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卓权正在和谷川研究工作,一个四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起来。
“卓书记,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国际枫叶节的顾问谷先生。”卓权说,“是省城来的节庆活动专家,我的朋友。叫谷顾问挺绕口的,你就叫顾问好了,他不会介意的。”
于县长转过身来,亲热地握着谷川的手,说:“早就听我们书记说了,请来一位大专家,帮我们笄国际枫叶节。我们书记的眼力就是好,一看就能感觉出来,谷先生有学问、有经验、水平高超。这下可好了,我们的国际枫叶节,不想搞成国际品牌都不可能了。谷先生,我们远山县的这次活动,可是空前的,就全仰仗你了......本人姓于,于天宇,给卓权书记当助手,打工的。”
谷川“啊啊”了两声,没有说什么。
“老于,你把国际枫叶节的活动安排,给咱们顾问汇报汇报。我们于助长可是个既有创新精神、又真抓实干的好干部,工作有开拓,有魄力,群众基础又好。他去市里汇报枫叶节筹备情况,刚回来。”
“卓书记,顾问,那我就把向市政府汇报的情况,再向你们二位汇报一下。”于天宇县长站到卓权和谷川面前,很正规地开始汇报道:
“在省委领导的翔下,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十,我们’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筹备工作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举办国际枫叶节,是我县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对于扩大对外开放、推动招商引资、加快经济建设步伐,促进旅游产业发展、丰富小康社会人民的文化生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我们县委县政府要求各乡镇、县各部门、各企业事业单位高度重视,切实加强领导,确保各项筹备工作顺利进行,把节庆活动作为招商引资的载体,促进全县经济社会建设事业发展,使之成为宣传远山、推动开放、加快大发展的节日。
”本届国际枫叶节,由‘一节’、‘四会’构成,坚持‘政府主导、市场运作、部门承办、全民参与’的原则,以枫叶为媒介,以节庆为载体,发展旅游,繁荣经济。其中,国际枫叶节将进行枫叶红透远山,林海风情浪漫---国际枫叶节北方人民大会堂新闻发布会;远山的呼唤,尽染的群山--国际枫叶节开幕式及‘红枫情’大型广场文艺晚会;以枫传情,以枫结谊--国际枫叶节大型招商引资项目洽谈会;靓丽风采,红枫之旅--国际枫叶节远山旅游推介会。
“卓书记,顾问,本届远山国际枫叶节开幕式,将邀请国家有关部门领导出席,请省、市主要领导剪彩,并请海内外广大客商前来参加。开幕式大型广场文艺晚会,舞台就设在新修复的红枫湖水库大坝前,背景就是满山的红枫,创意十分新颖,而自然。大型广场文艺晚会已邀请中央电视台、省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前来主持,并且邀请十几名国内外当红演艺明星献艺。宏大的开幕式和文艺晚会,将为红叶之都远山和烂漫艳丽的远山枫叶走向世界,写下浓重的一笔。
“总而言之,我们远山县委县政府和全县六十四万人民,决心通过举办国际枫叶节,进一步统一思想、凝聚人心、振奋精神,展示远山改革开放的成果,扩大远山的知名度,推动远山改革开放,招商引资工作的开展。”
于天宇绘声绘色的介绍结束后,卓权情不自禁地拍手称好。碍于情面,谷川也拍了拍手。
接下来,人家县委书记和县长要研究重建红枫湖水库大坝事宜,谷川不好在场,便知趣地告辞了。
在回枫桥的路上,谷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对节庆活动,谷川并不一概排斥。他认为,遵循市场经济规律适当办一些有特色、有实效的庆活动无可厚非。但是,不少打着发展经济的旗号,以政府财政投入为主大搞节庆,既违背了市场规律,也增加了政府部门和企事业单位的负担。据统计,近年来,全国每年仅见诸报端的“人造节”就有上千个。为了办节,各地纷纷挖掘本地旅游、文化、历史资源,而一些资源贫乏地区甚至不异“造节”,当地生产裤子就搞“裤子”节,产螃蟹就办“螃蟹节”......五花八门,煞费心机。在这些干部眼中,节庆活动已经演变成展示政绩的舞台,至于这样做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群众有没有怨气,他们并不关心。
