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大会表决的结果是:同意祝永达入党。到会的四十三个党员,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包括田水祥在内。有几个老共产党员站起来发言,说他积极肯干,能全心全意地为贫下中农服务,而且举例说,正月初一他也背着出诊包去钻猪圈、钻羊圈,为贫下中农的家畜治病。党员们说,他乖巧顺溜,不是鬼豆豆子,也不是瓷锤子,不论谁到大队里办事情,他都是笑脸迎送,谦和得跟先生一样。有一个女党员说,有一次她去磨面,架子车拉到半路上拉不动了,是祝永达帮她拉到六队去的。坐在角落里的祝永达听到这些话,只是觉得想笑。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他不能笑。原来,做到这些,就够一个党员的标准了?这使他反而觉得心理上没有得到最大的满足,仿佛一个大人和小孩子比赛谁的力气大,他赢了,却赢得不荣耀。他一想,坐在这里的都是些农民,他们的嘴里倒不出装扮得很华丽打磨得很光堂的语言。他们都是实话实说。再说,作为一个农民,现在,也不需要你去堵枪眼炸碉堡。也许,每一个人入党时,都要得到一番这样的评价和“褒奖”,就像田水祥那样的党员,你用什么样的话语评价他呢?你能说他好在哪里呢?他应该满足才是,只有他觉得满足了,才能对得起田广荣为了他入党所费的那番心思。为此,他应该感激田广荣。
预备期满后,祝永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给他当过团支部书记的女同学。他得知,这个女同学在田禾营公社里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他就骑上自行车,来到了十五公里开外的田禾营公社。十几年未和这个女同学见面,女同学还以为他要买什么紧俏物资。
“不,我啥也不买。”他说。
“你说,只要我能办得到。”
“真的不买。”他笑着问女同学,“你是党员吗?”
“不是。”
因为他问得太突兀,太激动,女同学觉得蹊跷:买东西和不买东西与入党有啥关系?
“写过申请没有?”
“写过几次,没批准。”
“我入党了。”
“是吗?”
女同学的轻淡和平静使他觉得他来找她的意思不大,他得重重地刺她一下:
“你出身那么好,咋能没批准呢?”
女同学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味儿不对,就说:“没批准也不影响我的吃饭睡觉。”
“哈哈!”祝永达爽朗地笑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放开喉咙笑过。他已感觉到了女同学的无奈。他满足了,心里舒坦得跟鸡毛扫一样。他想听的就是这句话。既然不影响你的吃饭睡觉,你为啥要写几次申请呢?
“我们这里还有些凭票供应的缝纫机,你如果需要,就言传。”女同学依然诚恳地说。
“不,我啥也不需要。”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你入党了?”
“是呀。”
女同学也笑了:“有这个必要吗?”
“有,咋没有呢?”
从田禾营回来时,他才觉得这一段路程不算近哩。他骑得满头大汗。
十
田广荣窝着一肚子火气走出了南堡公社大门。
公社里召开各村支部书记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汇报落实政策的进展情况。全公社十一个生产大队,其他十个大队的工作已基本结束,唯独松陵村进展不大。当着乡村两级干部的面,公社党委书记江涛用很严厉的口气批评了他,这个年轻人给他一点儿情面也不留,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做了几十年基层工作的干部,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凤山县唯一的一个曾进京受到毛主席接见的先进分子。江涛说话时,目光紧紧地盯住对方不放,用眼睛压迫对方,使对方感到震慑。江涛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把田广荣紧逼,严肃地问田广荣:为什么落实政策这一工作在松陵村开展不下去?是干部抵制还是群众有情绪?如果是支部领导想搞另一套,那是不行的!江涛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干就让开位子,能干的人多的是。江涛不是就事说事的,江涛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不能不使田广荣警惕了,他不得不给江涛认了错,并当着几十个乡村干部表了态:十天之内,结束这项工作。
