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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权突然接到杜惜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说她要到远山县来。
“来探亲?我太高兴了。热烈欢迎,热烈欢迎!”卓权兴高采烈,喜形于色。
“别臭美。我是公务,当然,顺便回家乡。我这个中央国家机关的干部到地方,你这县委书记是地主,当然要出面接待了。”杜惜雪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按捺不住的激动。
“惜雪,即使你专程探亲,慰问未婚夫,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没有必要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卓权说。
“卓书记,我真的有公务。”
“什么公务?我们一个小小的远山县,有什么事情值得中央关注,用得上劳你的大驾?”
“......是为了 调查谷川的问题。我们调查组,要到实地调查调查。”
“噢......”
杜惜雪在中央国家机关的一个问工作,司局级干部。龙凤水库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发生后,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在停止谷川副省长职务的同时,组成了有几个部委参加的联合调查组。调查组的任务,是对龙凤水库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进行调查,同时,也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红枫湖水库两年前决堤事故进行并案调查。查找事故发生的原因,对相关责任人予以追究。
因为牵涉到谷川,卓权对调查组的工作十分关心。但他了解杜惜雪的性格,以讲原则著称的她,是绝对不会因为和卓权的这层关系,而徇半点私情的。所以,卓权始终避免在杜惜雪面前提到这个话题,不想因此产生误会,影响二人间的感情。
放下电话,卓权走出国际枫叶节筹委会小院,在山路上散着步子。
卓权身后小院的门口,只剩下“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组委会”的牌子了,“红枫湖水库重建工程指挥部”的牌子,已经于前几天摘下来了。
红枫湖水库重建工程下马,是在谷川的强烈要求下实现的。就这一工程,卓权和谷川分歧很大。谷川认为,这一工程,当年就是因为自己没有按科学规律办事,拍脑门拍出来的。结果,破坏了区域小环境,使生态状况恶化。不仅影响到农民的粮食生产,也波及了周围生物的生长。这个教训十分深刻。如果仅仅是为了增强旅游功能,匆忙上马重建红枫湖水库大坝,是典型的政绩工程,其结果只能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陷越深。
那一天,卓权和谷川面红耳赤,唇枪舌剑,大吵了一声。当时的场面,卓权还记忆犹新。
“卓权,我已经因为盲目修建红枫湖水库,犯了大错误。”
“姐夫,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没有错。”
“主观愿望是好的?可是,客观效果呢?结果呢?连我自己都不否认,当初修建红枫湖水库大,是夹杂一丝私心的。说到底,还是想追求业绩,制造政绩。”
“姐夫,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了,我们远山县委县政府有能力调动千军万马,发动群众在短时间内把大坝再建起来,使其成为红枫湖一道景观。”
“卓权,卓书记,我的教训,就是因为在一些项目建设上,考虑景观效果太多,忽视了经济效益、环境生态效益和老百姓的利益。如果说当年我的错误可以原谅的话,你们今天再犯这样的错误,就是历史的罪人,就没有资格主政这一方土地!”
“可是,这是我们县委县政府的决定,不能随意更改的。”
“县委县政府的决定?我知道,力主红枫湖水库重建工程的,是于天宇县长,他之所以坚持,另有隐情。”
“你怎么知道的?别瞎议论地方干部的是非。”
“我怎么不知道?于县长这样做,表面上是修复垮塌大坝,为国际红枫节增添一个景观。其实质呢?是想掩盖大坝决堤的真实原因,逃脱自己的责任!”
“人家于县长也是一片好心,想通过重建红枫湖水库,减轻舆论对你我的压力,为我们弥补漏洞!”
“卓权,你到底有没有脑袋?你知不知道,有一句名言,为了弥补一个谎言,需要用十个以上的谎言来圆?”
“工程即将上马,我也无力阻止。”
“你......你这是推脱责任。我当过县委书记,知道县委书记作为一方小诸侯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作为一把手,你完全有能力使这个工程下马。”
“那......我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是必须下马。否则,我谷川马上上书省委,要求省委撤了你这个县委书记职务。”
“......暂时下马,缓建吧......”
