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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积岐 当前章节:15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赵烈梅丢鞋落帽地跑到了大队办公室来找祝永达。祝永达一看赵烈梅脸色变得通红,问她是咋回事?赵烈梅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谁和谁打起来了?”“田水祥和马英年,你快去看看,要出人命了。”祝永达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祝永达来到第三队的时候,田水祥正在用水瓮里的水洗鼻子上的血。他问马英年为啥事打架?马英年说:“狗日的田水祥胡捣乱,把纸蛋儿毁了。人家忙了半晌,他一把给搅烂散了。”田水祥说:“谁是狗日的?你才是狗日的。”马英年说:“你披着被子上天哩——张得没领啦。还想挡住道?”田水祥说:“我把你这个古董万货就没在眼里放。”祝永达看了一眼满脸污脏的田水祥说:“不要吵了。”田水祥在脸上抹了一把,又要向马英年跟前冲,被祝永达拦住了。祝永达一句也没责备田水祥,把马英年和领导小组的三个人叫到饲养室外边去,重新做阄。

在第二轮的抓阄中,赵烈梅不叫田水祥抓,田水祥不,他偏要抓。他的手伸进那个粗瓷碗里去,抓了一个纸蛋儿,打开看时,又是地头的那块。田水祥将抓到手的纸蛋儿一扔,抬脚就要走。祝永达喊住了他。自从祝家把三间半厦房让给了田水祥,田水祥一直很感激祝永达,对他也有了几分尊敬。祝永达一声喝喊,他就回来了,田水祥极其沮丧地说:“我倒了八辈子霉了。”田玉常说:“水祥,你不要耍赖了,大腾腾的一个男人,咋屙不下一块硬屎呢?”田水祥说:“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事情没遇到你头上,你出来拉大腔?”祝永达问他:“得是不想要地头的那一块?”田水祥说:“不要。”祝永达从父亲手里要过来父亲抓的纸蛋儿一看,给了田水祥:“我爹抓的在地中间,咱俩家换了,不要影响生产队里分地。”田水祥脸红了:“不行,那咋行呢?我咋能要你家的地呢?”赵烈梅说:“永达你不要那样,纸蛋儿是他抓的,不是谁定给他的,算了吧,就按纸蛋儿上的号码栽地,我没意见。”赵烈梅一表明态度,田水祥无话可说了,他只好要了地头上的那块地。一回到家,赵烈梅就对田水祥破口大骂:“你真是羞你烂先人哩,你把我的人给丢尽了。当着那么多人做出来进去的事,要脸不要脸?”田水祥说:“不是我没皮没脸,我不想叫他们顺顺当当地把事弄成。”赵烈梅说:“你真是个掂不来,你能把分地的事挡住?再不要丧德了。”田水祥一看赵烈梅躁哄哄的,不再争了。他从墙上摘下来那根鞭子,站在院子里乱甩。赵烈梅走过去要夺鞭杆。他赶紧住了鞭子,将鞭子重新挂在檐墙上。挂着的鞭子跟冬天的太阳一样,没有劲道。

到了下午,江涛和祝永达正在召开支委会,第七队的队长田得安急急地跑来了,祝永达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又出什么事了。田得安说:“瞎了瞎了,队里的家当叫人吃乱饭了。”江涛说:“你说清楚,咋吃乱饭了?”田得安说:“领导小组里的几个人正在研究给农具估价,乃娃、狗剩几个人砸开了保管室的门,想拿啥就拿啥,扬场锨、皮绳、扫帚、口袋,还有些小家具被人抢了个光,没有抢到手的人就进了饲养室背轭头(牲口的套具)。马根喜把饲养室里的推车推走了,他说,入社那年,他家入了一辆推车,还有一辆大车,现在要分,这些家具就该归还给他。”江涛说:“现在是搞生产责任制,搞承包,不是分生产队里的浮财,更不能搞反攻倒算。”田得安说:“我们几个说的话连屁事都不顶。”江涛给祝永达说:“散会吧,咱去七队看看。”

江涛和祝永达到了第七队,当即召开社员会。庄稼人一上会场便一窝蜂地吵开了,当年入社时没有多少财产的贫农、下中农坚持不分地,不分农具。当年入社时有土地有农具的中农和上中农都是一个腔调:要自己的农具,要自己的土地。等大家吵吵嚷嚷够了,江涛又一次讲了一遍中央的有关政策,他再次强调,搞责任制不是解散生产队,不是把合作化以前的土地和农具归还给大家。搞责任制是为了解决庄稼人的吃饭问题,发展生产力。这些话他已说过好多遍了,有些人就是听不进去。他问大家,究竟愿意不愿意搞责任制?没有人说愿意,也没有人说不愿意。祝永达叫大家把农具先退回来。他说:“既然大家不愿意搞,土地就暂时不分了,农具也不分了,明天大家照常在生产队里去挣工分。”把农具拿回家的农民一听不搞责任制了,就把农具退回来了。

阴历四月初,其他生产队的土地承包都结束了,只剩下第七队没有搞。七队的社员们一看,松陵村人都准备各自收割各自的庄稼,他们到大队里来找到祝永达,说他们要搞责任制。夏收前,七队也搞完了。

十七

祝义和和田水祥以及田玉常三家分了一头牛。没有喂牛的地方,祝义和把自己家里堆放柴火和农具的小房间腾出来,盘了一个牲口槽,作为饲养室。三家人说好了的:轮流喂养,一家喂养一个月。