对于落实政策,田广荣是开了会做了布置的,领导小组有了,专案组也成立了。祝万良、祝永达他们把底子查清了,列出了清单,田广荣就是不去落实,他想拖一拖,能敷衍,就敷衍过去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上面布置的许多事情都是前紧后松,跟白雨一样,一阵子就过去了。不是马志敬、田水祥他们有情绪,而是他想抵制。在他看来,落实就是否定,对过去的否定,对他几十年的所作所为的否定,这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他从感情上接受不了。落实也等于把固有的秩序打乱了,他想要的不是几间房子,几件家具,而是秩序。他忠实于固有的秩序,眷恋着固有的秩序。秩序的打乱使他心痛。没有想到,江涛的口气那么硬,对这件事看得非同小可。他真不理解,江涛那样的人为什么和以前决裂时是那么坚定?也许,江涛心里也有苦楚,不表露而已。他已看出,不是松陵村一家,不是他田广荣一个人就能顶得住江涛的,他不能因为这件事而丢了位子。能识时务者乃俊杰。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必须很理智。他在心里说,江涛,你太小看我了,咱走着瞧吧。在回松陵村的路上,他已想好了该怎么办。
回到松陵村,田广荣当即召开干部会,布置这项工作。他一经表明态度,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就嚷嚷开了,第七队的队长田得安说:“马世明的楼房我们拆来盖了饲养室,把房子退给他,十几头牛在哪搭喂呀?”田水祥也跟着起哄:“祝义和家里的厅房是生产队里的仓库,仓库里还有十几石粮食,把房子退给他,那些粮食咋办呀?”田广荣一言不发,闷下头抽烟。等大家嚷嚷够了,他捻灭了纸烟,站起来骂道:“狗!你们是胡咬的狗!”他在桌子上狠劲拍了一把,震得那只茶杯也跳起来了,会场上立时悄然无声,大家很少见过田广荣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扫了大家一眼,黑下脸说:“你们这些人咋这么糊涂呀?牛没地方喂,赶到寥天地里去;粮食没地方放,倒到沟里去。你们说,是党的政策重要,还是牛和粮食重要?不执行政策,还算个啥干部?退!坚决退!坚决把房子退给人家。难道咱这一辈子就靠打土豪分地主过日子?都啥时候了,你们的脑袋还不开窍?跟上瞎起哄个!”那几个刚才还是一肚子怨气的生产队长仿佛被打了一闷棍,他们坐下不吭声,抹指头的抹指头,捻胡子的捻胡子。田广荣逼着要各生产队的队长表态,生产队长们一看田广荣躁了,都表了态:退,坚决退。田广荣这才心平气和地说:“你们以为我田某人爱做装起来又倒下来的事?党的政策要这样做,咱就得这样做,想得通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你们有谁替我想过吗?我的势好扎吗?无论是对上面还是对下面,我都不好扎势。想当年,党领导咱们翻身解放,咱高高兴兴分享胜利果实,而现在,新时期了,党要叫咱退,咱就退,咱还能对抗吗?啊?”会场上有人在叹息:真想不到啊,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田广荣挥了挥手,他说:“不多说了,大家回去按政策办事就是了。”
田水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之所以反对落实政策,是因为一旦政策落实了,他立时就没有房子住,落实政策将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他现在居住的那三间半厦房是祝义和的。农村搞社教那一年,生产队将祝义和的房子没收了,本来,房子的使用权归生产队。那一年秋季,一连下了四十多天连阴雨,田水祥的三间旧厦房在淫雨中坍塌了,生产队就将分到手的三间半厦房借给了田水祥住,他住进去以后,没有再盖房子。后来,他当上了生产队长,房子便一借不还。在田水祥的心目中,这房子是他的,社员们有意见,也没有办法。现在,房子要物归原主了,他一时拿不出钱来盖房子,没有房子住成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跑到大队办公室去闹,说田广荣支持地主富农搞反攻倒算,说他死也不腾房子。田广荣不理睬他,等他闹够了,田广荣说:“好呀,田水祥,你说得好,我不搞反攻倒算了,不过房子你要腾出来,归还给生产队,那是生产队的房子,你住了十几年,也该到归还的时候了,你不腾,我现在就派几个人把你一家轰出来,你再到公社去告我,行不行?”田水祥一看,和田广荣闹不是办法,就求他,又被田广荣痛骂了一顿。他真是太糊涂了,并不是田广荣不叫他住祝义和的房子,他和田广荣能闹出个啥结果来?
