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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小时的不停行驶,七百七十公里的连续颠簸,以胡水云为团长、黄畋为“政委”的考察团,终于抵达远山县。
车子在远山县宾馆院里停下后,胡水云先跳下车。回到家乡的她,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环顾四周熟悉的山峦,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后,便以主人的口气招呼同行的黄畋、苏诗茵和林丹枫。
远山县团委书记陈平,挺文静的一位山里姑娘。她驱车一百多公里,到县界处迎接胡水云。
黄畋下车时,脚步明显有些沉重。但是,第二次踏上远山县土地的他,心里也很高兴。他此次随团省委青农部副部长胡水云来远山,主要是看望谷川的。临行前,他和苏诗茵专门到商店去,大包小裹的给谷川买了不少穿的用的东西。
胡水云到远山县,是受团省委书记指派,检查远山县团委组织团员青年“积极投身国际枫叶节,为远山发展建功立业”活动的。苏诗茵到远山县的任务,是就山区农业产业化问题进行调查研究,她向省政府秘书长作了详细汇报,得到了充分肯定和大力支持。林丹枫到远山来,除了陪同黄畋外,还希望能够参加一次社会实践活动。
陈平见胡水云一行情绪很高,心里也很高兴。她笑着请示:“胡部长,住处我都安排好了,你看,是不是请各位领导先把行李放到房间,然后洗把脸,简单收拾收拾,二十分钟后到楼下餐厅用餐?”
“好的。但是,希望饭菜简单些。”胡水云点头同意,同时嘱咐陈平不要浪费。因为她清楚,共青团系统经费并不宽裕。
“今天晚上......是县政府安排欢迎宴会。”陈平说。
“县政府安排的欢迎宴会?”胡水云感到不解。因为,团县委是群团组织,归县委领导。
“县委书记卓权不在县里,去市里开会没有回来。县长于天宇听说你们来很重视,很高兴,他晚上推掉了其他接待活动,专门宴请你们。”陈平解释说。
“这......”胡水云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她知道,自己是团省委的青农部的副部长,论级别,仅仅是副处级。以前下乡,一般都是由团县委接待、陪同,县里领导基本上不出面的。看来,这次远山这行,县里的确是很重视。胡水云当然明白,县长于天宇对胡水云一行到来之所以高度重视的另外一个原因,无疑是因为团员们身份的特殊。黄畋是副省长的秘书,苏诗茵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处长,林丹枫是省委书记的外甥女。
显然,陈平觉察到了胡水云的疑虑,说:“胡部长,我们远山县地处偏远山区,交通不便,上级领导不经常来检查指导工作......”
“好吧,就按你们安排的日程办吧。”胡水云握着陈平的手,说:“谢谢你,陈书记,谢谢县里的领导。”
二十分钟后,胡水云一行在陈平的引领下,来到一楼一间名字叫“巅峰”的包间。本来位于整栋楼的最低层,却取名“巅峰”,胡水云觉得挺有趣。县长于天宇满脸微笑,恭候在包间门口。
热情问候、寒暄后,于天宇县长请各位入座。
宴会开始前,依惯例,是陈平的开场白。她从座位上站立起来,说:“各位省里来的领导,我代表共青团远山县委,热烈欢迎大家光临远山县,检查指导我们远山县的共青团工作。长期以来,我们远山县团委的工作,得到了县委、县政府,特别是天宇县长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我们团县委决心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继续努力奋斗,把各项工作做得更好。当前,要充分调动全县团员青年的积极性,组织大家踊跃投身到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活动中去,在这一活动中为党和人民建功立业。我们团县委正在开展的‘积极投身国际枫叶节,为远山发展建功立业’的活动,得到了团省委的大力支持,今天,胡部长又亲自到我们县来检查指导工作,我们很受鼓舞。对各位的到来,天宇县长十分重视,在百忙中举办欢迎宴会,欢迎大家的到来。下面,请天宇县长致辞。”
在大家的掌声中,于天宇县长开始讲话。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今天的欢迎宴会格外重视,情绪也十分高。他讲了一些诸如热烈欢迎、衷心感谢之类客套话后,开始敬酒:“我们远山偏远,经济不发达。但远山人,人心思变、思发展的精神不缺乏,远山人对客人的热情从来都是浓烈的,如金秋时节满山的红枫一样。”
陈平不失时机,非常得体地插话介绍说:“我们天宇县长威望非常高,全县上下一致称赞他思想犀利,作风朴实,工作扎实,是焦裕禄式的好干部。”
