

“不要回去,咱俩说说话。”

“我就没想回去。”

两个人分别躺在两张床上,似乎都有好多话要说,一时间找不到话题。祝永达告诉马秀萍,他答应她的母亲,到西水市来找她。马秀萍没问她的母亲生活得怎么样,她闭口不提田广荣,她只是问祝永达见过她的父亲马生奇没有。祝永达说没有。和薛翠芳离婚以后,马生奇很少回松陵村了,祝永达难得见他一面。

“现在才知道,我爸是个很可怜的人,男人活到他那份儿上,很受苦。”

“你爸脾气不好,他简单粗暴。”

“不是脾气不好的问题,我很小的时候,他不是那样的,他很爱我。”马秀萍说,“咱不说过去的事了。你不要当那破支书了,出来跟我干。”

“不是我非要当不可,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出来干不也是为了自己?”

“不,那是两回事。”

马秀萍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祝永达话中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干成田广荣那样的支书。”

“我和田广荣不同,我把松陵村看做一个家,我不是家长,是家里的一个成员。田广荣当了大半辈子支书,把松陵村当成了自己的财产,在手里紧攥着,到现在拥戴他的人还不少。”

“你也拥戴他?”

“非要我说出来吗?”

“要你说。”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你说就是了,我想听。”

“我和我爹、我爷爷,我们一家人曾经是他的敌人,现在没有这个说法了。这也不能全怪他,不是他要和我们为敌,这样说对他不公平。我不拥戴他不是我记他的仇,也不是我心胸狭窄,我觉得,他有本事,很能干,给松陵村也办了不少好事,但他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你这样看待他,说明支书把你还没有当糊涂。”

“咱不说他,说说你自己吧。”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退路,只能在这里咬住牙干下去。现在负责一个分厂,西水市制鞋行当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名人,是忙人。《西水日报》有一个记者要给我写一篇文章,要八千元的赞助费,我谢绝了,花钱买那虚名没意思。”

“真不知道,你的名气不小。”

“也没有什么名气,只要人硬气,就能在外面混。千万不能太善良太软弱,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祝永达以为马秀萍这句话说给他听,马秀萍大概觉得他太善良太软弱,那是马秀萍不了解他。善良是一个人的本质,和软弱是两回事。她总有一天会深刻地了解他的。

“给我说说你是咋硬气的?”祝永达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是呀,我刚到那个厂子,有人就欺负我。那是我们班组的两个女孩儿,她们是西水市的,有城里人的优越感,我干得好,她们就嫉妒得不行,几次找我的麻烦,我都没有理。有一天傍晚,她们纠集了两个男孩儿把我堵在巷口,那两个男孩儿要我跟他们走,我不去,一个男孩儿扑上来撕我的裤子,我一脚踢在了他的裤裆,那男孩儿捂住他那儿狗一样叫唤,我就从他身旁冲过去了。我在前面猛跑,他们三个在后面直追,我扭头一看,路旁的一家门开着,我就冲进去了,房间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案板上切菜,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菜刀,冲出了房间。第一个冲上来的男孩对我没防顾,我一刀砍过去,他用胳膊挡了一下,刀砍在他的手背上,他扭头就跑。后来,我们的厂长也知道了这件事,知道我砍伤了人,她弄清了原因之后把那两个女孩儿开除了,我被提成了班长。”

祝永达听罢就想,马秀萍原来不是这样的呀,她腼腼腆腆的,见了一只毛毛虫都害怕。是生活改变了她,就像他的自卑一样,是命运决定了他的性格,不是性格决定命运。

“我知道了,你是一把菜刀砍出了一个班长。”