第一个月,由祝义和喂养,牛的草料也由祝义和负担。由于牛棚窄小,铡的短麦草堆放不了多少,每隔五六天就要铡一次麦草。每次铡草,赵烈梅就主动来了。祝义和入草,赵烈梅按铡把。赵烈梅有力气,干什么活儿都是把式,她铡的草很细很匀。这一头牛不但没有给祝义和增加什么负担,反而使他觉得喂牲口是个乐趣。

轮到田水祥喂牲口了,田水祥不管不问,他在当队长的那些年就没有喂过牲口,喂牲口是个外行不说,连草也不会入。他只和赵烈梅铡过一次草,他的双手把捋齐的麦草把不紧,入进铡口的草一把长一把短,赵烈梅还得操心铡了他的手指头。后来,每次铡草,赵烈梅就请祝义和来入草。

每天黑地半夜里,赵烈梅要来到祝义和家里给牛拌一槽草。已经到了冬天,空气干燥冷冽,半夜里,西北风如同鞭子一样抽。祝义和不忍心叫赵烈梅为那一槽草而起来受冻,他给赵烈梅说:“晚上那一槽草,你就不用来拌了,我来经管牲口。”赵烈梅说:“牲口是咱三家的,你给了牲口棚,没要一分钱,再叫你喂牲口,我们两家不是白使唤吗?”对于祝义和来说,临睡前,给牛拌一槽草也不是太劳累,再说,人老了,瞌睡少,少睡一会儿也无妨。有几个晚上,赵烈梅半夜里起来的时候,祝义和已经给牛把草拌好了,赵烈梅觉得过意不去,每天天一黑就守在祝义和家,守到十二点以后,给牲口拌一槽草再回去。天这么冷,祝义和怎么忍心叫赵烈梅守在牲口棚里呢?他们把赵烈梅叫到房间里来,叫赵烈梅坐在被窝里暖和。赵烈梅说她不冷,赵烈梅不上炕,她坐在脚地的板凳上纳鞋底,她的脚冻得实在不行了,就到院子里去走一走。这样一来,祝义和两口子都睡不成觉了,吕桂香就把隔壁祝永达住的那间房子门给赵烈梅开开了,她叫赵烈梅坐到祝永达的炕上去纳鞋底。赵烈梅没有推让,就上了炕。

祝永达每天忙着大队里的事情,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候,等赵烈梅给牲口拌上草以后,他还没有回来。至于说,赵烈梅是什么时候走的,祝义和和吕桂香就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祝永达在医疗站的祝正平那里喝了点酒,喝得有点多了,他脚步踉跄地回到了家,进了门,没有开灯,就上炕睡觉了。恍惚中,他觉得有人给他解纽扣,他问是谁,赵烈梅说:“你小声点,我是烈梅。”原来,赵烈梅在祝永达的房间里呆过几个晚上以后,摸清了祝永达的作息规律。那天晚上,她给牛拌了一槽草,没有当即回去,站在祝义和两口的窗户下听了听,这老两口都已经睡下了,就钻进祝永达的房间,和衣躺在了被窝里,睁大眼睛等待着祝永达回来。爱情使赵烈梅毫无顾忌、胆大如天。她渴望祝永达的亲吻,渴望祝永达的搂抱,渴望祝永达的温存。被爱折磨的女人往往像一团火,她在炙烤着她心爱的人的同时,也炙烤着自己。这一年多来,她常常在焦渴之中,但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有时候,她就在黑地半夜里跑到大队里去,偷偷地站在窗外向房子里窥视,只要她看一看祝永达,心里也舒服了。她知道,祝永达在大队里干上了事情,确实是太忙了,既然机会来了,她就不能放过,在祝永达家里喂牛,正是她和祝永达约会的最好不过的机会。她被一厢情愿的想法所驱动,所折磨。祝永达一听是赵烈梅,酒意醒了大半。他赶紧爬起来,下了炕,穿上了鞋,拉亮了灯。

“你咋在我的房子里?”

“咋啦?我就不能来?”

“你快回去,我要睡觉了。”

“我不回去。”

祝永达的酒意全消。他知道赵烈梅是来给牲口拌草的。

“你不回去,我就去大队里睡觉了。”

祝永达抬脚向外走。赵烈梅拦腰抱住了他。

“我走,我现在就走,还不行吗?”

赵烈梅哽咽了。

祝永达掰开了赵烈梅挽在一起的双手。赵烈梅拧过身,伏在祝永达的胸脯,嘤嘤地哭了。

“人家……人家天天晚上等,天天晚上盼,你反而问我为啥要在你的房间里……你呀,你真是……”

祝永达轻轻地推开了赵烈梅: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上次给你说过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快回去吧。”

“你真是贼没良心鬼没血的东西!你就是今晚上把我杀了我也不走,你也别想出去!”

