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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云暴风啸

作者:陈某/王贻兴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云暴风啸,变幻莫定。

雨过不一定天青,雨后也不一定现彩虹。

雨过之后,可能只是更凛冽的寒风暴雨。

建安四年,孙策大破刘繇盟军,势如破竹,气势一时无两。孙策乘胜追击,转攻湖孰、江乘,皆下之。那一年,天气混乱,人心更乱。江东变民四起,拥兵自重者多不胜数。其中吴人严白虎自号东吴德王,屯兵会稽,聚兵万人,为孙策下江东绊脚石。

“大将怎看?”孙策冒雨策马,遥望严白虎军井井有条,速度轻灵,似乎跟昔日敌人并不相同。

“敌行孙子兵法,行谋攻、围兵之术……”太史慈道。“……而且兵力在我方之上,又占地利,不宜硬碰,但是……”

刚被朝廷献媚示好,下旨官拜明汉将军的孙策丝毫未被坏天气影响,示意太史慈继续说下去。

“但是主公的祖先也说,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太史慈分析道。“所以,《兵势篇》……”

“嗯。《兵势篇》:以正合,以‘奇’胜。”孙策点头。“周郎!正面交击!”

五奇周褕立于山岗,俯视阵容强大的敌军,难掩雀跃。

“素闻敌人善孙子兵法……”周瑜眼尾瞟向孙策。“……瑜亦有与孙公较量之意。”

孙策侧头示意。“请。”

周瑜命令全军平衡散开,步行,保留体力,并引对方抢攻,于泥泞地急奔消耗体力,让对方先跟天气斗,再跟己方斗,如此一来,不必硬碰,待敌一疲,即可取之。

“快!”严白虎一鼓作气,领兵迎击。“大伙随我来!跑快点!别失先机!”

这种坏天气,敌进千步,体力又耗一级。前方泥地,敌体力四,我六……

“周郎啊周郎,世人皆以为你只擅音律,有谁知道……”孙策遥望敌军纷纷绊倒于泥泞,忍不住慨叹。“……你的精算智慧,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男人啊。”

周瑜白了孙策一眼。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自己跟那个满身铜臭的人相提并论。

暗斜。五百步体力再减一等,敌三我六,完全抵销人数上的劣势,是时候了。

“孙郎!”周瑜轻哼曲调,伸出手掌,向前奔去。“前方!严白虎!”

“江东。”孙策策马奔前,手掌轻拍周瑜掌心。“是江东——!”

狂云乱雨,风暴席卷江东。

“老祖宗!”孙策朝前方兴奋大喊。“看祢佑不佑我!”

猛虎出柙,大利东方。孙策与周瑜无惧风雨,乘风破浪,全力下江东。策利用兵败逃难的严白虎引会稽太守王朗打开城门,派黄盖混入败军之中,趁机窜进城内,将敌人一举歼灭;同时,又接纳张昭建议,大胆招揽黄巾余党,力邀于江东民间甚具影响力的太平道首领于吉共襄大事,借其坐拥数万江东变民的宗教力量,诱于吉合力攻打刘表,重施故技,令双方一拍两散,自己则不费一兵一卒,既灭外忧,又除内患,一举两得。

只是,擅长以符水治病魅惑人心的于吉,却非一般江湖郎中。皆因其医术高明,不单为华陀之师,更懂得利用人心,每每窥准人的软弱处下手,医身亦医心,故无往而不利。于吉所到之处,人民皆俯首尊敬,奉为大仙,影响力比江东各城太守与地方豪强更厉害,连孙策军中上下以至母亲吴夫人、妹妹孙淑也对于吉尊崇有加,孙策想不到原来敌人早已盯上自己,暗里渗透到孙家内部,要动手除患,只怕伤亡惨重。

“就看他代父除黄巾……”于吉踌躇满志。“……还是我送他人黄泉!?”

孙策停步抬头,发觉原来天空的奇怪炫光又增加了。

天,这就是祢给我的新挑战了吗?

江东新平,民心未附,普罗大众感激于吉赠医施药、关心贫民疾苦,要是贸然动手、公然对付,盘根错节,在民间影响力极大的太平道只怕会煽动整个江东各地人民造反破坏,届时不仅无法应付,就连接下来在江东其他地区的收伏发展工作也会变得极为困难。

跟百姓为敌,从来都是最吃力下讨好的行为。可免,则免。

对于眼前这个跟以往敌人完全不同类型的绊脚石,孙策生平终于首次感到茫然无措。

越是无措,越是急进。

对于孙策的急进,周瑜看在眼里,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把所有棘手事情合在一起处理,不是简单多了吗?”孙策依然满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眼里越来越浓密的黑点。

