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明白坐在炕上,正在一杯一杯喝酒。老婆大喇叭面对着墙上挂着的镜子,正在往脸上抹着一种什么药膏,是托人从城里捎回来的,据说可以使脸上的皮肤变得嫩嫩的,像少女的细皮嫩肉一样。儿子牛娃正在专注地砸核桃吃,手起手落间,白色的核桃仁便露了出来。
大明白家的晚饭,一年多来,一般都是这样开始的。身为领导干部的他,总是要先坐在热炕头上,等大喇叭把菜端上桌,牛娃把酒杯放在他的面前,并且给他斟满第一杯酒,然后,老婆和儿子退下,大明白开始自斟自饮。等他喝到半醉时,老婆和儿子才开始吃饭。他以为,身为一家之长,又是村领导,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当然,遭到老婆儿子的反抗也是常有的事了,不过大明白并不在乎,领导嘛,哪能和普通群众一般见识?地位不一样,觉悟层次自然有差距。
往往在这个时候,借着酒劲儿,大明白要透露点秘密。比如,上级领导有什么新的指示精神,村里一步要开展什么工作。当然,更多的是些小道消息,道听途说些什么奇闻趣事而已。不过,他总是兴致很高地述说,津津乐道重复首,效果如何,他往往不去注意。
酒喝到三五分醉时,大明白居高临下地发表重要讲话了。
“儿子,你别砸了,咚咚咚,砸得我脑袋瓜子都乱了。”
“你喝你的酒,我砸我的核桃,耽误你什么事儿了?再说,我们灵芝老师说了,核桃仁儿补脑,多吃点人就能变聪明。我聪明了不好吗?长大以后当村里的一把手,当比你大的官!”
“嗯,这还差不多,像我的儿子!”
得到了领导鼓励,牛娃干劲们增,咚咚咚砸得更欢了。
“儿子,你歇一会儿行不?你再这么咚咚咚砸下去,就把你爸我砸昏了。我问你,这些日子,你领着你妈学习得怎么样了?她这个干部家属,提高素质很重要,不能总是影响我的形象......”
“好你个大明白,你就当了个副支书,豆料大的个破官,就哈巴狗戴大盖帽,硬充大干部。动不动就嫌我档次低,水平差。你是不是心里还合计你那灵芝妹子?她的奶子比我大?还是屁股比我圆?”大喇叭一阵吼叫。
“对,妈妈总得有道理,你别总要干部架子威风,拿我们群众不当干粮!”牛娃帮妈妈腔,统一战线又形成了。
大明白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闯了祸,忙闭上了嘴。
住了一会儿,感觉气氛平息下来了,大明白宣布开会。
“今天我们家的家庭会议,是一次重要的会议。”大明白神气活现,“会议的内容,是由我,本领导传达上级领导指示精神。”
听说是传达上级领导会议精神,又见大明白有板有眼一本正经的样子,大喇叭和牛娃赶紧围了过来,坐在炕沿边,准备倾听。
“形势是这样的,这个这个......”大明白故作深沉,装腔作势起来。
“有屁就放,还真把自己当乡长要念报告?”大喇叭斥责道。
“对,爸爸,你在家里就别穷讲究了,满嘴这个这个多烦人!”牛娃说。
“好好好,我不以权压人,我讲民主。”大明白软了下来,”但是,上级领导的指示,我们还是要板上钉钉地落实,不能打折扣。”
“快说吧,我可没闲工夫听你瞎说八道,我脸还没抹完呢。”大喇叭说。
“快说吧,我可没闲工夫听你......说闲嗑,我还要写作业呢。”牛娃说。
“这个这个......大明白心里很得意,他知道,虽然老婆、儿子嘴上说得轻巧,心里一定很重视他即将传达的上级精神。他认为,已经成功地把这两个基本群众的胃口吊起来了,效果达到了。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不断树立自己作为领导干部的威信。
“县里的于县长,前几天召开了‘国际枫叶节筹备工作’大会。于县长作了动员讲话。人家于县长,那水平,呱呱地......”大明白钦佩之至,赞不绝口。
“爸爸,你认识县长?”牛娃瞪大了眼睛。
“认识......”大明白得意地甩了甩头。
“我还认识省长呢,在电视里认识的,可是人家不认识我。”大喇叭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大明白不高兴了。
“我没说你不认识县长啊?”大喇叭认真地说。
“这就对了,我能够不认识县长吗?我们都是领导。”大明白高兴了。
“和我一样,咱认识县长,县长不认识咱......”大喇叭认真地说。
“你......你这是目无领导,拿我这村官......不当干部!”大明白火气大了。
牛娃见爸爸妈妈顶上牛了,连忙打圆场,说:“爸,我相信你认识县长......县长也认识你,见
面时握着你的手不放松,嘴里直夸你有水平,什么都明白......”
