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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者:闻雨 当前章节:7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1

在北京城郊一家地下室旅馆的客房里,卓权正在等待杜惜雪的到来。

随着国际枫叶节开幕时间的临近,各项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一个月前,卓权和于天宇研究后,决定他们二位主帅兵分两路作战,以提高工作效率。具体分工是,卓权主外,于天宇主内。卓权负责邀请出度国际枫叶节活动的领导、参加开幕式大型广场晚会演职人员以及对外宣传招商工作,驻守北京;于天宇负责国际枫叶节各项具体活动组织实施和协调安排,坐镇远山。

根据这一分工,卓权率领县外经贸局局长、林业局局长等相关领导,到北京来开展工作已经二十多天时间了。为了节约开支,他们选择了这家便宜的旅馆作为住处。当然,与外商和一些重要人物会面,一律安排在五星级酒店大堂。卓权心里清楚,有的时候,为了工作需要,必要的排场还是要讲究的。

当然,和杜惜雪见面,是不需要到其他地方去的。卓权了解杜惜雪,为人向来低调的她,在这些方面并不讲究。

“当当当”有人敲门。

“请进!”卓权回应了一声,迎了过去。

果然,来的正是杜惜雪。

“卓......卓书记,你怎么成地下工作者了?”杜惜雪注视着卓权,目光中充满爱怜。

“是啊,你还不知道接头暗号吧?”卓权故作神秘。

“什么?真的搞地下工作了?还有接头暗号?”杜惜雪被逗乐了。

“接头暗号是,为了远山的明天,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卓权神情庄严。

杜惜雪拍了拍卓权的肩膀,说:“小卓同志,我看,你倒成了货真价实的地下工作者了。白天流窜于首都的大街小巷,夜里躲藏在这地下陋室......你住的这地方还真够隐蔽的,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

“兜里银子不多,实属无奈......”

“行,是块干事业的料。艰苦创业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盘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过奖了,惜雪。我是‘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赤胆忠心,要为远山老百姓办点事。”

因为屋子里没有椅子,更没有沙发可坐,二人只好坐在床上。

“说说看,卓权,你这些天成绩如何?”杜惜雪关心地问。

提起自己的工作成效,卓权立刻神采飞扬,洋洋自得起来:“惜雪,看来,人情真是生产力,熟人熟面,比冷冰冰的介绍信管用多了。”

“那当然了,人熟好办事嘛。你卓权是京官,下派到偏远山区是去镀金的,早晚要杀回马枪,高官厚禄在等待着,前途铺满鲜花,这一点,大家都心中有数。谁不想提前埋下伏笔,打下感情基础?再说,你这是在为山区经济发展奔波,大家都愿意做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的事情......”

“也许吧,反正效果很好。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哪三个方面?”

“其实,主要是三项任务圆满完成。首先,第一项任务,是邀请领导参加国际枫叶节。现实状况就是这样,你举办的活动邀请的领导级别越高,方方面面就越重视,影响就越大,新闻媒体宣传报道上层次、规格也越高。比如,如果邀请到级别高的中央领导,省里主要领导就要陪同,市里几大班子领导更要相随了。”

“你邀请到谁?”

“这个......暂时保密,请你原谅。”

“不愧为县委书记,保密纪律遵守得不错。”

“......不过,我还是可以透露一点点,考虑到你也是远山人,又和我是亲密战友的关系。”

“随你的便,不希望让你为此泄密,影响远大政治前途。”

“将赴远山县参加国际枫叶节的领导,其中一位与咱们远山县有悠久的渊源......”

“谁?你就直说吧,别卖关子了。”

“解放战争年代,曾经在远山县打过游击,威震一方的游击司令员。”

“八十年代曾经故地重游,站在红枫湖畔感慨万千......”

“对陪同视察的红枫湖乡党委书记谷三十分欣赏,嘱咐地方领导悉心培养......”

“老领导虽然早已退了下来,但曾身在高位,德高望重......”

