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云血雨,飘洒大地。天与地之间,就只有不断自相残杀的人。血雨腥风,让世上忠义之人,逐一踏上成魔之路,逐渐迷失,逐渐疯狂。
一心以为能够偷吃“马”、鲸吞“山”的无名军师,以为埋伏成功,却于皖城山林功亏一篑,被司马懿所败,最后更死于残兵的乱箭之下,一起一落,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起落总是无常。
直到他尸体堆于士卒堆中,黯然离开这个世界,他,仍然是这时代寂寂无闻的一个人。没有谁记得他的智计,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不、不甘心啊……”
来不及总结他刻意低调潜行的一生,甚至,来不及告诉身边人自己的名字。
不求闻达诸侯,至少,在墓碑上,也得清楚刻上自己的姓名吧。
可惜,他最后只能曝尸荒野,或者,尸骨跟其他士卒同埋荒土,堆于乱葬岗上,子孙后人,无寻先祖。
精彩总不亮丽,起落总是无常。
孙策以精彩但不光彩的计策,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与朱治、程普等下属于皖城会合,得到梦寐以求的起兵据点,脱离袁术牵制,让孙家东山再起。
在廖兰刻意拖延下,黄盖带领的援兵终于赶到客栈,寻回凌操早已冰冷的残缺尸首。
火烧客栈,烈焰冲天。烟雾卷上天空,伴随着黄盖的哀号。
很快,就会下雨了。
乍闻孙策已死的好消息,袁术眼中钉终于得除,大喜过望,乃放下戒心,不再派人监视孙家旧部,放心交付兵权与粮草,并重用程普、黄盖等名将,不仅升官重赏,甚至还让之前一直扣押分散的孙家部将与士卒重归程普、黄盖等名将麾下。
凌操以一人之死,尽救孙家旧部,尽得袁家资源。即使他已英勇牺牲,未寒的尸骨仍能多骗一个人,为孙家多做一件事。
当廖兰陪同黄盖把凌操尸体运回皖城的时候,他仍浑然不知无名军师已死,一心以为皖城如今该已乱作一团,正打算奉主公之命堂而皇之坐镇接收,今后皖城就是我廖兰的城池了。
他不知道,孙策早已在城中好整以暇,等待自己前来送死。
“什么?棺内的人……不是孙策?”廖兰与下属接近百人挤在大厅里,惊讶茫然。“你们不是哭坏脑子了吧?”
“袁术一向以‘真诚待人’自居……”
廖兰凝望持戟进厅的这侍从,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也礼尚往来。”
对了,这麻子不就是经常跟在孙策身后的侍从么?他叫孙……
嘎——嘎——长戟拖地,刮出教厅中百人同时毛发直竖的刺耳回声。
家仆缩起肩颈,倾侧耳朵,赶紧替主子锁上大门。
“我父亲的年代已经完结……”
此刻,孙策极需好好流一下汗,发泄内心郁闷。
“……孙家的忠诚,将要跟大汉……”
砰。一室困兽。手无寸铁的猎物,接下来,只有被猎人狠狠屠宰的份儿。
“分·道·扬·镳——!!”
碰——碰——吔——碰——嚓——碰——呜吔——救——碰——碰——
“快来帮忙!把门挡着!”“咱们不够力!来人啊!”“铜索!快拿来!”“门快破了!”