“嗯,还是咱家二把手有水平,有培养前途。”大喇叭乐了。
“爸,县长说什么了?”
“县长......于县长说,国际枫叶节,是远山县......这个这个,是背水一战,全县上下,要立即行动起来。要什么......人人肩上有指标,家家户户有任务!”
“爸,我肩膀有什么指标?”
“你吗......和咱家的任务在一起,咱家的任务,由你来承担一部分。”
“你,爸,你就下命令吧,我保证完成任务!不给你这当领导的丢脸,给咱们干部家庭增光添彩!”
“......还是我儿有觉悟,还是我儿有觉悟。”
“爸,你快说呀,我什么任务?”
“......把你的老黄牛......”
“干什么?”
“送到枫廊去,那里,县里建了千头养牛栏。”
“养牛栏?千头养牛栏?”
“对,要把全县的牛都集中起来,在那里待一个月。摆个样子,给外商看。你们闭上眼睛琢磨琢磨,枫廊路两侧,千头牛栏、万头猪场、十万只羊圈、百万只鸡舍,那阵势,那气派,该有多壮观啊!上边的大官来了,一看红枫湖的养殖业抗得这么好,农民这么富裕,肯定要把所有的官,县长、乡长、村长,连升三级。那样,我就是县长了,你们就是大官家属了,多好啊!还有,外国人来了,一看,红枫湖这架势,肯定有实力。一高兴外国人就会打开钱包,把里面的美国钱,大把大把掏出来,投资办工厂......”
“不......爸,我的‘毛头’离不开我。看不到我,它不吃草,不睡觉,哞哞叫起来像哭似的......”
“你的‘毛头’,长得水光溜滑的,百里挑一。为了国际枫叶节,就献出去吧,儿子!”
“不,不,就不!”
“还有你妈,大......一枝花同志。”
“我?我一枝花有什么任务?”
“咱们家还要献出十只鸡,同样的,全乡的鸡都要集中到枫廊去,一个月,圈到那里的百万只养鸡舍......”
“大明白,你疯了还是醉了?”
“大喇叭......一枝花,我没疯,也没有醉。”
“咱家就养了两只鸡,天天下蛋给你当下酒菜。”
“我知道咱家就俩鸡,去年还八只,让黄鼠狼叼去六只,还剩两只。”
“大明白,你还没疯没醉,还认数儿,还明白。”
“当然了,我大明白什么不明白?但是,这十只鸡的任务,必须完成!”
“怎么完成?去偷去抢?”
“......就是到山外去买,也要完成......”
“你......”
“这是县长......于县长下的死命令。”
“你别一口一个县长,拿大官压老百姓,拿大奶子压小孩儿。大家伙都有任务,家家都不完成指标,都去借去买,还能买到借到吗?”
“这个这个......于县长.....”
“于县长怎么了?他不吃五谷杂粮?不明白这点道理?”
“于县长号如,全县人民要像当年......当年支援前线,支援抗联打鬼子一样,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有人出人......”
牛娃说:“我们山洞小学也要放假了,听灵芝老师说,县里要求凡个乡的学生也要集中起来,排什么团体操节目,枫叶节时演给客人们看......”