于天宇对这类赞扬显然很习惯,也很受用,但嘴里却说:“小陈,我其实就是想多为远山县经济社会发展做点实事儿,为老百姓办点好事儿。说到底,作为一县之长,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陈平又向胡水云介绍说:“举办国际枫叶节的创意,就是我们天宇县长想出来的,也是他一手在抓的。”
于天宇摆了摆手,谦虚地说:“是大家的智慧,大家的智慧。我还要向大家学习,向你们年轻人学习。”
陈平继续介绍说:“天宇县长刚四十出头年龄,和我们是同龄人。国际上有一个划分标准,不到四十五岁,就是青年人。”
于天宇又客气了一番,接着说:“卓权书记是我们的好班长,他是一位很有开拓精神的一把手,我们二人在工作上配合很好,个人间相处也亲如兄弟。其实,卓权书记才是政治明星,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欢迎团省委青农部胡水云副部长为主题的程序结束后,于天宇立即转移话题中心,向黄力和苏诗茵敬酒。他先是批评县政府办公室的领导和秘书们不敏感,对黄畋和苏诗茵到来的消息事前不了解,致使他没有前往县界迎候,有失礼节。接着,又自我检讨,说自己总是忙工作,没有前去省里向黄畋和苏诗茵汇报工作情况,争取领导上的关心和支持。
在敬过黄畋和苏诗茵的酒以后,于天宇开始敬林丹枫的酒 。可以看得出来,于天宇其实最为重视的,还是这一出戏。但是,他行为得体,把握得有分寸,既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又没有让人感觉到半点巴结权贵的意味。甚至,给所有人的感觉,于天宇是在很坦诚地敬北方大学学生会主席的酒,欢迎林丹枫到远山县进行社会实践活动。也就是说,他是根本就不知道,林丹枫是省委书记王大法的外甥女。
于天宇也确实给林丹枫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觉得眼前的于天宇县长,与她同窗的父亲,那位胖县长真是有天壤之别。于天宇完全可以称得上文韬武略,才华横溢。
就在于天宇向林丹枫敬酒的过程中,黄畋和坐在身边的苏诗茵,都在心里为他的精明暗自赞叹不已。
“完全是在向省委书记汇报自己的工作。”黄畋和苏诗茵耳语。
“但做法很巧妙,自我推销成功。”苏诗因回答。
“能够通过如此简短的时间和如此特殊的场合,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让对方对自己发生浓厚兴趣,以引起可以影响主宰自己政治前途,决定自己仕途人生的人的重视,这本身就是人格鬼力的体现。我钦佩之至,五体投地。”黄畋感叹。
“这个于县长,很全面,有成为高官的潜质。”苏诗茵有同感。
两个小时后,欢迎宴会结束。于天宇客气地将胡水云一行送到包房门口,又特意嘱咐县政府办主任和团县委积极配合,安排好领导们在远山县的工作和生活。然后,和大家握手告别。
送走于天宇后,陈平对胡水云说:“胡部长,我知道,这种官宴,应酬的成人多些,大家一定没有吃好。这样吧,我认识一家山野风味烧烤店,很干净的,也有特色,请各位领导品尝品尝,也算是实际考察我们远山的餐饮业。”
林丹枫兴致高涨,拉着黄畋就要去品尝烧烤,还说机会难得,怎么也不能放弃大饱口福的机会。苏诗茵和胡水云也觉得没有尽兴,何况山区小城业余生活贫乏,回房间也睡不着觉,便同意了陈平的安排。
果然,名为“远山的呼唤”的烧烤店环境幽雅,档将也比较高。统一着装的服务员列队相迎,个个脸上笑意灿烂,如同山上绽开的朵朵菊花。
店内空无一人。黄畋立刻明白了,今晚是“专场”,是县里有意安排好的。
陈平招呼大家坐下后,从里面屋子里走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接未归,女的是于甜女。
在这里见到接未归,胡水云一脸的惊喜。她忙迎了上去,和接未归握手。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迎接的。当然,是专门来迎接胡部长的。我昨晚还在梦中看到,胡姐和你已经红枫传书,约好了见面的佳期。”林丹枫逗着接未归和胡水云,“明天就去你的枫桥宾馆住,吃住免费,还有种陷进浓浓田园气息的感觉。”
陈平介绍说:“接未归书记是我们县青年联合会常委,今天到团委办事,让我留了下来。”
“是啊,他是你们共青团的家属啊!”林丹枫继续开着玩笑。
接未归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望着胡水云。他知道,此刻,于甜女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因为,她并不知道胡水云的存在。
陈平也许感觉出气氛有些异样,便转移话题,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县红枫湖乡的党政办公室秘书于甜女,明天我们就去她那里考察。甜女很快就调回县里工作了,县委组织部已经考核好了,于甜女同志即将担任团县委的副书记,过渡一年后,接我的班。对了,我忘记介绍了,甜女是我们天宇县长的宝贝女儿,也是我的好朋友......怎么样?美苦天仙吧?”