赵烈梅两手叉腰,堵在了门口。祝永达不理她,第二次要上炕睡觉,赵烈梅拉住了他的后衣襟。

“放开手。”

“不放!你不叫我睡,你也别想睡。”

祝永达回过身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祝永达!你打我?”赵烈梅两眼含泪盯着祝永达。祝永达仿佛意识到他不该动手的,他垂下眼,不知如何是好。赵烈梅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

“你不要哭好不好?我求你了。”

赵烈梅双肩抽动着,越哭越伤心。

在赵烈梅的哭声中吕桂香进了房间,她看了看两个人一眼,还没等她问是咋回事,赵烈梅抹了一把眼泪跑出了房间,吕桂香撵到院门外边也没追上她。她关上院门一看,祝永达已关了灯,就没再去问儿子是怎么回事。

吕桂香回到房间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给祝义和说了一遍。两个老人产生了误解,他们以为赵烈梅和儿子已陷得很深,两个老人再也睡不着了。

赵烈梅咋能那样呢?你这不是把永达向沟里掀吗?他们又是抱怨赵烈梅,又是责备儿子。儿子再没有女人也不该和田水祥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女人不是馍馍饭,女人只是调料,只是盐和醋,这个道理儿子咋能不懂呢?老两口不能眼看着儿子毁在赵烈梅的手中,一旦她和儿子的事张扬出去,祝永达怎么在松陵村做支书?这才是祝义和两口最担心的。松陵村的庄稼人最见不得的是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是,他们知道赵烈梅脾气刚烈,不能当面给她挑破,这样会把事弄瞎,也得罪了赵烈梅。但办法有的是,从那天晚上以后,祝义和和吕桂香非要等到赵烈梅给牲口拌毕草出了院门才上炕睡觉。赵烈梅睡多晚,他们老两口睡多晚。

“这不是办法。”祝义和给吕桂香说:“人不能把人老看着,下一个月,轮到赵烈梅喂牲口咋办呀?”

吕桂香也说:“就是,这样下去,还不把咱给累死?”

祝义和叹息了一声:“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吕桂香说:“还想啥办法呢?给永达说亮清。”

祝义和说:“这话当老人的咋说呢?”

吕桂香说:“能不能把丢失汗褂的事给赵烈梅挑明?就说,晚上人出人进的,门户不紧,叫她不要再来了。”

祝义和说:“那万万使不得,你这么一说,赵烈梅还以为咱怀疑她做了贼。”

吕桂香确实把祝永达的一件粗布汗褂丢了。衣服是她挂在院子里的。她准备洗时,才发觉衣服不见了。她也不知道衣服是白天丢了的还是晚上丢了的。她只是觉得奇怪。查看了一番,家里没再丢失什么东西,也就没再声张。

可是究竟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年开了春,祝义和把祝永达叫到跟前来,对他说:“永达,咱把烈梅和玉常叫来商量一下,牲口不能这样喂了。”祝永达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这是为啥?”祝义和说:“这样喂下去,牛就喂成一张皮了。”祝义和告诉儿子,田玉常是抠屁眼咂指头的细死鬼,轮到田玉常喂牲口的那一个月,两口子不按时给牛拌草,每天给牛只吃几两料面(粮食磨成的粉末),牛瘦了大半个。祝义和说:“赵烈梅有时候不在家,田水祥给牛来拌草,也舍不得喂料面。”祝义和说的虽是事实,但未免有些夸大其词。祝永达说:“那你说咋办呀?”祝义和说:“咱商量一下,把牛折个价,卖给一家,另外两家要使唤,给人家掏钱。”祝永达想了想,觉得父亲提出的这办法也行,这办法不仅适合他们三家,也适合松陵村所有分到牛的农民。祝永达说:“好呀,叫他们两家喂去,你身体不好,就歇着吧。”祝义和的本意不是把牛推出去,他说:“我能行,一头牛累不倒我,就看烈梅和玉常同意不同意?”祝永达说:“那不行,咱买下牛,谁给你铡草呀?你不能老叫烈梅来给你帮忙,我整天忙得又顾不上。”祝义和说:“我和他们两家商量商量再定。”

三家商量的结果把牛卖给了田水祥。因为商议牛价时比生产队定的三百三十元还低了三十元,田水祥以为牛价低是个便宜,所以,坚持要买牛。祝义和的本意不是把牛卖给田水祥,而是卖给他自己,或者卖给田玉常也可以。把牛卖给田水祥,怎么把赵烈梅从永达的身边赶走呢?他的打算说不出口。而田玉常也想买牛,他一看田水祥坚持要买,为了顾全两个“挑担”之间的关系,就让了步。

果然不出祝义和所料,把牛卖给田水祥并没有把赵烈梅从祝家撵出去。田水祥坚持要买牛也正合了赵烈梅的心意,有了这头牛,她借喂牛,可以随便在祝义和家出入。当然,祝义和也不是傻瓜,他非达到目的不可,他先是暗示赵烈梅:自己的牲口不能永远在人家的院子里喂养。赵烈梅假装糊涂,装成一个“没皮虎”,对他的暗示无动于衷,后来,他就明确地向赵烈梅提出:把牲口弄走。赵烈梅说:“你叫我把牲口弄到哪搭去?我总不能在雨地里喂牲口。”祝义和说:“不是我起解你,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呀,你要体谅我。”赵烈梅当然知道祝义和的难处在哪搭,她依旧佯装不知:“你做事一向长善,咋能起解我哩?”