剩下的时问已经不多,看来……要再加快步伐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坏,孙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惜,他的急进却令周瑜越来越不安。

越是急进,就越是成功;越是成功,就越是不安。

攻打沙羡前夕,孙策与周瑜迎娶大小二乔。

是夜,绵雨暂息,到处都是雨后一片清新气息。孙府之内,加倍欢庆,加倍热闹,加倍温暖,全因府内正有两对新人同时拜堂成亲。

满眼的喜庆鲜红,刺得人眼目生痛。

一片热情如火的红海里,在孙策眼中,却只有挥之不去的分裂黝黑。

于吉带同许贡与徒众前来道贺。吴夫人开怀迎接,几乎就要拉于吉为上宾坐在旁边。孙策命程普代为相陪,同时加以监视。

席上与孙策合奏一曲娱宾的周瑜,在现场宾客齐声祝贺两对新人琴瑟和谐的愉快气氛下,各被推搡进房,闹完一轮新房后,就把剩余的美好时光还给两对新婚夫妻了。

洞房夜,房中只余热闹过后耳鸣似的尴尬寂静。

花烛上的雕龙饰凤随着时光流逝点滴融化。烛泪油淋淋地滴满铺上红布的桌几,凝成一摊挥之不去的红彤污点。孙策坐在几旁,凝视红斑,手持花杯自斟自饮,妻子呢,则低头无语,倚坐床沿。

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良辰非昨夜,可孙策却仍然呆坐。

当一个父亲,真的实行起来,压力原来比想像中还要巨大。

我这种人,真有资格当父亲么?

就在孙策胡思乱想,想到眼里的黑点会不会遗传给子女的时候,床畔忽然有人轻咳一声,打破长久沉淀的静默。

“你……”孙策嗫嚅。“你……嗯……你是姐姐……?”

“嗯。”对方低声应答。

“对。大乔……那……”向来无心装载的孙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跟周瑜究竟是谁娶大乔,谁娶小乔。刚才在外边唤名的时候他也一直瞄着于吉,并没有看新婚妻子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

当花烛快要燃尽的时候,坐在床畔的大乔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大乔声调低沉,跟刚才在外边呖呖莺声颇有不同。“……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没关系。”

“对了……”孙策道。“……我其实还没好好认识你。”

“我?我……”大乔沉吟良久。“我……跟你,其实一样。”

一样?孙策忍不住扬眉。如何一样?

为什么不?孙策只是还没有机会好好了解对方。他不知道,其实眼前柔弱女子,根本,就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不。不是因为两人均为家中长子长女,不是这种显浅的相似,而是,她和他,都是为了保存家族,甘心牺牲自己的名门之后。

为家族,孙策不得不违己坚忍;为家族,大乔不得不接受婚事安排。

“其实……”大乔抬头,头上珠串清脆晃动。“……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谁都没有分别。咱们的命运,根本由不得人。”

所有人都羡慕内外兼备、年青有为的小霸王孙策,以能够嫁入孙家为荣,可你这女子,怎么倨傲至此?

“说实的……”孙策道。“……其实,我并不想成亲。”

“说实的……”大乔幽幽地道。“……其实,我也是。”

孙策把视线由窗外圆月拉回,忍不住定睛细看眼前弱不禁风的扬眉女子。

想不到原来是棉里针。看漏眼了。

如此强悍坚毅的性格……该是一直在人前伪装得很完美,连父母甚至妹妹都不知道的吧?

孙策忽然有种遇上同道中人的感觉。

“为了不让身边爱你的人为难,伪装起真正的自己,这些年来……”孙策朝大乔举起酒杯。“……真的辛苦你了。”

叮咛。叮。凤鈪轻抖,一直紧紧缩在红袖里的双手强忍颤动。

“说实的……”孙策放下酒杯。“……其实,我也一样累了。”

婚姻,不过是一桩买卖。名门大族门当户对的姻亲,更是各取所需的一桩公平交易。

所谓愉快而美满的婚姻,说穿了也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欺骗。

孙策对婚姻、对另一半本来就并无任何期待,可是,当他惊觉眼前妻子竟是如此不一样的大家闺秀时,竟然忍不住另眼相看……

甚至,因为遇上同类而惊喜不已。

“你说得对。”孙策深呼吸,朝大乔缓缓踱去。“也许……咱们真是同一类人。”

他一直以为妻子不过是繁衍的工具,一个毫无性格与味道的所谓大户千金。想不到误打误撞,竟然会碰上一个在新婚之夜稍被冷落即坦率将一切说破的奇特女子。

而且,是长相跟性格完全不相配的娇弱美丽女子。

为了保存家族,不让父亲遇到危险,大乔应允孙权安排,答应下嫁孙策,利用孙家保住乔家,让乔家在江东势力永保;反过来说,看似被动的孙策其实也在利用乔家的地位与力量提升孙家在江东的地位,并藉姻亲之助,攀附江东其他名门望族,稳住地方豪强势力,并利用她替孙家完成繁衍大业。

