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乌云,在天一方。
十月初一,阴。云翻一天墨,风吹半山花。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祖节。鼓乐喧天,歌舞欢庆,戴上兽头面具的庆祝队伍在山下喧闹巡行,惹来不少村民与宾客围观。
孙策伫立山巅,视线由山脚喧闹人间飘回天上静默阴霾。
天,为什么祢让我成功得这么轻易?
越是急进,越是扩张;越是忤逆,越是成功。
天,祢究竟在盘算什么?
当孙策越是成功,就越是有人痛骂他愧对父亲,不配做忠臣的儿子。
如果我真的有错,为什么到现在祢仍然不惩罚我?
天,有道乎?
哇——蓦地,一声婴孩啼哭把孙策从天上拉回人间。大乔抱着儿子轻轻踱到孙策身旁。生下孩子后,大乔不仅比往昔娇艳,更添几分初熟妇人美态。
“绍儿被下面的兽头面具吓哭了。”大乔柔声轻摇爱子。“他跟他父亲同一脾性,就爱欺负我。”
孙策轻吻妻子,把儿子接过,抱在怀中。
“看,你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既拥大片江山,又享天伦之乐,年少有成,夫复何求?
可是,本该满足的孙策,此刻仍然难以放心,频频观天。
一朵厚实的灰云忽然投影到儿子脸上。孙策挪动身子,不让儿子被阴影所盖。
天,我警告祢。要是祢敢对我儿子怎样——
“既已振兴家族,又拥江东万兵;既得娇妻虎儿,又有忠诚臣下……”一把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婴儿笑声从山岗徐徐现身。“……孙郎啊孙郎,年少有成,夫复何求?”
“告诉你的义弟……”周瑜拖着妻子小乔与儿于周循步上山岗。“……为何依旧愁眉?”
看到周瑜,孙策终于罕有露出一丝微笑。
大小二乔姐妹俩难得见面,热络地退到凉亭执手谈话去,独剩孙策与周瑜二人,各自手抱儿子,仰首观天。
“绍儿高热退了吗?”周瑜问。“听小乔说……”
想不到如今叱吒江东的结义兄弟,甫见面谈论的,就是这种话题。
“昨夜三更请来大夫,清晨时分退了。幸亏——”
就在这时候,孙绍忽然哇哇大叫,孙策起初以为又要发病,后来手底一暖,才知道原来是要撒尿了。周循听到友伴啼哭,感应似的也叫了起来。远看两位夫人正谈得兴高采烈,孙策与周瑜万不得已,只好服侍儿子,俯首抱托,各自面朝一边山野撒尿。
“真没想到,年少时你住在我家南侧宅院,咱俩经常在你母亲面前合奏唱和,玩乐嬉闹,还不时合力爬出院墙偷看外边祭祖巡游,如今……”周瑜感慨道。“……却已为人父,各自抱着儿子撒尿,遥想当年。也许很快,我们的儿子就会站在这里,一起回想他们连自己撒尿都要侍从搀扶的老父了。”
“义弟,你忘了吗?”孙策替儿子抹去眼垢。“这就是繁衍了。”
“对。”周瑜语调轻柔,轻拍儿子,哄其入睡。“真的打算动手了吗?”
“对。”孙策遥望江山,眼目所及,全为孙家所有。“我不想老来有所遗憾。”
“你才二十来岁……”周瑜轻叹。“……短短几年,却已经比别人一辈子积攒的所谓成就更加惊人。”
“儿子爱哭吗?”孙策顾左右而言他。“大乔说,绍儿一个晚上哭醒好几次,最爱尿床……”
“像你所说,这……也是繁衍的一部分嘛。”周瑜道。“也许是遗传,循儿爱笑,而且,对声音很敏感。”
“遗传……”孙策沉吟。“……嗯。”
然后,两人静默,天亦无语,只余两人的下一代似有若无的断续对话。
也许,不过是两个婴儿朝着同一方向,自说自话而已。
“义兄如今已是当世最强大的年轻诸侯……”周瑜迎风垂首。“要是此行成功,你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若周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孙策一边哄儿子,一边以不相配的声线,娓娓道来他的惊天大计。“没错。偷袭曹操不过是手段,此行真正目的……乃身处许都的当今天子。”
要是成功的话,孙策将取曹操而代之,挟天子以令诸侯,远远超越父亲,让孙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先祖孙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怪不得,孙策曾经跟周瑜说,这是我出生以来最急进的一步。
一步登天。
“要是此行成功,你将成为比曹操更奸臣的奸臣……”周瑜凝视孙策逗弄儿子的慈蔼侧脸。“……忠臣二字,将永远随孙家而去。”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这,一向是孙策的行事方式。
“周郎,告诉我……”孙策视线没有离开爱子。“……奸臣的极致是什么?”
“天下奸臣,莫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为最,然而……”周瑜声音渐低。“……然而他挟天子后,又有人开始说他是保汉的忠臣,朝中老臣也对他歌功颂德……”
“所以……”孙策抬头,朝周瑜露出无垢的真挚笑容。“……物极必反,反璞归真,奸臣到了尽头,就是忠臣了啊。”
……反之亦然。
“所以……”面对如此的一个义兄,周瑜再度无奈苦笑。“……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步?”