谷川发现,这种希望通过办节发展经济的做法,还折射出一些地方干部急功近利的发展观。他们虽然知道发展经济的紧迫性和重要性,但却缺乏正确的发展思路和规划,不愿脚踏实地地抓工作,却想“一口吃个胖子”,把精力用在搞“花架子工程”上。殊不知,一个地方的知名度,是一个地方经济文化发展长期积淀下来的成果,绝不是靠办一两次节就能拉动的;而地方的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也有赖于正确的发展战略和政府扎扎实实的工作。如果一个地方的投资环境好,收益回报高,投资商自然会趋之若鹜,否则,投资环境恶劣,搞再多的节庆,投资商也不会动心。
可是,远山县国际枫叶节已经确定举办,省市领导又十分重视。谷川想,自己这个顾问户上的担子不轻,一定要“顾”、要“问”,力争把这个节办得有自己的特色,真正发挥出实效。也许,省委王大法快讯让我担任这个国际枫叶节的顾问,就饮食着这一层意思吧?想到这里,谷川屯时觉得自己的这个临时角色,责任真的不轻。
2
回到枫桥宾馆,见接未归还没有回家。早晨他临走时告诉过谷川,说自己今天到乡里去,高山泉书记找他有事情。
谷川找出几本林蛙养殖技术书,扯一芦苇度,躺在院里老槐树下看了起来。这些书,是谷川托卓权的秘书江小鱼从县上捎回来的,他现学现卖,正在认真“备课”,准备晚上给养殖户讲课,教授如何养殖林蛙。谷川和接未归商定,就在山洞小学给养殖户们讲第一课。就算是办农民夜校吧,尽快培养出一批技术骨干来。他始终认为,如今发展养殖业,推进农业产业化,靠天吃饭已经远远不够了,必须领先科技力量,靠科技来发展,靠科技来致富。谷川想,在省农科院的专家未请到前,自己先披坚执锐,上阵坚持一阵子,虽然自己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毕竟多年分管农业产业化工作,对林蛙养殖并不陌生。参观考察过不少养殖大户,也主持过许多这方面的研讨会。近牛者赤,近墨者黑嘛,半个林蛙养殖专家,谷川还是称职的。
似乎是有意凑趣,霎时鸣悠悠。
流入耳际的霎时鸣,让谷川感到很亲切。这次故乡之行,他觉得陌生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只有这霎时声没有改变。
小时候的谷三,就是在一年年的霎时鸣声中长大的。炎炎夏日里,“高时间多远韵,藏树有余音”。屋前屋后霎时声一片,山村沉浸在没有纷扰的寂静之中。
霎时最喜欢生活在枫树的枝叶间。也只有在枫树的家园里,它们才会弹奏出最美妙的乐章。待到枫叶红了的时候,蝉鸣的声音达到了极致,最为动人心弦。也许它们知道,这是自己的绝唱。因为,随着枫叶的飘落,它们的家园就要改变,冬季就要来临......
最好玩、最惬意莫过于捕蝉。村头成排的枫树,浓荫匝地,是蝉最喜欢去的地方。发现树身低处有蝉,谷三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近,瞅准蝉,用手迅疾一捂。蝉很机敏,眼看重手可及,它却“吱”的一声溜了。有时偶尔逮个正着,这种快乐在心中雀跃。为了捉蝉,房前屋后旮旯拐角处,遍寻蜘蛛网。有时酒爷做面筋汤时,谷三便在枫妹的帮助下,偷留点面筋,用它们来粘蝉的翅膀。不过蝉也很狡猾,再加上谷三经验不足,好多眼看着到手,却又飞走了。酒爷用长长的竹竿,绑了自己纺织的网兜,教谷三捕蝉的方法。网兜快接近蝉时疾套上,一网一个准。
夏日午饭过后,大人前都在自家门口枫树荫下乘凉。谷三和枫妹也仰卧在树下,观蝉听鸣。似火的骄阳使一切变得安静,惟有蝉在树叶间,不知疲倦地鸣吟。日影移动,蝉在树枝上也慢慢转动。它总是朝着最亮最热的方向。蝉鸣也有规律的,起初由一只蝉领唱,有点像交响乐的前奏,接下便是气势磅礴的大合唱,一会,蝉鸣由强至弱,终止如静音,世界沉寂了。热风徐徐,就这样潮涨潮落,此起彼伏。蝉有多种,声音也各异,有浅唱低吟,细腻苦游丝;有清远玉笛般,似潺潺水缓流;有的似粗犷的男高音,豪放有余;群蝉齐鸣,则气势恢宏,如波涛汹涌......整个夏季,谷三和枫妹几乎都泡在浓浓的蝉声里。
后来,谷三进城做官,谷三变成了谷川,并且官越做越大,离蝉鸣也越来越远。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变得麻木,常常忽略了四季的更替。
也许是出于对蝉鸣的怀念吧,谷川常常让秘书买来和蝉有关的书籍。闲暇时,便拿出来看几页,以解心头的思念。