田水祥求赵烈梅去给祝义和说情,将房子再借他一两年,等他有了钱,盖了房子,将房子一定归还给祝义和。赵烈梅问他:“你咋不去求祝义和呢?你对祝家那么恨,人家能给咱情面?你是个啥东西,祝义和能不亮清?叫我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我不去。”田水祥说:“我*的是共产党,共产党叫咱干啥,咱就干啥,难道当年搞阶级斗争搞错了?斗地主斗错了?”赵烈梅说:“是共产党叫你打祝义和父子俩的?是共产党叫你整治祝永达的?”田水祥说:“谁能想到世事变得这么快?咱撵都撵不上。”赵烈梅说:“你少造些孽,做事留一条后路,还能愁没房子住?你对祝义和一家人好一些,他能要你的房子,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女人不肯出面,田水祥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祝义和。和人斗争了那么多年,当生存发生了危机之时,田水祥第一次意识到吃和住才是大事。
祝义和家的院门虚掩着。田水祥走到院门前左右一看,街道上这会儿没有人,他稍微一犹豫,举起了右手,抓住门环,轻轻地推开了院门。他的脚步很轻,比一根落地的麦草还轻,以致他进了祝义和的房间,祝义和也没有听见他的走动声。在这个院子里,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他一脚跨进院门就站住了,朝院子里面吆喝:“祝义和!今早上犁地去。”“祝永达!明日个进山去。”他只顾派活儿,不管这父子俩身体是好是坏,不管他们有没有粮食吃,不管他们有没有房子住。他吆喝一声就走了。每一次,他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都是黑着脸,憋着一腔仇恨似的,脚步重得恨不能一脚把这院子踩塌。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轻手轻脚地走着,那样子,简直就像做贼。
仰身躺在炕上的祝义和侧目一看,田水祥恭恭敬敬地站在脚地,略略有点吃惊,他一翻身,坐起来了:“是你?你、你坐,坐在板凳上。”田水祥没有坐。他低眉垂眼,缩头缩脑,比站在台上接受批斗的黑五类还萎靡。“你有啥事吗?”祝义和反而被他的一反常态震住了。田水祥吞吞吐吐地叫了一声:“义和叔。”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叫祝义和,叫得很别扭,那腔调跟吞下了一口生柿子那么涩。祝义和担当不起那个“叔”,他急忙下了炕,趿上了鞋:“你有啥事,就直说。”田水祥没有抬眼,也没注意祝义和有点窘迫的样子:“我是求你来了。”祝义和说:“求我?我能给你办啥事?”田水祥说:“房子,我那房子……”祝义和还没有听明白,就问他的房子咋样?田水祥说:“我住的那三间半厦房……”祝义和这才明白了,他有了警惕:“你说那三间半厦房咋样了?”田水祥说:“你再借我一两年,等以后我盖了房还你。”祝义和一看田水祥那低声下气萎萎缩缩的龟孙样子,沉思了一刻:“你有难处,我知道,我的住房也不宽展,我和永达都只住一间房子。”田水祥谄媚地说:“是呀,是呀,‘社教’那年就不该分你们房子的,都怪政策……”祝义和说:“咱就不说当初了,你的话先让搁着,等永达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再给你回个话。”田水祥说:“只要义和叔这次帮了我,我田水祥……”他不知赌什么咒发什么誓为好,舌头在嘴里捯了几捯:“我田水祥记你一辈子好。”祝义和说:“你的为人我知道。”尽管,祝义和说得平平淡淡,而田水祥觉得这一句话就像一鞭子猛不防抡过来了,他刚进门时怀揣的那点侥幸被打蔫了,心被打疼了。他的借房一旦和他的为人联系起来,他就丧气了,就无话可说了。虽然祝义和没有拒绝,田水祥揣摩,借房子的事八成儿是办不到了。田水祥忐忑不安地走出了祝义和的房间。
田水祥刚一出去,祝义和就觉得后悔了,他应当痛痛快快答应把房子借给田水祥住才对,田水祥已经活到了艰难处,把日子过烂散了,不然,他是不会来求他的。他深刻地体验过活人的艰难是怎么回事。他应当宽容他,原谅他。即使田水祥过去欺负他,他也不必再计较了。宽容别人也就是宽容自己。让人一步,天宽地阔。他不能像田水祥那么小人那么狠毒那么狭隘。他要把事做长,以今天的长,压田水祥过去的短。即使田水祥有负于他,他也不必计较了。管他田水祥、王水祥、张水祥,只要有难,能帮就帮。他下了炕追到了院门外,他一看,田水祥已经走远,不见踪影了,就回去了。
田水祥回到家,半晌不说话。他从檐墙上取下来鞭子,在院子里乱甩。“叭!叭!叭!”以致将鞭梢子甩飞了,他才撂下了鞭杆。
“咋样?房子借到了没有?”赵烈梅问他。
“日他娘!我日他娘!”
“你骂谁哩?”
“我日他娘!”
“看你那二货,问你话哩,你胡骂个啥?”
“祝义和不拿主意,要听儿子的。”
“祝永达是咋说的?”
“他没在家。”
“瞎了,我说瞎了。就是祝义和愿意借,永达也会挡住的。你把永达没少糟害,远的不说,一九七六年忙里,麦子碾下了一场,堆在场里,祝永达来向你借粮,你没借不说,还骂人家,说给你们借粮还不如拿粮食去喂猪。割麦的天气,吕桂香提着口袋去要饭吃,你忘了?你做事那么短,还想去求他?没那事。”
“你别说了,房子咱不要了,一家人住到寥天地里去算了。”
“你呀,你有本事,把房子借到手,叫我看看。”
“我没大的本事,我不管了,我走呀。”
就在当天,田水祥装了些米和面,到雍山里的山庄里干活儿去了,他把难题留给了赵烈梅。赵烈梅没有拦他,她撵着田水祥出了院门,朝他的背身吆喝: “哎!你是个红脸汉子,就别再回来了!”