家仆竭力抵着大门,不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逃跑,而是不让主子砍劈的尸骸飞出来,撞破大门。
正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死命挡着门窗的家仆,眼看门上格子慢慢染成红色,脚下缝隙涌出来的血越来越多,甚至连呼吸,都吸入不少喷洒而出的血雾。
瞻仰完凌操尸首的周瑜带着沉重心情步上石阶。卡。终于,家仆再也抵挡不住了,大门砰一声被撞开,刹那间漫天血雨,纷纷断魂,随风飘洒,直洒得外边家仆与周瑜浑身湿透。
唯一的幸存者廖兰仿佛给吓疯了的兔子,双眼满是血丝,爬过由下属堆成的尸山,从门缝踉舱滚出。
“我……”周瑜吸入血雾,忍不住咳嗽。“……忽然想起了吕布。”
当猎人不杀眼前猎物,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把猎物暂时留着,用来引出其他更有趣的猎物。
嘎——嘎——血戟拖刮地板,把尸山一分为二。对声音一向敏感的周瑜听到如此凄厉尖锐之音,忍不住掩耳皱眉。
“周瑜啊……”孙策一脸阴暗,脸上麻子与血滴早已混淆难分。“……吕布的时代,早已终结了。”
如今,是孙策的时代了。
周瑜从怀中取出一沾满血污的铁钉头罩,递到孙策面前。
……由你亲手交给凌操的儿子,比较合适。
说毕,周瑜把遗物交到孙策手中,两人分道扬镳。周瑜带同密函到达东安城,假意跟孙策闹翻,出卖义兄,取信于袁术大将刘勋,藉以分化早有心病的刘勋与纪灵;另一方面,孙策带兵急攻扬州刘繇,船攻横江津,火烧当利口,藉夜色之助,以计策令刘勋牵制刘繇,让两军在皖北混战,自相残杀,损失惨重;再引刘表派兵牵制袁术,让甘宁与黄忠大战纪灵,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双方皆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休养生息,江东一带势力互相牵制,自己不仅坐享其成,还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取得东安城。然后,再用计迫刘勋脱离袁术自立,大大削弱袁术在江东势力,同时让孙家势力此消彼长,今后猛虎出柙,大破江东,再无后顾之忧。
“袁术意图称帝……”假意帮助刘勋的汉皇叔刘晔伫立东安城上,双手负后,等待里应外合的孙策。“……汉室后人又岂能坐视不理?”
“汉臣孙策……”计发连环的孙策扼毙刘勋下属,朝刘晔恭谨叩拜。“……参见刘晔皇叔。”
早在孙策派周瑜带同密函前往欺骗刘勋的时候,自己早已暗通刘晔,重演当日在水镜先生面前那一套,准确命中其当日曾经袖手旁观的心理弱点,让身为长辈的汉室忠臣刘晔为补偿内心愧疚,不忍拒绝孙策要求。
“伯符……”刘晔带笑搀扶孙策。“……先翁的忠义,皇室犹念啊!”
“皇叔……”孙策带泪哽咽。“……先父生前经常提起皇叔,这份恩情……”
幼承庭训的孙策一直没有忘记对待长辈之道。
跟长辈执手相聚,恭谨谦和的孙策一直虚心聆听刘晔教诲。“看到你,我就想起先翁当年……”
这一招……还真是万试万灵啊。
父亲啊,忠臣的名号,在这时代,并不是全然没有价值的。
忠义是一面墙,再残破,天大地大还是有人主动来靠,再不安稳,至少图个安心。
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
不。孙子。
“江、淮一带的百姓听闻忠义孙家卷土重来,莫不欢天喜地,故咱们顺应民意,率众先投。”江东名将周泰与蒋钦带兵投效,一夜之间,令孙策实力大增。
看到吗?只要用得其法,有时候,比刀剑计谋更加无往而不利啊。
孙策朝天眯眼。眨眼的一瞬,孙策眼里的黑点,彷佛又增加了一点。
一把声音从船上传来,孙策眼睛生痛,始终看不清楚被天上炫光包围的究竟是谁。
这眼睛……越来越不行了。
孙策沉吟。时日无多,恐怕……要再加快脚步了。
“这全是你的功劳啊。”孙策凭声辨人,挤出微笑。
“不是。这是天意。”周瑜朝天高举手掌。
“公瑾……”孙策跟周瑜手肘互碰。“……你就是我的‘天’啊!”