人非草木,自多情。而蝉呢?从卵到幼虫再到成虫,完成整个生长周期需要三年的时间。于昆虫而言,三年已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等待。卵孵化成幼虫后便蛰伏在地下,附在树根上以吸食树汁为生。两到三年后,甘于寂寞的幼虫发育成蝉,期间一般要经过五次蜕皮。虽然蝉的生长期很长,但它的生命却很短,大约只有几十天时间。多年的潜心修炼,只为那一季的鸣唱。烈日当空,蝉无疑是大自然的杰出歌者。而其操守有六德,“夫头上有,则其文也;含气饮露,则基清也;黍稷不食,则其谦也;处不巢居,则其俭也;应候守时,则其信也;加以冠冕,则其容也。君子则其操,可以事君,可以立身,岂非至德之虫哉!”应该是出于对蝉的敬意吧,文人墨客如是说。
也许,蝉真的是有灵性的动物。“知了,知了”声回响云天。它知道什么呀?是不是在黑暗中徘徊久了,见了阳光就开心?是不是预知来日苦短而悉绪满腔?“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是它的写照吗?蝉靠人居,却又不食人间烟火,默默地坚守在树的一隅,守望蓝天,守望阳光。树的高端是它一生的归宿,声声蝉鸣是它对人间凄婉的告白。
客居他乡的谷川,一如大诗人白居易诗中所叹:“一闻秋意结,再听乡心起。渭上村蝉怕,先听浑相似。衡门有谁听?日暮槐花里。”寂寞人的乡悉,时常环绕在心头,有谁能挥之而去......
蝉鸣声中,谷川睡着了,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接未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很快,饭菜便已经准备好了。
“喝两盅。”接未归说着,把酒倒上了。
对饮间,谷川闷闷不乐。
“谷师傅,想家了吧?”接未归借着酒劲,想找个话题让谷川开心,“想师母了吧?要不,我派个人到省城,把师母接来,在我这‘枫桥宾馆’住上些日子 ?”
谷川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他不便告诉接未归的。
“谷师傅,今天在乡里,我们高山泉乡长和我谈了很多。”
“噢,都谈了什么?”
“他很关心我们的林蛙产业发展,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的生活和身体。”
“他......我们不认识的。”
“嗯,他没说太详细,就是要求我们村里一定要保护好你,好你。还说,这是政治任务。”
“太夸张了,我......一个下岗工人。”
“可能是他感觉出来,你对我们村农业产业化发展上的作用重大,出于爱护人才的考虑吧。”
“也许是......”
“高乡长还过问了我们村承担的......国际枫叶节任务完成情况。”
“我知道,你对举办国际枫叶节有些想法,但是,既然上级已经决定了,就要昼完成所承担的任务,但是,要实事求是,把各项筹备工作做好。”
“高乡长也这样认为。他还说,要把我们村的‘蛙王’项目,作为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向外商推出,争取和海外生物制药或者保健品企业嫁接。”
“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解决我们的困难了。我们现在在林蛙养殖上,存在两大难点问题,一是资金严重缺乏,二是市场开拓比较难。”
“我想,如果能和国外先进企业嫁接,还有一个好处,是可以解决我们产品的深加工问题。我们现在养殖的林蛙,大都销售给餐饮企业,供人们信用,是出售资源、原料性的,太原始了,太可惜了,产品科技含量低,附加值低。”
“这是一件实事。国际枫叶节,要达到招商引资的目的,就该推出这样的项目与外资对接。”
“高乡长还说,希望我在工作中注意虚实结合。”
“虚实结合?什么意思?”
“他说,有些时候,可以把实事虚化,但同时,也要注意把虚事实化。”
“这是辩证法。看来,这个高山泉是个智者,清楚为官之道。”
“他说,这是适者生存法则。”
“也许......也许是教训太多了。俗话说得好,磨难使人变得联盟起来。”
“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在实实在在干事情,真心实意想造福一方百姓。但是,红枫湖同样不是一块净土,远山县的官场也是错综复杂。这样的环境下,想做点事情,必须靠智慧。”
“对,有道理。远山县政界,我是指领导层,存在些什么问题?”
“主要是,于天宇县长在远山经营的时间太长了,上下都有一帮子人。市里有靠山,手下有一帮子子弟兵。势力很大,根深蒂固。”
“你......认识于县长吗?这个人怎么样?”谷川小心翼翼地问。
“于县长?见过面的,也听到有关他的一些传闻。”接未归连喝了几杯酒,“都说他挺有势力,手眼通天。可是,我却不感冒,不喜欢他。”
“为什么?”