孙策当然明白,父母双方越是优秀,生出优秀子嗣的机会也就越高。

“你没有遇上周瑜,我没有遇上小乔,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差一点……我们就无法认出彼此。”

“世人将不会相信,原来真正的大乔,会是这样子。”

“世人将不会相信,原来真正的孙策,会是这样子。”

两人刹那感通,竟然相视而笑了。

一股无以名状的温暖与引力在布置鲜艳的新房内如烟蔓延。孙策忽尔明白,为何古往今来不管圣贤走卒皆以繁衍为人世间一切生与死的根本原力,原来,真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魔力。

“娘子……”孙策俯视身躯抖颤的大乔,轻拨烛光中羞怯晃动的霞披凤冠。“……既然利害一致,接下来,咱们该好好互相了解,对不?”

蚀。几上的花烛,刚好燃尽了。

轻烟如云,黑暗中只余两人并不均匀的呼吸。

“……嗯。”

云破月来花弄影,互相利用的两人,竟在一夜之间,由虚情假意,变成情投意合,利害一致。

这是孙策和大乔拜堂前各自都无法预料的事。

其后,策父入梦。

却恨梦里明明,觉来空空。

还是那座皇城,那座扑之不灭的皇城大火,还是火海中的那道熟悉而巨大的宽阔背影。

“父亲……”孙策脚步抖颤,双眼湿润,彷佛不能置信。

“这些年来,为什么你一直避而不见?父亲……”

在梦里无需伪装,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为什么每次我抬头望天,祢都不回话?父亲……

孙坚徐徐回望,手持竹支,却不是在救火,而是在火海前专注造弓。

为什么还要造弓?在火海前,造弓有什么用?

也罢。做什么都没关系,父亲,只要能跟你一起,做什么也好。

“父亲,让我来帮你吧……”孙策捋起衣袖,脸上泛起近年罕有的温柔微笑。“知道吗?父亲,策儿已经成家立室,为孙家繁衍后代了……”

父亲,你是特地来给我庆贺的吧?

父亲,请待久一点。这些年来,我有太多太多事情想跟你细诉。

天,请让这个梦久长一点,可以么?

“你是谁?”孙坚紧盯前来帮忙造弓的孙策,一脸警戒。

父亲,你怎么了?我是策儿啊,我来陪你造——

孙策蓦地惊觉,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你究竟有何居心?别碰我的东西!”孙坚执起地上黑弓,挽弓搭矢。“放下!别碰我造给儿子的玩具!听到了没有?”

父亲!我是策儿啊!父亲——

孙策整个人像给密封住似的,不管如何声嘶力竭,都发不出声音。

“你这小贼,再不道明来意的话……”孙坚瞄准孙策瞳仁,搭住箭羽的指头慢慢松开。

父亲!不——

——咻。

孙策整个人猛叫惊醒,大汗淋漓。

“相公,没事吧?”大乔坐直身子,伸出微凉五指,轻抚孙策脸庞。“造恶梦了么?”

“嗯。”孙策吞了吞唾液,脑里嗡嗡作响,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咽喉。“没、没事……”

孙策一边喘气,一边披上衣袍,踱到外边去。

不愧是同一类人。大乔没有过问,也没有阻止,只是着孙策别要着凉。

嗯。孙策轻轻把门掩上。

踱至中庭,冷月洒落,一地泥泞,原来刚才早下过一场流离夜雨。孙策轻拭额上冷汗,抬头望向被割成方形的天空,倚柱出神。

是我做错了什么,才惹得父亲如此生气,连我也认不出来了?还是……一切不过是个梦,只是我想得太多?

细微的节奏敲击之声似有若无从亭园传来。孙策拐弯,发现周瑜原来也睡不着,靠坐栏边,以指尖轻敲栏柱。

“伯符,你也睡不着么?”

“睡着了,然后……”孙策低头吞吞唾液。“……又醒来了。恶梦。”

孙策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绩把梦境告诉周瑜。

“我以为,父亲应以我为荣。可是……”

“伯符……”纵使月圆又何如?周瑜遥望点点星辰。“……梦,也许是把我们平日不敢想、不敢做的事,甚至是应该发生最后却没有发生的事,以另一个形式,呈现出来。”

“公瑾,我一向没有猜谜的耐性。”

“我的意思是……”周瑜叹了口气。“……最近,不少下属对于咱们的步伐颇有微言。”

孙策凝望周瑜侧脸,沉吟不语。

“而于吉正从这些缝隙处着手,伯符……”周瑜别过头来。“……咱们是否该缓下脚步,把事情好好处理,再行扩张?”