天,一直不属于任何人。
这一天,步伐开始急进的孙策在当利口单挑刘繇麾下猛将,仅以数招就轻易取下曾跟孙坚对战的名将张英、惠衡人头,一鼓作气连夺牛渚五座城池,与刘繇军隔着神亭岭紧张对峙。
神亭岭上,凌操墓前,一名年轻主子,跟一名更年轻的侍从,彼此凝视,各有所思。
一个默默打扫地上尘埃,一个低头把玩故人遗物,以免相对无言,徒惹愁绪。
天,依旧默然,躲在云后,静看关系千丝万缕的两人如何打破沉默。
“手工不错,我很喜欢。”孙策轻抚头罩上铁钉,牵牵嘴角。“只可惜上面那层锈迹,始终无法清理干净。”
“不是锈迹……”少年声音稚嫩,看来只有十二三岁。“……而是爷爷和父亲无法抹去的血迹。”
香烛薰眼,孙策两眼生痛,忍不住揉了揉。“……你年纪轻轻,手倒是巧。”
“不,这是我母亲修好的。”少年望向父亲墓碑。“她说……要孙家永远记着欠凌家的一切。”
来了,犹如黑雪的颗颗黑点,又飘进来了。
“凌统……”孙策抬头直视凌统瞳仁。“……你不恨我吗?”
凌统眼神空洞,神色淡泊,一直盯着地上沉渣浮泛,拂不去,又扫不完的俗尘。
由始至终,他也没有正眼看过孙策一眼。
“给我一记耳光吧。”孙策走近凌统。“要是这能让你好过一点的话。”
“公子,老大来了。”士卒领刘大来到墓前。
“物资送到了吗?”孙策回头,暗里怪责刘大来得不是时候。
“送去了,顺道应周瑜命令,押你回去。”刘大踱上石阶,在凌操墓前弯身参拜。
“怕什么?”臣下支起双手,自信满满。“公子威震江东,民心归附,刘繇哪敢来犯?”
“但是也不要私下出来,那天我们送凌操去死,今天倒不想再送一次。”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历史,总是不断重覆。人,总是重蹈覆辙。
“今天是凌操的生忌……”孙策不顾炫光刺目,抬头望天。“……我又怎可忘怀?”
啪。凌统闻言,扔下扫帚,从袍里摸出匕首,眼里杀意暴现,朝孙策扑去。
“公子小心!”臣下惊呼,随刘大一同拔剑。“小心——”
凌统越过孙策,扑向从墓后跃出的刺客。
“上面。”孙策掷出短刀,向树丛里跳出来的敌下扔去。
“下面。”另一道身影猛然从墓后跃至,刘大举剑相迎,不料,却剑断腰伤,老猫烧须,忍不住惊诧回望。
猛将望向不远处正以匕首刺毙部下的凌操,忍不住说:“英雄出少年。”
“长江后浪推前浪……”孙策立于凌操墓顶,脚踏尸体,鲜血汩汩流下,填满墓石缝隙,滋润墓下泥土。“……报上名来。”
“太史慈。”
两刀甫交,已经擦出耀目火花。
“幸会。”孙策微笑。“你这戟不错。人也不赖。”
“这是鈎镰枪,哪里像戟?”太史慈语气轻蔑。“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孙策凝望太史慈瞳仁,刹那间,竟然觉得,他的眼神,跟一个人有点相像。
很多年后。
孙策眼缠纱布,摊坐病榻,跟太史慈说:
子义,当初我有没有告诉你……
你的眼睛,跟凌操很像?
凌操,当我在你墓前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
我一度以为,
你终于回来了。
当。当。当。一下又一下的兵刀碰击,在浙沥雨声中更显清脆,犹如暮鼓晨钟,教人心头激荡。风猛云聚,暴雨滂沱,山坡上,两个浑身湿透的身躯正滚来撞去,把沿途树干砍断裂撞裂。酣战的两人混乱纠缠,身上雨汗难分,脚下泥沙混融,不分轩轾的两人拚战不休,却丝毫没有懈怠,稍息一刻,又互砍交缠,一时间似乎难分胜负。
“凌操是谁?”太史慈紧盯眼前猎物,誓要生擒孙策,猎回主子大营邀功。“竟劳驾王子前来送死?”
“将之士忠勇,为主者将永志不忘,舍命相陪。”自刚才那一眼,孙策已经盘算着如何俘虏此人,将猎物诱捕回去,让他成为孙家猎犬。
“好一个重情义的傻瓜。”太史慈想起那一直轻视自己的主子,心里暗叹一口气。
“你也是傻瓜。”孙策咬紧牙关,想起久违了的美好时光。
跟那傻瓜一起喂招练武的美好时光。
哈哈。来吧。孙策热血随同往昔怀念涌上心头,一翻身,跟太史慈一同随着土石泥流滚下山坡。
“主子既重情义……”太史慈一拳殴向孙策。“为什么到现在还未有人来救?”