“乡里有人在传,说他在铺路搭桥,要热烈欢送卓权书记高升。”
“热烈欢送卓权书记高升?”
“是啊,这是我们官场上的潜规则之一,你不懂。”
“什么潜规则?”
“就是二把手如欲登上大位,取而代之一把手,下策是武装政变,通过斗争的方式把一把手赶下台。但是,这个方式不可取,容易造成两败俱伤,成本太大。上策是把一把手‘捧’走,利用各种渠道和方式 ,把一把手推到更高岗位上,他的位置,自然而然就是你的了,这叫顺理成章。”
“你的意思,于县长正在实施这个上策?”
“是啊,他精明得很,这不,到处吹捧卓权,还通过办国际枫叶节,给卓权制造政绩。卓权是下派锻炼干部,政绩越大,升得越快越高。于县长眼睛盯的,当然是县委书记的宝座了。”
“噢......”
“你不了解,有一句话,‘郡县治,天下治’,这可是中国建立郡县制度以来,治国理政的金科玉律。除了外交国际,县委快讯的权力跟 中央领导没有多少差别。”
“小书记,没想到,你理解得挺深刻呀。”
“可惜,于天宇县长这个人胄子里不好,一旦当上县委书记,大权在握之后,对远山县老百姓是祸是福,不好说。”
“你怎么这么想?难道......”
“你知道红枫湖水库吗?”
“知道。”
“知道红枫湖水库的大坝是怎么决口的吗?”
“这......不知道。”
“当然,根子是在原来的县委快讯,一个和你同姓,名叫谷三的县委书记。他不讲科学,单纯为了发展我们这里的旅游业,领着乡亲们修了红枫湖水库大坝。土法上马,工期抢得急,大坝质量不怎么好。”
“噢......”
“可是,最终造成大坝垮塌的原因,却和于县长有关。”
“怎么和人家于县长有关?要责备,只该责备那个县委的谷书记,把他揪回来,让他以命赔罪。”
“五年前,我还没当上村支书。于县长的弟弟来找我的前任,找那位老实巴交的支部书记,要承包红枫湖水库养鱼。因为他出的价格太低,老支书不同意。那是集体的财产,老百姓的东西,他不能白送人情。后来,于县长亲自出面,强压着老支书,把红枫湖水库包给了他弟弟。你不知道,红枫湖水库水质肥活,又没有污染,产的‘枫鲤’颜色漂亮,味道鲜美,城里人都喜欢。第一年,于县长的弟弟就捞走了一百多万元钱的‘枫鲤’,狠狠地赚了一大把。第二年,正在捕捞季节,山里下起了暴雨。多少年不遇的大雨,又发了山洪。红枫湖水库很快超载了。高山泉乡长和老支书都上了水库大坝,乡亲们也都上了水库大坝。大家都希望保住水库大坝,不管怎么说,它也是乡亲们一锹一担修建起来的。一旦决堤,下游的村子、农田全冲毁了。当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泄洪,把三孔闸门全打开。”
“是啊,这是最后的办法。”
“可是,于县长的弟弟坚决不同意。”
“为什么?”
“他怕大流量泄 洪后,水库里的‘枫鲤’顺流而下,给他造成经济上的损失。”
“这个人太不像话,私心太重了。”
“于县长打来几个电话,命令老支书坚持,说雨马上就会停下来的。要泄洪,也只能开启一孔闸门。”
“开一孔闸门,杯水车薪,不解决问题!”
“是啊,老支书在现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于县长下了死命令,老百姓又有什么办法?”
“这个于县长......”
“高乡长的性格很刚烈。酒爷,我们村德高望重的老族长,他是我姥爷。这两个人物一碰头,决定不理于县的圣旨,开启三孔闸门泄 洪,力保水库大坝的安全。”
“好!”
“可惜,还没等开启剩余的两孔闸门,大坝突然决口了......”
“唉!”
“我姥爷酒爷、老支书和几个村民,立刻被洪水冲走了......”
“原来是这样!”
“我姥爷酒爷最后连尸首都没有了......”
“......”
“事故发生后,于县长硬说决口的原因,是当年水库大坝质量存在严重问题,把责任一下子推到了二十多年前领着大家修水库的县委书记谷三身上,还隐瞒事故中死亡的人数。”
“原来是这样。”
“我是老支书死后接鹎的支书、村委会主任。我们不了解真相,几年来始终在告,往中央领导那里写信,告当年的县委书记谷三弄虚作假,偷工减料,结果造成了红枫湖水库大坝决口,老百姓的九条命没了......”