“你父亲要故地重游,回到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参加国际枫叶节?卓权,钦佩钦佩,能把老爷子请出来,实在了不起,了不起。”

“我的第二项任务,是邀请一些明星大腕参加开幕式大型广场晚会演出。”

“这个任务相对容易些。”

“容易是容易,关键要有银子,这些大腕们对钱有种特殊的感情,在舞台上、屏幕上,都极尽温柔。可是,一提出场费,都冷冰冰的,张口就是天价。”

“明星大腕,良莠不齐。”

“我的战是,晓之以大义,动之以真情,给出的出场费价格,和义务演出相差无几。但是,吃住行的开支也不小,算算也是一大笔,我心疼得很哪,惜雪!”

关于第三项任务,也是国际枫叶节的重头戏--招商引资工作,进展也很顺利。卓权介绍说,已有港、澳、台地区和日本、韩国三十六家企业一百多名客商报名参加国际枫叶节,在谈项目合同金额十二亿美元。

“我也觉得,远山县是个穷县,花这么多的钱搞国际枫叶节,做法值得商榷。”杜惜雪说。

“和你持同样观点的,还有一个半人。”

“另外一个人是谁?”

“你正在调查的对象。”

“谷川?”

“对。”

“还剩下的半个呢?”

“我。”

杜惜雪注视着卓权。许久,叹了口气,说:“我理解你,卓权,你是不得不为之,心有苦衷。”

卓权点了点头。

“是成熟的表现,但是,也是人生悲哀的开始。”杜惜雪冷冷地说。

卓权介绍完自己的工作情况后,马上问起杜惜雪到远山县的调查工作情况。二十多天前,卓权还没进京前,杜惜雪和调查组几位同志到达远山,对红枫湖水库堤坝垮塌事故进行调查。卓权和调查组见一面后,便匆匆离开远山,进驻北京。

“我回来十多天了。”杜惜雪轻描淡写,不愿多谈。

“除了县里,市里、省里都去了吧?”卓权很谨慎地问。

“该经过的程序,该涉及的环节,都按规定进行了。”

“情况怎么样?”

“这个......暂时保密,你原谅。”

杜惜雪历来很讲原则,因此口风很紧。对此,卓权很理解。但是,毕竟事关姐夫谷川,他心里十分惦记。

“难道,真的无可挽救,一点希望也没有吗?”心情沮丧的卓权,可怜巴巴地问。

杜惜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无限风光在险峰......”

2

时什深夜,“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筹备会”院内灯光通明。筹备会最后一次协调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过筛子,汇报各自承担工作的进展情况。

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历来以沉稳著称的县长于天宇坐不住了,不时地插话,口气严厉地督战。

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的开幕时间定在十月八日,距离现在还有两天时间。从整个筹备情况来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届时满山枫叶,准时变成红彤彤一片,也就人们常说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这就是枫叶节的特殊性。枫叶从变红到落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时间。把开幕式定在十月八日,是因为每年红枫湖周围山上的枫叶在十月三日左右开始变红。

可是,今天已是十月六日,满山枫叶葱绿,不见一片红叶......

枫叶节如果没有满山红叶映衬,简直不可想像......

于天宇开始讲话:“弟兄们!”这样的称呼实属罕见,“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诉大家,当前的形势十分严峻。核心问题是,十月八日,也就是后天,山上的枫叶能不能红。我们山里人都清楚,枫叶红不红,取决于环境和气候条件的变化,是老天爷的权力,我们......束手无策啊!

”可是,开幕式的日期不能更改。请柬早已发出,领导和外商十月八日将准时光临我们远山县红枫湖,如果......如果看不到满山的红叶,岂不是开国际玩笑,滑天下之大稽?所以,我们必须想方设法,让山上的红叶红起来,哪怕是一面山坡,开幕式广场晚会背景的山坡枫叶红起来,也算是没有丢人!这是背水一战!弟兄们,我们......我们没有退路了,要同舟共济啊!”

于天宇很悲壮,眼眶中闪烁着泪光。

是啊,“一年一度又秋风,隔烟霜树几度红。”深秋的红叶,如火似霞,溢彩流丹,是深秋最美的一道风景线。可是,枫叶怎样才能名变红?科学家研究发现,红叶不仅是自然界四季变换的产物,它还和树木在生长中受到的压力有关。枫叶变红的程度与时间、干旱、污染,特别是缺少氮元素之间有直接的关系。枫叶变红,其实是枫树对自然界压力反应的结果。变红的反应,实际上起到遮光剂的作用,它使树叶停留在树上的时间更长,让树能吸收更多的营养。营养的压力,特别是缺氮的压力,使枫叶红得更早、红得更透。

“于县长,你就放心吧,我们都听你的,你一声号令,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在所不异。士为知己者死,我们心甘情愿跟你参加决战!”

