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粗野无礼的小子说得对,也许早点说出来,就……
“义弟,我又将跨出一步……”孙策轻伸懒腰,往外一踏。“……你要小心了。”
时候到了。
小艇犹似风中落叶,徐徐停在周瑜身后。
“公瑾,我的下一步来了。”
来人斗笠未脱,已露出眼肚与下巴的诡异黥纹。
“而这一步……”孙策踌躇满志。“……将是我历来最急进的一步。”
六奇庞统悠闲上岸,脱下斗笠,朝一直不咬弦的周瑜冷笑。
世上最痛恨曹操的男人。哪里有人想要对付曹操,他就会前来协助。
而他到哪里,哪里就总是有人牵连牺牲。
黥纹不仅暗示罪恶,还代表不祥。
不祥的男人朝温厚的公子打招呼。“师兄,好久不见了……”
周瑜凝望庞统眼眶里的深邃黑暗,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屏风后传来可怕的兽吼,教在场太平道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幸亏他们不是手执粗绳扯它出来的师兄,否则……
“天下皇族纷纷投袁,何故皇叔仍眷恋曹操?”于吉与徒弟手执弓箭,瞄准老虎动向。
“皇族之大,仍有能看清大局之人。谁箭头有毒,谁就是我等的敌人。”汉皇叔刘晔站在于吉旁边,斜睨挣扎怒吼的猛虎。“况且,身在虎旁,就视乎是威胁,还是保障。”
刘晔凝视恶虎,暗忖:这张牙舞爪的猛兽,已不再是昔日乖巧听话,驯服汉室的小花猫了。
“江东之虎,居心莫测。”刘晔道。“太平道建基江东,虽说人多势众,然而处处受制于人,孙策与大仙合作所为何事,正是个中玄机。”
计谋之所以复杂,是因为知道的总是装作不知道,不知道的,总是装作知道。
“如皇叔所百,于某视孙策为保障。”于吉言不由衷,凝望外边星空。
“保障?”刘晔轻咳。“是保障,还是在等消息?许贡与刘表合谋反孙策的日子?”
纵是老练装神,于吉的背影还是微微一颤。
原来他们早已知道,刚才却一直装作不知道。曹操消息灵通,人脉广泛,难怪可以发展迅速……
大仙的心腹许贡早被他们抓进牢狱,不信可以派弟子去查啊。
于吉再沉着也终于忍不住了,太阳穴旁青筋隐隐跳动。“放。”
猛虎一旦失去束缚,立即张狂怒吼,紧盯于吉与刘晔二人绕圈子。
“曹大人早知江东虎野心,愿与大仙合作,共除虎患。”刘晔看着老虎把一室杂物碰跌,然之前被扣押的怒气仍然未消。“与其跟刘表乌合,何不与拥天子的曹操合作,来得名正言顺。”
“那么,你又凭什么可以令我相信?”
“就凭曹营中本是太平道的青州兵。”刘晔道。“大仙该不会忘记曹操如何善待那批善信吧。”
为了一雪前耻,刘晔对于曾经欺骗自己,打着忠臣名号的奸臣,在公在私,都不能放过。
“与曹大人合作,就是与汉合作。太平道恶名天下,正需要一雪前耻的机会。”刘晔懒理恶虎于身后徘徊再三。“这……不是与大仙的本意不谋而合么?”
吼——老虎终于动手,朝刘晔后脑扑杀过去了。
嚓——刘晔脚步未动分毫,因为他知道,于吉一定会动手阻止。他比自己更渴望把眼前势大难制的猛虎除去。
箭簇命中猛虎咽喉。猛虎惨叫倒地,血珠溅向刘晔眼肚脸颊。
“刘晔皇叔……”于吉缓缓踱向虎尸。“……请转告曹操大人,狩猎之日……”
再巨大再凶猛的老虎,死了,也不过是一团皮毛而已。
“……就是孙策的死期。”
“知道了。”刘晔颔首拜谢。“汉皇叔代曹大人预祝大仙伏虎成功。”
未知生,焉知死。人之所以会死,往往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死之将至。
要是早已知道自己的死期,又能避免么?