祝永达忙着给各生产队里的猪和鸡打防疫针,他忙了十多天,给全大队六百多头猪全打了防猪瘟的疫苗。接下来,要给鸡打预防鸡瘟的疫苗。祝永达深知这项工作的重要。因此,对于防疫,祝永达一点儿也不马虎。这项工作只能在晚上鸡进了窝以后才能进行。工作量很大,又是婆婆妈妈的事,每到一个生产队,他就请一名妇女给他当助手,他和大队长马志敬谈妥了,干一个晚上,给帮忙的助手补贴一元钱。即使两个人干,每天晚上也得干到十二点前后,不然,一个月也打不完。
到了第三生产队,祝永达叫来了赵烈梅给他帮忙,因为赵烈梅手脚麻利,能吃苦能熬夜。况且,干三个晚上挣三块钱她是十分乐意的,对于很贫穷的赵烈梅来说,她很在乎那三块钱。
到了第三天晚上,给赵烈梅家的鸡打完防疫针以后,防疫工作就整个结束了。那天打完针,夜已很深了,赵烈梅打来水,祝永达洗了手脸。赵烈梅端来了几块冷馍,叫祝永达吃,祝永达说他不吃;赵烈梅倒了半碗开水叫祝永达喝,祝永达说他不喝。赵烈梅说:“你看你,不吃不喝,叫我拿啥招待你呀?”祝永达说:“你是给我帮忙哩,不用你招待我,我应该招待你。”赵烈梅笑了:“那你就招待呀。”赵烈梅的屁股向祝永达跟前挪了挪。祝永达一看,赵烈梅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激情在眉眼里荡漾着,她的全身在说话。祝永达听出了话中的意思,他背起出诊包说:“我回去呀。”赵烈梅一只手抓住了他那出诊包的背带,从肩头取下来,放在了柜子上。“看你,说走就走呀,和我说一会儿话还不行吗?”唱戏的那个晚上拒绝了赵烈梅,祝永达见了赵烈梅总是不自然,像欠了赵烈梅一笔钱,又不愿意还给她。使他觉得不愉快的是,在赵烈梅眼里,他大概是一个和任何女人都能胡来的男人。如果是这样,赵烈梅就错了。
像上一次一样,赵烈梅什么也不说,猛扑过去关上了房子门,拉灭了电灯。祝永达一看,赶紧打开了房子门,开了灯。
赵烈梅用火辣辣的眼睛看着他。
“嫂子,你这是干啥?”
“那二杆子货没在家。”
“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你的心肠真狠呀!”
赵烈梅一看,祝永达神情漠然,无动于衷,推着祝永达的后腰说:“你走,你眼黑我,就走人。”
祝永达反而不走了,他坐在了炕沿。
不是祝永达渴了还不吃雪,不是的。他也有焦渴难耐的时候,也有把女人扳倒干一回的想法。可是他没有爱上的女人,他绝不去睡,睡女人,就要爱女人。他是把感情看得很重的男人。在他看来,即使赵烈梅值得他爱,他也不能贸然行事的。他觉得,不能只图一时受活去睡女人。无论是做丈夫或做相好,都是有责任的。即使赵烈梅乐意,他也得掂量一下,他能否担当起这责任。因此,他必须克制自己。克制自己是他意志力坚强的表现,一个滥施感情不能克制自己的人,不要说弄什么大事了,就是顺顺当当地做人也不容易。祝永达是从无数次地克制自己中走过来的。如果他不顽强地克制自己恐怕活也活不到今天。禁忌不是别人的限制,禁忌在自己的心里,禁忌是一种内功。祝永达的内敛能力是很强的。
“不是我眼黑你。你对我再好,我也不能那样。”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算看错人了。我有一件事想求你,你答应不答应?”
“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房子,我是说,我家的这三间半厦房……”
还没等赵烈梅说毕,祝永达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赵烈梅还以为她给祝永达出了难题了,使他无法回答。
“假如不行,就算了,我也知道你们活得不容易,需要这……”
“是不是田水祥叫你来和我干这事的?”祝永达说得很讥讽。
“你想到哪搭去了?不是不是。”
“卑鄙!太卑鄙了!”祝永达最鄙视的是那些用肉身子换取利益的女人。这种女人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你不借房子就算了,为啥要把这事和借房子扯到一块儿去?人家是想你,才……”赵烈梅哭了。
“不是为了房子来勾引我?”
“你权当我没说还不行吗?”