于甜女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热情地和每一位客人握了握手。在和胡水云握手后,她看了接未归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恨。
很快,红红的炭火端了上来。陈平放松了许多,介绍说“烧烤烧烤,一要炭烧得好,二要烤的东西好。”她指着正在加炭的胖小伙说,“这位‘炭长’,是我们县城里最有名的‘炭长’。你们在大城市吃烧烤,用的炭不是木炭,是稻草和木屑什么合制的,我们这里用的炭是纯木炭,是‘炭长’从一大堆中挑出来的上品。”
“什么?‘炭长’?”林丹枫喜形于色,好奇地说,“中国的官真是太多了,但是,‘炭长’应该是最受欢迎的,因为他是管我们肚子的。”
接未归坐到了胡水云和于甜女中间的座位,如坐针毡般,手足无措。
黄畋观察到了接未归的左右为难。为了缓和气氛,他问:“接未归书记,前几天,我在省城见到了你们村一位小姑娘。”
“谁?”接未归问。
“青儿。”黄畋回答。
“什么?你见到青儿了?她失踪好长时间了,乡里还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想了很多法子找她。”于甜女听到有了青儿的消息,高兴了。
原来,前几天,黄畋接到谷川的来隹。谷川在信中要黄畋去找省农科院的一位林蛙养殖专家,向他借一些林蛙养殖方面的资料,同时邀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到红枫湖来,指导这里的林蛙养殖业。在老专家的家里,黄畋见到了一位乡下打扮的小姑娘,正在看农业养殖方面的资料。黄畋以为,小一定是老专家的孙女,或者是他的什么亲戚。老专家告诉黄畋,小姑娘和他非亲非故,是他捡来的。前些日子,老专家到植物园去,在园门口看到一位及衫褴褛的小姑娘在乞讨。老专家走过时,给了小姑娘一点零钱,刚要转身,被她山泉般清亮的目光打动了。一问,才知道,小姑娘因为家里生活困难,母亲只能供一个孩子继续上学读书,所以,她和姐姐两人只能通过抓阄的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结果,她推动了继续读书的机会,绝望中跳崖自杀。结果,跳崖后,她奇迹般生还。感到生不如互的小姑娘,在家里养了些日子伤后,偷偷地离开了家,辗转来到省城,想打工挣钱,挣些钱后再回学校读书。因为年龄太小,小姑娘几天找不到工作,只好流落街头,依靠乞讨度日。老专家了解到青儿的身世后,深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拉起她就回了家。老专家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女,我把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本领都传给你,将来你长大了,回红枫湖去,领着你老乡亲们养林蛙,让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装得满满的,老少爷们的腰包都鼓鼓的,还要建一所山村小学,一所山村中学,让孩子们都有书读,永远不再有因为上不起学而跳崖的悲剧发生......