知道自己死期的人,有的会消极接受,坐着等死;有的会努力改变,试图扭转宿命。
然而两者都不算最讽刺。最讽刺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让死亡降临,不自觉以行动配合,自己实现自己死期的人。
越是不相信命运的人,就越是容易成为这种人。
“松绑。”
计谋之所以复杂。是因为知道的总是装作不知道,不知道的,总是装作知道。
“许贡,孙某敬你是一条好汉,现在就让你先走。”孙策骑在马上,扬丁扬手中弓箭。“就看看太平道普照你这善信,还是天佑我孙家后人?”
或许,苍天已死……
“天妒英才!”许贡含恨转身,朝苍翠树林逃去。
孙策没有立即挽弓,反而好整以暇,向太史慈问及曹方动向。
蓦地,许贡整个人消失在高及腰腹的稻梁草田里,不知所踪。
“主子!他藏了!”“咱们追——”
“没关系,这才是狩猎……”孙策轻踢马腹,只身追到树林之中。“……猎物与猎人的斗智。”
被压在地上的许贡,惊见太平道同伴手持弓箭,着他别要出声。“静。”
“这家伙真爱狩猎,风雨不改啊。”头目向下属示意。“来了,准备……”
咻——
正在树林间穿梭奔驰的座骑忽然惊觉轻了很多。
——嚓。
因为,一直骑在它身上的主人倒下了。
“姓孙的……”于吉安坐精舍之内,轻握箭簇,仰天摇头。“……总是跟箭有仇。”
太平道徒众眼见孙策中了他们的毒箭,整个人无声倒地,立即带同许贡逃离现场,急着要回去向于吉领功,好让于吉把好消息禀报曹操。
今后,整个江东就是他们太平道的天下了。
计谋之所以复杂,往往是因为知道的,总是装作不知道。
知道,不一定能够躲得过;躲得过,不一定就要躲。
孙策安坐马上,躲在树丛后静看太史慈与侍从慌张赶到替身旁边,惊呼痛哭,周围乱成一团,竟有种已成习惯的麻木。
要骗外人,先要骗过自己人;先自欺,再欺人。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放他们走,不必追了。”孙策发现眼里的黑点又分裂了。“让许贡他们把消息传开去。”
分裂又如何,碍眼又如何,孙策早有种已成习惯的麻木。
《孙子》有曰: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敌诈,我更诈。
“‘我’死后,曹操必会放下戒心。”孙策运筹帷握。“纵使袁方出尔反尔,不发兵配合,咱们也可以施以奇袭。”
孙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谁。
“叫庞统调动部队,准备清剿太平道。后方一安,就调上卢江,助我攻曹。”
包括自己。
“天,还是佑我孙家啊。”
偏离忠臣之道的他早就猜到刘晔不会坐视不理,故早巳安排好替身假死,将计就计,反袭曹操。
发计有三种,一是单向而发,二是双方互发,第三种是融会贯通。
单向而发的计有两种。一种是一箭定江山,无后着,无总结;二是连环计,一计紧扣一计。前计只是幌子,它注定要失败,因为它是用来引敌人中伏的陷阱。
前计越是难以失败,后计就越是容易成功。
孙策的前计,是以假死引诱于吉发兵起义,同时借于吉行动令曹操放心攻打袁绍,让自己可以偷袭曹军后方,将于吉与曹操两股势力一举歼灭。
计分前后,亦有高低。看似越低,其实越高。又有谁会想到,曾经试过假死欺骗世人的孙策,会再用同样计策对付敌人?
于吉的前计,其实是他的后计。他先以幻术催眠凌统,为其小试牛刀,突袭孙策,让曾经中伏的孙策放下戒心,不相信于吉会再用同样计策对付自己……
我诈,敌更诈。
当自作聪明的人堕进这样的思考陷阱的时候,他就中计了。
因为,于吉正窥准孙策自视甚高的心理弱点,在催眠凌统之前,早已向程普下手。
“程普……”孙策凝望许贡等人在眼里终成另一堆小黑点,回头望向程普。“……又在沉思了?”