“把所有麻烦事弄在一起,不是——”孙策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乘凉,却惹来着凉。急进,却忘了为何前进。

“别再隐瞒了,伯符……”周瑜穿透孙策瞳孔深处。“……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这么急进?”

孙策张开嘴巴,眼里黑点成斑,犹如光芒已失、失去存在价值的萤火虫,在空中慌张乱窜。

又似一颗颗硕落而燃烧殆尽的星,在眼前逐一下坠。

“伯符……”周瑜欲趋前,孙策却霍地站起。

周郎啊周郎,自凌操去后,世上恐怕就只有你一人对我了若指掌了。可是……

“没什么。”孙策拉扯衣襟,眼神游移。“不过是想快点让孙家站起来,让一切重回正轨而已。”

那想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的秘密,孙策还是悄悄把它吞回去了。

他知道,要是真的说出来,那就不能再欺骗自己说那也许不过是幻觉,是心理作用,而这两年来所有努力与成就尽化泡影,我再也没有资格当孙家主公,被迫退居幕后,这一辈子,就只能在狭小的家里养病虚度,依靠回忆度日了。

就只差一步。不行。不可以。

“是吗。”周瑜仰望孙策背影。“那……要是接下来你的急进要让你像牺牲凌操那样牺牲我,你又会否——”

孙策又是一声喷嚏。

然后,是一阵教人不安的,悄悄沉淀的静默。

“快回房间吧,别着凉了。”孙策背影远去,渐成周瑜眼中黑点。“晚安。”

那想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的对不起,或是一声谢谢,孙策依旧偷偷把它们给吞回去了。

翌日,孙策与周瑜再无见面,各自跟新婚爱妻辞别,分道扬镳,挥军攻打沙羡。

镇守江边的刘表大将,正是黄祖。当年引孙坚追王岘山,埋伏孙策父亲的杀父仇人。

面对长辈,孙策依旧谨慎。他先派太平道军队分兵攻打主力,仗着上一战的甜头,太平道渠帅彭远不虞有诈,全军抢攻左角,与黄祖主力大军正面交锋,结果让太平道第一军于左角全灭,二军跟黄祖军互相消耗,敌耗二千,太平道损兵五千,成功让双方一拍两散。

“是时候了。”孙策朝太史慈示意。

“《兵势篇》:正合。”太史慈朝主子笑了。“……‘正合’我意。”

孙策与太史慈领军攻关,却中了敌人分兵之计,太史慈一人人关后,大门随即紧闭。太史慈跟军队分隔,被围堵城中,遭黄祖军以众凌寡。太史慈运枪成盾,挡去如雨飞箭,策马奔驰船队之间,上窜下跳,灵活进击,以一人之力造成极大混乱。就在太史慈将以一骑当百,缔造历史传奇之际,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平凡冷箭,准确命中太史慈座骑眼睛,马堕人飞,危急间太史慈抓住船桅间长绳,纵身一跃,跟刚才发矢偷袭的将领短兵相接。

当。

但凡擅箭者近身战皆有不如,反之亦然。然而擅长近身肉搏的太史慈却惊觉眼前此人竟然步大力雄,只以一支长弓,就能轻易抵挡自己的迎头重击。

而更教太史慈惊讶的是,眼前这人,白须白发,年纪看来比自己家里的爷爷还要大得多。

“有意思!”黄忠咧开一口整齐牙齿,暗暗加劲。“年轻人,这才有意思!”

涉足战场多年,太史慈从来没有遇过像眼前人那么栗悍的老爷子。

纵横沙场多年,黄忠也从来没有遇过像眼前人那么大无畏的初生之犊。

就在各为其主的一老一少在战场上有过一刹那的惺惺相惜,战场的另一边,一个年轻少主,也遇上了另一个怀才不遇的中年人。

天意弄人,为何我总是要跟孙家纠缠不休?

两人一发现对方,双眼立即焕发神采,精光暴射,一刻也没离开过对方。两人没有言语,手中的兵刀却在激烈对话。抢话,搭话,截住对方的说话,急着要把主人的千言万语,向对方细诉。

铁戟与弓刀在热烈交谈。铮。铿。当。铿。铮。铮。铿。铁戟阻止不了战栗兴奋,满身伤痕的它在大声问弓刀,铮,你认得我么?铿,当年,当,我跟你曾经在皖城客栈碰过面,铮,你记得么?铿——弓刀不屑的说,铿,死在我刀下的手下败将多不胜数,当,谁记得你?铮。铁戟却说,铿,这次我主体力正盛,当,而且,铿,上次你没胜过,当,是你主人暗算我主,铮,胜之不武而己。铮——

啪。

对话暂停。骑在马上的两人同时以胁紧夹对方兵刃,谁也拔不出来。

“报上名来!”孙策用力抽戟,试图让戟勾插进对方背脊。

“贱名甘宁,本可位高权重,可惜当年在客栈……”甘宁长眉轻扬,一脸怨愤。“……杀的那个人,不·是·孙·策——!!”