“太好了,未归!”于甜女忘情地搂着接未归的胳膊,“苦命的青儿,这回可是老天有眼,改变命运了。将来,青儿学成回来,你们枫桥,我们红枫湖可有自己的养殖专家了。知识改变命运,山里人有奔头了!”
“太好了,太好了!”愁眉不展的接未归乐了。
胡水云也不去看接未归和于甜女,对陈平说:“我回省城后,去看看青儿。有机会,会领她回家乡看看的。”
陈平很高兴,说:“你去看青儿,替我们问候问候她,就说家乡的大哥哥大姐姐想念她。还有,替咱们家乡人谢谢老专家!”
一见面,黄畋就时不时地端量着于甜女。于甜女感觉到了黄畋异样的目光,不好意思地闪身避着。
“于......甜女,”黄畋终于憋不住了,“你是本地人吗?”
于甜女脸红了,低下头来,说道:“不,不,我是南方人,出生在江南一个小镇......”
“怪不得,人家于小姐的体貌、气质,无不透露出江南美女的婉约、细腻。”
“你......”黄畋惊奇地站了起来,仿佛要扑向于甜女,“你是......养蜂的小姑娘甜女?”
“是啊,你就是当年的小哥哥黄畋?”于甜女站了起来。
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小哥哥!”
“甜妹!”
黄畋和于甜女拥到了一起。
正当大家一头雾水时,胡水云说:“丹枫,我明白了,明白了。”
林丹枫摇了摇头,如坠云雾。
“丹枫,你还记得我讲的那个小哥哥和养蜜蜂的小姑娘的故事吗?”胡水云激动地提醒,“就是上次黄畋向我坦白过的,他的初恋故事,我告诉过你的......”
林丹枫恍然大悟,说:“想起来了,黄畋经典 的恋情故事,感人至深。可惜,时光如水,如今已物是人非。”
黄畋也不去管林丹枫话里话外的意思,紧握着于甜女的手不放。
“那一年,逐花而居的妈妈和我,一路追赶着花季,来到了远山县。谁知,刚刚安顿下来,妈妈突然去世了......在县政府工作的于天宇叔叔,帮助我埋葬了妈妈,劝我留了下来。他收我为养女,并且,供我上学读书......”于甜女介绍道。
林丹枫真的被感动了,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这时候,服务员把烤的东西端了上来,东西很丰富,有林蛙腿、蚕蛹、蘑菇、山野菜、小河鱼......
“放心吧,远山县有这么多优秀领导干部,又有这么丰富的资源,肯定会富起来的。”林丹枫急不可待地拿起两只林蛙腿,放到炭火上,立刻,肉香扑鼻,“快动手吧,各位领导,这些美味,在省城可是吃不到了!”
“是啊,省城即使是能够见到,也没有这么鲜的。特别是这林蛙,男人吃了阳刚,女人吃了漂亮!”接未归介绍说。说完了,又学得不恰当,后悔得心里暗自叫苦。他在心里自责,自己一向聪明伶俐,怎么此时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呢?
还是胡水云理解接未归,大大方方地说:“未归,你也是地主,一方父母官。给黄秘书、苏处长,还有我的好妹妹林丹枫讲讲山里的故事吧。今天大家高兴,就不忆苦思甜了,也不讲什么艰苦创业史了,讲点有趣的事故吧。”
“就讲你童年生活故事吧,上次你对我讲过的那些,大城市来的各位领导,一定感兴趣的。”于甜女鼓励接未归。
“好,大家边吃边听我讲吧,就当是给大家添点作料。”接未归客气了几句,讲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
“我们山里孩子,叫什么名字的都有。有的叫狗剩、猪崽、二驴的,还有叫什么三羊、大牛、公鸡的,反正都是些土得渣又好记好笑的名字。”接未归讲到这里有些歉意地扫视周围一眼,见大家还有些兴趣,才放下心来,继续讲解。
“可是,你的名字并不土,接未归,是个有故事的名字。”林丹枫一边嚼着烤林蛙腿肉,一边问。
接未归有些尴尬一时难以回答。
“丹枫,让未归讲下去,今天不答记者问。”胡水云岔开林丹枫的话题,给接未归解了围。
“我们放学回家后,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常常结伴一起到山坡去割喂猪的野菜,一起放牛放羊。菜筐装满了,牛羊肚子吃鼓了后,便赶紧拴好牛羊,光着脏兮兮的脚 ,你追我赶,跑到小伙伴的家里去玩。打打闹闹,能想出来的游戏,能玩什么就玩什么。玩得最多的,就是‘藏猫猫’。‘藏猫猫’游戏,不知道你们城里孩子玩不玩?”接未归问。
“懂的,城里孩子也玩这种游戏,我们叫它‘捉迷藏’。”苏诗茵解释道。