“我不是给你说了嘛,我的事可以写一本书。”马秀萍欠起身来,看了看祝永达,“过去的事,现在我真的不想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房间里的灯光亮如白昼。祝永达爬起来要关灯,马秀萍不叫他关。祝永达看了看马秀萍,试探着问:“我躺在你那张床上行不行?”他再也不能像刚才进门时那样,把自己的冲动付诸于行动。马秀萍没吭声,她将枕头向里挪了挪,空出了半张床,祝永达抱着枕头,上了马秀萍的那张床。这会儿,他们说话的不再是嘴巴而是眼睛。马秀萍用眼睛说,谁叫你和我分开睡的?祝永达眼睛里的意思是他还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不喜欢他。他用目光问她:你会拒绝吗?马秀萍的眼睛笑了:你真傻,我不喜欢你,留下来干啥呀?祝永达的眼睛也笑了:他没有顾忌刚才的窘迫,不再怀疑马秀萍对他的情意,他明白了。钻进了马秀萍的被窝,他紧紧地偎住了她,马秀萍揽住了他的腰。如果说,刚进门时祝永达还拿不准,现在,他放心了。马秀萍那一揽,等于把两个人的情感捆在一起了。祝永达的胸膛和马秀萍丰腴饱满的胸脯紧紧地贴在一起,暖流通过一对温热、丰满的乳房传遍了祝永达的全身,他感觉到他在腾飞在熔化。他在马秀萍的脸上乱吻着。马秀萍微闭着双眼,她的面容更加滋润更加圣洁,那副满足、幸福、陶醉的样子把她的美推向了极致:天仙也大概只有这么美吧!祝永达的手在马秀萍的身上乱抓,仿佛一个溺水者在寻求一根能救命的稻草。祝永达一只手抓住马秀萍的乳房一只手伸向了她的两腿间,朝里深入,他感觉她那里潮湿而温暖。随着那只手的深入马秀萍急促地娇喘着,兴奋激昂地扭动着下身。显然,她耐不住了,她的渴望像旱了十年九载的土地一样。娇喘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呻唤。当他翻身要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拒绝了,拒绝得很坚决。祝永达不会强迫她,可是,激情澎湃的祝永达仿佛一匹拼命狂奔的烈马突然被人绊倒在地,晕头转向,分辨不清东南西北,一时间僵住了。他痛苦不堪,像中毒很深的瘾君子犯了瘾一样,没有毒品,只能一头撞向南墙了。他双手抓紧了床单。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马秀萍似乎知道,她的拒绝会出现什么局面,她紧偎着祝永达,在他的身上抚摸。祝永达呆呆的,像沸腾的水慢慢地平静了。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张沙发:沙发上堆放着马秀萍的衣服,裤子的一条腿垂吊在沙发的边沿,样子有点凄楚,上衣的前胸绣着一朵花,花不艳,却像真的一样,她的一双鞋洗耳恭听般地放在沙发旁边,鞋很俊样,长方形的鞋口如同恍恍惚惚的目光。祝永达的目光插进鞋口里久久不肯拔出来。也许,她会即刻爬起来穿上这身衣服这双鞋走出这房间进了另一个门躺进另一个人的怀抱,祝永达的头脑里有了坏想法。谁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并不了解她的全部,不知道她为生活付出了什么代价,连她的突然出走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只是喜欢她。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一见到她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望和火一般的激情?他是真的爱上了她、对她有了非占有不可的欲望?也许,他是一厢情愿,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把话挑明:

 “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喜欢你,永达哥。”

“那你为啥不?”

“等以后……”

“我现在就要。”

“现在不行。”

“为啥不行?”

“你不要逼我,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的态度和她一样坚决,想要干的,非干不可。马秀萍的拒绝给他的冲动加了温。尤其是,马秀萍有理由而不说出来的理由诱惑了他,祝永达几乎失去了理智,他再一次扑了过来。马秀萍把被子一撩,撩到了一边,四仰八叉地躺着,两条手臂撂在了枕头旁边,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他看着她的裸体,目光从她挺突的乳房上落下去,突然觉得,这具丰满而白皙的裸体由于她摆出的姿势而失去了激情和活力;这具裸体和任何女人的裸体没有什么两样,仿佛是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是栽在花盆中的一朵花儿,是悬在天空的一轮满月,美丽是美丽,但不生动,缺少魅力。她的木然、漠然简直是对他那狂热和肉欲的讽刺。他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好,躺在了她旁边。

他悲哀地说:“等以后吧。”

祝永达沸腾的热血已彻底地凉下来了。

马秀萍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吻:“你真好,永达哥。”

祝永达苦笑了一声:“是吗?”