原来……你就是杀掉凌操那个凶手?

那么,你也是当年在岘山……孙策眼里黑点乱撞,仿佛正有什么燃烧起来了。

那人明明是个箭手,怎可能——

但凡近身战出色的武者,箭艺总是稍逊一筹的吧?

“当天杀不了你,令我一直为天下人取笑……”甘宁猛力扯刀。“……今天,绝不失手!”

既然后拉不成,甘宁索性反其道而行,整个人欺进孙策怀中。

“但是,今天杀你,并非为权位,也不为我主所谓的胜利,”甘宁怒吼。“只为个人向往的忠义——!!”

孙策迅速后退,不料却被甘宁乘机借力发劲,挟起两支刃柄,把孙策整个人从马上提起,扔到地上。

“跪下!”

滚倒在地的孙策,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子。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叫凌操的鸿毛英雄,反而,他在甘宁心中重于泰山。”甘宁扔下铁戟,紧握弓刀,策马朝孙策踱去。“今天,我也没有忘记刚才为你攻城的亡魂。”

孙策默然聆听,低头喘息。没有抗辩。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主子是如此麻木不仁,只懂利用他人,更不知道自己的宝贵性命,竟被主子如此糟蹋,弃如敝履……”

若你当年不是用这替身把戏,我甘宁早就名扬天下,何需待在这里被投闲置散?

“比你父亲更厉害又有何用?”甘宁脚踢马腹,纵马奔前。“你这纨绔子弟!!”

哈哈,我是吗。我是纨绔子弟吗。

“你令孙坚的忠义蒙羞了——!!”甘宁高举弓刀,一脸鄙夷,猛力朝孙策羞愧低垂的头颅劈下,亲手把纠缠多年的恩怨了结。

这下子,我该名扬天下,被我主重用了吧?

“孙策,死吧——!!”

忠义……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

扑面生痛的风压猛然逼近。孙策却抬头笑了。

为什么要内疚?像这样的责难和误解,你不是早就听到麻木了吗?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打从决心走上这条路,向天挽弓那刻开始,你就已经预料到会被人如此痛骂。

伯符,你不是早就有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觉悟了吗?

嘿——孙策拔出配剑。

甘宁,我的做法是对是错,留待他日我离开尘世,再盖棺定论吧。

——铿。

火花四溅。单膝跪下的孙策,及时挡住甘宁弓刀,并且,慢慢的,逐寸逐寸,站了起来。

已进尽九牛二虎之力的甘宁暗自惊诧。妈的……这小子怎么可能比刚才更有力气了?

“甘宁……”孙策力道越来越强横,把甘宁的弓刀也压了回去。“……不若你过来跟随我,你杀我父与侍从之仇,就此扯平……如何?”

甘宁一凛。他完全没有想过,孙策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放、放肆——!!”甘宁内心一怯,怒吼挥刀,格开孙策佩剑,跃马后退。“我甘宁从来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的无耻之徒!!你、你……”

“你、你、你已经动摇了。”孙策双眼直透甘宁瞳仁深处,摊开双臂,一步步朝甘宁踱去。“太史慈起初也跟你一样恨我,可后来他却在我麾下重生,如鱼得水……怎样?要不要问问太史慈,找他跟你分享一下当中心路历程?”

妖魔。眼前这人,简直不是人。

孙策眼神清澄,大义凛然,无畏朝甘宁步步进逼。

“投奔孙家麾下,你不仅位高权重……”孙策一脸亲切,咧嘴而笑。“……还能随时取而代之。怎样?”

能者居之。甘宁,孙家永远欢迎你啊。

连马匹也被孙策的气势所慑,不住挣扎反抗,欲朝孙策扑去。

甘宁勉力勒紧马繮。一滴汗从额上缓缓滑至鼻尖。妈的。忠臣孙家……怎可能培养出这样恐怖的妖魔来?

孙策,这几年来,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无耻之徒!”黄祖在城楼挽弓怒吼。“给我射!射死这无耻之徒!!”

