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61.141.199.* 2004-10-31 01:5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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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回复 :回复 :长发飞扬的日子(全篇)
更加没想到的是这只是新发事件中的引线。回到家里,不一会儿郭大炜就又连续发现了两个“变化”:1:朱亚平柜子里的衣物几乎空了。2。郭大炜放在朱亚平柜子里的几万块钱全部不翼而飞了。朱亚平倒是经常出差,可是这一次看起来好像跟出差没什么关系;而那些钱,是郭大炜的全部家当,因为我们自己的房间确实太敞开式了,实在没有适合放钱的地方,郭大炜就跟朱亚平商量把它们放在了他的柜子里。那是这个临时的家里除去门唯一有锁的地方,钥匙有两把,朱亚平和郭大炜各拿一把。
如果不是因为郭大炜暴揍了一顿程明,肯定还不会那么快就发现这两个“隐藏”在柜子里的“变化”,当时郭大炜本来只是想去那儿拿点儿钱带程明去医院的,可是走进朱亚平的房间,却发现柜门虚掩着,而那里面,早已经空空如也了。只能再去问程明了,程明又可怜又可恨的躺在他的行军床上,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这一次他倒没有较劲,可是问得的结果却更加让人不敢相信:程明都不知道朱亚平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他只是某天醒来后发现了朱亚平留下的字条以及一千块钱——他走的居然毫无声响。他把那个字条给郭大炜看了,他肯配合似乎只是为了证明他和钱的事没有关系,而且,他确实特意声明了一遍:钱的事情,他不知道!可是,字条上面朱亚平什么都没留给郭大炜,他只是说他不回来了,让程明以后自己想办法,他在最后对他说:不如就回家乡去吧! 不知道朱亚平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不过,钱的事情似乎确实不该去怀疑程明,他并没有离开,何况,他既然敢承认“银子”的事儿,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可是,郭大炜也不愿意相信那是朱亚平干的,他似乎倒更希望出现一个第三者,他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他那么信任他。为此郭大炜又多喝了不少酒。
两天以后,程明也不告而别了,这个既可怜又可恨的人,从此我们就再没看见他。程明的“失踪”让郭大炜又觉得他的嫌疑也不能排除,他说他忽然想起来程明知道他把钱放在那儿,郭大炜说我们离开的那天因为担心朱亚平出差不能及时回来,他曾经从那儿取了几百块钱留给程明,他说程明恰好看见了。谁能断定朱亚平没回来之前,程明或许已经人不知鬼不觉的把钱取走了呢?因为做了一件出乎人意料的“坏”事情,自然容易被人怀疑存在更加出乎意料的“坏”的可能性,没准儿程明承认一件事情只是为了掩护另一件事情呢!要不然,他怎么就那么老老实实的等着挨打呀?是想把自己排除了吧?容易把“坏人”想象得更坏,这是小时候看多了的电影和小人书教给我们这一代人的。 程明和朱亚平都就此杳无音信,事后的一段时间,郭大炜曾经试图寻找,甚至查到了他们的家乡,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回去。两年后,这件事情已经被淡忘了,郭大炜却在深圳意外的遇到了朱亚平并且终于揭穿了“谜底”。听郭大炜说那时候他已经“抖”了起来,不过,郭大炜还是用他的老办法解决了那件已经有点算是陈年了的旧事:他把钱还了,他却还是把他打了一顿。朱亚平也没还手,他说他心里明白早晚得挨这一顿,他说他一直想主动“投案自首”却一直没有勇气,他终于解脱了。
把几件事情联系起来,再根据日后终于水落石出的真相,七天里发生的表面看起来不太相关的三件事情的关系就显现出来:朱亚平出了事情必须得马上离开,一向要面子的他不肯对程明明讲,也不好意思开口向郭大炜借钱,他选择了挟款一走了之。程明发现后彻底陷入绝望,就把长期压抑的心情发泄在了“银子”身上,而郭大炜,又把他的心情“发泄”到了程明身上。当然,我们也冤枉过他,可是那顿打,也不至于算是冤枉的吧?到最后看来,程明倒比他的同乡磊落些。而今天这个经历了更多一些事情的我,也总算是比当初更能懂得他的绝望了——因为这个被希望,失望,绝望以及更多心绪混合的时间与空间,我虽然不能原谅他所做的事情,却体谅了他的原由,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他会不会曾经觉得他在这世间还不如一只小狗?这还真让人有点儿没法儿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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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那个临时的家是再也住不下去了,很快的,我和郭大炜随便接受了一家中介公司的介绍,两个“倒霉蛋儿”总算又有了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的地方。