“是呀,你是个好男人。”

马秀萍躺在祝永达的臂弯里睡着了。祝永达久久不能入睡,他瞧着马秀萍那熟睡的样子,目光落在了她的脸庞上落在她那长长的睫毛上,少女时的天真已从她的脸庞上消逝殆尽,唯有美丽还存留着,这美丽成熟了,成熟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无法弄清楚她的生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断定她的生活中肯定发生过他未曾想到的事情。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喜欢她,都爱她。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更不能产生坏想法。他对他的爱坚定不移,不会因为她有什么变故而动摇。这种爱在他的心里已埋藏得很久了,也许,从马秀萍十四岁那年,十六岁那年,这爱就扎下了根。不过,他压抑着自己,不叫这爱生长。如今,他再也压制不住爱的苏醒,这爱的苏醒犹如狂风骤雨具有毁灭般的力量。刚才由于他的冲动,险些把他和她之间的这美好的记忆给毁掉。他既然爱她,就该为她着想。在那一刻,他不可理智,但他应当理智。他要进入的是一个女孩儿的身体,他于一刹那间将把一个女孩儿变成一个女人,这是一个既美好又残酷的变化;这对她马秀萍和他来说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他把女孩儿的第一次看得很神圣,他以为,人世间最清白最圣洁的就是处女。一个男人在获取处女的同时就把女孩儿撕裂了把那份圣洁给毁了。女孩儿的害羞、内敛、自尊、自惭、多愁善感,大都来自“处女”情结。女孩儿变成女人,情感的内容就不一样了。他一旦进入了她的身体,就要对她负责,就要担当起那责任,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担当得起。祝永达羞愧自己刚才的蛮横的举动和刻薄的想法。他感激马秀萍的拒绝。他欠起身,看了看她,在她的脸上、眉毛上、嘴唇上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吻,把枕头给她枕好。然后,他爬到对面的那张床上去了。

第二天,两个人临分手时,马秀萍孩子似的勾住了祝永达的手指头。

“等着我,好吗?”

“我等着你。”祝永达眼里涌出了泪花。

二十三

田玉常的家是在马子凯的曲子队排练曲子的那天晚上被盗的。

开了春以后,马子凯整天埋头于他的《方言大全》,他想在有生之年整理一本完整的凤山方言。对凤山方言,他情有独钟,从中年以后就开始研究整理。他发现,凤山的方言和《红楼梦》的某些语言、语调和语气很接近,有一脉相通之处。比如“来得”这个词儿在凤山方言中是形容词,形容人的能干,而在《红楼梦》中也是这样的用法。他在《金瓶梅》中多次读到过“蜡渣黄”这个词儿,“蜡渣黄”也是形容词,形容人的脸色跟蜂蜡的渣子一样黄,在凤山方言中,同样也这样运用。凤山方言生动逼真,情感细腻。比如凤山方言中的“眼黑”这个词儿,不是用来形容眼睛的颜色,它作为动词用,有“反感”或“见不得”的意思。凤山人常常说,某个人很“眼黑”某个人,如果将“眼黑”换成“反感”就没有味儿了。又比如凤山方言中的“渲青”这个词儿形容颜色鲜亮,而凤山人说某个演员的秦腔戏唱得好,就说他唱得“渲青”,这种艺术通感的运用生动逼真,增加了语言的色彩和分量。马子凯对研究凤山方言的兴致很浓,他在研究的过程中,将一些流失的方言捡拾起来,加以整理。

那天晌午,天气很好,马子凯正在伏案写作。凤山县文化局的一名副局长和县文化馆的韩文轩馆长登门拜访他。这位副局长告诉他,周公庙的庙会快到了,文化局决定邀请马子凯的曲子队在庙会期间助兴。马子凯欣然接受了。他合上了书稿,吃毕中午饭,派人到各村组去通知曲子队里的人员晚上到他家来排练。