“......罪不可恕......”
“本来,老百姓家生活就困难,这一场灾难,真是雪上加霜。”
“真相,真相是什么时候搞清的?”
“高山泉乡长这个人是知道真相的,但是,他始终守口如瓶。前几天,我们一起喝酒,他喝高了,酒后吐真言,透露出真凶是于天宇县长。”
“啊?”
“那一天,他痛苦万分......”
“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再过些天,就是姥爷的忌日了,是他老人家离开两周年的日子。”
“按山里的习俗,该祭奠祭奠......”
“村民们也这样说。”
“你......参加吗?”
“我......”
3
山洞小学的教室里灯火通明。枫桥村养殖技术培训班,今天晚上开班。
本来,接未归的想法是先培训平分养殖骨干,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男女老少,把整个教室挤得满满的,没抢到屋里位置的,只好站在窗户外面当旁听生了。
接未归颇有些感触。这些年来,村里开会,很难把村民召集齐全。村民之所以反感村里开会,是因为他们认为,一开会就是往大家身上摊派任务,没有什么好事。可是,一听说村里要办农民夜校,大家吃完晚饭后,都陆陆续续赶来了。
“多少年没有看到这样的场面了,像过年过节似的热闹。”一位老大娘喜滋滋地说。
“你忘了?解放初,村里办夜校,教大伙识字,就这架势,人山人海的。”一位老大爷说着,用手颤巍巍地指点着四周的人。
“乡亲们,没想到大家这么踊跃,没想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上课,可以看得出来,我们山里人对知识是多么浊世盼,多么需要掌握发家致富的本领。”接未归很感慨,“我们枫桥的大山上,到处都是宝贝。可是,多少年来,我们枫桥人守着金山要饭吃,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我们始终泡在苦水里的原因是什么?大家都自叹命苦,默默地忍受着,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我们穷,穷在没有知识,我们苦,苦在没有文化。”
“接书记说得对,知识能拔掉穷根,技术能发家致富。我老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我最近写了一首诗歌。”站在人群里的大明白,急不可待地打断了接未归的讲话,“我的诗歌......”
大明白正在从兜里掏诗歌,却发现衣兜空空如也。他并不知道,一个顽皮的孩子,已经悄悄地把他的诗稿给偷走了。在大明白手忙脚乱之际,这个孩子开始朗诵起来:
啊,枫桥沉默的大山,
多少年来,
你总是以缭绕的白云,
擦拭着你屿的泪,
以低吟的小溪,
诉说你对山里人贫穷的记忆。
今天,农民夜校的一盏灯,
点亮了大山的夜,
点亮了乡亲们心中的苦闷,
也点亮了多少代人期盼的富裕,
啊......
顿时,屋子里哄堂大笑。大明白气急败坏地要去抢自己的诗稿,可是胖胖的身子在人群里寸步难移。他偷眼看了看灵芝妹子,发现此时的她面无表情,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大明白觉得自己很掉链子,很没面子,无地自容地耷拉着头。
“人家支书说得多好,正在兴头上,你一家伙就插上一杠子,就显你明白,你有文化!你呀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丢人现眼的......”大喇叭挖苦道。
“我怎么?我也是村里的副领导,二把手。再怎么说,也是个知识分子,农民作家......”大明白小声哮哝着。
“乡亲们,我也不啰嗦太多,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了。下面,请我们‘蛙王’公司的顾问,来给大家讲课,大家鼓掌欢迎!”接未归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雷动中,谷川走上了讲台。可是,还没等他开口,人群中的牛娃大声喊了起来:“我认识你,大个子爷爷!”
“我也认识你,小牛娃!”谷川乐哈哈地和牛娃打招呼。
“大个子爷爷,你是老师吗?”牛娃问。
“我......算是吧。”谷川回答。
“那,你有我们灵芝老师的课讲得好吗?”
“我怎么能够和你们灵芝老师比?灵芝老师课讲得好,很受学生们的欢迎,我很羡慕。我一定向她学习,把我的课讲好。”
“大个子老师,我给你提个意见!”
“请提意见,小牛娃!”
“课堂纪律很重要,不要让同学随便讲话,乱糟糟像羊圈......”