新的家位于西便门和真武庙的交接地带,那也是一栋红砖砌起的六层楼房,坚实的钢筋水泥架构的外表则涂成白色,北京经历了七六年那次地震后一段时期内最普通,最标准的民用建筑,现今仍随处可见。这种楼大多都是四个单元,每层三户,分别是一,二,三居室,从九五年春天——九七年夏天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和郭大炜就住在最尽头的四单元最顶层最小的那套房子里。
“来我们家玩儿吧!我们家‘麻雀虽小但却五脏俱全!”,每次与人相聚意犹未尽时,不喜欢散场的郭大炜曾经总是忍不住要带出几分得意的这么向没有见过它的朋友介绍和发出邀请,那是在那些属于我的另一段幸福时光里的温暖记忆。我们的确曾经像小鸟蓄窝那样一星一点的充实它,其实等到真正可以用这句话形容那个家,最起码也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而刚刚搬进去的时候,因为郭大炜经受了那次“洗劫”,我又一向不善积蓄,所以最初,我们只能精打细算的添置了了无几的几样最最基本的必需品,所以,那个家最初的样子,其实是和那个临时的家里我们房间的光景差不多的: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房间是卧室,床垫儿扔在地上(这一点倒不全是因为买不起床架,而是那会儿就喜欢那样),衣物放在柳条和草编的大筐小筐里,书籍唱片等杂物沿墙摆成一溜;在那个仅有六平米大小兼做过道的厅里铺满草垫儿,再搁上几个棉垫儿,把一个硬纸壳的箱子扣过来,盖上一块漂亮的布,就全当客厅兼餐厅了。当然,朋友来多了的时候,所有的空间都欢迎他们。那之后的日子,只要钱稍稍有了富裕,首先想到的就是兴高采烈的去逛商场,渐渐发现和拥有的每一样合心的东西,一个咖啡壶,一盏台灯,一张桌布,甚至小到一把炒菜铲,一个像框,一枚蜡烛,都曾经让我们像孩子一样兴奋,至于抬进的每一样“大件儿”,那种满足就更得说说了:原木质地的饭桌和同样质地的四把漂亮椅子满满当当的占据门厅的时候,终于不用再坐在地上盘着腿儿吃饭了;冰箱抬进来以后,紧接着就去超市买了满满的东西放进去;有了工作台,终于有写字的地方了,就是什么也写不出来,坐在那把可以转来转去的椅子上发发呆,也觉着幸福;顶层到了夏天热得要死,第一个夏天是用电风扇“抗”过去的,第二个夏天,终于有了空调,那个舒服劲儿,就别提了!设施渐渐完备的小小巢穴曾经就像渐渐丰盈的新的日子和新的爱情,在那里我确实曾经终于又能飞得灿烂,笑得纯粹,而每一样新的物件的加入,都甚至可以形容为一根新生出来的羽毛,两只疗伤的鸟儿就在那样的过程中,重新拾回关于羽翼的信心;而那些说起来琐碎的事情,就那么一边增添着谁都不可能避免的生活中油盐酱醋茶部分的经验和情趣,一边再次留下一些我至今想起来仍会动容的构筑往昔之鲜活的细枝末节的故事。
我这个人有一样儿钻牛角尖儿的地方,就是环境简陋倒无所谓,家里“脏乱差”上几天也可以视而不见(勤快不勤快得看心情!不过本人自己可永远都不会“脏乱差”,尤其出门的时候——确实是典型的“驴屎蛋儿”——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却绝对不能忍受周遭的事物不符合自己的审美——何况是家!郭大炜也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因此,“风格”的不能忽视就成了当初搬进去之前我们对那个即将称之为家的地方唯一“眼里揉不进沙子”的要求了,为此,我们可真是没少费吐沫和体力!吐沫的耗费源自于房东:交钱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事儿,钱到手后就实施的没那么利落了,他死活要把一套难看得要死的旧组合柜和一张不知道爷爷年还是奶奶年的破写字台留在那儿,还说没关系我不碍你们的事儿,我把它们落到阳台上去——这怎么行?阳台我们也租了呀!何况,那儿可是我最爱的地方,要是堆上这么几件添堵的玩意儿,还看什么夕阳吹什么风啊?还有两个“火力交叉点”是他死活都不让我们把一个用一串串塑料珠子伪装水晶制成的所谓“豪华”调顶灯取下来,也不同意我们揭掉那些本来就已经四处翘着角儿了的花花绿绿的地板革!说那样他的房子以后再租给别人的时候就没有“带装修”这一条了!因此那个房东留给我的印象有点儿小家子气,虽然他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可是知识分子也不见得就不小家子气,这两件事儿之间,还真没什么联系!我爸妈也是那样儿,喜欢把什么东西都留着,也是不管那究竟是爷爷年的还是奶奶年的,有几次我趁他们不注意把什么扔了,他们总是很快就能发现,然后立马又宝贝似的拣回来,就跟它们还能下小的似的!然后我妈妈就会指着我说:“一点儿都不会过!”——要说这就叫“勤俭节约”,我还真不想具备这种优良品德!其实那些东西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再用了,他们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就象那个房东,他的理由跟我爸妈一样:“万一以后用得着呢?”——真是没办法,碰上这种为“万一”活着的人,可真够烦的!!当然,两件事儿的具体情况有所不同:一。我爸妈是“老头老太太”,老头老太太都有这种习惯,可那个房东可是个三十岁出头儿的小伙子!二。反正我也不常回我爸妈那儿,他们爱留着就留着吧!