晚上,马子凯家里灯火通明。曲子队里的人都到齐了,拉板胡的,拉二胡的,打“瓦子”敲“摔子”的和念曲子的都围着一张方桌而坐。田玉常来得最早,他也是曲子队里的一名成员。他念(其实就是唱)曲子时特别投入,眯着双眼,摇头晃脑,声音苍凉雄厚,能念出曲子的韵味儿来。田玉常一来,自然少不了赵烈果,她坐在灯下,一边听曲子,一边做针线活儿。

马子凯的三弦弹了两声,乐器便一齐响动了,第一段是由田玉常念《诸葛亮撑船》。接下来由马志敬念,马志敬最拿手的曲子是《张连卖布》。这出曲子说的是一个叫张连的赌徒向妻子二姐娃悔过的事情。曲子幽默、夸张,是一出喜剧,女人们尤其爱听。围在院子里的庄稼人之所以没有走是等着听马志敬念《张连卖布》。

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无论是念曲子的还是听曲子的兴致都很高,就是念到天大亮,人们也不犯愁早晨要去出工。现在,是各家做各家的庄稼,自己支配自己。再说,地里也没有多少活儿,人们难得热闹这一夜。马子凯喝了几口茶,重新抱起了三弦,他对马志敬说:“大家都想听你的《张连卖布》,你就念。”马志敬说:“叫玉常念二姐娃,我念张连。”马子凯说:“也行。”田玉常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念就念。”他夹细了声音,咧开了嘴巴,用女声念道:“我名叫二姐娃……”

一直闹腾到凌晨两点多,意犹未尽的庄稼人才散了伙。

就在几个年轻人正帮着马子凯收拾桌椅板凳的时候,忽然听见赵烈果在街道上呐喊:“不好了,有贼!”由于喊声失控了,失常了,很瘮人,刚进了院门的庄稼人不知道是什么事,他们赶快向田玉常家里跑。

院门本来是锁着的,赵烈果开门时也没发觉铁锁被人弄开后虚按在上面。她推开门急急地去厕所里尿尿,裤子刚抹下来,田玉常就进了牛棚。田玉常到牛棚里去给牛添草,他拉开灯绳一看,牛不见了,他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失急慌忙地跑出来说:“牛没了,牛被人牵走了。”赵烈果一听,一泡尿也没尿毕,提上裤子出了厕所。她到牛棚里去一看,牛棚里果然空荡荡的,她发了疯似的跑上街道放声呐喊。她一开腔,几乎把嗓子喊炸了,喊出的腔调有一股怪味儿。

院子里即刻有了一股诡秘的阴沉沉的气味。田玉常拉开了装在屋檐下的电灯开关,放在房檐台上的家具、旧鞋、小凳子、磨刀石即刻从黑暗中跳出来了,唯独不见了两袋子碳酸氢胺化肥。这两袋化肥是他昨天才买回来准备播种玉米时作底肥。田玉常叫赵烈果去房间里看看,还丢失了什么没有。其实,房间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张老式柜和老式箱子里塞的都是一些旧衣服,家里没有电视机,连一台缝纫机也没有,最值钱的就是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已经很破旧了,盗贼大概对它不感兴趣。他们仅有的一百多元,被赵烈果藏在炕席底下的麦草中,不容易被发现。赵烈果打开箱柜看了看,说没丢一件衣服。

此时,院子里已拥了一大堆人,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真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事情。田玉常两口儿失去了主意,不知该怎么办。马志敬说:“你两口子先不要急,把永达叫来,看这事咋办呀。”

田玉常急抓失哇地去村委会找祝永达。

赵烈果不由得放声大哭。丢了化肥不说,牛最值钱了。这头牛是他们花了八百多元去年从横水镇买来的。两千多斤麦子才能卖八百多元。他们一年的收成只有两千多斤。从各家种各家的庄稼到现在五年了,他们吃够了没有牛的苦头,就省吃俭用,过日子仔细得掐破米,年年积攒,才攒够了一头牛的钱。他们对这头牛比对儿女还疼爱。两口子还划算,这头牛除过耕种自己的责任田以外还可以租出去挣些钱回来。一料子庄稼也没耕种,一分钱也没收入,牛被人偷走了,赵烈果能不伤心吗?