“还玩一种游戏,是男孩女孩一起玩的,叫娶媳妇。”接未归介绍说。
“未归情商高,发育也早。”于甜女插话,言语间也似乎夹杂着讥讽意味。
接未归窘迫地“嘿嘿”笑了几声,继续回忆。
“我们这些小伙伴也不见外,到了谁家里,就和在自己家里一样。房上地下野疯一阵子后,渴了就趴在人家的水缸一阵猛喝,饿了就拿人家家里的干粮啃几嘴。在我们山里,不仅是我们孩子这样,大人们也都相处得很和睦。尽管物质生活相对贫乏,山里人的心都热热乎乎的。特别是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比如谁家要不用挨家挨户求援,乡亲们知道了,便会你送热气腾腾的饭菜,我送自家采来的药村,家家户户也会你三块我五块地送些钱,要你去买药,到城里医院去治病......”
“未归,直奔主题,讲你的夕阳表的故事吧。”于甜女用胳膊了碰了碰接未归,提醒他。
“......夕阳表,对,再不讲夕阳表就跑题了。”接未归腼腆地笑了笑,“小时候,夕阳是表。我们山洞小学的山洞是东西走向。当夕阳的余晕正好洒到教室黑板的右上角时,下午放学的时间就到了。说来惭愧,那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每天都盼望这一时刻的早些到来。夕阳快照到教室右上角时,我们便开始在心里倒计时,觉得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放学的钟声响起,我们便蜂拥而起,互相追逐着,戏着,跑上山间小路。”
“很有诗意,小时候,夕阳是表。那么,长大了呢?”林丹枫问。
“长大了,夕阳是家。”胡水云很感慨,“当年,我背着书包离开家乡上大学时,我就知道,自己的未来要靠自己。上大学,跳龙门,是我们乡下人祖祖辈辈的期盼。可是,成为城里人的梦想实现后才知道,‘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每天夕阳西下,鸟儿已经归巢,我却只能‘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夕阳,是多少游子魂牵梦绕的家。”
“胡......胡姐,你......怎么也知道这个故事?”于甜女惊愕。
“因为,我和接未归书记的感受是相同的。”
2
吃完烧烤,陈平又安排大家到KTV去唱歌。胡水云拒绝了,理由是大家坐了一天的车,都很疲劳,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回到远山县宾馆,胡水云正要开门,发现接未归跟在自己的身后。
“水云,你别误会......”接未归急着解释。
“我误会什么?我们都在挣扎,挣扎着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很理解你的,古往今来,乘龙快婿确实是捷径,屡试不爽的!”胡水去冷冷地回答。
“水云......”接未归有些凄凉地叫了一声,上前握住了胡水云的手。
胡水云心里一软,回过头来看着接未归,目光似水。可是,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了于甜女的喊声:“未归,未归,我爸爸的车来接我们了,司机说,爸爸妈妈在家里等我们吃夜宵呢!”
胡水云一甩手,把接未归推开,开门进屋后,把门锁上。任凭接未归在外面如何敲门,胡水云就是不开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止了,接未归的脚步声也走远了。
胡水云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夜深人静,胡水云难以入睡。
“嘀答嘀答......”腕上的手表清晰的声响,让胡水云感到了厌烦。她把手表摘了下来,放到书桌上,又重新躺到了床上。可是,涌入耳际的林涛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湖水般涌动的声音,让胡水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山里出生、山里长大的胡水云,和接未归一样,对树的感情很深很深。这也许是两个地位虽然差别较大,而能够相互吸引的青年人的感情基础吧?