赵烈梅没有牲口棚也是事实。而祝义和一向做事很讲礼义,不能硬逼赵烈梅,他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舍弃自己的牲口棚,他给祝永达说:“赵烈梅没有地方喂牲口,把咱家的那一间房给赵烈梅算了。”祝永达不知道父亲心里的小九九,被父亲的慷慨仗义感动,就同意了。这么一来,赵烈梅无话可说了,她打内心里感激祝义和,却想赖着不走。田水祥不知道端底,他便宜买了一头牛,又白白地得了一间牛棚,自然十分高兴,当即叫了几个人把祝永达家里的那一间房拆掉,在自己家的后院里新盖了牛棚。

春耕时节说到就到了。田水祥没有分到白闲地,牛就白养着,他盘算,把牛租出去,还能赚几个钱。田水祥和赵烈梅合计,赵烈梅也同意,他们就给牛加足了草和料,等着有人来租牛。六队的田根根只分了一条牛腿,把那条牛腿也卖了。他有两亩白闲地,等着犁地,没有牲口,听说田水祥要出租牛,就找上门来了。田根根和赵烈梅谈妥了租金后,第二天就牵着牛犁地去了。两天犁了两亩地,牛趴下不动了。赵烈梅找到田根根,和田根根闹事:她一口咬定,是田根根使役过重,牛得了病。田根根说:“我两天只犁了两亩地,牛就是纸糊的,也使不坏。”赵烈梅一再强调,牛没有犁地前,好好的,没有一点儿麻达。两个人争来吵去的,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赵烈梅把祝永达叫来,叫祝永达给牛看看,牛是不是使役过重了。祝永达当了支书以后,不再做兽医了,赵烈梅叫他,他就去了。祝永达进了赵烈梅的牛棚,他察看了牛的神色,拿起听诊器听了听,用手在牛槽里拨拉了几下,看了看喂牛的麦草。赵烈梅问他:“牛咋样?”他叫赵烈梅把牛拉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说:“这牛没命了。”赵烈梅一听,脸色蜡黄了:“是咋回事?”祝永达说:“你看牛的走势,走起来前腿一颠一颠的,肯定是心包上扎上了什么东西。我在公社兽医站实习时,碰见过两头这样的牛,牛大概是吃下去铁钉或者铁丝那一类东西,穿透了胃,扎在心包上了。”祝永达说得再有道理,田水祥也不肯相信,他说:“肯定是田根根把牛使得重了,要么,他就把牛打出了病。”祝永达说:“你把牛牵到公社兽医站去看看,兽医站有大医生,我的话你不相信,大医生的话你就信了。”

当天下午,田水祥和赵烈梅将牛吆到了公社兽医站,三个兽医分别诊断后,又进行了会诊,得出的结论和祝永达诊断的结果一模一样。田水祥和赵烈梅无话可说了,他们把牛吆回来,没再和田根根闹事。牛是他们喂的,草是他们铡的,想赖也给田根根赖不上。

几天以后,牛就死了。赵烈梅一看,死了牛,她趴在牛身上大哭不止。买牛的钱还没有给祝义和和田玉常还清,牛买到手,连一料子庄稼也没做。死了牛,家里的责任田还得花钱租牛来耕种。赵烈梅觉得她倒霉极了,坏事尽让她撞上了,生活不停地给她出难题,这道难题没解决,那道难题又来了。过去,在生产队里,什么时候死了牛,她一点儿不知道,现在,分田到户了,什么事都得自己操心,赵烈梅已觉察到,未来的生活不会轻松。农民有了地,并不等于什么都有了。

赵烈梅要把牛埋掉,田水祥说:“把牛皮剥了,肉和皮卖些钱,咱还能少赔几个。”赵烈梅说:“牛和人一样,是个苦虫,埋了算了。”田水祥说:“咱剖开牛,就知道牛究竟是咋死的。”田水祥的这句话倒提醒了赵烈梅。于是,他们就将牛皮剥了,打开腔子一看,果然是一截子钢丝扎在了牛的心脏上。田水祥和赵烈梅相互抱怨了一阵子,谁也不知道是谁给牛拌草时把钢丝拌进去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铡草时把钢丝铡断了,没有拣出来。这事儿怪他们两个人,和别人无干。田水祥和赵烈梅只能扼腕叹息。

十八

当马秀萍意识到,灾难将要降临到她的头上的时候,她先是担心恐慌,随之,对田广荣便恨之入骨。

马秀萍的思想波动是由高考前的检查身体引起的。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告诉她,检查身体的时候,要检查女孩儿的那个地方,看是不是处女。她一听,不知是真是假,便惊骇不已:为什么?为什么连那儿也要检查?她的女同学一看她那惊魂不定的样子,以为她是害羞。就说,哪个女孩儿不长那东西?女同学并不知道她心里深藏的是什么。其实,她岂止是害羞?她觉得极其羞耻。医生一旦检查,她就露了馅儿了:她早已不是处女了。田广荣和她在一起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件令她羞耻的事假若传出去,她怎么在学校里呆下去?不要说参加高考了,就是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也很难了。她整日惶惶不安心神不定,没有心思复习功课。供她选择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不顾及自己名誉的丧失,埋头复习,一定考上大学;一条是离开学校,逃得远远的,逃到天涯海角去,不再回凤山县。不论走哪一条路,对她来说都是如履薄冰。她反复想,硬着头皮呆下去,她将失去清白失去自尊,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她的心理是不是能承受得了,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如果离开,就意味着,她将失去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没有任何前途可言。这两条路她都不想走,可她找不到供她选择的第三条路来。她的头上阴云密布,心中疑虑重重,处在了恐惧之中,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茫然。她并不是一个没有道德感的女孩儿,恰恰相反,她的道德感很强,自尊心很强,假若不是这样,也许,她的心理负担还能轻些。她觉得,她被田广荣毁了,田广荣毁了她的前程,毁了她的人生,她的生活被田广荣弄得一团糟。