不一会儿,祝永达来了。祝永达去牛棚里看了看,他叫人找来两把手电,对田玉常说:“咱去街道上看看,有没有牛蹄印子。”几个人打着手电一看,果然能看清牛从院门里出去时踩出的印子。他们便撵着牛蹄印子向前追,等追到村口那棵大松树下,牛蹄印子没有了。松树下是十字路口,看不出牛朝哪个方向走了。祝永达说:“要么牛被弄上车拉走了,要么是偷牛贼把牛蹄子用什么东西裹住了。”祝永达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三点多,他吩咐两个年轻人去给派出所报案,然后,给马志敬说:“咱分成四个组,每组两个人,朝四个方向再追一追,看有没有希望。”马志敬说:“我估计,牛被偷走三四个小时了,在路上可能追不上了,咱赶天明撵到集市上去,看牛被出手了没有?”祝永达说:“只能这样了。”祝永达在村子里叫了八个人,分成四组,东边的那一组向齐镇撵,西边的那一组朝横水镇撵,南边的那一组朝县城撵,北边的那一组朝青化镇撵。这八个人都乐意去。赵烈果一听要去追牛,她非去不可,就随着东边的那一组去齐镇了。

这八个人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他们连牛影子都没见。他们没歇气跑了半夜半天,总不能白跑。祝永达一听那八个人的口气一致:得付给他们报酬。这钱本该是由田玉常掏,他丢了牛和化肥,祝永达怎么去向他要,他从自己身上掏出来四十块,每人给了五块。

第二天晚上,马子凯依旧在他家的院子里练曲子。田玉常没有来。有人提出要去叫他,被马志敬挡住了,马志敬说:“他丢了牛,哪里有心思念曲子?咱们先练。”乐器响动开,一段曲子还没有念毕,赵烈果和赵烈梅姐妹俩走进了院子。赵烈梅手里提着一块半截子砖头,人们还以为她要在砖头上坐下来听曲子,就给她让开了一坨儿地方。谁知,她竖眉横眼地大叫一声:“不要念了!”人们立时将目光投向了她,马子凯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没理她,他照旧拨动着三弦,头也没抬。念曲子的人依然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念着。正念到交干处,赵烈梅没说第二句话,将手中的砖头“日”地一声撂过去,高吊在方桌上方的电灯泡儿一砖头被砸碎了,随着一声干烈而空洞的声响,砖头落下来砸倒了搁在方桌上的热水瓶,热水瓶掉在了方桌底下,方桌底下又是一声沉闷而苍白的响声。刹那间,院子里黑得一塌糊涂,乐器声和念曲子声刀截一般停下来了。马子凯抱着三弦,没有开口,马志敬说:“赵烈梅你这是干啥哩?”赵烈梅说:“你们念哩,我要砸了你们的摊子,你们不念曲子,我姐夫能丢了牛?”赵烈果锐声呐喊:“还我的牛!还我的牛!”马志敬说:“你们向谁要牛?真是热沾皮。”赵烈梅说:“向马子凯要,都是他要念曲子惹的祸。”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已重新安上了电灯泡,从光亮中跳出来的赵烈梅两手叉腰,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马志敬说:“烈梅,你不要胡闹了,车有车路,马有马路,你姐夫丢牛和念曲子有啥相干?”赵烈梅说:“马子凯不叫我姐夫念曲子,牛能被人偷去?说不定马子凯和偷牛贼打的通通鼓,糟害我姐哩。”马志敬说:“你越说越没谱了,你不听曲子就回去睡觉,老婆拴牛哩——胡缠个啥?”赵烈梅不走,赵烈梅叫着马子凯的名字,要叫他说个明白。田玉常两口把丢牛的责任推在马子凯身上,却不敢来闹,赵烈梅就自告奋勇地来找马子凯算账。她正闹着,马宏科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赵烈梅的领口问道:“你那×嘴乱喊啥?马子凯的名字是你叫的吗?”赵烈梅没有把马宏科这个古董万货放在眼里,她伸手去扇马宏科的耳光,马宏科捉住了她的手臂向后扭,赵烈梅用另一只手去撕马宏科,赵烈果也扑向了马宏科。这姐妹俩就不是马宏科的对手,马宏科三锤两棒子将这姐妹俩扑倒在地上,三个人滚成了一团。方桌被掀倒了,桌子上的乐器、茶杯、放大机摔得乱响。念曲子的人顾不住摊子了,马志敬他们几个赶紧上前去拉,赵烈果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去喊祝永达。