作者:61.141.199.* 2004-10-31 01:5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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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回复 :回复 :长发飞扬的日子(全篇)
这儿可是我自己的家,况且,我们是交了钱的,怎么就不能有点儿要求?可是这件事儿却不能硬来,因为房子毕竟是人家的,何况,中介费也付了,房租也到人家手了。郭大炜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好的控制住了他的脾气。这个麻烦后来的解决办法是我们只好玩儿“俗”的,请他吃了顿饭,郭大炜又顺便灌了他一通酒,然后拍着肩膀假装跟他称兄道弟,两个人再一唱一和的给他上课:东西越放越不值钱,不如趁早卖了。房东终于受到了启发,撂下筷子一出门儿就找了个收旧家具的(大概怕明天又少卖几分钱吧?)。没想到睡了一觉他又后悔了,第二天,他又跑来唠叨上了:昨天让那收家具的占便宜了,应该再多问几家儿。这回我们可不“劝”他了,反正目的达到了!当时我和郭大炜正在自己动手揭掉那些俗不可耐的地板革,本来正累呢,房东那副若有所失的样子倒正好成了乐儿,两个人忍不住相互偷偷挤了挤眼睛,幸灾乐祸的笑了。
浪费体力倒是我和郭大炜自己乐意的事儿,谁让我们没钱还偏偏非得玩儿感觉呢?因为没钱请“包工队”,就决定自己动手,那样的工程,让我们体会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墙是自己刷的,门窗是自己油漆的,甚至那些管道暖气,我们也都用喷灌儿为它们赋予了新的颜色——有些颜色还是我们自己调出来的呢!仅仅四五天后,新的家彻底有点儿“意思”了:卧室兼起居室的墙是浅蓝色——那是用普通涂墙的白色加适量蓝色水彩颜料调出来的,那是郭大炜想出来的办法,那个办法真是绝了!我们就那样获得了一种跟天空和梦有关的色彩,为此,窗帘也搭配为蓝色的格子布,只不过因为更多昼伏夜出,它的质地是更加遮光的薄泥的深蓝,而那以后,白天更多的时候窗帘是展开的,晚上却反而退让到一边,被夜色取代,那种感觉,就像活生生的再造了一种白天和夜晚;餐厅兼客厅门厅兼过道是哈密瓜瓤的颜色——这是我调出来的,记得我当时在一个装着大半筒白色涂料的铁筒里逐渐加红加黄,搅和出橘红,再逐渐加入白色,继续搅和,忽然就产生了那种诱惑死人了的颜色。我兴奋的叫郭大炜过来看,说:“就是它吧!”,郭大炜笑着说:“要是你觉得不会被甜死腻死,咱们就在哈密瓜瓤里待着吧!”;门窗全部油漆成白色,只有卧室的门不同,面向里的一面也是蓝色,而面向过道和大门的一面,则贴了一幅画——那是张同门一样大小的画,画的也是一扇门,木质的,中间却有个凹处,放了一个阔口瓦罐,装着满满的鲜花,葱茏的枝叶,很小的花蕾,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一种,缤纷的粉紫蓝,洋洋洒洒,自由自在,象一伸手就能够下来。那是买喷料的时候碰巧看中的,那以后,每次走进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让人联想到田野和山风的气息的景象;暖气和管道也是白色,但厨房和洗手间里则选择了醒目的红色;地面最初只能恰倒好处的放上几张虽然廉价但却漂亮别致的草垫儿,后来因为草垫儿老是掉“渣儿”,攒足了钱,就把它们换成了和墙壁的颜色相称的地毯。那会儿大概还没有多少人会像这样布置家,至少我们用于墙壁和管道的色彩还从来没在谁家见过。现在回想起来,因为那些颜色,它确实更象一个梦境。大概也是缘由于此吧,那时候的我曾在一篇随手写来的文字中把它称为“空中楼阁”。当然,那样命名它绝不仅只是因为那些引发幻想的色彩,也不全是因为那个位于顶层的高度和在那儿的那个再次带我步入天堂的男人,还有到访的每一个朋友,那些笑声和谈话,摇曳的烛光,以及独自一人的某些时光里分明聆听到了的有关我自己的静无声息的成长,以及在那种时候里陪伴过我的每一曲类似于天籁的旋律。当然,六层并不算高,可在我那时候的心里它确实曾经是高高在上的,而我,也确实就是在那里,找到了我生命中新的高度。现在的我是已经回归到只喜欢白墙和原木质地的朴素了,而对于那时候的我和郭大炜,在那样拮据的情况和纷乱的心态下,能如此不厌其乱不辞辛苦而又愿望一致的对待它,大概是实在希望随之开始的生活能象我们选择的颜色一样,再次鲜亮起来吧!为了一个共同的家的辛苦工作让爱也不知不觉的增加着,郭大炜头一次想要记录它了。搬家的那天,他特意从朋友那儿借来了相机,而且,简直是逮什么照什么,很多的瞬间,甚至大功告成后我困乏之极一连狠睡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狼狈样子,也被他从各个角度截取了下来。那次我终于见识了自己睡着时的样子,那可不是拍电影或者床上用品广告时对着镜头假装摆出来的挺好看的那种,那是“货真价实”的睡觉,天塌下来也任随其便的那种,那种时候的我,头发乱糟糟的,就象把睡觉当成了一场坚持不懈的斗争,看起来比醒的时候还累!不过,最“丢人”的还是他自己,当时他正捧着本杂志幸福得不得了的在厕所拉屎(后来他跟别人讲解那张照片的时候自己那么形容自己的),却万万没料到我已经蹑手蹑脚的潜伏到门口,出奇不备的拉开门按下了快门——一个上厕所的人在被“突然袭击”的状况下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的样子,能想象得到吗?
