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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闻雨 当前章节:7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1

天还没有放亮,谷川就早早爬了起来,到林子里散步。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于早起,然后外出散步。一方面可以活动活动身体,另一方面可以借此思考些问题。

一面往山顶登着,谷川心里反复琢磨着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农业产业化工作如何深入,另一个问题是国际枫叶节到底该怎么办。

农业产业化工作如何推进,谷川结合自己此次在红枫湖的实地调研,已经形成了一份调研报告,并让黄畋带回后呈交省委王大法书记。昨天的电话里,王大法书记对调研报告所提出的对策建议,予以充分肯定。由此可见,谷川的一些意见建议,很快便会纳入省委省政府的决策。谷川感到很欣慰。他很想实际深入到几个类似林蛙养殖这样的项目中,通过项目运作过程“解剖麻雀”。在长期的领导工作实践中,谷川很注重一项工作全面推开着,先选择一个有代表性的事例加以分析,了解情况。解剖麻雀,抓好典型,是一位领导者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筹备工作已进入紧张阶段,县长于天宇作为整个战役的发起者,把这一活动视为自己仕途发展的敲门砖,背水一战、毕其功于一役;县委书记卓权对这项活动的认识和态度虽然有所转变,但他的处境要求他只能顺势而为,不可能因小失大。因为坚持反对与他个人利益直接关系不甚大的一项活动,而使自己大好前程付之一炬,不是智者所为。而最让谷川感到为难的是,这一事件牵涉到省委书记王大法。对于自己领导下的一个地方为加快发展搞的一项活动,作为省委书记给予鼓励和支持,既是职责要求,又是十分正常的事情。这里的关键问题是,省委书记统领全局,日理万机,对一些具体情况,不可能有多全面、多深刻的了解。而我们现在行的传统决策体制存在的一个弊端是,上级领导的意见属于“重要指示”,组织纪律要求政令统一,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执行。这样一来,普通群众的感受和意见,自然被忽略不讦,更难以引起重视和起到作用。综合这些复杂因素,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实际,谷川决定,在不可能改变决策,无法收回成命的现实状况下,对国际枫叶节活动的活动内容多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和建议,引导活动尽量克服形式主义上的不注重实效,力争在招商引资的农业产业化项目上有所发展。

思考着的谷川,不知不觉爬到了半山腰。回望村里农舍,灰蒙蒙一片,醒来的村子上空,飘着袅袅炊烟,丝丝缕缕,像一片激荡的白云。

突然间,谷川发现村子边的一处茅屋冒出了浓烟,很快,火焰升腾了起来。

谷川终于发现,燃烧着的,是自己的家......

等谷川跑回去的时候,发现茅屋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摊仍在冒烟的灰烬。

左邻右舍,村前村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救。昨天晚上到今,谷川并没有生过火。也就是说,屋子着火的原因是人为纵火。谷川明白了,他已经确实是不受故乡欢迎的人了。住处都被烧毁了,不存在了,还能坚持下去吗?

魂牵梦绕的故乡,让游子谷川伤心不已......

山穷水尽的谷川,走投无路。

也许,只有离开了。沮丧中,谷川踏上了离开故乡小山村的路。

路过枫王,谷川在枫妹的坟前长跪不起。他流泪向枫妹辞行,并发誓从此一别,即使是一生流迹天涯,也永远不再回故乡!

尽管依依不舍,谷川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枫王,离开枫妹的坟墓越来越远......

走下山梁的谷川口渴了,便寻着汩汩流水声,找到一条小溪。他趴下去,双手舀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这是最后一次故乡的水了,谷川想。

一叶、两叶、三叶......小溪中漂来几片枫叶。谷川下意识地捡拾着,一会儿便拾起一摞儿。就把这些嫩绿的枫叶带在身边吧,让这些枫叶作为故乡的纪念章吧。谷川的情绪已是从没有过的沉重和悲凄。

正要起身离去时发现,小溪中漂浮过来一只小林蛙的尸体。很快,又一只小林蛙的尸体漂浮了过来。谷川知道,这条小溪从枫桥村流来,小林蛙 的尸体从那里漂来。

仔细观察后,谷川认为这几只小林蛙是因病而死的。

谷川从林蛙养殖知识书籍中得知,林蛙疾病的诱发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林蛙本身营养不良,抗病能力差,对环境适应能力不强;二是环境和病原体。环境较差,病原体孳生,在肌体抵抗能力比较差的情况下,病原体会侵入蛙体内,诱发林蛙发病。因此,提高肌体免疫力是蛙病防治的前提,改善环境、切断病传播途径是防治的基础。