群情激昂!

“报告,报告......”大明白从后排一个角落站了起来,要求发言。

“你是哪个乡的干部?我怎么不认识?”于天宇问。

“我就是红枫湖乡的,枫桥村的领导干部。”大明白回答,腿有点抖。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官面前说话。

“噢,是枫桥村的。”听说大明白是枫桥村的,于天宇亲切地点了点头,“枫桥村,还有几个相关村作为重点村,今天邀请你们参加乡镇领导干部大。你在村里是什么职务?未归呢?他怎么没有参加会议?”

“小接......他正在村里发动群众,组织产业化项目,准备在枫廊演出......”大明白回答。

“什么演出?是展示我们发展农业产业化成果!”于天宇纠正道。

“我完全可以代表他。他虽然是村里的一把手,可是,大事小情离不开我这个二把手。我这个副支书,其实顶一把手用,因为,我明白......”大明白急于表白。

“好了,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快说吧!”于天宇催促道。

见县长批准自己发言,大明白高兴了:“县,我先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振奋振奋精神。”能在县长面前,在全县乡镇长级领导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大明白激动万分,“这首诗的名字叫《红枫传说》。”

远远地,

远远地,

守候在遥远的大山,

悄悄地,

注视着,

往复的光阴。

啊,寂寞的你

深山里孤独的枫叶,

等待着霞光的点燃。

人生如诗,

岁月如歌,

今天,我们远山人

终于可以把你枫香的红叶,

向世人展示,

你的绝美的容颜

和脉络的缠绵。

会场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得到了鼓励的大明白,想再接再厉,继续朗诵,进一步展示自己的才华。于天宇见状,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我是诗人,真的,有作品发表......”大明白没有于天宇的意思,还想朗诵自己的新作。

“大诗人,你的诗确实不错。可是,我们现在研究的问题,是如何让山上的枫叶红起来啊!”于天宇客气地说,心里在想,有这样一位助手,也够接未归受的。

“我明白,我明白。”大明白急切地想把自己想起来的办法献出来,“可以发动各学校的孩子们,买些红纸,人人用剪刀剪红叶。”

“剪红叶?干什么用?”于天宇问。

“县长,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大明白胸有成竹地说,“把这些红叶,挂到山坡的枫树上,远远看去,一片红色嘛!”

大明白的话音刚落,会场内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认为,这个想法不可行。因为,毕竟,挂在树上的纸红叶,和红枫叶不一样,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大明白的建议,启发了于天宇。他几心里琢磨已久的方案,终于有信心端出来了。

“兄弟们,我有个建议,大家看可不可行。”于天宇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从明天早晨开始,邻近乡镇抽调一千名民兵预备役人员,到红枫湖周围山上去,往枫叶上喷红油漆。”

“往枫树叶上红油漆?”有人不明白,问道。

“是啊,有一种油漆,是专门供景观美化用的,绿色红色的都有。可以制造绿的草,红的花,效果很好,足以乱真。县政府办今晚连夜派人到市里购买,明天开始组织民兵染红枫叶......”于天宇下了决心,“组成突击队,决战红枫湖!”

“县长......你太伟大了!”大明白跳了起来,“我要写诗,讴歌我们的好县长!”

3

暮花苍茫。山水林木,都蒙上了一层纱缦,景色迷蒙起来。

今天是酒爷不幸遇难三周年。山里的风俗,三的数字为大,因此,三周年的忌日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接未归给酒爷举行了隆重的“影葬”。他找来酒爷穿过的衣服,套在秸秆扎成的草人身上,然后按山里风俗下葬。

此时,参加影葬的乡亲们已经散去,只有谷川还在酒爷的坟前长跪不起。

空气中充满了香烛的烟火气息。山风吹过,已成灰烬的纸钱,像蝴蝶般被卷入空中,翩翩起舞。

此刻的谷川,终于可以放声痛器起来。仿佛只有泪水,可以洗去他心头的哀伤,好像只有哭声,能够诉说他心中的惭悔。

千言万语,化作泪雨......