胡水云有记忆的时候,村头就有一棵巨大的梨树和两株葡萄树。梨树高大挺拔,葡萄树的藤紧紧缠在树干上。树的一根枝干上,挂着一口大铁钟。村里有重要事情要商量,村干部们就去敲大钟。听到钟声,村民们便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聚到梨树下开会。
夏天,梨树枝叶茂盛的时候,孩子们便围着梨树,树上树下玩游戏。在树干上玩的游戏很有趣,其中一人用布蒙上眼睛喊“梨树梨树,小孩不哭”,蓁的小伙伴必须马上回答“小孩子再哭,树枝打他肚肚”。再喊“梨儿梨儿,小孩子不馋,”其余的小伙伴必须再回答“小孩嘴馋,梨儿砸扁”。被蒙眼小伙伴一边反复喊着这两句话,一边寻着回答声摸去,逮着谁,就给谁的眼睛蒙上......
可惜的是,梨树上结的梨个头不大,又苦又涩,并不好吃。后来,不知是谁发现,把梨和叶子一起捂到玉米秆垛里,过些天捂熟了,翻出来再吃,味道就好多了。玉米秆垛太高,胡水云爬上去有困难,就充分发挥自己鼻子灵敏的优势,准确判断小伙伴们藏的“梨窝”后,找一个能爬到高处的男孩,二人合伙把捂好的梨取出来平分。
给胡水云印象最深的,是每年七月七的晚上,小伙伴们都蹑手蹑脚来到梨树下,大气不敢喘地把耳朵贴在葡萄藤上,偷听传说中的天上牛郎和织女对话......
睡不着觉的胡水云,披衣起订。她想到外面院子里走走,散散心。
来到院子里,胡水云觉得山里的夜色同样亲切迷人。林涛如万马奔腾,经久不息地喧嚣。夜空中颗颗小星星蓝幽幽的,神秘地眨着眼睛。
走近院边的白杨树林,胡水云听到有一男一女在对话。原来,难以入眠的不仅仅只她自己一人。胡水云想。
是黄畋和林丹枫,两个演绎浪漫,在“听涛”。
“云姐,你怎么孤零零一个人?接未归呢?他怎么不陪你?”林丹枫问。
“未归有事情,早就走了。反正我们明天还要去红枫湖,还要下榻他的‘枫桥宾馆’,有的是时间。”胡水云回答。
“水云,你也是荣归故里,感触很多吧?”黄畋问。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胡水云一语带过,不愿深谈。
这时,从屋子里又走出一个人来。胡水云对黄畋和林丹枫说:“你们看,是不是苏诗茵处长?我看像她。”
等走近了,三个人认出来了,果然是苏诗茵。
“苏处,你怎么也睡不着觉?”胡水云关切的问。
“是啊,可能是白天在车上睡着了的原因,刚才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觉。一想干脆,到屋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这里可是天然氧吧。”苏诗茵解释了几句,贪婪地呼吸着。
“苏处,这氧气再好,也不能吸多了,要醉氧的!”黄畋说。
“醉氧?听说过从西藏高原下来的人有醉氧的,高原海拔高,氧气稀薄,突然来到海拔比较低的地方,吸进体内的氧气多了,会发生醉氧的。我们这里和省城海拔差不了多少,醉什么氧?”苏诗茵觉得黄力知识积累不够,纠正他的说法。
“氧不醉人,人自醉嘛!”黄畋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苏诗茵发现自己又上了黄畋的当。她明白,黄畋说的醉氧是指她此时的心境。
胡水云和林丹枫发现黄畋和苏诗茵的对话意味深长,话中有,便知趣地告辞,往院里另一处散步去了。
“黄畋老弟,你可不该拿老姐我取乐1”苏诗茵故作生气的样子,“秘书的地位再高,也不应该随意打击、挖苦我们工作人员啊!”
“岂敢岂敢,我一个小小秘书,怎么有胆子在你面前造次?我只是一不小心,道破天机而已,请苏处高抬贵手,别和小人物一般见识。”
“这还差不多,姐姐我就不追究了。”
“我们猜猜看,谷省长此时在干什么呢?”
“他......在红枫湖呗。”
“我知道在红枫湖,我是问你现在,夜深人静之际,在红枫湖干什么?是已经入睡,还是在思考问题,在看书,在和村民们交谈......”