谷川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林蛙已经感染了疾病。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救治,势必出现大批林蛙死亡的局面。那样的后果实在太可惜了,不仅使刚刚兴起的林蛙养殖业毁于一旦,而且会给本来在贫困中挣扎的山民们雪上加霜,带来灭顶之灾......

谷川忧心如焚。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找到林蛙发病病源,采取果断措施,立即切断疾病传播途径,防止疾病大面积爆发。

沿着小溪,谷川在荆棘中艰难地往枫桥村方向走去。衣服被树木划破了,身上被刺出了血,他全然不知。

一不留神,谷川被一块石头绊倒了,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爬起来时,他感觉到脸上有热乎乎的液体在流淌。用手一摸,原来是脑袋被磕破了,鲜血流个不止。他赶忙用手抓起一些泥水,往伤口处一抹,想止住流血。当年在家乡,身上哪里磕破了,就是用这种“王”办法止血的。可是,今天的“土”办法效果不佳,谷川头上伤口的血始终没有止住。谷川也顾不得这些了,一手司着头上的伤口,继续往小溪的上游,往枫桥村走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谷川踉踉啮啮地扑到灵芝家养殖林蛙的地方。他可以断定,这里就是眼下林蛙疾病的发源地。如果不马上在这里切断疾病的传播途径,全村的林蛙用不了几天,将全军覆灭!

如影随形似的,于天一和两位伙伴出现在谷川面前。三人迅速给谷川包扎好伤口,不由分说地背起他就走。

“你们......”谷川问。

“我们送你去县里的医院,为你治疗伤口。”于天一回答。

“我不去,这么远山路。”谷川不同意。

“我们三个年轻力壮,轮换着背,一定能够把你背到县医院。”于天一说。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谷川问。

“不为什么,你是来为蛙民们提供义务技术服务的,我们是来收山货的,都是城里人。再说,你不辞劳苦,分文不取,我们佩服你!”于天一回答。

“不,我不能现在离开,林蛙得病了,会传染的,非常危险!”谷川喊叫起来。

“可是,你的身体更重要!”于天一命令张道乙,“快背谷老师走,你还等什么?”

谷川拼命挣扎着,从张道乙身上“扑通”一声滚落到地上。

于天一摇了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灵芝声跑了过来,见到血肉模糊的谷川,她心痛地扑了过来,要用衣襟给他擦脸上的血迹。

“灵芝,你家的林蛙生病了,很严重。如果不马上治疗,不仅你家的林蛙保不住命,全村的林蛙都会死光的!”谷川焦急地说。

“......那......好怎么办?”灵芝慌了神,瞪大眼睛问。

“这样吧,你一个女人家,跋山涉水不方便。”谷川转过头来,对于天一说:“兄弟,就算大哥我求你们了。你们快去乡里、县里,买些高猛酸钾回来,给灵芝老师家的林蛙消毒治疗。帮乡亲们一把!就算是积善行德吧,我求求你们了。需要几百元钱,我回头还给你们......”

于天一显然被谷川的行为感动了,不住地说:“谷......谷老师,我们马上去办。”

“要快马加鞭。买回来后,马上给林蛙‘药浴’,给蛙池水消毒,同时饵料消毒、陆地消毒......用量和时间,产品说明书上有......”谷川交代得很详细,他担心自己支持不住昏迷过去,防治工作无人指导。

“您放心吧,谷......老师,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于天一立正敬礼,然后转身和李东东离去,张道乙留下来照顾谷川。