作者:61.141.199.* 2004-10-31 01:5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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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回复 :回复 :长发飞扬的日子(全篇)
接下来的一个周末,郭大炜忽然“心血来潮”的说要去拜见我爸妈。这一次的先斩后奏倒没让我妈摔盘子,我说过了,那个症结在于在我爸妈眼里,那时侯的郭大炜还不属于“男不男,女不女”的范畴!不仅如此,我爸有一阵儿还甚至这么跟我妈交换他对郭大炜的看法:“一表人才,大方幽默”!我妈自然也点头赞同。当然,那都是郭大炜的头发长长之前的事儿了,等到郭大炜的头发变得和曾经的窦唯一样,我爸曾经困惑不解的就此和郭大炜探讨过:“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种搞法儿?”确实,就其他方面而言我爸妈对郭大炜是满意的,这一点从他第一次登我们家门就已经表现出来,郭大炜从来不会象窦唯那样一来就钻进我爸妈家一直为我保留着的小房间里不到饭点儿不出来,而且,从第一次开始,情形就已经是天壤之别:没过一会儿,他居然在厨房和我妈有说有笑起来,跑过去一看,他竟然在掌勺,我妈倒变成了打下手的——自那以后,只要周末节假日回我爸妈那儿,那顿饭就都归他掌勺了。没想到郭大炜不但不一会儿就逗得我爸妈合不拢嘴儿,还蛮会做菜的,这一下我爸我妈可乐了,大概是前边儿有窦唯衬底儿吧——用我妈的话形容窦唯,就是“横草不动,竖草不拿”,“跟个大爷似的”!把个本来就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儿(我妈也一直这么认为我)再交给这么个男人,能不让人担忧吗?!“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总不能天天在外边儿吃吧?”当然,我妈的担忧我可是从来都不往心里去,我觉得她那完全是多余的,她又不知道我和窦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情形(我们也不是没做过饭呀),何况,什么样儿的人凑在一块儿有什么样儿的过法儿,干吗非要千篇一律呀?!再说,我和窦唯也没让自己饿着过,为一个包子打架也只不过是偶尔的事儿罢了。“好好学着点儿!”,吃饭的时候,我妈一边儿不停的往郭大炜碗里夹菜,一边儿抓紧时间对我进行教育,顺便儿还跟郭大炜唠叨上了体己话儿:“我跟你说我真是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小就把她送去住校了,那会儿光想让她专心学习考大学了,谁知道心都住野了,家务活一点儿都耐不下心来学,整天东想西想的,哪儿象个女孩子?”,“早知道她会退学,还不如那会儿多让她学点儿家务。”“以后让她学着做,得好好锻炼锻炼她,可千万别惯着她!”说完这句话,我妈忽然发现了我不屑的神情:“你翻落什么眼睛?你还别不服气!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你还别当耳旁风。”,“‘忠言逆耳利于行’,人呀,还是得把双脚踏踏实实的放到土地上去!”,我爸爸又开始做总结性发言了,他老是喜欢拿成语说服人,说出话来,也总是挂着典型的书究气。
单就做饭这一点,我确实只擅长于青菜炒鸡蛋这一样儿,不过,在我看来这听起来的一样儿里可是变换万千的,因为,蔬菜的种类有万千。我曾经用茄子炒过鸡蛋——知道说出来你们也不信!我还发明了一样:大白菜炒鸡蛋,再加上点儿红色的干辣椒。好吃死了,不信你就试试,反正,我周围好多人试了我这招儿,都爱上了这样菜!当然,我会做这一样是因为我确实千篇一律只爱吃这一样——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而且,我还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弱点”,就是不能碰“生肉”:那些死鱼死虾死鸡什么的,明明是“尸体”吗!局部的肉也会让我根深蒂固的联想到那两个字。当然,等它们端上桌,我也不是一点儿不吃,可是我却不能见带脑袋的,那些已经不会动弹的脑袋老是让我觉得会突然活过来咬我一口,而那些同样不能转动的眼睛,则像是在说:“看你敢吃我!”——我必须声明:这可跟胆小没关系,其实我胆儿挺大的!这只不过是个“弱点”罢了,或者说,是“特点”!