“这样也可以,暂时缓建,留有余地。你也好和于县长沟通,避免正面交锋。可以把责任推到市里省里,就说上面有的领导有这样的意思。但不要点名道姓。”
“我会处理好的,这点领导艺术我还是有的。”
“卓权,我之所以这样要求,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内弟,而是因为你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将来要做高官、担大任的!我的教训,不管怎么说都是十分沉痛的,你要记取,不要有半点闪失,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姐夫,谢谢你!”
“发现真理,要靠运气;坚持真理,要靠勇气。问题是,现实中,很多人虽然能够发现趔,却不敢坚持真理。”
“因为,坚持真理,有的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我谷川在受挫后也想开了,还是那句话,宠辱不惊,坐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闲望天空云卷云舒。”
就这样,“红枫湖水库重建工程指挥部”的牌子,在一天夜里被悄悄摘了下来......
和杜惜雪有些日子没见面了,卓权还真挺想她的。不久前,二人还谈到过婚期,杜惜雪希望卓权从远山县挂职锻炼结束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做事低调的她,甚至不希望举行什么婚礼仪式,觉得两个人的行李搬到一起就可以了。她开笑说,和卓权相处太久了,早就心灵相融了,形式已经不重要了。卓权也有同感,觉得和杜惜雪的关系,激情早已淡漠了,变成了 一种相吸相依的亲情。
此刻的卓权,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思绪却回到了两年前。刚从京城下派到远山县的卓权,到任第一天便在杜惜雪的陪同下,经历了一次雪地漫游。两位和雪有着别样感情的人,怀着不同的愿望,踏雪远行......
2
那是一个静悄悄的清晨,一辆奥迪A6轿车出远山县城,很快消失在绵延起伏的群山峻岭之中。
此刻,头天下午刚刚从北京“空降”到远山县的亲任县委书记卓权,端坐在轿车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他的身边座位上,坐着杜惜雪。杜惜雪是因为卓权到她的家乡担任父母官,陪同他来报到的,同时她也回乡探亲。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卓权的秘书江小鱼。司机是一位身着武警制服的小伙子,正在默不做声地专注驾驶着车辆。
对于这次出行,卓权对江小鱼的解释是,正赶上双休日,就不打扰大家休息了。我初来乍到,信马由缰,到处走走,也算是熟悉周边地区环境。他对杜惜雪的说法是,难得回到北方,到远处雪域一游,了却她和雪的不解之缘。
其实,卓权也是为了自己心中不便示人的一个心愿......
也许是觉得漫漫路途的寂寞难耐,也许是新官上任内心里有股子莫名的冲动,卓权让江小鱼把车载音响打开,他想听听歌曲。
“卓书记,您想听哪个歌手演唱的歌曲?”江小鱼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北方大学毕业生,原来在团县委工作。他是大学毕业后参加公务员招录考试,考到了团县委办公室当干事,担任卓权秘书不到二十个小时。
“听......邓丽君的吧。”
立刻,邓丽君那甜蜜清幽的歌声在车内弥漫。
清新如风的曲调,简约如诗的歌词,每每相遇,都在卓权的心中激起道道涟漪,如痴如醉。一曲终了,他的心便隐隐作痛,仿佛希望的泯没,有如久远期盼的消失。他尘封在心底的那份邓丽君情结,不为人知。
一个星期前,卓权还在国务院一个部门工作,担任这个部的办公厅副主任,同时兼任部长的秘书。在部里推荐省部级后备干部时,卓权获得了较高的推荐票。中级部考核组在经过认真考核后,和部党组研究,确定卓权为省部级后备干部。按照缺什么补什么的规定,中组部安排和卓权同样缺少基层工作经历的几位后备干部,到地方下派挂职锻炼。就这样,卓权被派到北方省。北方省委研究后,把卓权派到了条件比较艰苦,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远山县担任县委书记职务。
此刻,就在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中,卓权的轿车在茫茫雪原中疾驶着。
车窗外,满目雪乡迷人景色。
白雪覆盖的原始森林,如雪蘑菇般的林中小屋,淡淡的炊烟......雪乡的风光独具魅力。