乱箭翻飞,直袭孙策,也几乎射中甘宁。

甘宁偷瞥城楼上一直没有正眼望向自己的黄祖。竟然完全不顾我安危,枉我还三番四次为其抹屁股,屡立功劳,然而职位始终不变……甘宁大力摇头,把孙策的邪毒思想从脑里摇出去。

天意弄人。

孙策死后,

甘宁终投靠孙家,

为孙权所重用,

成为东吴无人不识的一代名将。

时机未到,一切枉然。

时机一到,刘表第六军赶至沙羡,协助黄祖瓮中捉鳖;时机一到,原本在外协助攻关的太平道副军,眼见孙策于关内中伏,大势已去,立即遵照于吉吩咐,火速撤军。

“孙策一死,民心转向,咱们就可以坐享其成。”许贡遥望关内杀声隆隆,心生轻蔑。“听令,咱们全军撤退,再派使者入荆州向刘表示好。”

“甘宁,太平道军队已经撤退!”黄祖于城楼上大叫,却一直没有下来帮忙。“你快给我干掉他,我要姓孙的两父子都栽在我手上!”

从刚才开始,孙策就无心恋战。甘宁忍不住问:“只守不攻,你干什么了?”

“我在等你回心转意啊。”孙策笑道。

“放屁!”甘宁大吼。“别再侮辱我!”

“我在等一个机会。”孙策双手紧捏剑柄。“一个……一石二鸟的机会。”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稍息过后,甘宁轻踢马腹,举刀又往孙策冲杀过去。

“我的命……”孙策举剑相迎,表情认真。“……早已不重要了。”

一剑。战马倒地,血柱如箭,甘宁几乎踉枪跌倒。“的确如传闻所言,武力可比吕布。”

“吕布算什么?”孙策背影高傲。“他有这么疯狂么?”

甘宁正想开口质问,身后战船已发出隆然巨响。

“这就是孙家的行事方法。”

一双人影从船上跃下,双方兵刀在半空依旧争论不休,进出刺目火花。

“黄老!”甘宁朝熟悉身影大叫。

“不赖。”黄忠额角渗血,却腾不出指尖来揩抹。

“老人家也不赖。”鲜血沿太史慈头壳滑到眉额来。

紧缠的兵刃,仍在角力。

“你真走运,如果是二十年前,早就被老夫剁成肉酱了。”黄忠咬牙切齿。

“你也走运,如果是二十年后,早就被我刺成肉泥了。”太史慈反唇相讥。

“孙策,你的太平道援兵早已明哲保身……”这次换成甘宁朝孙策缓缓踱去。“你一死,江东一切就会被他们吞掉,孙家又变回一无所有的没落家族……”

投降吧。来吧。我让你死得痛快。

“老子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欲成大事,就要不怕牺牲。”孙策眼里绽出桀骜不驯的不屈光芒。

风起了,云也来了。

“这……”孙策凛然抬头,直视甘宁。“……就是凌操所行之路!!”

“说得对!一切都为了少主!”太史慈热血上涌。“孙权可比咱们厉害得多呢!”

那一刻,黄忠暗忖:想不到今日孙家竟还能如此团结?闻说孙家长子独揽大权,把孙权冷落外放,赶离家族,孙策专横霸道……难道传闻不是真的?

那一刻,甘宁一直在想,凌操之路,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他终于豁然开朗的那一天,他,终于无法在黄祖麾下再待下去,投到孙权帐中,甘心为其卖命了。

凌操之路。就是一条……甘为后来者牺牲自己,以血铺成的不归路。

一条孤独但长远的道路。

每一滴血,都是一颗种子。

为后人开花种树的传承种子。同时,也是此刻我眼里的每颗黑点。

凌操,谢谢你让我眼前铺满通往未来的种子。

“报!第六军韩曦已经进关!但……”“主公!船撞过来了!”“黄祖大人!这——”

碰——原应停在左关靠岸支援的刘表第六军忽然乱了方向,战船直撞主关,撞沉主关战船,更把船上士兵统统震到海里。

“呜啊——”“救命——”“第六军已靠岸了!”“主公!他们不是……”

跟刘表水军完全不同节奏的战鼓声从水上隆然袭来。一队队小艇迅速靠岸,擂鼓声中,其中一人立于艨艟船头。

“太平道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必激起江东民愤,程普已取得剿贼藉口……”

浪花如云,波涛翻天,只见此人一脸悠然,支起双手,手指随潮浪节奏规律轻敲剑柄,同时跟漫天战鼓之声相应。

“先攻沙羡,再取黄巾,一石二鸟……”