大喇叭一脸茫然,说:“都疯了,都醉了......”
“不管怎么说,”大明白严肃起来,“按于县长的说法,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必须坚决完成。一枝花、牛娃,组织上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是当英雄还是当叛徒?你们两个掂量着办。还是那句老话,人出生的家庭不能选择,道路完全可以选择!”
大喇叭和牛娃沉默不语,可以觉出是在无声抵抗。
大明白把杯里的酒喝干了,下炕穿鞋要出门。
“你干什么去?”大喇叭问。
“我......我还有工作。”大明白头也不回,往门外走。
“你有工作?是去看你的灵芝妹子吧?”大喇叭喊。
“我......我要去传达上级指示......”大明白说着,走远了。
大喇叭刚要发作,却发现听众没有了。大明白没有了踪影,儿子牛娃正要溜。她伸出手来就去捉牛娃,牛娃却像小松鼠般滑过去了。
“你干什么?我也去传达......”大喇叭对着牛娃的背影喊。
“我是老师的学生,就听老师的话,管你们的什么上级不上级!”牛娃头也不回。
“你到底干什么去?”大喇叭大声问,声嘶力竭。
“我去看我的‘毛头’。从今天起,我和它吃住在一起,谁也别想动它一指头,更别想把它牵走。就是我爸说的那个大官县长来,我也不怕,我要让‘毛头’用角狠狠地顶他......”牛娃回答。
2
灵芝正在灯下批学生作业,门被撞开了。
“妈,我回来了。”红儿一阵风似的进了屋,先奔向水瓶,咕咚咕咚喝水。
女儿回家了,灵芝当然高兴。可是,也没到星期天,她怎么就连个招呼也不打突然回家了呢?在乡初中上学的女儿,因为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
“红儿,你......回家有什么事儿呢?”灵芝问。
“嗯,有大事儿。”红儿坐在妈妈身边,“县里举办的国际枫叶节快开幕了,学校领导说,县里要求我们学校组建一支军乐队。在推荐乐手时,我被推荐上了。”
“我女儿要当乐手了,妈妈高兴。乐手多神气多光荣呀,那可是,百里挑一的!为国际枫叶节作贡献,值得庆贺。”灵芝为女儿高兴,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女儿最优秀。
“好是好,可是,乐器呢?服装呢?”说这些,红儿情绪低落了下来。
“乐器和服装?难道,要我们自己准备?”灵芝瞪大了眼睛。
“经费不够,学生自筹。校长说,这是县里领导说的。”红儿说。
灵芝为难了。她心里清楚,乐器和服装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里虽然省吃俭用,还攒了几百元钱,可是,这一笔钱不能动,是准备丈夫患病时,临时救急的。
“能不能和老师商量商量,咱们......把这个荣誉让......让给别的同学。”灵芝和女儿商量。
“名单都公布了,怎么商量?妈,你也是老师,你觉得这样的时候,有可能换别的同学吗?”
“是不好换别人......”
“再说,我们同学人人肩上有指标的,即使我不担任乐手,还是要参加锣鼓队、彩旗队......”