由于受山地小气候的影响,这一带山区每年十月瑞雪飘飘,冬季积雪厚度可达两米,且雪质细腻,晶莹剔透,雪量丰富。隆冬季节更是日日飞雪,好一派北国盛景。
路边山坡上,偶尔可见拥着层层叠叠积雪,相连成片的座座“雪屋”。随物具形的积雪,在风的作用下千姿百态,状似奔马、卧兔、神龟、巨蘑......有如天上的朵朵白云飘落,散发着雪的神韵。淳相的雪乡人家,在自家院门上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更使人感觉如同闯入了雪中童话世界。
望着车窗外掠过冰天雪地的景色,杜异雪不禁打了个冷战。
“怎么,惜雪,你冷?”卓权关切地问,“司机,把空调高开一档,让车内的温度再升高些。”
“不,我不冷。”杜惜雪嘴上这样说着,心里还是寒意依旧。只是,只有她自己清楚,是车窗外的冰雪,让她回想起童年时的寒冷。也许,那时候冬天真的太冷,杜惜雪成天冻得打哆嗦。
奥迪A6还在雪路上高速行驶,马达声如低声持续弹奏的琴弦,高山流水般欢快悦耳。
杜惜雪又想起了母亲傻娘。
乡亲傻娘当年就是消失要林海雪原里的。不知眼前哪一座高山、哪一道大川,是母亲安息的地方。杜惜雪多次返乡,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祭奠母亲的。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到哪里为母亲烧几张纸,敬几支香......想到这里,杜惜雪难过得落泪了。
好在,母亲傻娘的仇人,终于得到了严惩。那个禽兽不如的村委会主任,强奸并迫害傻姑的罪人,到底还是遭到了报应。杜惜雪了解到,当时的县委书记谷三,在了解到村委会主任的累累罪行后,指示县公安局局长亲自前去调查核实。在掌握村委会主任确凿犯罪事实后,立即将其抓捕归案。村委会主任被法院判了死缓,关进了县里的监狱,不久后因病死在牢房里......
山路越来越难走,道路两旁的积雪也越来越厚。车速明显慢了下来。车轮辗轧在路面的积雪上,发出很悦耳的声音。一条与公路始终平等着的宽阔河流,已被积雪断断续续掩埋了。但是,潺溪仍然默默地、忠贞不渝地相伴在身边。
两个小时后,一路的宁静突然被熙熙攘攘的人声、马蹄声、鞭炮声把打破,眼前出现了一片被山峦环抱着的小山村。
卓权有了兴致,让司机停下车来。他要下车走走,感受感受这亲切而又熟悉的冰雪世界氛围。
这哪里是一个小山村,简直就是一个童话的世界!
棉被般的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世界。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落、道路,屋顶上、篱笆上、院落里,还有似棉花糖般的顶在树杈上、草上、木桩上,到处银装素裹,冰清玉洁。
这雪景、雪情、雪韵,让仕途偶然腾达、情绪处于亢奋状态的卓权,心情络外高涨起来。
也许是雪映的原因,阳光的光线强度似乎增强了许多。踏着齐腰的积雪,走在村落里,只见屋顶、屋檐下的积雪在阳光下,发出神秘的色彩。
在黄河以北地区,能看到雪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能让雪与人极为亲近,并给人以万千之美的地方,却并不多见。卓权觉得似乎只有此外,才能真正领略雪的妙趣,感受到与雪为伴、以雪为生的深山雪野和皑皑白雪之间,那种纯粹真挚的情感。
置身于这个洁白的世界内,卓权感觉自己仿佛远离尘世人生,隔绝仕途烦恼,进入了一个清新的世界。疲惫的身心一下子便放松了下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前途远大的县委书记了,而是一位良迹四方的文人黑客,揣着雅兴凭兴致所在任意游去。
原来,人是可以这样享受生活的。
家家户户屋顶上突出来的雪檐,像圣诞节时迪斯尼的店铺,仿佛走进檐下就可以买到彩球、魔力棒等各式各样圣诞树的装饰。雪檐大都一两米宽,半尺来厚,伸出房檐三四尺还低悬不落,叫人很容易联想到生日宴会上巨大的奶油蛋糕,让人馋涎欲滴。最有趣的是,有的雪檐竟在空中拐了个弯,一直伸到地上,和雪地长在了一起,于是就把房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成了一个完整的雪屋。
雪乡的房子多是木格棱式的老房子。一声大雪过后,它们就像是从雪地里刚长出来的一株株矮矮胖胖的“雪蘑菇”,慵悚。老房子外面的小院儿,都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线条简洁却不规则,如同炭笔画漫不经心的勾勒。当栅栏的木枝披上了银色外衣之后,刚酷似一根根即将融化的奶油冰棍,和中间的“蛋糕“相映成趣。漫步雪乡,看着那此”雪蘑菇“、”雪蛋糕“和”奶油冰棍“,仿佛置身于《绿野仙踪》里北风女神的宫殿,一切的一切,都被雪公主的巧手做成了冰清玉洁的雕塑。称这里是一座天然的”雪雕城“,真是一点也不过分。在冰天雪地中思绪飘飞,无疑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卓权觉得体内那与生俱来的本性躁动起来,他真想振臂高呼,渴望群山回声的响应,求得发泄后的快感。