周瑜轻声呢喃,同时朝岸上拔剑,剑尖直指黄祖。

“早说过,把麻烦事情凑在一起解决,不是简单多了吗?”孙策高举剑尖,点向周瑜。

“伯符,你实在太疯狂了。”周瑜一边摇头轻叹,一边跃到岸上。

他,又再次轻易原谅了义兄的莽撞急进。

时机未到,一切枉然。

时机一到,周瑜带兵混入刘表船队,攻入沙羡,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哈。”孙策精神一振,转守为攻,瞬即砍下方圆数十颗人头。“这……只是开始而己。”

两军激烈厮杀,周瑜奔到孙策身后,两人背靠背,肩贴肩,剑尖相碰。

“疯子。”周瑜斜睨前方。“我跟你说,没有下次了……”

“有你陪我疯,怕什么?”孙策在周瑜面前,回复一贯吊儿郎当。“下次……”

战场上,另一边也有两人肝胆相照,背靠背,肩贴肩,凝神戒备。

“下次见面……”甘宁又杀不了孙策,还反过来被围堵,露出悻悻然的不忿神色。“……孙策,我向天发誓,定要报仇雪耻!”

“甘宁……”黄忠斜睨后方。“……你的仇家不少啊。”

黄盖、周泰、朱治与韩当四人分站四方,率领过百士卒包围黄忠、甘宁二人。

面前刺杀孙坚与凌操凶手,各人没有孙策那么乖张疯狂,只紧盯眼前仇人,急欲将眼前人碎尸万段,以报一箭之仇。

“那个他妈的黄祖,居然不等咱们……”

“黄老啊……人生就是如此。”甘宁仰天叹气。“……这个混帐的年代,明主难求,忠义也难两存啊!”

天意弄人,为何偏偏要我死在孙家将领刀下?甘宁怒吼往人群冲去。

时机未到,一切枉然。

命不该绝的甘宁,与黄忠两人力敌四将,酣战数十回合,就在气力快要不继的时候,刘虎船队终于赶至救援。黄忠急跃上船,接过弓箭,犹如猛虎得翼,转瞬朝朱治、黄盖各人射出快箭,将甘宁救回船上。就在黄忠箭镞瞄准黄盖眉心之际,忽然一道黑影挟着一声巨响繇至,不仅把船头炸出一个大洞,教黄忠踉呛跌倒,还在甘宁腰肋留下一深可见骨的血洞。

甘宁与黄忠两人远远望去,只见前方渐渐消失的船舰上,孙策正立于船尾,刚掷完戟的右手仍然凝在半空。

欸……这戟,又滑手了。

“糟了!孙策军乘乱混入我军船队……”“我军大乱,一定还没发现……”“追、追不上了!”“黄祖开路,孙策渡江……江夏主寨完了!!”

面对眼前如此急进疯狂的强敌,两人步伐早已无法追上,只能面面相觑,摇头轻叹了。

孙策凝在半空的右手朝甘宁、黄忠轻挥,

大江东去,

终成两人眼中黑点。

建安四年,冬。孙策大破刘表江夏军团,孙策水军犹如江河直下,一天内连破数个大寨,俘虏战船六千多艘,几乎是当时整个荆州的全数水上军备。

这一刻,初踏人生高峰的孙策立于城楼之上,抬头望天,却发现眼里的污点已经越来越多,直把满天星宿都遮蔽了。

短短数年间,当年伤害父亲的仇人已经对付得七七八八,死的死,败的败,高举玉玺称帝的袁术最终一无所有,流落荒郊村落饮毒而死;黄祖溃败逃窜,父母妻儿全数落网;剩下那些曾经袖手旁观的汉臣诸侯,早对如日方中的孙策攀附协助,或主动示好,或见风转舵,藉此弥补心中歉疚。

这一年,孙策已经成为天下间实力最强大的年轻军阀,实力与地位远远超越父亲孙坚。经孙策短短几年间急进开拓,孙家早已东山再起,重振声威,甚至更胜从前了。

可是,孙策还是丝毫没有半点喜悦或者满足。

越是接近成功,就越是焦躁不安。

他没有忘记,上天总是在孙家跟天最接近,跃到最高的一瞬,才狠狠把他们撂倒的。

当所有比他强大的敌人都被他撂倒,世上无人能敌,连人中之龙,称帝登基的袁术也斗不过他,接下来,该是挑战上天派来的使者,凌驾凡人之上的仙人了吧。

很好。急进的孙策忍不住磨拳擦掌。要是连仙人都被我踩在脚下,那么再下一步。就真的可以登天了。

越是急进,越是成功。而越是成功,就有人越是不安。

江夏,孙府。

无数婢女在两边厢房忙进忙出,热水盆捧来搬去,各人紧张戒备,吆喝叫喊,杀声震天,跟沙场作战其实无别。

“男人在外边作战杀敌,女人呢,守在家里,原来一样是战场。”将为人父的孙策在院外来回踱步。“你猜等一下是我的子女先出生,还是你的子女先来到这世界?”