“太史慈,我告诉你……”孙策接住太史慈拳头,膝撞其腹。“……我从来不理会手下在干什么!”
“若果用人不当,你必自吃其果!”太史慈想起,此刻主子刘繇究竟得悉自己已经偷偷带同部下前来突袭孙策了没有?怎么还不派人上山支援?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孙策胁挟太史慈鈎镰枪柄,欲举剑刺下,手腕却给对方紧握。“能让手下发挥所长,才是主仆的真义。”
“孙策啊……”
风急雨劲,打得人脸颊生痛的雨水冲去一切伪装与防卫。在刘繇麾下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太史慈第一次忍不住想,假如自己的主子不是刘繇,该有多好。
“……能在你麾下办事,真是幸运啊!”
“可惜——”太史慈乘着湿滑雨水,挣脱孙策,长枪直刺孙策。
“对,可惜——”孙策乘着湿滑雨水,巨掌沿枪柄迅速滑下,直轰太史慈面门。
整个头颅被轰进泥里的太史慈丢掉兵器,猛力挣扎,双手紧扼孙策咽喉。
“太史慈……”孙策紧捏太史慈颈项。“……可惜你要来生才能为我效力啊!”
没错,凌操生前每次陪我练武,总是爱这样挤捏我脸上的麻子,拉扯我的头发。好好的练习,最后总是扭打收场。
“哈…那么……”惺惺相惜的太史慈竟有点舍不得杀掉眼前此人。“你也要来拜祭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蒸腾的汗水令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氤氲如云的烟雾。识英雄重英雄的两人,无惧雨点,张开嘴巴,仰天纵笑。
烟雨凄迷。一刹的感通过后,两人回复各自身分,继续全力厮杀。
轰。力竭的两人拚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分出胜负。明明倒下了,还是要挤出剩余一点气力,踢向对方。砰。两人同时互踹一脚,各自撞到身后大树上。静默问,依稀听到脚步声从树林另一方急促传来。踌躇满志的太史慈轻拭嘴角血丝,扬手跟刚刚赶至的队伍示意。
“孙策就在那里!快!”“大人!咱们来了!”“只要活捉孙策,咱们就赢了!”
太史慈要捉的,是孙策的人。
孙策要捉的,却是太史慈的心。
“恭喜,刘繇军终于上山了。”孙策遥望太史慈。“可惜……”
“胜券在握,有何可惜?”相比孙策,太史慈毕竟稚嫩。
“可惜……”孙策指尖轻敲脑袋,黄盖连同援兵终于赶至身后。“……他没有我的用人之术。”
利用他人的技术。
可惜什么?什么用人之术?我方人数是你们的数倍,这仗当然——当太史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同时,全军尽出,上山搜捕孙策的刘繇大寨,一举一动早在孙策计算之内。在这暴雨成灾的午后,跟孙策心意相通的周瑜策马立于神亭岭下,五指轻拨头上伸手可及的厚厚乌云,轻哼五音十二律。
“凡将起五音,凡首,先主一而三之,四开以合九九……”周瑜双目轻闭,套在袍袖里的双掌霍然翻动,十指飞快运算。“……以是生黄钟小素之首以成宫……”
没有上山救主的孙策大军,全给周瑜调来攻寨了。士卒如浪,铺天盖地,直往刘繇大寨淹去。
“角属牙音,五行为木,方向为西,故先锋以利齿阵携木撞车朝西闸开路……”细听雨水滴在身上马上地上的不同声响,周瑜心生音韵,有条不紊。“左军行徵,方向为北,徵音喜乐,朝北闸轻快疾行;右军行商,方向为南,商音悲曲,保留体力,沉缓殿后……”