但是,卓权克制住了,放弃了原有的念头。因为,身后有默默相随的司机和秘书。人在官场,任何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这是不成文的规则。
因为牌深山老林之中,这里老百姓的生活始终十分艰难。虽然獐子、狍子满山跑,猎户们却无法忍受这里长久的寂寞。许多年前,那皮闯关东的人们,被这里无尽的宝藏吸引着,扛着油锯义无反顾地走进冰天雪地的老林子。所以,这里的居民,大都是外乡人。他们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一代一代默默地延续着。这些来自远方的外乡人,皮肤变得粗糙了,手脚龟裂了,脸膛油黑发亮,成为真正的山民。一个个以姓氏群居的部落。一到冬天,每个小院儿里都堆着一座小雪山,那是铲雪开道时堆下来的。老人们说,现在这样的雪不算大了,早年间,经常是下了一夜大雪,第二天早上家家大门就被封住了,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推开。山里人家没有什么家用电器,大雪堆就是天然的“冰箱”,有什么食物需要储藏,往雪堆里一扔就行了。
狗拉着雪撬,欢快地奔跑在村中的小路上。调皮的孩子蹬上了滑雪板,结伙穿行在林间胡同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让人感到那样久远。
见时间已到中午,卓权决定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赶路。
随手推开路边一家小院,头戴狗皮帽子的东北汉子迎了出来。风一般扑到面前,吼道:“快进屋,快进屋,小店不大,炕头热乎呢!”
卓权这才发现,看似老板的东北大汉,原来是位农家大嫂。
雪松的映衬下,家家庭院别有洞天。卓权有些不敢随便走动,怕一不留神破坏了身边美妙的雪景。
“我说这位老客,愣什么神?快进屋吧。院子里的这几个树桩,早就准备砍掉的,可是路过俺这里的城里人说,俺家这小院落下雪以后,到处都是艺术品。如今有人来拍照,我就收钱。谁会想到,这树桩也成了什么艺术品!”女主人得意地介绍说。
卓权发现,村子里的狗虽然只只“身形威猛”,但奇怪的是,都很温顺。有的在路边悠闲地散着步,有的中途庆屋前晒太阳。这家的毛茸茸大黄狗更显得亲热,竟然来到卓权面前,用嘴扯着他的裤腿住屋门口拉。
女主人依旧很热情地介绍说:“俺这旮旯,有个顺口溜:山高林密天最蓝,雪白昼大雪最粘。云雨云雪长相伴,狗不咬人土豆甜。”
进屋上炕,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松木炕桌边。纸糊的窗户、火烧的炕、报纸糊的墙,让人感到很亲切,很温馨。
很快,女主人手脚麻利地端上了饭菜:冰拌黑木耳、卤水大豆腐、农家笨鸡、猪肉纯酸菜、烙饼子、疙瘩汤。
女主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今天接待的客人中,竟然有一位县委书记。也许在她的眼中,来者都是客,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3
返回的路途中,卓权一反来时的沉重,情绪悦然。他不时地讲些名人典故、幽默故事,给杜惜雪解闷。这位典型的“五音不全”的“跑调专家”,竟然三番五次,主动给杜惜雪唱了几首粗犷豪放的流行歌曲,逗得一向严肃有余的杜惜雪忍俊不禁。
卓权的保留歌曲是邓丽君的《踏浪》。
杜惜雪望着身边判若两人的卓权,心中暗自感叹。她相信,卓权以独有的方式,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开始了一生全新的阶段。适应性历来很强的他,很快就会进入角色的......心态决定成败。这是谁说过话?杜惜雪一时记不起来了。
傍晚时分,卓权的车驶入远山县县城城郊。
在一座桥梁工地前,卓权的车被塞住了。司机焦急地按了按喇叭,可是,堵在前面的是十几辆人力车,车上满载着用农家花花绿绿棉被覆盖着的货物。
江小鱼赶忙下车,到前面去查看情况。
“明天,你就正式上任吧。我明早启程去省城,然后飞回北京。”杜惜雪对卓权说。
“卓权点了点头。虽然不舍,却很理解。仕途人生,不就是这样聚聚合合吗?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不断的生死离别,造就跌宕起伏的凄美......