随着检查身体的日期的逼近,马秀萍的情绪波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由憎恨田广荣继而憎恶她的生父马生奇。她不能原谅父亲,是他把她的生活搅乱了,他是一个对子女毫无责任感的男人,是一个靠不住的父亲,他对母亲的暴虐使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是在毫无安全感的家园里长大的,从小被逼迫着目睹了父亲和母亲交媾的丑陋,这丑陋像粪土一样施在她年幼的田地里,使她差一点儿长成了“恶之花”。这才是父亲对她最深重最透彻的伤害。不然,田广荣在她的脸上身上亲吻的时候,她怎么不觉得恶心呢?田广荣在她那细嫩的肉体上抚摸的时候,她怎么不觉得害羞呢?她的羞耻感罪恶感尊严感被转眼即逝的肉体欢悦波浪般的淹没了。精神的麻木对她来说才是最可怕的。

思想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滚着。马秀萍在憎恨田广荣责备马生奇的同时,连自己也恨得不行。她觉得,她错就错在一开始就从感情上接纳了田广荣。田广荣一次又一次地给她买衣服,一次又一次地给她送钱送物,一次又一次来到学校里看她、接她、送她、关照她,她被感动了,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有好衣服穿,有钱花,有人模人样的继父。同学们都羡慕她。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庞大而温暖的爱,这爱大面积覆盖了她心中的创伤。成年人狡猾的行径使她浑然不觉,因此,当田广荣把她压倒的时候已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在那一刻,她竟然用白皙的胳膊揽住了他的腰!竟然扭动着下身迎合他!她以为那是爱,以为田广荣是爱她的。以为田广荣给她身体里注入的是爱的浆液。她太缺少爱了,太渴望爱了,可以说,她被爱毁灭了。谁能知道,她有漂亮的面孔也有不贞洁的肉体?自责、悔恨,她只能折磨自己。一切都晚了。

田广荣才是罪恶的可耻的!马秀萍想好了,她不能就这么放过田广荣,她要他承担后果;她想,她要趁他熟睡之际,在睡梦中掐死他;她想,她要在他的饭碗里放进去老鼠药毒死他;她想,她要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将他剁成肉泥。她想了许多种报复的手段,但她担心自己心太软,下不了手。她叮咛自己,一定要心狠一点,为了自己失去的清白,为了自己被葬送的前程,她一定要把他送上不归之路,然后,她就自杀。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眼泪长淌,大哭不止。她太伤心了,她太痛苦了。十八九岁就离开人世间,她不甘心啊!

午饭前,马秀萍回到了家。还不到星期六,女儿怎么回来了?薛翠芳一看女儿脸色发白,眉眼紧蹙,漆亮漆亮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蔫不拉唧的,问她是怎么了?马秀萍不说话,进了她的房间,一头倒在炕上,拉开被子就要睡。

“得是病了?”

“嗯。”

“我去给你叫祝医生。”

“你不要去。”

“眼看要高考了,你咋能躺倒呢?叫正平来给你看一看是咋回事?”

“不要烦我。”

薛翠芳一看,女儿躁气很大,就不吭声了。她看见的只是马秀萍的脸色和眉眼,看见的只是她的一副病态,她看不到女儿的心中去,看不出她的女儿在受煎熬,看不出她的内心里有多苦。

不一会儿,田广荣回来了。

薛翠芳告诉田广荣,女儿从学校回来了,好像是病了却不去看医生,蒙头盖被子睡下了。田广荣没再问什么,他撩起门帘,进了马秀萍的房间。田广荣一进去就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不对头,有点异样,这异样在马秀萍侧身而睡的姿势上,在她脱在脚地的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上,在她那很不均匀的呼吸中,在房间里的极其静谧中。田广荣向土炕跟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抬得很轻,轻脚轻手地走到了炕跟前,他看了看马秀萍,他看见的是她左边苍白的脸颊,看见的是眼睫毛在脸颊上遮出的一丝阴影,看见的是她没有用心梳理的乱糟糟的头发。他迟疑了一刻,伸出了手,在马秀萍的额头上摸了摸,马秀萍一动也没动。马秀萍的额头并不烫,无需他再多问了,他已感觉到马秀萍是什么病。

田广荣一直很担心。他知道,这件事总会爆发的,究竟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爆发,他还摸不准,因为主动权在马秀萍手里。不过,他还是有足够的自信:他觉得他已经征服了她,把她的心占住了,她就是后悔了,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事情闹出去,不仅搞臭了他,也会毁了她自己。她毕竟长大了,该为自己想一想了。使他心虚的是,这女孩儿性格多变,温顺时如羔羊,刚烈时似猛虎。一旦她耍起脾气来,会于什么也不顾。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对于他睡马秀萍的事,田广荣采取的是不理不睬的态度,极力不去想它,让它从自己的人生中流过去,让时间把它从他和马秀萍的生活中抹掉。他还没有想好,采取什么样的办法安顿马秀萍。他想,首先得安顿好自己,把担心强按下去,不让它冒顶。