张道乙和灵芝搀扶着谷川,来到灵芝家里。

“你先照看谷老师一会儿,我去找点消炎药什么,再给谷老师处理处理伤口。”张道乙对灵芝说。

灵芝点了点头。

张道乙走后,见谷川昏睡过去,灵芝拿来一把扇子,轻轻地替他扇风,驱赶蚊蝇。

端望着谷川的脸,灵芝凄然泪下。从接触的那天起,灵芝就觉得这位谷老师很亲切,很善解人意。她觉得,这位山外城里来的中年人,像一位忠厚的长者,对人翔备至,温柔体贴。也像一位大哥哥,问寒问暖,鼎力相助。几天前,她才得知,原来,这位和蔼可亲的兄长,是位落难高官!尽管村里的一些人议论纷纷,对他倍加责难,赶他离开故乡,但是,灵芝的心里却有些不舍。她觉得,这位谷老师是个好人。她认为,忍受着冷嘲热讽,顶着巨大压力,默默无闻地帮助乡亲们发家致富,足以表现一个人品质的优秀。尽管有些过错,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食五谷杂粮,肉体凡胎之人,哪能一尘不染?灵芝坚持认为自己不会看错,她喜欢这位历尽磨难的大哥哥。前几天,她曾经给他在他的门口,放过煮熟的鸡蛋、蒸好的玉米饼子......她还想过,如果大哥哥有一天无处安身,她会毫不犹豫地接纳他的,让他住到自己的家里,一日三餐,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也要热饭热菜侍候他。就是照顾他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一群人拥进了灵芝家的院子。灵芝一看,领头的是大明白。

“灵芝妹子,你是个文化人,我就不说你什么了......”大明白气急败坏,吼叫着。

灵芝怕大明白嗓门惊醒了昏睡中的谷川,便迎了出来。

“我知道你的心思......在我身上,”大明白痛苦万状,“你说说,灵芝妹子,是他谷三这个大色鬼不是人,强暴良家妇女!你说,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啊......”

“大明白,你话说清楚,什么大色鬼,什么强暴良家妇女?”灵芝吃惊地问。

“还装什么?我们大家都长着眼珠子,看得一清二楚,他谷三现在就睡在你家的炕头,这叫捉奸成双啊!”大明白喊。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个谷三,真是伤天害理啊!当年祸害了枫妹,一朵嫩嫩的花骨朵,被他糟蹋了。玩腻了,就拍拍屁股溜了。如今倒霉了,回到家乡了,又把手伸向人家灵芝老师。要换换口味,尝尝鲜了。真是该千刀万剐,天打五雷轰!”王大头说。

大明白发话了:“我代表枫桥村党支部、村委会,代表全村男女老少宣布,立马把强奸犯谷三五花大绑,送到乡里,送到县里,关进大牢里!我还要宣布,把谷三从我们村里永远除名,永远开除族籍,让他死后永远不登宗谱,尸骨永世不得回家乡的埋藏......”

生不许回乡,死不许魂归故里,不许尸埋家族坟地,这是对逆子天大的惩罚!

“村长,”王大头要求发表意见,“马上就是......红枫湖大坝决口......九位死难乡亲的祭日了,我想......祭日时,把谷三扔进红枫湖里,用他来祭奠死去的死少爷们......”

“我同意!”大明白气宇轩昂,大手一挥,率领众人冲进屋里。

“大明白,乡亲们,人家谷老师连我手都没碰一下,强什么奸啊!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灵芝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可是没有人理会灵芝的声音。

正要对谷川动手的大明白突然发现,昏睡的谷川身边,站着膀大腰粗的商贩张道乙。此时的张道乙一言不发,双手卡腰,铁塔般站立在那里。

张道乙的冷峻目光告诉大家,谁要敢靠近炕上的谷川,他是决不允许的。

“你......”大明白害怕了,但仍然装腔作势,“我......你该认识我,我是村里的领导,来捉强奸犯谷三!”

“不要再胡闹了,什么强奸犯?强奸谁了?”张道乙严肃地斥责。

“谷三......他强奸了灵芝老师,我们是来捉奸的。”大明白说。

“胡说,人家谷老师是来帮助我们救治林蛙的,有这位大哥,还有他们同伴可以作证。我家林蛙感染了病毒,已经开始死亡,谷老师发现后,是来帮我家林蛙治疗的。他担心我家林蛙的病传染,担心乡亲们家的林蛙都染上病死光了,大家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求收山岭纲的贩子去买药了......他身上的伤,就是为救我家林蛙受的伤。”灵芝说。

“告诉你大明白,谷老师是为抢救你们家家户户的林蛙摔伤的,整个过程我们都在场。你如果胡闹下去,我就把你押送到县公安局去,让法院以诬陷罪判你的刑!”张道乙义正词严。

大明白立刻像泄气的皮球,蹲在了屋角。

双目紧闭的谷川,此时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屋子里挤满了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呓语:“枫妹,枫妹,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已经削职为民,还是当年的谷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要披麻戴孝,为你守墓三年......还要后半辈子当牛做马,给乡亲们当牛做马......赎罪......”