“你是可怜我,才给我解裤带?”祝永达很刻薄地笑了。
赵烈梅一看,祝永达依然不相信她,她从灶房里取来了一把切面刀,举起刀说:“你不信,我就给你剁一根手指头。”
祝永达一看,急了,他急忙去夺刀。争争夺夺地总算把刀夺下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赵烈梅拉住祝永达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向房子门外边推。赵烈梅变得十分愤怒,祝永达怎么一点儿不理解她?用一双大脚在她心上踩?她要用血向祝永达表示她并不是烂脏女人谁都可以上手。她叫他睡她,是因为她爱他,而不是为了几间房子。她不是那种贱货。她觉得,她在祝永达面前太低三下四了太没骨气了太委屈了太卑贱了。
“赵烈梅!”祝永达抓住了赵烈梅的手,叫了一声,他将赵烈梅强按在炕边:“你听我说,好不好?”赵烈梅像孩子似的抹了一把眼泪。“我和我爹商量好了,这三间半厦房不是借给你们,我们不要了,白给你们。水祥回来你给他说,叫他到我爹那儿去,我爹已写好了一张字据,叫他在上面签个名,我爹是想叫大队里的干部知道一下有这回事,免得以后有麻烦。”
“你爹真好。你真好。”赵烈梅含着眼泪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是为我自己。”
“明明是为了我们,还说是为自己?”赵烈梅不理解祝永达话中的含意。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祝永达抓起出诊包,背在肩上,走出了房间。赵烈梅伏在被子上哭了,越哭越动情,将被子搂在怀里,揉着搓着哭。
十一
薛翠芳又向田广荣来讨主意:究竟离婚不离婚?薛翠芳告诉田广荣,马生奇已经和县医院里的一个护士同居了,他把二女儿和儿子接到了县城去读书,留给薛翠芳的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家。为这件事,薛翠芳也找过卫生局的局长,这位局长没怎么袒护马生奇,可他对薛翠芳很鄙视,斜着眼睛瞅她。大概,在这个领导眼里她不是一个好女人。薛翠芳能感觉到,马生奇在卫生局已把她损尽了,她就是说得再真诚再真实也改变不了人们对她的看法,毕竟是人言可畏。到卫生局去过两次以后,薛翠芳不再去找这个执有偏见的领导了。这个家已经无法挽救,她也不再想挽救了。可是,田广荣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田广荣问她:“你这样过日子,有啥不好?”有啥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活着,不光是为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她才三十四岁,她太孤独太寂寞,她渴望有一个完美的家渴望男人在她的田野里辛勤地耕耘。自从马生奇和她闹矛盾那天起她就被荒芜了,这是她难以忍受的。被人爱不是一句空话,她的活着首先是她的肉身子。按理说,离婚是她和马生奇的事,不是田广荣的事,她没有必要征得田广荣同意。不是她非要把自己交给田广荣让他来裁决不可,自从她和田广荣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在心理上精神上完全依赖着他,连自留地里种什么庄稼也去请教田广荣。田广荣对她就像他手中的权力那样,攥得很紧,有点霸道的意味,一方面,她有点害怕他的霸道;一方面,她希望他能对她霸道一点。在松陵村,她离不开田广荣,离开了田广荣她就没有主心骨了。在这些日子里,她想了又想,她总不能给田广荣做一辈子相好,田广荣毕竟不比其他任何一个松陵村的农民,他是村支书,她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他们的事走漏了风声,这样,不只是搞臭了她自己,连田广荣也会毁了。还有马秀萍,她的女儿,女儿精神上已经受了很大的刺激,弄不好,村里人会说马秀萍是田广荣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秀萍是马生奇的亲骨肉。马生奇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不是她来了例假,而是她那里出了点血,她没有经验,以为是来了例假,这件事不要说马生奇不相信,给任何一个人说,都说不清。她和田广荣的“有事”只有两年,那是她和马生奇闹矛盾闹得最厉害的时候。那天晚上,马秀萍不在,去了外婆家,马生奇也没有回来。从田广荣一进门,她就知道,田广荣深夜而来不是为了给他们调解矛盾。当田广荣将她抱住的时候,她没有忸怩,她觉得,事情已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那是必然的,好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使她未曾料到的是,看似冷峻、冷漠的田广荣炙热似火,比马生奇还周到,他的能耐和他的年龄不相称:四十六岁了,还那么能干。就在那天晚上,田广荣对她说,他从给她主持婚礼的那天起就看中了她。使她有点吃惊的是:十几年来,他连任何表示都没有。她觉得,他在说谎。他说,他没有哄她。田广荣给薛翠芳表露的是真心话,这些年来,他在心里偷偷地爱着薛翠芳,爱得很苦。他也曾经想制造一个由头把马生奇和薛翠芳拆散,或者找几个人将马生奇炮制成残废。恶毒的念头一闪上来就被他掐灭了,这些办法未必就能使薛翠芳爱上他,这才是关键。他知道,要叫女人爱上自己,首先要征服女人,让女人尊敬他,佩服他。在松陵村,他把事情干得越好,得到薛翠芳的把握越大,这一点,他看得很清。女人就是要她所爱的人能给她撑上体面。因此,田广荣一如既往地将县上或公社里布置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对发生在松陵村的邻里纠纷、夫妻吵嘴、父子反目等等鸡毛蒜皮子的事,他都处理得很妥善。不仅薛翠芳尊敬他佩服他,可以说,松陵村的庄稼人大都对他口中念佛了。爱情改变了田广荣的心境和面貌。他对薛翠芳爱得有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越是爱薛翠芳,越是故意疏远她。心里热,面上冷。每当他看见薛翠芳那颀长好看的身影,每当他听见薛翠芳那清脆甜润的说话,他就把嘴唇咬紧,把心揪紧了。他恨不能走过去,抱住她说,妹子,我爱的是你。他非但一句话也不说,故意不理她。这就是男人的能耐!做大事情的男人都有这种能耐。自己在心中偷偷所爱的女人每天晚上睡在人家的身底下,这对男人来说当然不好受,但是这男人必须有能耐,他的“能耐”使薛翠芳佩服、惊叹。田广荣走后,她梳理自己。原来她暗暗盼望的就是这一天,她暗暗等待的就是这男人。难怪,马生奇用粗话骂她,说她见了旋风作揖——心里有鬼没有人。她的内心确实并不“贞洁”。事情已经做了,她心里不踏实了,觉得自己再也算不上一个好女人了。同时,她又觉得,做田广荣的相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要做就一定要做好。因此,离婚的事她不能背着田广荣去决断。
薛翠芳再一次去找田广荣商量离婚之事,没有想到,田广荣和前几次的态度截然不同。
“离,你不离,还等啥哩?你们俩已是仇人相见了,还能在一起活人过日子?你离了婚,对你,对马生奇都好。你们毕竟是夫妻一场,你得替他想想,你一离婚,人家马生奇也就成家了。”
“这么说,你同意了?”