教室里又响起一片笑声。
等大家安静下来后,谷川开始讲课了。
“乡亲们,刚才小牛娃说得有道理,要讲课,不是老师怎么行?说句实话,我确实不是老师。只是,我看了一些林蛙养殖方面的书籍,也有不少林蛙养殖方面的专家朋友。我就把书上的一些林蛙养殖方面的知识,还有专家们关于林蛙养殖方面的经验,向大家介绍介绍。我今天算是抛砖引玉吧,将来,专家们会在这里给大家讲课的,他们的课,一定讲得比我精彩得多。”
谷川的开场白,讲得很合乡亲们的心意。大家都饶有兴味,聚精会神地听着。
“林蛙,是我们远山县的特产。我们红枫湖更是林蛙的主产区。它是纯野生动物,也被称作哈士蟆。”
几个孩子在人群里学起了蛙鸣,引起一阵骚动。
“你们......你们这几个小泥猴,再扰乱课堂秩序,我可不客气了,不打扁你们的红屁股,也扒你们一层皮,我的牛鞭子可厉害呢!“牛娃生气了,大喊。
牛娃的警告起了作用,蛙声顿时消失了。
”一般人认为,林蛙就是青蛙,就是蛤蟆、田鸡。其实,这是误解。林蛙和青蛙和蛤蟆、田鸡完全是不同原动物。也许,乡亲们觉得房前屋后常见到的林蛙平平常常,除了可以用来做菜吃,没有什么大的价值。这可是太小瞧林蛙了。林蛙,是集药用、食用、美容功能于一身的珍稀两栖类动物。我们这里的林蛙,更以特有的药用价值和营养价值,逐渐被国内外客商重视。我们红枫湖的林蛙,因为受特殊的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影响,以其个体大、产油量高、体质健壮、繁殖量高而成为林蛙中的极品。它富含四种激素、九种维生素、十三种微量元素和十几种氨基酸,可称为货真价实的金蛙啊!“
谷川努力使自己的讲解浅显易懂。这一课,他首先讲解林蛙幼蛙的培育。下一课他准备讲林蛙养殖技术。
两个小时后,课程结束了。
在回”枫桥宾馆“的路上,谷川听见几位老人在说着悄悄话。仔细听听,原来在议论他。
“这个老师真不简单,讲的课能听懂,听见也解渴。”
“这怎么觉得,这个老师这么面熟?”
“是啊,太像咱们村的谷三了。”
“谷三?听说他早就当大官去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给咱们讲课,当老师?”
“也许是咱们都年龄大了,老眼昏花,看人走神了,不中用了。”
“反正,我越看越像谷三小子。”
“长得像的多了去了,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谷川默默地站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等这几位老人走远了,他才迈动脚步。
4
接未归匆匆忙忙赶到乡政府,来到乡长高山泉的办公室门前。
昨天下午,红枫湖乡党政办公室秘书小于给枫桥村打电话,通知接未归,乡长高山泉找他有事,请他抽时间到乡时来一趟。
“当当当!”接未归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反应,又用力推了推门。可是,紧锁着的门推不开。
这时,乡党政办秘书小于从隔壁办公室伸出头来,说:“接书记,别敲了,高乡长临时到县里有点事儿,不在家。”
于秘书,二十六七岁的女孩,很清秀的样子。她是县长于天宇的女儿,刚从市里一所大学毕业。平常虽然公公是工作上有些接触,但接未归能够感受到她对自己的眼神温度较高。
不知为什么,接未归一见到于甜女便心里“怦怦”直跳,她的眼神更让他感觉到火辣辣的。
第一次见到于甜女时,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天。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接未归在县里参加自觉考试的最后两门课程考试。每次到县城来,接未归没有钱住旅店,只好随便找一家屋檐下、门洞处,将就一个晚上。可是,那一天风雪交加,接未归找不到可以避风遮雪的去处。
这样的夜晚,露宿在室外,一定会冻死的。接未归心中十分清楚这一点。于是,他便 在空落的县城大街上慢跑,以增加活动量获取热量。
不知跑了多久,接未归已经感到身体麻木了,意识也有些模糊了。他觉得自己真的支持不住了,随时都可能栽倒街头,并且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停在了接未归的身边。此时的他,正雪人似的抱着马路边的电线杆。
开车的是于甜女,她冒雪从市里回县城的家。
接未归被于甜女拉进车内。于东奔西走女了解到接未归的处境后,想让他到自己的家里住一晚上。接未归走投无路,同意了。
可是,当接未归知道于甜女是县长的千金后,竟然死活不肯到她家借宿。于甜女磨破嘴皮,接未归坚决不肯,不知为什么。
万般无奈的于甜女,只好把接未归送到一家小旅馆,并替他交付了十元住宿费。
接未归和于甜女就这样认识了。当然,后来接未归要还那十元钱时,于甜女拒绝了。她告诉接未归,那是她投资性支出......