祝永达来时,两个人架着马宏科,两个人架着赵烈梅。马宏科咋咋呼呼地挣扎着向赵烈梅跟前扑。祝永达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给架住马宏科的那两个人说:“你们松开手。”那两个人不敢松手,祝永达厉声说:“松开!”那两个人这才放开了马宏科。祝永达随手掂了一把凳子,给马宏科的手中塞:“你娃有本事,得是?砸呀,向赵烈梅头上砸。”马宏科一看很威严的祝永达,垂下了头,哪里还敢接凳子?马志敬说:“宏科,给你烈梅姨赔个不是,回屋睡觉去。”马宏科说:“我给她赔的是啥不是?×婆娘!”他刚骂出口,还没等赵烈梅再次扑上来,只听一声高叫:“宏科!你骂谁哩?”人们扭头看时,是马英年。马英年去给舅家盖房,回来晚了,他进了院门一看这情景就问站在外圈的瘸子田三是咋回事。田三说:“你家宏科要打人哩。”“打谁?”“打祝书记。”马英年走上前去,拨开人群,给了马宏科一耳光。马宏科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他咬住牙,瞪了马英年一眼,目光恶狠狠的。马英年骂道:“滚!滚一边去!你跟上掺和啥?”马宏科头一扭,进屋里去了。

一场闹剧结束了。曲子是没法再念了,马志敬说:“搬到我家院子里去念吧。”马子凯说:“搬到哪里都一样,人心里没戏,再唱也唱不出调子来。过几天咱再练,今晚上就散伙吧。”人散灯灭,院子里只留下了一张方桌和几条凳子。

人走尽后,马子凯把马英年和马宏科叫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说:“今晚上的事也不全怪人家赵烈梅,她是有气没地方出。”马英年说:“人家为啥要到咱家里来出气?”马子凯说:“是怪我念曲子了?”马英年说:“你不叫人家田玉常念曲子,人家能丢了牛?”马英年的说法和赵烈梅姐妹一模一样。马宏科也跟着父亲责备爷爷:“你太自私了,只管你自己高兴,就不替别人想一想。”马子凯本来想把马宏科叫来训几句,没料想到,这父子俩都责怪他念曲子了。马子凯伤心地说:“我念曲子影响了谁,你们说?”马宏科说:“一个村里人都不得安然。”马子凯说:“谁躲嫌,谁就滚!”他挥了挥手,叫马英年和马宏科走人,他不再想和儿孙说什么了。

祝永达听说马子凯躺倒了,晚上得了空,去看望他。祝永达以为是赵烈梅闹事将马子凯气倒的,到了马子凯家里他才知道,他为儿孙们而痛心。马宏科游手好闲,惯了一身坏毛病,马林科比马宏科更顽劣,两个孙子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而马英年也不理解他,还以为他是苦中作乐。他把儿孙们的事情尽量不向心中搁,心思用在了编撰《方言大全》上,用在了念曲子上,马英年和马宏科反而都觉得他只顾自己,他太自私。他失望至极,很难顾全他的那张脸了。祝永达开导了马子凯几句,他说他已批评了赵烈梅,并答应马子凯,一定和马英年父子俩好好谈谈,叫这父子俩给他认个错。马子凯说:“认错倒没那个必要,只要儿孙们走到正道儿上,就放心了。”祝永达说:“现在走正道儿比走歪道儿难。宏科和林科都还年轻,吃点亏,他们就回头了。”马子凯说:“教育儿女本来是英年的事,我只能尽尽心。”祝永达说:“你们曲子队再要排练,就放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去,我派人给你们把灯光和音响都接好。”马子凯说:“明日个晚上,就去村委会院子里排练。”

从马子凯家里出来,祝永达去了村委会,他刚走到村口,赵烈梅撵来了。

“永达,我有话想和你说说。”

“你说呀。”

“到我家去说吧,在这儿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你说。”

“水祥没在家,去我家说。”

“我还有事情,改天吧。”

“明日个晚上,你来吧,我等你。”

“不要胡思乱想了,想办法把日子过好一点。非要动手砸人家的灯泡,落个恶名吗?”