雷声隆隆,暴雨成河,然而崖下厮杀,在周瑜耳里却是一支阵前指挥演绎的优美乐曲。
“凡听徵音,如负猪豕……”刘繇军士卒如被屠辛的猪只,发出凄厉叫喊。
“凡听羽音,如马鸣在野……”战马嘶鸣,孙军士气勇猛,一时杀声震天。
“凡听宫音,如牛鸣峁中……”
“完了,多年基业,全完了……”刘繇紧抱木柱呜咽悲鸣,兀自惊诧孙策竟能行此险着,眼前军队阵法变幻,从未遇见,守军甫一交手,瞬即溃败。“不去救主子,反而轻装上路,直指这里,疯子,简直是疯子啊……”
“前军为阳,后军为阴;黄钟、太簇,兵行无射之法;林种、大吕,变调为应种、仲吕,改以绕道后袭,听令——,”
惨号于野,欢呼震天,兵刀交击,雨洒马踏,周瑜潇洒依旧,双掌犹似天鹅展翅,刹那间指点又作蜻蜓点水,妙曼轻挥间,众声合奏,在如此吵闹纷扰的一个雨天,静静演奏出世上最澎湃乐韵。
一曲既罢,刘繇大寨失守。所有军资与粮草全被周瑜夺去。
长江后浪推前浪。经验丰富的刘鲧不敌出奇制胜的孙策周瑜,军资尽失,星夜逃往下邳向笮融求援,联合笮融、薛礼兵力共抗孙策。孙策既得先机,竟然不占地利,反而全军移上神亭岭,驻军山上,既容易被围堵,水源更易被截,对方一旦采持久战,军粮不继,很容易溃败收场。
刘繇与笮融军队已经封锁所有道线,做好围山准备。然而这几天,盘踞山上的孙策军依然毫无动静。
雨过,不一定紧随着天青。明知,也总是伴随着故犯。
“还说是孙子后人。”笮融遥望山上逐渐积压的云朵,不屑耸肩。“我看,不过是不肖子孙。”
“毕竟是年轻小子,轻浮急进,不懂沉着应变之道。”刘繇检阅人数倍于孙策军的队伍阵容,忍不住踌躇满志。“不占地利,反往上爬,除非见鬼……”
天色灰茫,一地泥泞,谁说雨后一定能见阳光?
“对,要突破重围取胜,谈何容易?”笮融轻捋白胡。“老刘,这是什么?”
一名士卒高举长枪,枪上缚着一个头罩,一边大声挑衅,朝山上大力挥舞。
“叫阵的好东西。”刘繇遥望烈日下闪闪生辉的铁钉头罩,忍不住伸手拈须。“嘿。尽管害怕龟缩,不要出来吧,孙家小鬼。”
刘繇并不知道,太史慈献给他将功抵过的头罩,其实不是孙策的,而是别人的。
“我……非常害怕……”神亭岭上,孙策低头凝视地上水洼。“……怕的不是死,而是……”
水洼如湖,盛载着天上一朵迅速扩散的云朵。
云朵遮蔽着似有若无的太阳。云朵变幻扩大,阴影刚好压着大地上一座山坟。
昨日仍然完好的山坟如今竟然被毁,拱裂砖碎,墓碑倒下,遭无情揭开的棺椁里,尸首早已被盗,而棺柩上更大剌剌倒插着一支鈎镰枪。
鈎镰枪。酣战过后,孙策用铁钉头罩跟太史慈惺惺相惜交换回来的纪念品。
说是给太史慈拿回去跟刘繇交代的信物,想不到,竟然是孙策一物两用,放长线钓大鱼的鱼鈎。
凝视眼前破败倾颓,生平从未有过的伤害与侮辱教孙家将卒只想做一件事。
“……天,竟然让无道之人活在世上!”
散落一地,被尽情破坏蹂躏的碑石碎块上,依稀可以拼凑出“凌”、“操”二字。
凌操。
“拿着从坟墓里盗取的遗物耀武扬威……”孙策背对下属,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越是应该悲忿激动的时刻,就越是应该平静冷漠。
“公子……天道还在吗?”程普热泪盈眶,紧捏拳头,全身骨节嘞嘞作响。
在场所有士卒,莫不悲忿交加,泪流满面。他们成了一头只往主人一声令下,随时进尽全身气力,跟敌人玉石俱焚的疯兽。
“天道?”孙策语气平静,低头凝望地上水洼。“……在哪里?”