田广荣从房间里出来之后问薛翠芳:“秀儿没有说她哪搭不舒服?”“没有。”薛翠芳将手中的剪刀顺手放在了窗台上,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我只问了她几句,她就对我很凶,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田广荣说:“我去学校里问一问,说不定学校里发生了叫娃不随心的事。”田广荣当即就要走,薛翠芳说:“等吃完晌午饭再去吧。”田广荣说:“眼看就要高考了,娃一天也不能耽误,如果学校里没有啥事情,咱就放心了。”田广荣到房间里去换了上身的衣服,刚站在房檐台上,马秀萍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头发散乱,眼圈发青,嘴唇毫无血色,目光里的神情游移不定。马秀萍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扶住窗台,一双眼睛紧盯着田广荣:“你要干啥去?”刚才,田广荣和薛翠芳在院子里说的话马秀萍听得一清二楚。田广荣抬眼一看,马秀萍面容木木的,冰冰凉凉的目光冷风一样朝他扑来了:“我去学校问一问你们班主任……”其实,田广荣并不是想去学校。他故意说给马秀萍听,想知道马秀萍是什么想法。“你不能去!”马秀萍打断了他的话。田广荣说:“复习功课要紧,你躺在家里怎么行呢?”马秀萍说:“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管。”田广荣勉强地笑了笑:“咋能说不关我的事呢?我去问一问心里就踏实了。”田广荣犯了一个大错,他忽视了马秀萍拦他的意图,他就没想一想,马秀萍为什么要拦他,拧身就走。就在这一刹那间,出事了。田广荣和薛翠芳都不可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们都没有看见马秀萍抓起了窗台上的剪刀;都不知道,马秀萍已是怒不可遏。如果窗台上放的不是剪刀,而是一把匕首或者一把枪,马秀萍同样会抓起来的。在那一刻,她能捞上什么就是什么。当田广荣意识到马秀萍的剪刀向他刺来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及了,剪刀扎向了他的脊背。田广荣回头一看,只见马秀萍的上嘴唇咬着下嘴唇,苍白的脸庞上冷漠无情,愤怒的双目中燃起了两团火,握着剪刀的手臂在颤抖。他说:“用点劲扎。”马秀萍一看田广荣那张变得丑陋而狰狞的脸,不知怎么的,双腿一软,握剪刀的手松开了,她一头扑倒在院子里。薛翠芳尖叫一声,跑过来,不知是该去管田广荣,还是该去管女儿。田广荣的右手反转过去,一把拔出了扎在脊背上的剪刀,他镇静自若地对薛翠芳说:“去,把院门关上。”田广荣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伤痛,不是马秀萍的死活,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把这龌龊而残酷的一幕关在院子里边。一时惊呆了的薛翠芳一经田广荣提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院去关上了院门。

剪刀只是扎在了田广荣脊背上脂肪最厚实的地方,离要命处还有一些距离。不知是马秀萍太虚弱还是太激动,剪刀刺得并不深。田广荣当即脱下了身上的布衫,他三两下将白布衫撕成了几绺子,吩咐薛翠芳拿来家中备用的白药和纱布。薛翠芳给田广荣的伤口上倒了点白药,敷上了纱布,用布条儿将伤着的地方勒住了。处理毕伤口,田广荣和薛翠芳将趴在院子里的马秀萍扶起来,扶进了房间。薛翠芳要去医疗站叫祝正平,田广荣拦住了她。他叫薛翠芳把剪刀收起来,把院子里的血渍清除干净。薛翠芳做完这些工作后,他给薛翠芳交代:“你去给正平说,叫他来一下,不要慌张,要说得平淡一些,就说我磨剪刀时把手弄破了,多余连一句话也不要说。”薛翠芳连声说:“知道知道。”尽管田广荣教她,她也学不会,她神情慌张,蜡渣黄的脸变不过颜色,走路时,脚步也有点乱。

  没多一会儿,祝正平背着出诊包来了。

祝正平进屋时,田广荣躺在炕上了。他装作没事儿一般欠起身来:“你看我这人,一回来就躺下,人老了,眼力不行了,身板也重了,不知咋弄的,就躺在翠芳的剪刀上了。”薛翠芳一听,赶紧打圆场:“都怪我,做毕活儿把剪刀撂在了炕上,把老田给扎伤了。”祝正平还真的以为田广荣是弄破了手指头,他来一看,不是那回事,心里明白了几分。他解开了勒在脊背上的布条子唏嘘道:“这伤有二寸深哩。”祝正平不相信躺下去会扎那么深,哄别人能哄得了,想哄祝正平办不到。他说:“老田,你忍着点,我得给你缝两针。”田广荣说:“你缝,没事。”祝正平给田广荣用了麻醉药以后开始缝伤口,伤口处理毕,给他注射了消炎的针。临走时,他吩咐田广荣,什么活儿也不要干,多休息几天,小心感染。田广荣说:“正平,你看,我这……”祝正平不是糊涂虫,头顶上拍一把,脚心里都动弹哩。从田广荣的目光中已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他用鼻子哼哼了两声,笑道:“挑猪的,割了猪尾巴,是常有的事。磨刃子伤了手指头也不奇怪。”医疗站这个信息站,传播消息很快,田广荣担心从医疗站传出来他被剪刀扎伤的事,因为他的说谎经不起推敲。既然祝正平心领神会了,他就放心了。