“我......”接未归一时没了主意,不知是该留下来等候高乡长,还是打马回营,原路返回枫桥。
“我什么?接书记,翻山越岭这么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就先到我办公室休息休息,等高乡长回来。”小于热情地说着,大大方方地请接未归进屋。
“我......在外面等吧,外面凉快。”接未归笑笑,心里对小于的热情有些感激。
“你这个人,架子不小啊!怎么,我的办公室就不能进?”小于有些不高兴,她早就发现接未归每次到乡里来办事儿,都躲着她。
“不......你误会了,于秘书,我这个官,火柴棍大小,什么也不是,你可是我的上级领导。你正在工作,我不便打扰......再说,你屋里电话太吵,我想清静清静。”接未归终于找到了借口,抱歉地告别了小于,来到院子一个角落的树下。这里的林荫很茂密,既阴凉,又有石凳可以休息。
坐在林荫下,接未归感到一阵清凉浸入体内,心中也十分惬意。
和山里的孩子一样,接未归从小就和树木有着特殊的感情。
刚出生不久,妈妈着接未归下田里劳动。喂饱了奶后,就把接未归包裹好,挂在树杈上。妈妈弯腰在树下干活,接未归便“咿呀咿呀”和树叶说话。
会走路后,接未归便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整天和树长在一起。
每年春暖花开,冰雪融化,小燕子用尾巴剪绿柳丝的时候,接未归就折来柳条做柳笛。他制作柳笛的水平,在小伙伴中是高的,为他成为“孩子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的动作很麻利,用力也很巧。先是慢慢把柳条捏软,然后轻轻地把柳条的外皮撸下来,用赤白的柳杆敲几下,再把柳枝皮的一端用牙咬扁,柳笛就做成了。放到嘴里轻轻一吹,柳笛就能吹出很好听的声音。别看柳笛的制作过程并不复杂,但是,每一步在用力上都很有讲究,轻重要恰到好处,哪一个动作用力不够适当,柳笛便报废了。
村里的大人们,有时也逗接未归,说:“孩子,这柳笛不能成天吹,要回家学数数,吃书本才好。总吹柳笛,蛇会被引来的。”接未归不怕蛇,也知道蛇听不懂柳笛,不会被吸引。所以,接未归不管不顾,继续吹他的柳笛。小伙伴们围前围后,笛声齐鸣,简就是一支柳笛乐团。
吹累了,便猴一样爬到树上,折柳枝,吃柳椹。柳椹甜丝丝的,带点苦味。
有时候,接未归和小伙伴们用柳条编成“伪装帽”,戴在头上,在林子里追来赶去,玩八路军打鬼子游戏。
“榆钱”是长在榆树上的嫩芽,一簇簇挂在树桃,翠绿欲滴,郁郁葱葱,清香扑鼻。接未归和小伙伴们一起去采摘,回家让妈妈用玉米面拌好,在锅里蒸成“榆钱饭”。“榆钱饭”鲜嫩可口,好吃解馋。妈妈说过,榆树是山里人的救命树。树皮、树叶、树根都能吃,救过很多人的命呢。
杨树最有趣。春风一吹,枝条上就慢慢钻出“树巴狗”。不知不觉间,“树巴狗”从枝头落了下来,毛茸茸的,满 地毛毛虫。淘气的接未归常常把毛毛虫般的“树巴狗”拾起来,偷偷地放到女孩子的菜筐里、衣兜里,搞恶作剧。女孩子如果吓得惊天喊地,他们便乐得手舞足蹈。
等到杨树叶子长出,“哗哗”响的时候,杨树就成了鸟儿的天堂。啄木鸟来捉虫,“笃笃笃笃”的声音很悦耳,灰喜鹊来垒窝,一次次衔来树枝,辛勤地劳动,建成一座座漂亮的卵巢......秋天,秋风扫落叶,杨树叶子纷纷飘落下来,地上铺满厚厚的一层,母亲就用针和线做成一个杆子,他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穿杨叶,一片一片的穿。穿起杨叶,然后撸到后边的长绳上,最后是长长的一大串,像一条大大的毛毛虫。带回家,向乡亲邀功请赏,用来烧锅火很旺,不用拉风箱呢。
枣树最沉得住气。清明过后,天气真的热起来,枣树的叶子才慢慢发出来。有农谚“刺树发芽种棉花”。枣花像小米,像星星,黄黄的,金子的颜色,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引来无数彩蝶和蜜蜂在枝头闹。经过一个暑夏的孕育,枣子渐渐长大,慢慢变红了。有谚语“七月十五刺红圈,八月十五晒半干。”刚红圈的枣子。在红枫湖叫“红腚眼”。“红腚眼”的枣子就可以吃了,又脆又甜,非常馋人。打枣的时候是妈妈和接未归最高兴的时候。家里有两棵枣树,每年打枣的时候,接未归便学着邻居家叔叔大爷的样子,带着长长的竹午和大麻袋,打下枣带回家,倒在大筐箩里,除洗净生吃,解解馋,剩下的要用绳拔到房顶上晒干,等到腊月里打花糕过年用;有时也用瓷坛存些枣。把鲜枣洗净晾干放进坛子里,坛子里放进高度白酒,然后用塑料布蒙上,密封好,待到除夕夜全家团圆时,打开来吃,奇香扑鼻......