至于郭大炜的擅长做菜,询问起原由来,他倒也和盘托出:他说他小时候在饭馆儿里当过临时工——不过你们可不要又误会了,那可不是因为他们家揭不开锅!而且,你们也千万别因为他说是“小时候”就联想到就社会里悲惨的“童工”!这件事儿的具体情况其实是这样的:郭大炜上中学的时候曾经立志于“表演”,于是,他的身为话剧演员的爸爸就号召他多“体验生活”,于是,每个寒暑假,做父亲的就为儿子提供机会,什么去饭馆儿打打杂呀,去码头卸卸货呀,去锅炉房铲铲煤呀,等等等等。许多年后回想起那段往事来,郭大炜忽然反应过来当年他父亲给他安排的清一色全是些“吃苦受累”的体验,究其原因,大概是在他那个老是被安排出演“资产阶级”的身为老一辈艺术家的爸爸眼里看来,这些才是“体面角色”——事实也如此,文革的时候他爸爸确实曾经因为他的“角色”挨过批,所以,大概特别希望儿子别再走自己的老路!还有一样那段日子留下的话头儿:郭大炜一米七八,他爸爸却一米八几。郭大炜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他和他爸爸那几公分的误差,准是长个儿的时候被他爸爸安排给他的“大包”(在港口卸货的时候抗的)压没的!
作者:61.141.199.* 2004-10-31 01:5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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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回复 :回复 :长发飞扬的日子(全篇)
新的家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离炬炬家近,打一辆出租,一个起价还没到,就到地儿了。那时候炬炬正在经历感情危机,尤其需要跟人混,于是,大家就整天泡在一起。有时候我和郭大炜去他们家,有时候炬炬骑着他的“全北京市最酷的摩托车”来我们这儿,而赶上排练的日子,因为真武庙二条那溜又好吃又便宜的著名饭馆儿,那之后的晚饭必定全体到达。唐朝乐队的鼓手赵年也骑摩托车,同样住在附近和唐朝乐队同属一家签约公司的“大坏”赶上这种时候也总是“呼啸而来”,于是,那些晚饭的光景就变成了那条街上一场关于长发和摩托的展览,说“百分之二百的回头率”那简直都属于保守数字了!那样的晚饭总是吃得没完没了,那样的过程中队伍也总在不断的扩大,一个电话冲过来一个,过一会儿又想起来把那个也叫上。等到整条街都打烊了,自然就是就近奔谁家,有时候是我们那儿,有时候是炬炬或者“大坏”那儿,打麻将,听音乐,聊天儿,看片子,有时候也“飞”点儿,而不管在谁那儿,最后都有干脆就地睡了的。因为离得近,就不打车了,摩托车带几个,剩下的就溜达过去。那种时候我总是抢先占领炬炬的车,那当然是因为那是“全北京市最酷的”!每每到了地儿,我还没过足瘾,总是央求炬炬说:“再兜一圈儿吧!”炬炬人特别好,总是很爽快的答应,然后,我们就掉过头又出发了。往往这会儿就会迎面碰上溜达过来的郭大炜,炬炬就会让我佩服得不了的双手撒把双脚着地的停在他面前,然后侧过头来用大拇指指着后面的我跟郭大炜开玩笑:“果儿不错,我带走了啊?”,郭大炜就会假装“抹了”:“你敢!”,炬炬就会说:“你看你?带你老婆耍圈范儿,至于那么小气吗?”,话音还没落,摩托车已经又冲出老远了。那些春天的夜晚啊,分明还历历在目。 谁也没想到那样的日子那么快就结束了,九五年的春天,那实在是一个“多事之春”。