赵烈梅一听,祝永达的话语冰凉得如同石头一样,委屈极了,其实,她叫祝永达没有其他想法。她心里很苦闷,想给祝永达诉说诉说。人是需要倾诉的,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她和田水祥睡一个炕,吃一锅饭,心却在祝永达身上,想和祝永达见见面,或者说说话儿。她一听,祝永达横着说,不把她当回事儿,一下子躁了:“祝永达,你给我少来这一套。看你那样子,前怕老虎后怕狼,事都弄不成。灯泡儿我砸了,你想咋?谁想欺负我,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祝永达没再还嘴,撇下赵烈梅径直去了村委会。天乌黑乌黑,祝永达吸进去的空气也是黑色的。在村委会,祝永达呆坐了一刻。赵烈梅的言语不多,分量很重,直捣他的心窝:他果真什么事也干不成吗?赵烈梅的话是不是代表了一部分村民的心声?是他的能力不行吗?是不是当干部都要像田广荣那样的霸道?只有推行强权才能治理一方百姓?松陵村的老百姓需要他这样的好人吗?祝永达苦苦地思索着。

二十四

马宏科兄弟俩去广州贩辣椒一下子栽倒了,赔进去了五万多。

马宏科兄弟俩把收购来的辣椒堆在大场里,吩咐几个民工担上水桶,从涝池里担上来臭烘烘的脏水向烘干了的辣椒上泼。兄弟俩明白,这样一斤不值钱的脏水运到广州去就可以卖四块——顶一斤辣椒钱。如此炮制之后,他们将没有泼水的干辣椒分别装在麻袋的两头,中间塞上泼了水的湿辣椒,然后,将辣椒装上车,运到火车站再装火车。

辣椒走运到广州已是一月以后,到了广州,辣椒不好出手,他们只好堆在车站。一连堆了四个星期,当他们准备出手时,打开麻袋一看,麻袋里的辣椒已烂了六成。烂了的辣椒一分钱也卖不了,还要掏货位款、垃圾款。马宏科兄弟俩赔了钱灰溜溜地从广州回来了。

接下来,卖了辣椒的庄稼人来要欠款,马宏科兄弟俩躲着不见。要账的庄稼人涌进院子里不走,他们诉说挖苦,用脏话乱骂,马英年和朱乖巧劝他们回去,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这些白撂了钱的庄稼人冤枉得捶胸顿足,恨不能把马宏科兄弟俩几拳头捶死。

马子凯把房门关上,坐在里面不出来。他什么也干不成了,不要说编纂他的《方言大全》,就是书和报也无法看了。庄稼人在院子里高喉咙大嗓子地说,马子凯在解放前肯定做了不少缺德事,不然,他的孙子咋会是两个瞎呢?这是报应!

马宏科急着用钱。青青已经做了四次人流,这一次,青青怀孕后,说什么也不再去做人流。马宏科说服不了她,就给朱乖巧说了实话。朱乖巧和马英年商量了一下,打算给他们结婚算了。

婚期定在了国庆节。

毕竟要结婚,房间里要买些家具,结婚那天要摆酒席,钱从哪里来呢?马宏科打算从雍山搞批鸡回来卖。小时候,马宏科去雍山里打过核桃,摘过酸杏,他知道,雍山里的庄稼人大都住的是窑洞,家家户户没有院墙,养的鸡晚上就卧在院畔的树上,或者圈在小土窑中。在此之前,马宏科进山去察看了一番,他觉得,偷一车鸡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天黑之前,兄弟俩开着手扶拖拉机出了松陵村。

马宏科兄弟俩一连跑了几个小山村,天麻麻亮时,他们偷了满满一车鸡。吃毕晌午饭,马宏科兄弟俩将鸡拉到了县城,二百多只鸡全部卖给县城里的几个餐馆了。一千多块钱,轻而易举地到了手。