当你越是平静冷漠,其他人,才越是悲忿激动。
“公子,请快点下令,咱们再也忍不住了……”韩当捏住剑柄的指头快要渗出血来。“妈的,连这种事都做得出,真是禽兽不如啊……”
对。我真的禽兽不如。
神亭岭下,高举凌操遗物叫阵的士卒从山脚慌忙跑回来。“来了!他们来了!”
“这东西真好用。”刘繇懵然不知已经中下孙策圈套,还洋洋自得。“孙家小鬼,昨天送你一点甜头,今天咱们就要……嘿。”
“来得好!”笮融抖擞精神,举臂前挥。“咱们后退,引他们前来送死,咱们左右夹——”
喔!?
刘繇和笮融不约而同,为眼前景象惊呆。
行军多年,遭遇大小战役无数,可他们却从未遇过杀性如此猛暴的队伍。
仿佛……就像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全家上下,蹂躏侮辱,**鞭尸,才能教他们每个人都如此激动疯狂。
“天道在哪里?”韩当一马当先,高举长枪,流泪怒吼。“回答我啊——”
刚才还奇怪为什么这支猛冲过来的队伍周围都围了一层雾气,近看原来不是雾,而是……每个人流出来的眼泪!高速奔跑下不停飘在半空中的忿恨眼泪!
“天道?”笮融心感不妙。“为、为什么……”
孙家士卒虽然只有数百,人数少于敌方数倍,然而每人动作一致,杀气高昂,主帅每一下叫喊,每一个动作,上下莫不齐心,同仇敌忾,裂满血丝的双眼朝眼前仇敌疯狂怒吼,清晰的肢体语言仿佛都在说:咱们宁不要命,也要把眼前一切毁·灭·净·尽一一!!
大地震裂,天空仿佛也在摇撼。手足无措的刘繇笮融联军竟然怯了。
“畜生——”“杀——”“吼——”“天·天有眼么?”“杀——”
连马匹也挣扎不安,转身欲逃。刘繇被摔到地上,屁股感受到大地传来的莫名忿怒,双腿一软,竟然站不起来。糟了。怎会——
“吼——”一直愧对凌宗的程普想起自己当日对凌宗的承诺,愧疚得快要爆炸。“杀——”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独自伫立于凌操墓前的孙策低头呢喃。
“有·杀·生·以·成·仁——”战场上,众将高举兵刃,怒号悲鸣。
内疚什么?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你只是给大家机会,让他们弥补内心罪疚,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求仁得仁,圆满他们自觉遗憾的人生,同时,教双方都有好处。凌操如是,水镜先生如是,刘晔也如是……真的,不必难过啊。
当初是凌操主动要求,跟你无关。
作为家仆,你早已把他提升到其他下属望尘莫及的地位了。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刻我还是无法坦然直视凌操的墓?
为什么此刻我的内心,还是隐隐感到刺痛?
啪。一只脚踏在水洼上,把水洼里的乌云踩碎。低头凝视水洼的男人被一道矮小的悲忿身影一把推跌,踉跄滚到树下。
一把闪闪生辉的兵刃在他眼前数寸凝定。
来吧。刺吧。把我眼里的黑点都刺破吧。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害怕,神情反而因着对方的忿恨与攻击而变得坦然。
仿佛,他已经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有人出手阻止。
“别以为我不知道……”凌统紧捏匕首,泪流不止。
父亲,你就是为了这样的男人断送性命……值得吗?
爷爷,为了守护这家人的子孙,咱们姓凌的前仆后继地牺牲,死后仍然不被尊重……值得吗?