马秀萍刺出的那一剪刀把薛翠芳刺灵醒了,她不是木头人,她已感觉到,女儿下狠心刺田广荣必有缘故。究竟是什么缘故致使女儿用剪刀剌田广荣,她当然不知道。田广荣只不过说要去学校里问一问,她就那么狠心地对他举起了剪刀?她听得很明白,田广荣没有说一句伤害女儿的话。田广荣一直对女儿很体贴很疼爱,她为什么那么憎恨他呢?田广荣无论有多大的过失,都不能对他动刀子。薛翠芳觉得女儿的做法太过分了,太使她失望,太使她伤心了。

薛翠芳安顿好田广荣以后,走进了女儿的房间,躺在炕上的马秀萍闭着双眼,脸色依旧那么苍白。薛翠芳叫了两声秀儿,马秀萍一动也没动,薛翠芳拉住了马秀萍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凉冰凉。这只很少握过农具的手,这只只翻动课本、只拿钢笔的手,这只柔嫩的手,怎么会抓起剪刀向她的继父刺去呢?薛翠芳百思不解。她看了看女儿发青的双眼和颧骨凸出的脸庞,眼泪流下来了。女儿明显憔悴了,她的脸上很灰暗,颧骨也亮了,她不仅是一脸病容,也失去了灵气和秀气。她看得出,女儿心里受伤亏了。薛翠芳将女儿的手放进了被窝。

“秀儿,是不是叫你正平叔来看一看,你得是病了?”

马秀萍还是一动也没动。

“你咋耍起牛脾气来了?”薛翠芳撩起衣襟,擦干了眼泪,“你呀,叫我咋说呢?今日个差一点把大祸给闯下了,他是你爸,咋能动刀子?”

薛翠芳说着说着,就不顾及内心里已痛苦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女儿,就不顾及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儿,责备她,用粗话骂她,气得抓住炕边,喘着粗气。

已经躺下了的田广荣听见薛翠芳在责备马秀萍,下了炕,从隔壁房间里把薛翠芳拽出来了。他十分暴躁地说:“你呀,真是个猪脑袋,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叫,要叫松陵村所有的人都知道吗?”薛翠芳说:“不骂她几句,她以后怕要真的拿刀来杀人了。”田广荣说:“你骂去,满街道骂去,到处张扬去。”盛怒之下,田广荣恨不能扇薛翠芳一个耳光,他很严厉地告诫薛翠芳:“从今天起,谁都不能再提这件事,不能在家里说,更不能在院门外说。记下了吗?”薛翠芳咕哝了一句:“不说就不说。”薛翠芳只是以为田广荣爱面子爱虚荣遵守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殊不知,对于这件事,田广荣确实是害怕了。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土匪抓住他,把枪口支在他的胸膛上,他没有害怕;农村“社教”那一年,村里有人吊死在他家的院门前,他没有害怕;“文化大革命”中,他被革命群众压倒在舞台上乱踢乱打,他没有害怕。这一生,他还不知道害怕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他害怕了,他觉得害怕就是抽筋,身上的筋全被抽去了,全身很空,仿佛有一阵寒风在腔子里吹,吹得他浑身冰冷,四肢发硬,吹得他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假若他和养女睡觉的事不胫而走,他就彻底完蛋了,他就毁灭了,他能不害怕吗?

田广荣害怕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知道马秀萍还会做出什么来,他原来只看见她温顺可爱的一面,却忽略了她的狂暴和缺少理智。她为了自己的自尊和尊严可以不顾死活,直至今天,他才知道她的气质不同凡响,她潜藏着强烈的报复能力,她一旦要报复,就十分狂暴。这种狂暴不能不使他害怕。

此刻的田广荣关心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马秀萍。他从来以为自己主宰着别人的命运,当他一旦感到自己的命运自己的荣辱兴衰将被一个弱女子所主宰时,他变成了一个弱者,心理上的脆弱显而易见。

田广荣在炕上躺不住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薛翠芳支走。他吩咐薛翠芳到县城里去给马秀萍买些鸡蛋、大肉和营养品。薛翠芳不知道田广荣叫她进城另有目的,骑上自行车走了。

薛翠芳刚一走,田广荣就下了炕。他走到前院里去闩上了院门,进了马秀萍的房间;进去的时候,他拿着马秀萍刺他的那把剪刀。马秀萍依旧脸朝着炕里面侧身而睡,一只手臂撂在被子外面,田广荣坐在炕沿,静静地看着她。田广荣坐了一刻,叹息了一声,他叫了一声秀儿,马秀萍动也没有动。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你要刺我,就在心脏上刺,就要用劲刺,你为啥没刺在要命的地方?你就是把我恨死也罢,我还是爱你的,比谁都疼爱。我也知道,我不该那样做,可我由不了我自己。我是太爱你了!秀儿,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你是我心上的一块肉。”田广荣口口声声是“爱”,他哽咽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他一看,马秀萍还是没有动,就把那把剪刀塞进了她的手里:“秀儿,你妈没在家,你戳,捉住剪刀戳,啥地方能要了我的命,就向啥地方戳。”剪刀躺在马秀萍的手掌里,她没有握它。田广荣托起她的手,帮助她握住剪刀。马秀萍突然将剪刀攥紧了,仿佛能听见剪刀在她的手心里握得发出了狰狞的响声,仿佛能看见剪刀在她的手中变了形,变成了一束寒光一道闪电。田广荣忍住肩膀的疼痛。撕开了上衣:“来呀,向这里戳!”田广荣恍然看见,剪刀被马秀萍捏碎了,碎铁屑从马秀萍的指缝间淌下来。他目睹到的是力量,仇恨使人变得力量无穷。他又叫了一声秀儿,放声大哭:“秀儿呀秀儿,你杀了我吧,我就是死在墓堂里去也是爱你的。你是我的心尖尖,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你身上。”随着一声冰冷的响动声,剪刀掉在了脚地。田广荣低头一看,“扑通”一声,跪在脚地:“你还不动手吗?你原谅了我?你不再恨我?”直挺挺地跪在马秀萍面前的田广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连声叫着:“秀儿秀儿秀儿。我爱你,你就是戳死我,我也爱你!”