“你的事就该由你,咋能由我哩?”
“那我明天就去办离婚证。”
“你来听我决断?”
“就是呀。”
“这种事,你要自己拿主意,不然,叫人知道了,还说是我撺掇你们离的婚。”
“我不是向村支书讨主意,你这会儿不是松陵村的村支书,你是我的……”她欲言又止了,她向田广荣抛过去了一眼,妩媚的一眼。田广荣当然知道她接着要说什么,打了个手势,把下面那句骚情的话堵回去了。
“你看着办吧。不过,这件事你一定得处理好,家产问题,孩子的抚养问题,都要处理好,在这件事情上,我帮不了你。”
“我不要你帮个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去哪搭?”
“儿子来了信,我要去一趟新疆。”
“得是老嫂子病得很厉害?”
“可能是吧。”
“上路的时候,言传一声,我帮你收拾收拾。”
“你先办你的离婚。”
从大队办公室里出来,薛翠芳没有回家,她到县城找马生奇去了。她没有细想,为什么田广荣和以前的态度截然不同。她就是想也想不出原因,不过,有一点她明白,田广荣的话不是随随便便地说出来的。
女人十六岁就嫁给了田广荣。那时候,凤山解放才一年多。十八岁的田广荣跑到西水市去参加了几个月的干部培训班,回到凤山县来搞土改。他被分配到第六工作队住在南塬上的柳树湾村,他的房东就是现在这个女人的父亲。当时,那女孩儿也是村里的积极分子,担任妇女主任。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常来常往,自然有了情意。那时候,田广荣就有一股冲劲和勇气,他的敢说敢为不仅表现在斗地主分田地上,对女人也敢动手敢动情,还没有订婚,他就把房东的女儿睡了。那一年,他比任何一个翻身农民的收获都要大,他入了党,把南塬上的一枝花掐到了手。
那时候,田广荣精力很充沛浑身充满着活力,他在离家二十五里以外的南塬上工作,每天晚上都要步行回到松陵村和女人温存一番。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赶回南塬,照常工作。“镇反”运动结束以后,他在吉元乡政府工作了半年,后来,乡政府合并,他回松陵村当上了村支书。
一九五八年,他虚报过产量,大出过风头,他的举动使松陵村人觉得害怕。可是,在接踵而来的三年饥饿中,松陵村没有人饿死。田绪娃之所以能用几块冷馍馍给田水祥换回来媳妇,也是因为松陵村有田广荣这个当家人给大家弄来了粮食。灾难过后松陵村人对田广荣十分感激。
那时候,公社里派人挨家挨户搜粮食,翻箱倒柜,摇坛子动罐子,一斤一两粮食也不允许农民家里有,搜出来的粮食要全部交到村里的大食堂去。田广荣是公社党委委员,知情早,在公社里未来人之前,就将各个生产队的队长召集到一块儿吩咐他们,谁家有多余的粮食,赶快藏起来。松陵村还有些粮食的农民得到消息后把粮食藏进了窨子里或地窖里。一九五八年,他目睹着人们糟蹋粮食,心疼死了。这一生,他只有三个嗜好:爱粮食,爱女人,爱权力。这三样他都爱,都舍不得丢弃。如果说,要在这三者中叫他只选择一样,他只能选择权力了。不是因为有了权就有了女人,就有了一切;不是因为权力会给他带来好处,他才爱。这是对他的嗜好的浅层次理解,他的嗜好是一种瘾,就像抽鸦片的人上了瘾一样,你要问他抽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处,真正的隐君子概括不出来。田广荣对权力产生的“瘾”也处于这种状态。他对自己的那点权力不仅是使用,而是在把玩。对他来说,玩弄权力比玩弄女人更有味儿。
在困难的日子里,凤山县的粮食由地处山区的林由县调剂。南堡公社十一个生产大队的调粮车辆都曾遭受到沿途那些饥民突如其来的袭击,在格斗中伤过人,粮食也损失过不少,唯独田广荣率领的松陵村的大车队没有被抢劫过。数九寒天,西北风砭人肌骨,木轱辘大车要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走半个月才能把粮食运回来。每一次,田广荣都要跟着车队一起进山一起出山,吃生黑豆,喝泉水,睡冷铺,他什么苦都能吃。当饥民们不顾死活地朝他们扑来的时候,他掂一把老土枪站在车顶上,朝天放一枪,大声喝喊,愤怒地唾骂,运粮队的小伙子们挥动着谷叉、铡刀和长矛,他们以攻为守,将饥民们逼得四散而逃。随同他一起进山的年轻人一回村就把他们的村支书描绘成一个胆识过人的梁山英雄,松陵村的农民们对田广荣更是肃然起敬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也被批斗过,游过街,挨过打,他的头颅被硬压着低下去了,可那副硬骨头的样子没有变。后来搞“三结合”,他进了革委会,又成了松陵村的当权派。如果说,要给他的基层干部生涯做个评价,“文化大革命”那几年,他的贡献最大,他领上全村人不停歇地平整了一千多亩梯田,打了三十几眼水井。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三伏天,他和庄稼人一起守在工地上,当天的任务不完成他不回去,庄稼人也不回去。当时,有人还不理解,抱怨他。几十年后,松陵村人说,是田广荣给他们干了好事。