“我们山洞小学也接到了乡中心小学的通知,要组织一支花环队伍,参加国际枫叶节开幕式,欢迎海内外来宾。”
红儿见妈妈为难,知道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便央求道:“妈妈,把咱们家的那两只羊卖了吧,救救急。”
“卖羊?”灵芝急了,“咱家就这两只羊,家里怎么困难,我都舍不得卖。我要靠这两只羊挤奶给你爸补身子。”
“可是,我的乐器和服装怎么办?”红儿问。
灵芝一时难住了。小女儿青儿离家出走,杳元音讯;大女儿红儿书读得好,正巴望她能顺顺利利完成学业,将来挣钱养家糊口。身为老师,她自然清楚,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对于孩子的成长,对于孩子在同学间树立形象,都是十分必要的。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灵芝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大明白来了。一进屋,大明白感觉出气氛不大对,便问灵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事。
灵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红儿,告诉叔叔,到底怎么了?叔叔是领导,领导是干什么的?就是给老百姓办事儿,为老百姓解决困难的。这话,可是我们村一把手接书记说的。当然,也是我常挂在嘴边上的。”大明白很仗义地说。
灵芝和红儿还是一言不发。
“我......我明白了,是不是你爸爸身体又不好了?他这个人,我怎么说呢?想把他的病治好,比登开还难,只能将就着,这样硬挺着了。说句实话,他这个病,是老病,只能就这么干挺着,神仙也救不了。不过作为村领导,我又不能不管,明天,我就派人去乡里医院,给你爸买些药吃。”
红儿还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是爸爸的病。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娘俩愁眉苦脸的?”大明白一拍大腿,“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们母女俩,一定是为国际枫叶节家家有任务,人人肩上有指标的事儿犯愁?”
红儿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要完成村里分配的任务,你家有困难。有困难不要紧,我不是总说,有困难,找干部嘛,我们当领导的,能不帮助群众解决困难吗?能袖手旁观吗?不可能的。你们不明白,如果当干部的这样不给老百姓办事儿,就不是干部,是干饭,是饭桶!”大明白夸夸其谈。
红儿像遇到了救星,高兴了。
“灵芝妹子,”大明白讨好地凑到灵芝身边,“我体谅你家的难处,这回村里各家各户分配任务时,我没有顾及影响好不好,也不管群众背后怎么议论,硬生生地把你家的任务减去一半。”
“大......支书,我们家这次的任务是多少?”灵芝问。
“本来应该分配你家献十只羊,我大笔一挥,砍掉一半,这样,你家贡献五只羊就可以了。把五只羊送到枫廊边的十万只羊圈去。摆摆样子,一个多月再还回你家,什么也缺少不了。”
“可是,可是......”灵芝得知自己家分到的任务,是要送五只羊到枫廊新设立的十万只羊圈去,一时哭笑不得。
“我明白,我明白,你是领我的情。其实,也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不管个别素质低的群众背后怎么传瞎话,无非是说我们俩怎么怎么好,如何如何亲密,随他们说去,我们......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大明白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叔叔,可是,我们家只有两只羊!”红儿大喊。
大明白这才想起来,灵芝家里确实只有两只羊。两只羊要完成五只羊的任务,还差三只羊。大明白明白,三只羊的任务,灵芝妹子是无力完成的。
“我明白......”大明白望着红儿无助的眼神儿,不知道如何回答。
“叔叔,叔叔,你是领导干部,帮我们解决解决困难吧。”红儿求助。
“我......对,有困难,找干部,叔叔帮你们解决三只羊!”大明白豪气顿生,夸下海口。
灵芝妹子见大明白一下子把三只羊的任务担了过去,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大明白第一次握灵芝妹子 的手,心跳立刻加速,口气也自然了许多:“别说就三只羊,三十只羊,我也帮灵芝妹子承担!”
“书记领导,我们便宜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一定报!”灵芝妹子激动万分,“可是,你......你到哪去......那三只羊,你怎么办呢?”
“我去借。”大明白拍胸脯。
“可是,眼下家家有任务,人人肩上有指标。依我看,咱们村家家都完不成任务,你去哪里借?”
“......这......我去买!”
“买?我听说,国际枫叶节要造形象,在枫廊搞千头牛栏、万头猪场、十万只羊圈了、百万只鸡舍......这些牲畜家禽都涨了几倍的价钱,还买不到......”
“这......我明白,可是,这难不倒我,难不倒我。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倒英雄好汉!我......我就是要英雄救美!”
大明白面不改色,言之凿凿,可是,心里却暗自叫苦。自家的任务还差一大截,却在灵芝妹子面前硬充好汉......
懂事的红儿,千恩万谢大明白。
送走大明白后,灵芝松了口气。大明白在危难之际出手救,让灵芝从心里感激。她甚至觉得有一种找到了肩膀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家里的这个男人徒有虚名,全家生活的担子都落在灵芝身上。她太疲劳了,渴望着有一处温暖的胸膛让自己相依,有一双肩膀为自己分担......