人终有一死,谁都逃不过,这是必然,是规律。死亡就像昨天,给尚能感知的人留下一些无法释怀的东西,悲伤也是留给活着的人去品味的,痛楚纵然深刻,却也最终明白那并不新奇。而生命,如果能够与天地共存,那么,它就不会比空气和水珍贵;如果能谢了再开,也不会比春天更让人留恋。在我看来,当一个人完整的走过他(她)的生命历程,那样的离开是不需要惋惜的;孩童时的过早夭折,一切尚处于懵懂,也不会有太多遗憾;可是,那要走青年人生命的,该是怎样残酷的计划啊!上帝的手一视同仁的攻击着,他真的有如使徒所说的那样仁慈吗?那个晚上他不能回家,也不再住得离我们那么近;他不能诉说他的心事,我们也不能聆听;他不再能弹奏他心爱的旋律,也不能唱起那些美好的词句;他不能再骑上他的宝贝摩托车,我们也不再能搭乘;他来不及跟他的爸妈和朋友们说"再见",也来不及对他深爱着的女孩儿说……。那个飞扬的身影,高大帅气俊朗一如北方湛蓝的晴空下一株挺拔茂盛的白杨树的男孩儿,他曾经就那么希望过,希望他的生命像一棵树,在广袤的天地里舒展开所有的枝叶,触摸每一丝雨滴,释放每一份爱意;那个当年的北京市青少年组跳高比赛冠军得主,依然记得许多年前初相识的夜里,自信的他曾经在空旷无人的深夜的站牌下大声宣布:所有的女孩儿都喜欢跟我们玩儿!还记得在那些所有人都既是演唱者又是听众的许久前的晚会上,他最喜欢唱的歌是"我要的不多"和"Blowing in the wind",每一次唱起来都没完没了,不肯收底;那年夏日的北戴河海滨到底有多好玩儿呢?璐璐至今还会拿出他们一帮人在沙滩上合照的那张和我一起看上一会儿,那张照片上,不仅定格着一段早已飞逝的遥远时光,也记载着每一张熟悉的脸庞那时的年轻和灿烂。窦唯也在那里面,只有他看起来像是有些心事,那时侯他年轻的脸上已经开始经常挂着那样的神情,为岁月逐渐添加的神情。那是一次酝酿了很久的计划,临出发时我却忽然离开了北京,后来每次听他们讲起来都遗憾得不得了。还有,那个传说中看见流星的夜晚,他真的就是那颗流星吗?他不是说还要帮我做Video的"布景"呢吗?!怎么可以不说话算话?!每一个在那天晚上赶到他身旁的人的脑海里,大概都会闪现过一些类似于我或者更多有关他的片段吧?那个夜晚,欺骗死亡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可是,他确实就是那么突然的离开了。在那年五月中旬一个周末的夜晚。那一天,离他二十五岁的生日还差六天。
科学似乎一直在努力说服我们不要去相信这世上存在那些神秘的事情,比如星相,缘分,命运,又或者对于死亡的预知。可是,回头想起来,关于那个提前的告别,炬炬他似乎确实很早就已经察觉——他曾经说过他不会活到老。炬炬用以证明他自己的预感的依据是那句话:"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他给一些要好的朋友看过他左手的手心,在那儿,那条据说是主宰生命长短的线,确实是噶然而止的。很多人都记得,炬炬在那样说着,指给大家看他手心里的那条纹路时,他的神情是坦然的,那里面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甚至还笑着说:"我知道你们不信。"。就像那也是一件与他本人无关的事情。而对于我们,在并未真正经历那个"黑色的夜晚"而只是把死亡当做一件"神秘但却尚且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去谈论的时候,即使看了那条线,我们也不太会相信它以及炬炬的话。我们不信,不愿意相信,也不可能相信,那时候,我们确实都还太年轻了,在那样茂盛的季节里,有谁会把那样的"猜测"?)当真呢?