在他当权的这些年中,这女人给了他不少帮助,每逢遇到挫折或困难,女人就抚慰他,给他想办法,出主意,和他一起度过困难的岁月。说他不爱他的女人,那不公平。当他和薛翠芳勾挂牵连以后,他才对自己的女人淡漠了。
田广荣和薛翠芳的偷情能哄了别人,哄不了自己的女人。女人对丈夫的感觉既灵敏又确切,不必叫她听到那是非,看到那场面,嗅到那气息,尝到那味儿,她就是聋子、哑巴和瞎子,也能从丈夫的每一个毛孔中感觉到丈夫有了外遇。女人容忍了田广荣,她不愿意声张,她知道,她一旦张开了嘴,田广荣就会在松陵村毁了。在松陵村人的心目中,田广荣是一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是周公圣人的万代根苗。田广荣就是驴粪蛋,女人也不能把他戳破,她要一如既往地让他保持外面的光堂里面的臭。田广荣的面子万万不能丢,女人就是嚼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也要维护他的尊严。她到新疆去,她的出走,不是为了她自己,那是她维护田广荣的一个举措。她害怕她控制不住自己而和田广荣犯口舌,为了薛翠芳这个女人,她觉得,她没有这个必要。她和田广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一点,她很明白。
就在田广荣为是否到新疆去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大儿子来电报了,电报上只有六个字:母亡故,父速来。
田广荣将电报攥在手里,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了。他的内疚多于悲痛。他强烈地责备自己没有对女人那份情深意切的夫妻之情予以足够的偿还,不该冷漠了自己的女人。一想起女人年轻时给予他的那份爱,心里就很难受。女人临进疆的那天,还把二儿子虎明的媳妇叫到跟前来,叮咛她,要把他的生活照顾好,给他吃好穿干净;冬天里,操心把炕烧热,夏天里,操心不要叫他中了暑。女人一辈子了,每一天的心都操在他的身上。女人连一句也没提说过他和薛翠芳的偷情。如果说,女人能责备他几句,哪怕有几句警告的言词留下来,他心里也许能好受些。他也明白,不是女人不知道,是女人装作不知道。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只能用内疚代替补偿了。
田广荣给马志敬交代了工作,当天就去了新疆。
坐了四天四夜的火车,田广荣到了库尔勒。进疆以后,他才知道,女人去世已经五天了。他要把女人的灵柩运回凤山县安葬,儿子说,新疆离凤山那么远,那不行。儿子的话有道理,天气已渐热,用汽车运灵柩至少得两个星期,一路上颠颠簸簸不说,等遗体运回来就没有面目了。他只好听儿子的话,就近买了一块坟茔,将女人埋葬在数千里外的异地他乡。
安葬了女人,田广荣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十分孤寂。他整天守在儿子的军营里,哪儿也不去。不是美丽的新疆对他没有吸引力,而是那些沙漠、戈壁、雪山、草原在他的眼里都是忧伤的。他问儿子,女人临去世前,留下什么话没有。儿子叫妻子把母亲做的那六双布鞋拿出来说,这是我娘给你的。女人还背着儿子用自己积攒的钱,给田广荣买了一件羊羔皮的皮袄。田广荣拿起了一双布鞋,端详着鞋底上那好看的针脚,泪水潸然而下了。他觉得,只有夫妻之情才是温馨的,温暖的。夫妻之情是扎下了根的感情,即使夫妻反目了,感情的根须要在泥土里腐烂,也得好长的时间。而相好中的男女之情虽然刻骨铭心,但它像流星一样一闪就灭了。由于感情没有扎下根,看起来也是绿茵茵的,一经暴晒,一经雪虐,就枯萎了。田广荣不由得想起了薛翠芳和马生奇。有一次,薛翠芳去叫他,他就去了,他一看,薛翠芳身上被马生奇打得伤痕累累,他十分愤慨,说要把马生奇弄到派出所去好好收拾一顿。薛翠芳一听,脸立时变了,求他对马生奇不要那样。没了自己的女人,田广荣不是觉得他从此可以和薛翠芳明目张胆地来来往往了,而是要重新考虑他和薛翠芳的关系。尽管他对薛翠芳爱得很深,薛翠芳究竟对他怎么样,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两个多月后,田广荣回到了松陵村。儿子劝他暂且不要回来。儿子知道,母亲去世后,父亲是很孤单的。在儿子的劝慰下,他在新疆走动了一圈,从库尔勒到阿尔泰,从阿尔泰到塔什库尔干,他游览了大半个新疆。在阿尔泰山,他拣了一块石头,带回了凤山,放置在柜子上。那块石头和松陵村后边北山里的石头大不一样:石头分量重,颜色不是单纯的黑蓝色,而是蓝而发灰,灰而带白。那石头在黑夜里发着亮闪闪的光。面对着茫茫的沙漠漫漫的戈壁和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田广荣最深刻的感触是:大。新疆简直大得没边边。他第一次明白天下究竟有多大自己究竟有多渺小。逛了几天,他的心情好多了。可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关中平原上的夏收快开始了,他操心着地里的庄稼。儿子也就没再挽留,送他上了火车。