风吹,草动。程普置若罔闻。
“这次狩猎,又害死了一个忠心的侍从……”孙策凝望远方。“……或许,又令你想起凌操了。”
乍听狩猎二字,程普双眼绽出诡异陌生的光芒。
“当你俩独处之时……”婚宴那晚,于吉将掌心盖在程普眼前,说替他医治眼疾。“听到——”
“——听到狩猎二字,我……”程普喃喃自语,紧握刀柄,踢开及胫绿草,朝孙策毫无防备的背影走近。“……会做一件事。”
——嚓。
“诸将!十年了!太平道今夜就要卷土重来!天佑我道——!!”
江东城外,聚集过千兵力的于吉正振臂高呼,雄心万丈,打算与各地徒众同时起义,奇袭江东,不料正在握拳高举的左臂,却被黑暗中一支无声冷箭准确刺穿。
——嚓。
惊慌倒下的于吉,死也无法相信,站在山壁上挽弓搭矢的,竟然是这个人。
“程、程普……!?”
明明计中有计,怎么最后中计,竟是自己?
刚才送别刘晔的时候,于吉还暗忖,退一万步来说,要是孙策真的未死又如何?反正老夫杀着还源源不绝,而且,对我方更有利的一点是,赶住偷袭曹操后方的他,分身不暇,又哪有时间来找我算帐?
他想不到,原来狩猎,不一定需要亲手动手。而猎人,也不止一个。
“狩猎。”程普俯视山下被重重围堵的于吉,冷冷道。“当程某听此二字,我……会做一件事。”
程普持刀靠近毫无防范的孙策背后。
“将太平道……”黑暗中,程普咧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连根拔起。”
“要是我听到狩猎二字……”程普眼神锐利清醒,咧嘴而笑。“……以为早已成功在我身上布下杀局的于吉,会吩咐我做一件事。”
正围在于吉身旁的忠心徒众忽然指向山谷两边大叫:“糟了!他们杀过来了!”“大仙!咱们怎么办?”“出口被封,咱们被一网打尽了!”“他们人多势众,咱们逃不掉了!”“大仙!请用仙术制造奇迹,救救咱们吧!”
“程普,那你就将计就计。对大仙做一件事……”孙策从替身尸骸上拔出一支染有黑血的毒箭。“……把属于他的柬西‘物归原主’吧。”
忽感麻痹晕眩的于吉低头察看左臂伤口,竟肿胀化脓,渗出黑血。
“箭有毒。”程普脸有得色。“这是你杀掉的‘孙策’还你的。”
纵是医术高明,此刻于吉也难自救。抱臂抖颤,口吐白沫的他,忽然听到山上传来陌生的嗓音。
“你不是会用仙术的吗?怎么面色这么难看?”庞统双手负后,朝士卒点头。“六奇凤雏,奉老师之命,倡孔子之言:‘敬鬼神而远之’。”
士卒听令,从人丛中把许贡带出,一脚踢下山壁。
但凡脸有黥纹的人来到,必带来不祥,必有血光,必有灾祸。
“大、大仙,程普尾随咱们,把西面多个军寨……”许贡七孔淌血,四肢断折扭曲,角度诡异。“……咱们的主军完、完了……”
完了。多年来的垫伏、部署,全部完了。
“那、那么说……”全身滚烫的于吉强忍痛楚,抬头呢喃。
“没错。小霸王已经走了,只是,走得太快……”庞统指头一点,逾千支涂有剧毒的箭簇同时对准于吉众人。“……所以,你根本追不上。”
出发之前,庞统问孙策想用什么对付于吉。
“箭。”孙策把弓箭递给庞统,庞统瞄孙策一眼,没有接下。
“我是军师,只用这里……”庞统指头轻点太阳穴。“……不必用箭。”
“箭是很邪门的东西……”孙策语带双关,饶有深意的望向庞统深邃黑暗的右眼。“……你不用它来射人,人们就用它来射你。”
庞统听罢冷冷一笑。
孙策离去后,庞统低头凝望几上弓箭,若有所思。
最后,人去房空,独留几上一副被刻意遗下的弓箭。
建安十九年,雒城,落凤坡。
庞统死于乱箭之下。
死时年仅三十六岁。
英年早逝,
只比孙策多活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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