如今我希望肉体消失之后灵魂仍旧存在并且能够更加自由自在的在这人世上飞翔和降落,即使那只是在夜里或者梦的领域,因为那样,他们就可以去看望他们牵挂着和想念着的人,他们就可以继续会面;又或者,我希望宇宙间除了这人世上的确还存在另外一些地方,那么,当他们在此处和那些深爱着的告别,就去了彼处,那么,不管那儿是天堂或者地狱,再次拥抱的等待就不会变得遥无期限。我宁愿这么希望并且这么相信,因为我不喜欢科学家们的理智,在我看来那无异于冷酷。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无常的,但我真的不希望它是无情的。
作者:61.141.199.* 2004-10-31 01:5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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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回复 :回复 :回复 :长发飞扬的日子(全篇)
可是我确实有一些证据可以用来推翻那些科学家们,我们许多人都有,那是那些微妙的讯息,恍似真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而正是因为那个我们在很久之后仍不能也不愿信以为真的"永别",我们才会回过头去那么认真的揣摩它们和相信它们。又或许,那也是因为对于我们许多人来说,那都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面对永别吧,虽然事实上地球上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死去,可是,当那些不相关的人离开,我们的感受是不会那么深刻的,甚至我们之中的许多,都曾经是把葬礼当成难得碰到的热闹去观看的没心没肺的小孩儿。而那一次,事情却完全不一样,它就发生在我们中间,那个一起度过无数晨昏,几乎相濡以沫的亲爱的年轻伙伴,那个甚至比我们更加健康和拥有活力、幻想以及充满价值的未来,以至于让人根本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会发生在那么真实和熟悉的生命身上。的确,许多年又已经过去了,当初的情景和感受已经被时间以及日渐添加在我们各自身上的重量冲淡,更多的事情在发生着,也又有一些朋友离开,那让我们终于明白其实每一天都存在于意外之中和期望之外,所有的喜悦和悲哀都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可是的的确确,在那一年的那些天里,我们都曾经被那件事情严重的箍住过,以至于几乎不能继续其它的事情而只是完完全全的坠入丧失同伴的悲痛中,当我们突然意识到我们再也不能把他唤醒和找回到我们中间来,我们就那么触摸到了生命中自始至终存在的更加巨大的无奈,于是,不由得,我们就会搜寻和借助那些"疑点"来廖以自慰或者相互"取暖"。
可是那些却绝对不是我凭空编造出来的,就算抛开"道听途说"的不谈,单单是来自于我和郭大炜这儿的"证据",也足够质疑科学家们了。第一个疑点是在出事之前的一个星期,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是周末,郭大炜照常和我一起回了我爸妈家。炬炬在一个公用电话呼郭大炜,因为等着打电话的人多,他就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招儿--让传呼台的女孩儿在郭大炜的BB机上打了这么一行短语:炬炬出车祸了!郭大炜当时正在我爸妈家的厨房里撸胳膊挽袖子忙得热火朝天,看到那一行字,惊出了一身冷汗,丢下炒菜铲不顾一切的冲到客厅去回电话,谁知道接电话的却是炬炬本人。郭大炜狐疑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的问:"你,没事儿吧?",炬炬在电话里笑了老半天,然后说:"逗你玩儿呢!要不你丫能这么快回电话吗?"郭大炜拿他一点儿没办法,撩下电话还问我:"我平常回电话都很慢吗?"自然,那一次是一场虚惊,被开了涮的郭大炜当然不可能意识到不详的什么,他只是又嘟囔了一句:"这个他妈的炬炬,害得我死了不少细胞!"炬炬确实一向喜欢开玩笑,不过这样的"玩笑",那还是第一次。这个鬼使神差的"玩笑"真的只是巧合吗?或许你们会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狼来了"的故事的翻版罢了。
接下来就是出事的那个周末。也是在我爸妈家,同样的情况,这一次炬炬没开上一次的玩笑。那天一个圈儿里的哥们儿刚从"里边儿"出来(老原因,因为吸毒),是炬炬托人"捞"的,热心肠的他又张罗着和老胡他们一起请帮忙的警察吃饭,本打算也叫上郭大炜一块儿的。听说郭大炜在我爸妈那儿呢,两个人就说好了晚点儿再电联约地儿,凑到一块儿混,这是周末跑不了的项目。炬炬在电话里最后说:"那你就先好好在老婆家表现吧!"
从我爸妈家出来,是晚上九点多钟,我们先回了自己那儿,郭大炜说做饭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想先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去找炬炬他们。就在这时候,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哐"的一声,一阵风(?)把过道处明明严严关着的窗户吹开了。那扇窗户的方向是朝向楼体的凹角的,正常情况下,除非有人去打开它,这样的现象应该是不会发生的,而且,我和郭大炜都明明记得它是插着插销的。郭大炜当时正从那儿经过去洗手间,他被吓了一跳,走过去关窗的时候,他还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外边也根本就没起风,这不禁让我们两都有些纳闷儿。那确实是一个常理不太能解释得了的现象,所以郭大炜才会顺口说出一句:"有鬼吧?",我觉得郭大炜是想吓唬我,自然不肯中计,就嘴硬的还了他一句:"那也是来找你的!","明明是找你的吗!",一向对神鬼之说充满了好奇又看多了《聊斋》的我于是就展开了联想:"是找你的,我都看见了,她刚刚从这儿飞出去。",我指了指阳台的窗户继续说:"长头发,白衣服,我没来得及看清长什么样儿。估计是你前世的情人来看你了!","你就编吧啊!告诉你吧,是来找你的,我也看见了,大概是你前世的情人。","你胡说,她长头发,明明是个女的吗!","男的就没长头发的了?古代男人也都是长头发,现在也有啊,炬炬他们不就都是?"对话进行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了:"讨厌!别说了!","有胆儿编故事就别害怕呀!",郭大炜得意的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了。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郭大炜洗澡的时候,外边儿忽然就起风了,挺大的风,阳台的窗户是敞开的,门也是,那扇门被吹得咣啷一声,我跑过去关上门窗,莫名其妙的真就有点儿脊梁骨发毛了。为了挥去那种感觉,我决定听音乐,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音响,还只能用CD机听。我带上耳机,打开机盖,里面恰恰是那张春秋乐队的专辑--那张唱片我其实已经很久不听了,郭大炜也一样,他忽然又找出它来听大概是有工作的原因,而我那天忽然也挺想听它,于是,就合上机盖,按下了Play键。