田广荣回来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离了婚的薛翠芳和公社里的水利水保员牛晓军相好了;薛翠芳还放出话,要和牛晓军结婚。对于牛晓军,田广荣很熟悉,他是吃家产粮的半脱产干部,听说也离了婚。本来,田广荣重新考虑他和薛翠芳的关系时也有离开薛翠芳的念头。薛翠芳刚离了婚就睡在了牛晓军的身底下?田广荣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想:我叫你离婚,是为了叫你和牛晓军相好吗?你咋一点儿也不替我想想呢?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为啥这么薄情呀?田广荣又怨又气。
田广荣从新疆回来二十多天了一次也没有去找薛翠芳。他推测,薛翠芳一定要来找他,要给他说,她是怎么离了婚的;要给他解释,她和牛晓军之间是怎么回事。出乎他意料的是薛翠芳没有找他。他和薛翠芳在街道上碰见过几次,薛翠芳老远看见他,不打招呼,就躲着走了。是她要下决心和他断绝呢?还是她不敢面对他?或者说她愧疚不安?田广荣一时还摸不清。女人易变,这话不错。薛翠芳越是这样,他越想接近她;他越想接近她,越是能克制自己不去接近她。一天,薛翠芳来到大队办公室里找他,他叫祝万良隔门把她打发了:不见,她就是给他跪下,也不见。薛翠芳不甘心,又找到家里来了,他吃毕午饭刚躺下。虎明的媳妇王碧云给他说,薛翠芳来找他。他给儿媳说,叫她走,我要睡觉了。薛翠芳又被他隔门打发了。儿媳妇刚走出房间,他爬起来,半跪在炕上,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薛翠芳的背身:她垂下头去,颀长的身材不再那么端直了,肩膀似乎在抽动——她哭了?他要的就是这效果。你哭去,和我有什么相干?
他们在街道上又相遇了。他想躲也躲不开,她迎面走来了。他立时板起了面孔,想从她跟前快步而过。她拦住了他,不顾他的面孔有多冷,笑意在眉眼里塞得满满的,她很亲热地叫着田支书。他没有吭声,目光从她的面庞上越过去在远处放逐。她依旧笑盈盈的,用肩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一撞,完全是一副媚态,一种不合时宜的撒娇。他拉下脸说:“薛翠芳,你放庄重些,有什么话,到大队办公室去说。”他擦过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薛翠芳被晾到了街道上。他想,松陵村有多少人被我治得服服帖帖,不信我就治不了你薛翠芳?当夜阑人静他在炕上辗转反侧之时,他又想起了薛翠芳的热屁股大奶头,想起了他和薛翠芳做爱的妙不可言,想起了薛翠芳那令他浑身打战的漂亮。这时候,假如他能把薛翠芳压在身底下温存一番,也许就会安然入睡了。一旦想起来她,他恨不能即刻爬起来像往昔那样去敲她的门。他觉得,他不能失去她,不能没有她。但转眼一想,他不能那样,他爱她,狂热地爱,但他必须治伏她,使她服服帖帖,而不是屈服她,更不能屈从她。牛犊子再顽劣,只要调教它,就能上套犁地。他要拿大,让薛翠芳摸不来他心里是咋想的。他自信,有朝一日,她会再一次来找他的。薛翠芳的心事他能摸得来:她渴望和他和好。渴望他把她压在身底下。他偏偏不,偏偏要吊一吊她的胃口。这时候,他绝不能心软。他只能等待。尤其是对薛翠芳这样摇摆不定的女人,他不能焦躁。玩女人像玩权势一样,需要耐心需要理智。这是他有能耐的精髓部分。
十二
田广荣和田水祥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队办公室,落座后,田广荣点上了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半天不开口,他的目光透过从嘴里吐出来的烟,不时地在田水祥的脸上扫一扫。田水祥忍不住了,就说:“你不是说要说事吗?”
田广荣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不知道你最近听到啥风声没有?”
田广荣没头没脑的问话使没头没脑的田水祥越发没头没脑,他向田广荣跟前凑了凑:“没有呀,没听见有谁说你的坏话。”
田水祥没有揣摸到田广荣的心思,田广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