“妈,你在想什么?”红儿见妈妈呆呆地想心事,担心地问。
“没......我想,今年山上的红枫一定会更红。”
“为什么?”
“你大明白叔叔的心眼多好......”
“红枫红不红,与大明白叔叔的心眼有什么关系?”
“有......”
“可是,我的乐器和服装怎么办?”
“这......女儿有困难,找妈妈。妈妈是干什么的?就是帮女儿的嘛!”
“你......你怎么帮?”
“我有办法。”
“妈妈,办法没有用,要用钱去买!”
“妈妈有办法......我们会有买乐器和服装的钱的。”
听说妈妈有办法筹到钱,可以习乐器和服装了,红儿高兴了,搂着妈妈的脖子咯咯笑了起来。
但是,红儿却没有想到,妈妈的办法是,明天翻山越岭去乡医院,去卖血换钱,为女儿买乐器和服装。
“红儿,你快上炕睡觉吧,明天早上早早起来赶路,别耽误了上早自习。”灵芝疼爱地对女儿说。
“妈妈,你也别熬夜了,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红儿关切地劝母亲。
红儿听话地洗脸上炕,躺在那里望着妈妈伏在破旧书桌上的身影。渐渐,红儿睡着了。梦里,红儿在阅读自己刚赐写的作文。初中三年级学生红儿的这篇作文,题目叫《母亲花,父亲树》:
妹妹还在身边时,我曾经和她谈论过母亲花。或许是因为母亲在我们心中位置的崇高,或许因为我们女孩子感情细腻的缘故,我们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那天,谈起这个话题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外国人称康乃馨为母亲花。
在纤细青翠的花茎上,开出鲜艳美丽的花朵,花瓣紧凑而不易凋落,叶片秀长而不易卷曲,花朵雍容富丽,姿态高雅别致,色彩绚丽娇艳,更有那诱人的浓郁香气,甜醇幽雅,使人目迷心醉,这就是人们常常说的母亲的鲜花--康乃馨。美国更有一枚纪念邮票,票面上一位慈祥的母亲,双手放在膝上,欣喜地看着前面的花瓶中一束鲜艳美丽的康乃馨。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母亲与康乃馨联系起来了,康乃馨便成了象征母爱之花,受到人们的敬重。人们把思念母亲、孝敬母亲的感情,寄托于康乃馨上。
可是,我们姐妹俩并不赞同我们的母亲花是康乃馨,因为它过于艳丽,过于华贵,和我们的母亲无论是形象还是气质,都相差太远。
虽然始终没有找到答案,但是,我和妹妹商定,一定要弄明白,我们的母亲花到底是什么。妹妹离家出走后,我发现母亲的心情更加忧虑,面容更加憔悴,与康乃馨的花容芬芳,简直天壤之别。
请教语文老师,才知道中国有自己的母亲花。中国的母亲花是萱草。“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谖草就是萱草,背即北的意思,指母亲住的北屋。这个句子的意思是:我到哪里去找到一支萱草,种到母亲的堂前,使她没有忧愁呢?“萱草生堂前,游子天下涯,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白发萱堂上,孩儿更共怀。”这些诗句,都是把萱草和母亲连在一起的。可见,在古代,萱草已经被称为母亲花了。
萱草,是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肉质,叶狭长,细长的枝顶端开出橘红或橘黄色的花,十分艳丽,它不仅供人观赏,也可作蔬菜供人食用。它的花蕾叫金针,其实就是黄花菜的学名。黄花菜,普普通通的植物,可以说,山里人老幼皆知。
在民间,它还有许多名字:忘忧草、金针菜、安神菜等,萱草之名倒不著。以菜名之,注重的是它的实用价值,其他倒在其次,这也是贴近民间性的,宛如儿童眼里的母亲,容貌的美丽并不重要,亲切与领先才是最重要的。