“伯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策双手负后,凝望远处河岸由无数战船凑成的璀璨星火。“……现在不是时候。不如猜猜咱们谁生男,谁生女?”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猜谜么?”面对孙策,周瑜总是无可奈何。“就算你不想听我也得说,你……真的太急进了。”

越是急进,越是深入。越是深入,越是欲罢不能。

“你妻跟我妻同一日临盆……你不也是跟我一样急进么?”孙策耸肩。“周郎啊,我说……”

“我已无话可说。”周瑜脸有愠色。

“人生有限……”孙策轻拍周瑜肩膀。“……将麻烦事弄在一起,不是简单多了吗?”

周郎啊,我说……头上圆月黑斑嶙嶙,我已经时日无多了,你知道吗。

哇啊——

一声陌生而奇特的凄清哭叫从其中一问厢房里传来。

“公瑾,看来……”孙策回头苦笑。“……这次又是我的急进把你抛离了。”

兴奋吵闹问,婢女奔走相告,欢呼报喜声此起彼落。一脸是汗的稳婆搂住襁褓里的男婴,朝孙策嘶哑道贺。

“恭喜孙大人,夫人弄璋之喜,为孙家继后香灯,恭喜啊恭喜……”

《诗经》云:“乃生男子,载寝在床,载之衣裳,载弄之璋。”

手执大乔玉手的孙策战战兢兢抱住自己的亲生骨肉,杀人无数,手抱属于自己的小生命,整个人竟然不住抖颤。

一颗种子终究落了地。孙策大力搓揉眼睛,好想清清楚楚端详儿子相貌。

这就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的儿子。刚为人父的孙策,懵懵懂懂之间,彷佛又接近了父亲多一分。

“繁衍,公瑾……”孙策抬头,不知不觉间竟已泪流满面。“……这就是繁衍了啊。”

凝视此刻孙策罕有的悠闲与温柔,周瑜暗里起誓。

今后,我一定不会落后于你。你快,我只有比你更快。

越是飞快,越是不快。

“你真的想乘人之危,对付曹操?”数月后,周瑜手执密函。质问孙策。

“我打通卢江,目的正是如此。”孙策翘起双腿,姿势悠闲。

你总是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情,永远向比自己强大麻烦的敌人挑战。

“只要袁、曹第二次开战,机会就来了。”周瑜脸上无喜。

“哪怕曹操知我有诈,也没奈何了。”孙策兴奋跃起,轻拍周瑜肩膀。“与大师兄袁方合作,义弟你终于开窍了。”

“此人凶险……”周瑜想起袁方的可怕,忍不住警告再三。“……我劝你还是别掉以轻心。”

“我什么也不怕,只怕你追不上我的步伐。”

“我的敌人……”周瑜紧盯孙策。“……只有你的急进。”

“我的敌人——”每次,孙策都会在这种尖锐时刻以他的吊儿郎当带过。

“你的敌人……”周瑜没有让步,咄咄逼人。“……就只有你自己。”

这些年来,周瑜一直冷眼旁观,孙策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他自己。

不是吗?袁术、刘表、黄祖甚至甘宁,孙策一直没有真正把他们放在眼内,当孙策重创对方,成功跨越,就习惯把他们略过一旁,交由旁人动手了结,免得惹上无谓责任;又或者索性反其道而行,对敌人招揽吸纳,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力量。太史慈如是,将来终于归顺孙家的甘宁也如是——这就是孙策能够迅速壮大的根本原因。

也许,思维与常人不同的孙策心里明白:只有把憎厌你的人放在身边,才能时刻催迫自己不可懈怠,不能停步。

是故,越是厉害的仇人,别人越想除之而后快,孙策却越想得之而后快。

“我早就看穿,为父报仇不过是藉口。”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若周郎。”孙策不怒反笑。“报仇那么浪费时间,报来干嘛?”

“所以。”

“起初当然有恨,但后来……”孙策凝视眼眶里一直分裂增生的黑点。“……人生有限,把时间省下来做更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值得么?”

“所以……”周瑜道。“……报仇二字,跟忠臣一样,不过是方便行事的藉口而已。”

这次,轮到孙策向周瑜露出一个“所以咧……”的表情。

两人相对无言,湖上涟漪漫开。水清无鱼,独剩满肚密圈。

“砵。”正在旁边低头扒饭的吕蒙忽然放了一个响屁。

“哈哈。果然直肠直肚。”孙策仰天失笑。“你这家伙……总是这么有趣。”

“有屁直放,憋着难受。”吕蒙眼尾瞥向周瑜。“要老子憋着不把大便拉出来,老子比死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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