不知过了多久,谷川发觉身边站立着一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接未归。

接未归默默地注视着谷川,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我们......回吧!”终于,接未归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在山路上。

高山大川,林海河流,都被浓浓的夜色抹平了。萤火虫像一颗颗绿色的小星星,在夜色中流动。

“明天,国际枫叶节就要开幕了。”谷川说。

“是明天。”接未归回答。

“准备工作就绪了吗?”谷川问。

“基本就绪吧。”接未归回答。

谷川体谅地说:“这一段时间,你的压力很大。”

接未归回答:“我倒没有什么,老百姓的压力太大了。”

“任务......全部完成了吗?枫廊的农业产业化展示区......”

“数量肯定没有达到要求,我的心里有数。”

“那怎么办?”

“往上面多报点数字吧,反正也没有人细数的。这些年,一级一都这样。”

二人就这样说着,走着。突然,谷川闻到了一股刺鼻子的气味。

“这是什么气味?”谷川问。

“是......是染枫叶的油漆味。”接未归回答。

县里从昨天开始,组织民兵上山往枫树上喷红色油漆,制造层林尽染景色的事情,谷川已有耳闻。

就在这里,对面急匆匆地走来一头牛。接未归用手电一照,是牛娃坐在牛背上,赶着老黄牛往山里走。

“牛娃,这黑灯瞎火的,你干什么去?”接未归拦住牛娃问。

“我......放牛去!”牛娃急于离开。

“天这么黑,放什么牛!快回家去。”接未归拉住牛缰绳不放。

“你快闪开,快闪开!”牛娃急得要哭,又一时没有办法离开。

“瞳,回去,跟我找你爸爸去。”接未归说。

牛娃挣扎了一番,还是无法离开,便把央求的目光转向谷川。

“牛娃,天这么黑,深山老林中野兽又多,很危险的,听话,快和‘毛头’回家去。”谷川态度和蔼地劝说。

牛娃急切地说:“我爸爸他疯了,一定要我今晚就把‘毛头’牵到枫廊去,放到千头牛场搞展示,还说‘毛头’是头牛,形象好,外国人看了准入喜欢......”

“牛娃,这是你家的任务啊,不完成可不行!”接未归说。

“任务?‘毛头’它不去,打死了不动他,不挪窝。我也舍不得它去,那么多牛混在一起,吃吃不好,睡睡不好,打起架来,你顶我,我顶你,不知会伤成什么样儿。我得带它走,逃命去。”牛娃说着,汗都急出来了。

“可是,你爸他哪去了?他......是干部!”接未归笑着说。

“我爸?我管他干部不干部。哼,一天到晚净装明白。他在家里犯愁呢,答应替我们老师家献三只羊,到现在连条羊尾巴也没找到......”

“这个大明白......”接未归笑了起来。

就在接未归和谷川疏忽间,牛娃赶着牛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

“牛娃,快回来!”接未归大声呼喊。

可是,牛娃和他的牛一转眼间,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里,不见的踪影。

谷川说:“我们快去告诉大明白,让他马上进山找牛娃。”

谷川和接未归深一步浅一步,赶忙往山下跑去。

谁知, 刚刚走到村口,谷川和接未归就被几户村民拦住了。村民们反映,他们养的林蛙,有一些不知为什么死了。有的村民当场放声大哭起来。全家唯一的希望破灭了,那种感觉仿佛是天塌地陷。

谷川和接未归赶紧来到现场。经过初步判断谷川认为是喷枫叶的油漆,污染了几条小溪,致使一些林蛙中毒死亡。

“怎么办?”接未归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焦急地问谷川。

“我......我的水平有限,一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为林蛙解毒。再说,这深更半夜,根本没有办法找到药品。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动员男女老少,把这几条小溪边的林蛙转移到安全地方去。”谷川果断地说。

“好,就这么办!”接未归下了决心。

于是,村民们被紧急集合了起来。大家纷纷点燃了松明火把,拥到小溪边为林蛙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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