曾经一度想知道忘忧为何样,为何看了会忘掉忧伤,而古人所指的忧伤又为何忧何伤?现在知道,忘忧草竟然就是萱草,忘掉的忧伤竟是母亲对在外漂泊的儿女的怀念。苏东坡曾经写道:“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这芳心,便一定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心。母亲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心却是坚强的。在这茫茫人世间,儿女出行千里,惟天母亲最为牵挂。
萱草似乎是可以随处生长的,天井、沟渠、背阴或向职,对它似乎影响不大,记得小时候,我们的村子外面很大一块地里有许多野生的萱草,那里是废河滩,萱草一蓬一蓬的,在黄沙里很是茂盛,有的比我长得还高。
开花的夏日,趁着清晨的凉爽去采花,实在是很享受的事,叶子上滚动的露珠,花草淡淡的清香,在省年的体内渐渐完成了与温热梦境的交换。我常常是在萱草地里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母亲的篮子里,金色的花朵堆积。母亲头上的毛巾,被露水扫刷湿透的裤脚和她的面颊、健壮的手臂,在这早晨的劳动里似乎都有清新的寓意。远处的芦苇丛中时有水鸟在啼啭,天地很静,萱草叶子因我们的动而摇晃,我也掐下来几朵花放到母亲的蓝子里。对我这个小人儿的劳动,母亲并不夸赞,但眉眼间有的是疼爱和欣喜。
萱草花的花期中有一天,朝开幕谢。早晨是它最好看的时候,花冠如钟,黄如柠檬色,花丝细长,绚丽而又不甚张扬,那种美,实在是一种静谧的美。
花朵晒干了做菜,“春食苗,夏食花。”萱草花无论干鲜,都是菜中珍品,鲜美可口,配劳配素均宜。但鲜黄花菜烹调时,火力需大,要炒熟,半生不熟则会引起中毒。我和妹妹小时候常吃凉拦的鲜花,但也要先在开水里焯透。那是我们的佳肴。
萱草的花、茎、叶、根都入药。我一直以为萱草是只适宜在乡野的,但近读古人诗才知大谬。“何人树萱草,对此郡斋幽”,“幽花独殿众芳红,临砌亭亭发几丛”,说的都是高舍华堂处的萱草,有贵族气。“阶前忘忧草,乃作贵金花”,更是一派富丽的金色。萱草在我心中的形象也忽然更加丰富,庄严而又富有风情,这也许是母亲花内涵中的另一个名字。我的母亲太辛苦了,许多疾病常常使她痛苦,我多么希望她能忘却痛苦忧愁。
古书上说,古时儿子出门谋功名,临走前为了不让母亲太难过,便栽种一株萱草在北房(母亲的房间)前,这种美丽端庄的花儿,让人看了,会暂时忘记忧伤。“萱”字是代表母亲的,据说“椿”字代表的是父亲,“椿萱”在古书上就说的是父母亲。
曾经记得小时候,我家院子里种过一棵椿树。椿树的叶子很香,可以作成凉菜。奏是收集椿叶的季节,我在树上摘椿叶,妹妹在下面捡拾,母亲负责洗净晾干。我家的椿树长得特别好看。笔直往上,小小的叶子呈对称状,面对面排成两排,就这样一支一支的长在树上。这种树也真是有趣,由于它自身发出的独特香气,招来一种叫花豆娘的小昆虫。它的翅膀红底黑点,花里胡哨,真不愧人家叫它花豆娘。这花豆娘便是我们童年经常玩的,你抓住它的翅膀让它六脚朝上,然后放一个小土球在它脚上,它就开始用脚把土球转来转去,样子就像马戏团里的狗熊躺在地上脚 蹬皮球,很是好玩。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椿树和萱草,我们家两样都有。
如今,妹妹不知道哪里去了,孤身一人在外求学的我,只要想起椿树可为食用的嫩叶和萱草可为食用的花蕾,鼻子一阵酸楚。我,深受我可爱的父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