作者:61.141.199.* 2004-10-31 01:5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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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连串的疑点:不可能自动打开的窗户,关于鬼的"玩笑"(?)中提及到的长头发和炬炬的名字,CD机里的唱片,这一切,难道全部是巧合?请相信我并不是故意要把事情渲染得愈发神秘,以上种种,确实是我亲身经历,而且记得格外真切!他们说人死之前会向他(她)至爱的亲朋发出信息,那么,即便就算只是为了在那个冷酷的真相中寻求一丝抚慰,我也宁愿这么相信。请不要告诉我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些解释,也不要试图说服我只是在自欺欺人——请让我信以为真并且同我一样的相信。
郭大炜洗完澡出来,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儿,那确实可以算得上一张经典之作,即使更多年后的今天,偶尔听到它,仍会让我的内心激荡和汹涌。当然,那些感受早已不同于昨日完全缘自于音乐本身的单纯,时间在逐渐的侵蚀着我和他们,而因为那神秘错综又似乎是注定的亲密,我无法弃置存在于它背后和之后的我在曾经与他们密切相关的岁月之中的太多东西,于是,唱片中得以存留并且将恒久不变的旋律声音以及年轻面庞总会让我在卒不及防的瞬间再度流下泪来。 接下来郭大炜就接到了那个电话,那是炬炬的姐姐从医院打来的,她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哭着说:"你们快点儿来吧。"当时我正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把音量开得大大的独自陶醉,我根本没有听到电话铃声,也不知道郭大炜什么时候接过了电话。我只是突然被郭大炜摘掉了耳机,看到他的神情一扫刚才的轻松和舒畅:"炬炬出车祸了,咱们得赶紧去医院!","你说什么?","炬炬出车祸了,是真的,在医院呢。别说了,赶紧走吧!"就是在那一刻我们也还无论如何不能想到那一去就是永别,迅速奔到门厅去穿鞋,郭大炜还想着让我把钱都带上以备抢救之需。那可是我们仅剩的八百美金生活费了,我慌忙去放衣物的草筐里翻装钱的信封,一时怎么也找不到了,郭大炜等不及一下把筐倒过来兜了个底朝天。在这个时候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一种后来让我自责了很久的自私心理:我本想留下一百美金的(否则我们可真就连饭钱都没了)。记得当时郭大炜骂了我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我真的不了解事情会是那样的,否则我一定不会在那种时候还想到吃饭的问题。 我们正好路过了出事地点,当时我们坐的出租车正由南向北急速从紫竹桥反身上桥准备向西驶去,医院就在紫竹桥的西南角。那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了,又是在三环路上,几乎没有围观的路人,所以我和郭大炜都一眼看到了炬炬的摩托车。它就倒在那个拐弯的地方,车身银色的部分在车灯照射下分外闪亮,几辆警车停在边儿上,也闪着晃眼的执行任务的红灯,一些警察正拿着尺子左量右量。郭大炜当然比我有经验,那让他一下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般的交通事故是不会这么认真测量的。他阻止了我想下车去打听消息的念头,只是对司机说:“师傅,请再开快点儿!”
我们还是没赶上见炬炬最后一面,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远远看见炬炬的父亲一个人站在急诊楼大门外,下了车急忙跑过去询问情况,那个坚强的老人只是拍了拍郭大炜的肩膀,异常平静的对他说:"炬炬已经过去了,去看看他吧。"还没冲进急诊室,已经听到里面哭声一片了。从迈进急诊室的门的一瞬间开始,我就进入了那种恍惚的状态--我有点儿弄不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那儿,十分仔细的盯着那个我熟悉的大男孩儿,他躺在那儿,他的面容跟我平常见到的他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嘴唇的地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那丝血迹已经凝固了,就像他的人一样--睡着了。我站在那儿,又看了看周遭,我看见炬炬的妈妈和姐姐几次被人劝说和拖架出去,又几次疯了似的扑回到床边;我看见清清抱着她深爱的男孩儿的头,一遍又一遍无助的哭喊着:"医生,你们别不抢救了啊!他还热着呐!";我看见已经赶到的朋友,有的站在那儿同我一样的无声无息,有的默默的流淌着泪水;我甚至看见郭大炜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支点燃的烟。是的,我奇怪我居然在那种恍惚的状态下还记得那一刻的场景,以至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炬炬脸上的神情,我什么都记得,却偏偏弄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炬炬死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我怎么觉得,他一定会在下一刻就醒过来,我希望他在那之后笑着说:我逗你们玩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