“我想,他现在一定是在看书。我的感觉,阅读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的生活习惯。”
“嗯,我也这样想。有的时候,苏姐,说实话,我替谷省长感到委屈。”
“你的意思是?”
“这次他因为安全生产事故被停职,处理得似乎过于严厉,有失公允。”
“黄畋,你的认识,看来更多的是受感情因素影响,当前,全国安全生产形势比较严峻,各级领导都很重视。再说,对重特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进行调查,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责任追究,是《安全生产法》规定的。”
“这我知道,龙凤水库垮塌,发生人员伤亡事故,虽然影响很大,可是,谷省长他的责任,充其量也仅仅是负领导责任,连直接领导责任都谈不上。龙凤水库建设工程,由施工方组建的工程指挥部,并且和省水利厅签订的安全生产责任状,谷省长作为分管农业和水利的副省长,每次前去检查工程施工情况,总是首先强调加强安全生产工作,这些这都清楚,因为每次我都随行。”
“我认真分析过,也和杜惜雪交谈过。她也认为,龙凤水库安全生产事故,谷川的责任应该不是直接领导责任,调查组在定性结论时,会考虑定因素的......”
“杜......杜惜雪是谁?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我对你讲过的,我的学姐。她老家也是在远山县。现在,她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司局级领导干部了,正好,龙凤水库安全生产事故的案件调查工作,她是参与者之一。”
“这太好了,茵姐,原来你通天啊!你......无论于公于私,都该帮帮谷省长,起码,你可以利用和事故调查领导熟的有利条件,尽量多介绍介绍真实情况,反映反映我们老百姓的呼声,替谷省长澄清澄清责任!”
“黄畋,老弟,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这样做了,你尽管放心。但是......”
“我就怕你的‘但是’,你一‘但是’,我心里就没底了。”
“我透过一些渠道了解过了,现在的情况是,县长......就是今天请我们吃饭的于县长,早已经做好了工作,造了许多舆论,把隐瞒事故死亡人数的责任推到了县委书记卓权身上。与此同时,于县长巧妙地引导舆论,强调红枫湖水库大坝之所以决堤,原因是二十多年前修建时,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责任在当年的县委书记谷三。这个于县长,可不是等闲之辈,早就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这个案子如果滑过去了。卓权自然荣升调离;如果卓权真的被认定为主谋隐瞒死亡人数,还能再干下去吗?势必灰溜溜逃回京城。县委书记的宝座,十有八九让给于县长。”
“当年带领群众修建红枫湖水库的县委书记谷三,现在做什么工作,在哪里?”
“当年的县委快讯谷三,就是今天的副省长谷川。”
“原来如此!”
“没想到吧?”
“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这个于县长,今天一见面,给我的印象就不好。我的感觉,这个人心计太多。”
“我的担心,是红枫湖水库三年前的决口事故。这一事故,可能让谷川有口难辩。他当县委快讯时修建的水库大坝,被洪水冲垮了,群众始终上访。老百姓上告的内容有两条,一条是隐瞒死亡人数,这一点中央和省委领导很气愤;另一条,是工程质量到底是不是造成大坝决口的直接原因。”
“隐瞒事故死亡人数,是应该严厉查处。可是,这和谷川没有什么关系,要追究责任,也该追究县里领导的责任。县长是全县安全生产工作第一责任人。”
“再有,就是造成红枫湖水库大坝决口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也许是能够压垮谷川的唯一、也是最后一根稻草。我的结论就是这些。”
“茵姐,看来,你真是高人。你不但人长得漂亮,也非常智慧。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谷川副省长三生有幸,也该知足了,不管命运如何......”
苏诗茵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苏诗茵突然问:“黄畋,你......你知不知道,接未归就是长期写信上告谷三的人之一?他和几位远山县人,始终认为谷三......谷川对红枫湖水库垮坝事故,应该负有主要责任,认为那是追求政绩工程的恶果!”
“原来如此!这个接未归,给我留下的印象挺好,他怎么能够成为对立面了呢?人生莫测,人生莫测......”黄畋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