这男人,为求达到目的,连死人都拿来利用。
凌统一脸鄙夷,一方面既憎恨眼前此人的龌龊心计,另一方面,却又无可奈何承认,要用最迅速最快捷的方法壮大孙家,击败敌军,并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以少胜多,突破重围,将我军伤亡减到最低,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
徘徊在利与义、生与死的边缘,只能两害取其轻。
是故总是无话可说。
“没错,为增强士气,一切都是我做的。”孙策闭上眼睛,犹如病变的可怕黑斑仍然在眼皮里乱窜。“往事成烟,你父的英魂仍在回首,功高盖主。”
用人之术,最极致的做法,是连死人都为我所用。
天,是祢让我明白到,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好用。
……更好利用。
“闭嘴。我父并不认识你。”凌统咬牙切齿。“他一辈子生之死之的男人,才不是你。”
孙策凝视水洼里自己的脏污倒影,牵牵嘴角。哈。是吗。连别人的儿子都看得出来了吗。
“你……令孙家的忠义蒙羞了!”凌统扯捏孙策衣襟。孙策头颅晃动,后脑撞在树干上。
那一刹,眼里所有黑点幻化成青晕红斑,在眼前同时炸了开来。
“不要跟我提及忠义。我比谁都清楚忠义……”孙策本已蒙上灰尘的双眼忽然绽出逼人光芒。“……的代价。”
凌统记得,父亲常常提他提及主子的眼神。令他愿意为之生死相许的眼神,就该是这种吧。
凌统语塞。天亦无语。
万籁俱寂。山岭下杀声渐弱,刘繇联军该已一败涂地了吧?
“如果天有道,你一定不得好死。”凌统匕首指天,一字一顿。
如果天有道……
那……为什么父亲一生忠义,却换来这样的下场?……为什么孙家又要承受如此不公的磨难?……为什么我越是卑劣,就越是成功?
“如果天有道……”孙策伸手抓住凌统衣襟。他已经分不清眼前此人究竟是凌统还是凌操。“……我发誓,如受天谴……”
一朵细长如箭的乌云随风飘至,投映在孙策脸上,阴影盖住他脸颊的麻子。
“……就保佑我百日痛苦,不得好死。”
抬起头来的孙策,双眼刚好被阴影笼罩。
求仁,得仁。
一语,成谶。
久旱,不一定能逢甘露。真理,也不一定越辩越明。
刘繇笮融的牛渚联军溃不成军,孙策军乘胜追击,大破秣陵城,兵围泾县,节节败退的刘繇与笮融反目,笮融带着零星兵马逃入山林,被孙策煽动的人民所杀;另一方面,受不住溃败刺激的刘繇亦在孙策多番窜扰下终告病卒,江东各地逐一向孙策投降,孙家势力日盛。
刘繇已灭,然而部下太史慈仍然不服,宁死也不愿为孙策效力。孙策放走太史慈。着其集合流民逃兵,改日约战。
是日大暑,烈日当空。兵临城下等待第九、第十营会合来攻的太史慈在城下饱受烈阳曝晒,大门一开,孙策持伞踱出,太史慈欲带兵进攻,方发觉原来后方早有不少人悄悄逃离,而自己亦已中暑,不支倒地。眼见原来一直苦等的第九、第十营早已安坐城楼,投效孙策,太史慈不得不黯然接受天意安排。
“你们这群废物还等什么?怎不上前帮助主公?杀!一起杀过去啊!”“将军!你们为什么要迫我们送死?”“我们不想死!只想活下去!”“求求您,让咱们解甲回乡吧!”“妻小在家里等着我们,求求您,让我们回家吧!”
坚持忠义、为主报仇的太史慈,汗水一滴滴滴在赤土上,迅即被大地吸收,不留痕迹。
“太史慈,你仍然不明白忠义是什么吗?”孙策手持阳伞,凝视俯伏地上,晕眩乏力的太史慈。“忠义,是一种手段。”
烈日当空,立竿视影。
“是文人送傻瓜去死的谗言……”阳伞的阴影盖住孙策眉额。“……也是君主保住利益的下流手段。”
挣扎爬起的太史慈内心哐啷一声,像被什么准确命中。
傻瓜,不要。
“我父孙坚乃忠义之人,但反被忠义害他走上绝路。”
不要重蹈我父覆辙,不要变成另一个凌宗叔叔、凌操、水镜先生,或者刘晔皇叔。
“忠义不在于以武夺天下的君主……”
也不要像我这样失败。不要。走出阴影,摆脱枷锁,做回自己,别让眼里的第一颗黑点萌芽。
“……忠义,在于天下苍生共同之愿。”