江小鱼报告,前面是一条刚刚竣工几天的小型公路桥,很普通的一座桥梁。不知什么原因,桥梁被封闭了,不许车辆通行。所有经过车辆,都必须改走桥梁附近的“便道”。所谓“便道”,就是临时修建、供桥梁修建期间车辆通行的简易道路。因为“便道”凹凸不平,损毁严重,汽车还可以勉强通过,农用车辆根本过不去。而前面的这一排重载人力车,因头车陷入路面泥坑中进退不得,致使整个交通瘫痪。
卓权听完江小鱼的汇报,笑了笑,对杜惜雪说:“对不起,我们远山县目前的条件不好,让中央首长吃苦了。也许,这是本县委书记首次行使权力,并且,是从解决一次赛车开始。”
杜惜雪看得出来,卓权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便笑着问:“难道,新任县委书记的开局,就从这里开始?”
卓权也不答话,招招手,示意杜惜雪跟自己下车。
卓权和杜惜雪、江小鱼,深一步浅一脚地走到桥头,实地查看塞车情况。卓权发现,这一排二十几辆人力车队,都是清一色的老式木板车,每辆车由一个人在前面拉。拉车人都一身的乡下人打扮,样子都很疲惫,神情都很焦急。陷在泥坑里的“头车”拉车人,在几位同伴的帮助下,推的推,拉的拉,正在努力着要把车子掀出坑。可是,车子陷得实在太深了,他们一次次的努力都没有成功。“头车”车夫显然还不死心,不停地脚蹬肩拉,挣扎着。
卓权转过身来,见不远处的公路桥确实已经建成。但是,桥两端拉着警戒绳,阻止车辆行人通过。四个民工模样的人,戴着写有“执勤”字样的红袖标,正在往塞车处看,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看热闹。
杜惜雪在观察卓权的神情,在检验卓权处理突发事故的决策能力和水平。事情虽小,但是,见微知著。
卓权没有过去帮助推“头车”,而是走上新竣工的桥面,询问执勤民工,桥梁已经修好了,为什么不放车辆行人通行?
执勤民工说:“我们老板不让放行。”
“为什么?”卓权问。
“我们老板说,新桥竣工了,要举行隆重的通车仪式,要扭大秧歌、放爆竹,要请新来的县委书记剪彩,还说......”执勤民工回答。
“还说什么?”卓权问。
“还说,要登报纸、上电视,要扩大影响......”
江小鱼小声介绍说:“这座桥是县财政投资的,五百万人民币。建筑商是一位女强人......”
正在这时,一辆红色丰田仁美轿车飞快开了过来。在桥头停下车后,一位中年女人走下车来。卓权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出来者气质不凡,淡雅如菊。
“怎么回事?”中年女人问。
执勤民工赶忙迎了过去,殷勤地叫着老板。显然,来者就是这座桥梁的建筑商,也是下令封桥,等待通车典礼,请新任县委书记剪彩后允许通行的人了。
似乎与女老板认识,江小鱼赶忙走上前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女老板花容绽放,热情地奔了过来,说:“卓书记,原来是您大驾光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我刚才接到110电话,说有人给他们打电话求助,反映桥梁工地发生塞车情况,便匆匆忙忙赶过来处理。没想到,在这里能够遇到您,有幸有幸!”