马秀萍爬起来了。一阵头晕目眩,她几乎要跌倒在地了,田广荣赶紧扶住了她。马秀萍一只手按住脑袋,一只手指住田广荣:“你出去。”田广荣一看她脚底下不稳当,又要去扶她,马秀萍不叫他扶:“你出去,我求你了,你快出去。”田广荣一步一步向后退着。马秀萍十分恶心,胃里好像有几十把大手在乱抓,她强行咽了几口。田广荣刚退到门口,马秀萍就吐了,她哇哇地大吐不止,浑身抖动着,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

这时候,薛翠芳从县城里回来了。

田广荣一再叮咛薛翠芳,不要追问女儿什么,一句也不要问,只管给她吃好,把她照顾好。每天,薛翠芳调剂着给马秀萍做可口的饭。无论是什么样饭给她端去,她都吃得很少。薛翠芳问她吃饱了没有,她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神情极其漠然。薛翠芳发觉,马秀萍睡着了,眼角也挂着泪珠。女儿为什么如此伤心呢?是什么事情把她的心伤透了?她想追问,田广荣不叫她问。她也知道,她就是追问,女儿也未必会向她开口。她只希望女儿有一天能给她说出来。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和深陷下去的眼窝,薛翠芳内疚极了。女儿小的时候,她陷入了和马生奇的矛盾之中,两个人无休止地争吵,对骂,摔打,深深地伤害了女儿。尤其是马生奇打骂或者故意伤害马秀萍的时候,她无力以助,眼看着马生奇用他的大手在女儿稚嫩的心上揉搓。她看得出来,本来就对父亲很失望的女儿对母亲大概也不抱希望了,即使女儿放声大哭,也不喊一声妈妈。她觉得,她连一只老母鸡也不如,带着鸡仔的老母鸡遭到其他动物袭击的时候也知道把鸡仔罩在翅膀底下。而她却不能,她没有保护女儿的能力。女儿需要母爱的滋润,她忽略了,把感情全都转移到田广荣身上,对女儿的学业生活很少问及。在女儿刺伤了田广荣的那天,她更不该贸然去责备女儿。想到伤心处,薛翠芳已是泪眼蒙眬了。她觉得,她所能补偿的只能是多给女儿一分关爱。

马秀萍在炕上躺了一个礼拜。这期间,她的班主任老师来看望过她,她的同学来看望过她。老师和同学都以为她病了,劝她安心养病。班主任告诉她,在高考前的第三次摸底考试中,她的成绩是全校毕业生中的前十名。班主任给她打了保票,说她肯定能考上大学,叫她不要过虑。马秀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的老师和同学默默地流眼泪。

一个礼拜过后,马秀萍起来了,她给薛翠芳说,她要去学校。薛翠芳一听,眉眼舒展了,她看着女儿没有光泽的脸色担心地问她:“你行不行?”马秀萍惨然一笑:“我能行,我没有啥病。”“没有病妈就放心了。”薛翠芳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女儿。女儿面少血色,病容未减。她一粒药没吃,怎么就爬起来了?显然,薛翠芳还是不放心。马秀萍伸出手把薛翠芳那一绺散乱的头发掠了掠,重新用发卡给卡住了。她从身上掏出了自己的那个小圆镜子塞进了薛翠芳手里,薛翠芳以为女儿叫她照一照头上的头发,她捧起了镜子。小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正在满头黑发中捕捉那几根白丝,马秀萍已走出了院门。薛翠芳撵上了街道,马秀萍向她摆手,叫她回去。马秀萍就这么走了。

十九

祝永达和父亲在麦茬地里播种晚玉米。祝永达在前面用镢头挖,父亲在后面把玉米种子下到坑里去,再用脚将土拨进去,埋上种子。父子俩在地里晒了一整天,连一亩也没种得上,这样的播种方式确实是太原始太古老了。原始社会,先祖们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播种,不过使用的是石器罢了。夏播和夏收一样需要抢时间。好多人没有牲畜,分到了一条牛腿或半条牛腿的庄稼人将牲畜倒腾掉了,死了牲畜的没有钱再买。有些有牲畜的庄稼人宁愿将牲畜廉价租给外村人,也不愿意让本村人租用,他们怕租用户一时三刻拿不出租金。同村人不好张口要,又担心发生了纠纷,拉不下面子。祝永达听见田水祥在隔壁地里一边挖坑一边抱怨:“分田到户有啥好果子吃?我先人给人当了半辈子牛马,人拉着犁种地,到了我手里,还倒退了,又得使镢头。”赵烈梅走到前边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镢头,骂道:“你是叫花子嫖女人哩——钱少话多。你去埋种子,我来挖。”田水祥说:“好好好,你去挖。我知道你嫌我说分田到户不好。”赵烈梅掂起镢头,两镢头一个坑,一会儿,就把埋种子的田水祥撂到后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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