屋子里很静很静。

灵芝姜怆地述说道:“你老乡亲们,人家谷大哥放下城里的舒服日子,翻山越岭回家乡来,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到底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大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本来,人家可以一走了之,反正大家也不欢迎,还处处为难,但是,谷大哥发现我们的林蛙生病后,不讦前嫌,拼命返回来救我们的林蛙,救我们家家户的命!结果,伤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还骂他,折磨他,难道,你们的良心被狗叼走了吗?他可是受难之身,落魄之人啊!”

显然,乡亲们被感动了,人群里传来低声的抽泣......

“看,谷......他流泪了......”有人发现。

2

接未归赶到灵芝家的时候,人们还没有散去。

谷川在于天一和大明白的搀扶下,正在指挥人们给灵芝家的林蛙消毒,同时给大家讲解林蛙疾病防治知识,分发生石灰、漂白粉、硫酸钾等药物。

见到接未归,谷川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喊他来到自己的身边。显然,接未归已经从乡亲们的口中,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什么话也不说。

“你是一村之主,赶紧组织群众搞好林蛙防病治病,一定要让乡亲们渡过这道难关。”谷川嘱咐道。

接未归点了点头,转身要离去。突然,他又回头去,说:“谷......谷老师,你还是......”

谷川笑了,说:“还是什么?回枫桥宾馆,回你家去住?”

接未归点了点头。

晚上,于天一把谷川送回了接未归家。于天一走后,谷川和接未归坐到了饭桌前。

“未归,我总有一天要离开的,这一点你明白吧?”谷川问。

接未归看着脚尖,低声回答:“我明白。”

“因此,我想,应该有一支永远不离开的技术队伍,扎根在枫桥的大山里。我讲的意思你明白吗?”谷川问。

“我清楚,”接未抬起头来,“你是想培养乡土人才,留下一批掌握农业技术的农民专家。”

“对,是这个意思,你很聪明。过些时候,我邀请的在全省林蛙养殖业数一数二的专家,会来红枫湖,来枫桥的。这是一次难得的机遇,你可以挑选一些有头脑,有文化,有抱负的青年人,拜专家为师,把养殖技术学到手。”

“我也想学习更多的农业技术。”

“这就对了,身在农村,不懂得发展农村经济的技术,没有带领老百姓致富的本领怎么行?你应该带这个头。”

“我会的。”

“我......我在家乡,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我知道你的心事。”

“什么?你知道我的心事?”

“你想搞清楚红枫湖水库大坝决口的真实原因,因为这涉及你的政治生命。”

“对。”

“于天宇县长的女儿于甜女是我的女朋友,她听她爸爸说,北京的调查组马上就要来远山县,对这起事故进行实地调查。”

“噢......”

“这起事故的原因和责任者,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吗?红枫湖大坝决口的真正责任人,是于天宇,不是你。前些时候,我还专门写过一份材料,想交给省委、寄给中央。”

“仅有这些还不够,还不能证明我的清白。有一个关键人物......”

“你说的是高山泉,我们高乡长?”

“对,这个高山泉当时在大坝现场,他接到的于天宇不许闸放水汇洪的命令......”

“这个人很正直,跟我们县委卓权书记是战友。你说得对,他是个关键的证人。”

“未归,你跟于甜女的关系到什么地步了?你揭开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可是要把于天宇置于死地啊!”

“可是......我又必须在她爸爸和你之间抉择!”

“胡水云呢?她不也和你不错吗?我们刚见面不久,我关心你的个人问题,你还告诉过我,她是你的女朋友。”

“你......我们这代人比较自由,有些事情跟你也讲不明白。”

“婚姻......可是终身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于甜女和胡水云,这两个女孩我都见过,觉得两个人都不错。但是......我恐怕连建议权都丧失了......”

“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记住前车之鉴的。”

谷川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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