丢弃枪杆的清脆声响犹如烈日风铃,叮叮咚咚,清晰敲响太史慈饱读圣贤书的顽固封闭内心。
“无知不是罪过,无知也不是天意。”
尽管阳光猛烈,汗流浃背,太史慈还是打了个寒噤。
“如果天要人繁衍的话,那么繁衍的深意只在这里。”孙策食指轻轻点向太阳穴。“这里。”
如果天要让我的罪衍继续扩散的话,那么,弛要我走到哪里,我也只能去到哪里。
“我也是个利用思想去杀万民的机会主义者。我的路是对?是错?”孙策俯视瞠目结舌的太史慈。“……愿者上钓。”
来吧,太史慈。随我来吧。
“很深奥,但是……”太史慈紧捏地上泥沙,放弃站起的机会,朝孙策俯伏跪拜。“……天意,让我寻回自己。”
“没错。从今天开始,好好的,做回你自己。”
孙策弯身递伞,替太史慈挡去头上毒热太阳。
同时,也盖住了头上一片青天。
久旱过后,终于有雨。
雨下大地,瞬即跟鲜血同为大地饱满吸收。
孙策独伫城楼,仿佛雨水真能冲刷身上累积至今的累累罪衍。遥望城外远处两军厮杀,血染大地,孙策已经分不清楚,眼里那堆挥之不去的黑点,究竟是远方一条条蝼蚁般的无辜性命,还是眼里罪衍的确切证明。
一把伞盖到孙策头上,替他挡去上天的鳄鱼泪。
“仲谋跟我说,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休息了。”周瑜撑起油伞,任自己右肩被雨沾湿。“连母亲寿辰也不现身,会不会有点……”
“公瑾……”有义弟在旁边遮风挡雨,孙策神情放松。“……我的家,很久以前已经没了。”
“江东已在眼前,有咱们在……别急,慢慢来。”周瑜总是明白孙策烦恼根源。“伯符,你没有了家,可是,不代表你将来也没有家。”
“我没时间跟你猜哑谜。”孙策凝望远处干戈。“别跟我说你和众将就是我家人这种滥情话。你知道我一向不相信这一套。”
“不。伯符,你忘了我最初跟你提及的繁衍了吗?”周瑜指头轻碰伞柄,敲出节奏,似在琢磨最适当用词。“……伯符,你也是时候成家,为孙家繁衍了。”
“哈哈。”孙策失笑。“你怎么比起我母亲还着急了?”
“伯符,我是认真的。”周瑜正色道。“试想想,要是当年孙伯伯没有娶妻生子,他未酬的壮志,会有人继承,甚至发扬光大么?”
懂得跟人家大谈繁衍之道,最基本最简单的道理,自己却不懂。
“繁衍就是天道。”周瑜朝刚登上城楼的孙权道。“子嗣越多,家族就越有机会出现振兴之才。”
以及,不同方面的专才。
“哥……”从山家赶回来赴母亲寿宴的孙权站到孙策面前。
这小鬼,不见一阵子,怎么又长高了?
公瑾,你说得对。繁衍就是天道。
“好吧。”孙策耸肩。“你陪我,我就答应好了。”
“伯符!”周瑜肘击孙策臂膀。
“哥哥……”孙权一脸认真。“你俩的妻子,就由我来替你俩物色好了。”
周瑜与孙策像听到天底下最惊人的笑话般,相视而笑。
“仲谋,你还小,不懂的……”周瑜摆手。“咱俩的婚事就不必操心了,你好好学习,将来帮轻哥哥负担,已经很好了啦。”
“哈哈哈!好吧……”孙策狂笑不止,高举手掌,让孙权前来举掌相碰。“……一言为定,咱俩的婚事,就由你替咱们安排好了……”
“不准撒赖!”孙权道。
“好吧,待你尽得山家与败将真传,正式出山后……”孙策摊开双手。“……你两位哥哥的婚事,就由你替咱们定夺,好不?”
“孙子一言……”
“……驷马难追!哈哈,仲谋你这小子究竟在山家学什么来了?变成媒人婆了啊?哈哈哈……”孙策朝周瑜轻佻挤眼。“义弟,咱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娶,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
在下最擅长的,就是买卖啊。
……婚姻,不也是一桩买卖么?
不出一年,
孙权领败将进占江东乔家,凝望大小二乔,满意点头。
哥,这下子……你俩该笑不出来了吧?
在下最擅长的,
就是替资产增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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