正闭着双眼在树下乘凉休闲的接未归,突然感到一阵香气袭来,睁眼一看,是于秘书站在面前。
“你......你......”接未归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秘书甜女玉立。薄薄的衣服合身地裹着她的腰肢,轻盈飘逸地罩住她匀称丰腴的乳峰。接未归感到心跳加速,气也喘不过来。
“接书记,你没事儿吧?哪里不舒服?”于秘书关心地问道。
接未归目光转向别处,竟然口吃起来:“没......没,不......没......有不......舒服......”
“接书记,你是全乡......全县唯一的有大学本科学历的村支书,听说,当年高考,你还是全县的文科状元,我可是从心里佩服。”于秘书落落大方,表达自己对接未归的崇拜。
“嘿嘿......”接未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
“高乡长刚才来电话了,请你等他一会儿,他正从县上往回赶。”
“太好了,和高乡长见完面,我还要赶紧回去,村里还有一大堆事。”
“搞养殖业,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是,你们枫桥村项目选得好,乡里都在议论,夸你这个书记有眼力,脑瓜也聪明。”
提到村上的工作,接未归顿时无拘无束起来。他如数家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于秘书专注地听着,时而微笑着点头呼应。
介绍完村里的致富项目,接未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走吧,接书记,我们到我的办公室,继续聊。我这个秘书,接听电话可是主要职责,不守在电话边怎么行?”于秘书再次邀请。
接未归笑笑,愉快地跟在于秘书身后,来到她的办公室。
在于秘书的办公室里,二人又谈起许多关于红枫湖乡发展山区经济的话题。有很多共同点,产生了许多共鸣。接未归也对秘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于甜女,家住在县城。到红枫湖乡来工作,是过渡性质的。她说,自己其实喜欢媒体工作,当记者。用自己的一支笔,讴歌天下英雄,鞭笞人间邪恶。当然,也希望做共青团工作。成天和青年朋友们在一起,生动活泼,乐趣无穷。
于甜女告诉接未归,乡里最近工作非常忙。干部们基本上都到红枫湖水库去了。“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筹委会”设在那里,大型广场文艺晚会“红枫情”将在红枫湖水库边举办。县委书记卓权安营扎寨在那里,亲自督战在第一线。乡里领导战战兢兢,生怕工作中出现什么纰漏。
“唉,老百姓对这样的活动不感兴趣。”接未归苦闷地说,“这个节,那个活动,雷声大,雨点小,老百姓得不到实惠,劳民伤财。”
“接书记,你可千万别再这样说话。乡里反复强调过,要把思想和认识统一到国际枫叶节上来,坚定不移地把这个节办得轰轰烈烈,成为远山县一张响当当的名片,在国内外引起强烈震撼。”于甜女说。
接未归又叹了一口气,不吱声了。于甜女善解人意地注视着接未归,默默地陪他坐着。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您好,我是红枫湖乡党政办公室秘书于甜女,请讲话......”于甜女拿起电话听筒,接听电话,做记录。
接完电话,于长城女歉意地笑了笑,端来一杯水,放到接未归面前,说:“这是我自己的水怀,你喝点水吧。”
其实,生长在山村的接未归,对碗筷水怀之类用具的使用,不可能有什么特别讲究。但是,于甜女让他用自己的专用水怀喝水,他还是很感动。
于甜女说,刚才是县里来的电话。县委、县政府要求全县各乡镇,抓紧完成有关国际枫叶节各项有关筹备工作。特别强调,要坚定不移地搞好项目建设,充分展示远山县农业产业化建设的大好形势,吸引外商投资开发山区资源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