卓权握了握女老板伸过来的手,以商量的口气问:“你看,交通已经堵塞了,能否变通变通,现在就让你修好的这座桥梁通行。你看这样好不好,就算我卓权现在给你建的桥梁剪彩了。”
“没问题,没问题,您县委书记发话,我执行就是了。”女老板转身对执勤民工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搬走警戒线,招呼大家从桥上通过!”
卓权感激地伸出手来,和女老板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卓权这才从桥头下来,来到“头车”旁。他一挥手,招呼围观的行人:“来,大家都搭把手,帮这位兄弟把车抬出来!”
也许是人们通过刚才的一幕,感觉出卓权不是一般的人物,能够三句两句话就让桥梁解除封闭。所以,听到卓权的喊声,人们便蜂拥着伸出手。
很快,“头车”被大家抬出了水坑。
拉“头车”的汉子很感激,伸出双手和卓权握手。
卓权在与拉“头车”汉子握手的一刹那间,发现对方的左手没有手指,是个残疾人。他的心里顿时觉得很不是滋味,一阵怜悯之情涌上心头。
就在卓权转身要离开时,拉“头车”汉子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你......是卓权吧?”
卓权转过身来,他很奇怪这个汉子怎么会认识他,不禁仔细打量着,和蔼地问:“我是卓权,你是......”发现这人面熟得很,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只缺少指头的左手,心头一动,“你是......高......?”卓权声音有些不稳,心跳加速。
“你是我的战友旧权吧?!雪峰孤岛哨所!我是你的老班长高山泉,高班长啊!”那汉子瞪大了眼睛,神情激动,大声说道。
卓权浑身一震,面前这一身乡下打扮、脸上挂满汗水和灰尘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高班长!
卓权和高班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就在这时,开红色轿车的女老板走了过来。她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高山泉,小声说:“山泉,怎么是你?快擦干净脸,别让你老战友笑话。”
高山泉“嗯嗯”地傻笑着,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瞧你,这回可好,擦成包公脸了......”女老板责怪道。
“卓权,我现在是红枫湖乡乡长。前天县里开干部大会,说是宣布省、市委决定,新任县委书记和大家见面。我在佛爷岭村帮助老百姓收药村,赶不回来,就没参加上干部大会,没有和你见上面。虽然知道新来的县委书记姓卓,但叫什么名字我没打听,更没想到会是你!”高山泉很兴奋,满脸堆笑。
“你这个当乡长的,怎么拉起了人力车?”卓权不解地问。
高山泉介绍说,佛爷岭村是乡里“一村一品”农业产业化项目示范村,老百姓加工了些药材。市里一家公司急着要货,他便和村民们一起抢运整理好的药材,道到市里去。“人家货要得急,催我们马上运到,否则就不要货了。我力气大,就拉起头车,帮大伙儿干活。”高山泉说。
卓权很是感慨,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在远山县和老班长见面,更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
高山泉说:“真的,和做梦似的。可惜我今天忙着运药村,要赶路,半夜才能赶到市里,否则,今晚咱哥俩真该一醉方休。”
“这回好了,我们又到一起共事了,机会有的是。”卓权说到这里,扯着杜惜雪的手,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女朋友杜惜雪。”
“知道你,知道你,当年在雪峰孤钪哨所,还有你的雪雕像呢。卓副班长可常把你挂在嘴上,你可是他坚守在雪峰的强大精神支柱啊!”高山泉很热情,和杜惜雪握手。
“卓书记”女老板神情有些凄然,走上前来,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卓权端量了端量女老板,说:“很面熟,但不认识。”
女老板自我介绍道:“我是朱丽,高山泉参军入伍前的女友。”
“噢,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原来是高班长的雪妻!”卓权惊呼道。
“前......前女友,现在......人家是......大老板......”高山泉像是急于表白什么,又像是在澄清二人的关系。
卓权让杜惜雪和朱丽站在一起,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回忆着,说:“太像了,太像了,太像当年的两位雪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