国庆节那天,马宏科的婚礼如期进行。给孙子完婚,马子凯自然很高兴,他请来了县政协、县文化局、县文化馆的一些领导。从马子凯做六十大寿到如今十一年了,十一年以后马子凯第二次摆酒席。这一次的场面比上一次更排场、更热闹,松陵村的马姓、田姓和祝姓三大家庭里的人都来烘摊子。晚上,马宏科包了一场电影在院门前放映。马子凯的曲子队在院子里念曲子。年轻人嘻嘻哈哈地闹新房。院内院外的热闹如同秋雨一般,到了午夜以后才云散天晴了。

结婚的欢乐气氛还残留在院子里,门窗上的大红喜字依旧咧开嘴巴傻笑着,就在一九九○年十月三日凌晨、马宏科结婚的第三天,马宏科兄弟俩被南堡乡派出所拘留了。

马宏科和马林科的偷盗之事早被派出所盯上了。

元旦前夕,马宏科和马林科的案子判决了,马宏科判了八年,马林科判了四年,可以说是从轻而判。宣判那天,松陵村去的人不少。田玉常一听,他的牛和化肥也是马宏科兄弟俩偷走的,十分气愤。

马子凯找到祝永达,要叫祝永达把那一百元转交给田玉常。马子凯痛心地说:“孙子成了松陵村人的祸害了,我就是把心掏出来也弥补不上,我欠着村里人的情。”祝永达叫马子凯把钱装上,他说:“孙子没教育好,固然也有爷爷的责任,娃犯了法,有法律制裁,做爷爷的承担啥经济责任呢?”祝永达劝马子凯想开一点。他答应马子凯,田玉常的工作由他去做。

二十五

赵烈果和赵烈梅姐妹俩为两块责任田之间的界畔,反目为仇了。

麦子种上以后,村民小组重新丈量土地,准备进行调整。赵烈果和赵烈梅姐妹俩连畔种地七八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纠纷,也没红过脸,毕竟是姐妹俩,你多割她两把麦子,她的犁沟向你这边斜一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一丈量土地,问题出来了。赵烈梅的地少了三米,赵烈果的地多了三米。一米宽折合一分二厘地。难道是生产队分地时将界石栽错了?田水祥一口咬定:田玉常挪了界石,做了手脚。田玉常说:“界石是分地时栽好的,我没有动。”先是两个男人争,后来便是姐妹俩吵。田水祥高喉咙大嗓子地在街道上四处宣扬:“田玉常偷着挪了界石,田玉常不地道,背地里做手脚。”无论田玉常怎么为自己辩护,也没有人相信他,他的地多出了三米,想赖也赖不掉。在庄稼人看来,做这样的事最卑劣最可耻了。村里人只看事实,不听田玉常的辩解,田玉常的口碑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事一出来,他简直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这样一来,田水祥就得势了,即使田水祥是个二杆子货,但在这件事情上,村里人同情田水祥,支持田水祥。田水祥占住了理,就有了胆,他不顾“挑担”的情面,在街道上拦住田玉常,骂他是死皮赖娃。两个人吵在了一起。田水祥说:“玉常,你看起来人眉俊眼的,咋不地道呢?尽干驴不日的事?”田玉常说:“你是啥人品,尿一泡尿照一照,凭啥说我哩?”田水祥说:“再不要死装相了,挪了界石,×嘴还硬得很!”田玉常说:“谁挪界石了?”田水祥骂道:“嫖客日的挪了。”田玉常说:“你嘴放干净些。”田水祥说:“我就骂了,谁挪界石谁就不是他娘养的。”田水祥骂了几句,抓起一块砖头去砸田玉常,田玉常不让田水祥,用双手卡住他的脖子不放。赵烈果去咬田水祥的手,赵烈梅一看,举起砖头砸田玉常的腰。赵烈果丢下田水祥,去抓赵烈梅的脸,赵烈梅手伸进了姐姐的裤裆里。一个抓破了一个的脸,一个撕烂了一个的裤子。赵烈梅脸上被姐姐抓出了几道血印子,赵烈果的裤子被妹妹撕破了,大腿内侧和她那个地方裸露了出来。两个男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两个女人满脸污脏,披头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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