“也许。”孙策抬头望天。“反正忠臣奸臣也当过,也许,是时候让仲谋当家,我回家乡陪陪家人,好好看着儿子长大成人了。”
“伯符,你是认真的吗?”周瑜无法相信,这番话竟出自一向急进的义兄口中。
“小时候我常常跟凌操一起抱怨说,我们的父亲总是不理我们,没有好好陪着咱们长大。”孙策指尖轻抚儿子双眉,婴孩独有的细密睫毛如蝶轻颤。“每一次我看到年少老成、被迫早熟的凌统,我就跟自己说,如果将来我也有儿子,我一定要多花点时间陪他,别走回父亲那条旧路上去。”
“听说,当我们是人子的时候,总是跟自己的父亲对立。到我们长大,已为人父,面对日渐长大的儿子,我们才终究逐渐了解当年父亲的每个决定,跟父亲重新和解——”
可惜,这时候,却不是每个人的父亲都还在。
孙策想到但没有说出来的话,周瑜同时也想到了。
飘云无定,无相无常,人们抬头,不过刚巧捕捉到一个自以为是的形相,当人们低头,云的形态早已不再一样。
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即。不管如何投影在地,陪你走过多远,其实它从来都没有真正下来过。
也没有真正存在过。
周瑜紧搂怀中脆弱轻忽的一点生之温暖,繁衍之重量,抬头,竟尔眼角有泪。
那一刻,他蓦然了悟,繁衍,以至生之本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伯符,越是了解你,越是发觉,你从来,都如此触摸不定。当我以为已经追上你,当我们以为已经掌握你,原来,你已经变了形态,飘到很远了。
伯符,如果这就是你的故事,原谅我实在不懂得如何书写,如何记叙。
你的故事,有若行云流水,难以首尾呼应,甚至,民间英雄故事的必备宿敌,你都欠奉。
你说,你的故事,如何谱写?
难道……真要应验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你自己?
水蒸成云,云下成雨,雨又成云,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就是循环,这就是生命。
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云下跟某个投影巧遇的凡人,记住了雨点,却留不住浮云。
忽然,儿子轻忽无重的微温指尖递起,拈下周瑜脸上的泪。
一向爱笑的儿子把指头放回嘴巴,淡眉轻皱,尽管无法言语,周瑜却从儿子的脸上读到他想说的话。
当循儿把指头放到嘴里,他就哭了。
除了呱呱堕地那一次,此刻,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哭。
第一次因为过早尝到生命的苦涩秘密而大哭不止。
孩子,父亲刚刚明了的秘密,在你来到这世界之前,也许,你比我更早洞悉。
可惜,如今你已把一切忘却。
“义弟……”孙策深呼吸。“……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瑜清了清喉咙,抱起儿子,别过了脸。“刚才——”
“主公——”吕蒙策马前来,远远大叫。“——时候到了!再不出发,山下几千马匹拉出来的大便,就要把整座山淹没啦!”
“周郎,我走了。”孙策行色匆匆,把儿子交到周瑜手中,立即上马离去。“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妻小。”
孙策今天有点奇怪。上马的时候,竟要拍打一番,才能翻身上马。
“放心。一如以往,你主外的时候,我安内好了。”周瑜道。“你回来的时候,江东所有太平道余党将一个不剩……”
“说起来,咱们总是分头行事,关键时刻里应外合,从未试过一同动身,一同回家……”孙策在马背上回头微笑,神情恬淡。“……不如下次试试吧。”
下次。孙郎,你忘了吗?
所有上战场的人,都不要轻易承诺下次,或者轻言最后一次啊。
“慢着……”周瑜朝孙策扬声。“……保重。”
“嗯。”孙策眯起眼睛,彷佛正竭力记住周瑜样貌,顷刻,徐徐点头。“走吧,吕蒙。”
遥望越来越像孙坚的宽阔背影渐成眼里微细黑点,周瑜无以名状的不安,却慢慢扩大。
怎么刚才伯符把绍儿交给我的时候,
竟差点在我前方数寸把他放下?
周瑜越是回想,
越是不安。
孙策抬头望天,
眩光下黑斑翻飞,
不辨远近,
禁不住低头苦笑。
终于……
……也是时候了。
寿春城外,孙策重临旧地,禁不住百感交集。
即使眼睛已经看不清楚,这里的风,泥土的气息,还是让他感到熟悉。
才不过数年,却恍如隔世。那一天,他就在这里狩猎叛徒,挖掉孙楚双眼,屈膝仇人面前,正式展开入城报仇、复兴家族的大计。
那时候,凌操还在他身边,他的眼睛,仍然清楚看到天,看得到前路。
俱往矣。今天,孙策就要回到这里,首尾呼应,重新开始,亲手把奸臣的故事推到极致,然后亲手作结。
箭下如雨,伪装成刘勋第六军来投,突然施袭的孙策懒理眼前炫光刺目,黑斑乱窜,执起熟悉的铁戟,像回到家里那样,熟悉自如地在阵中自出自入,来回穿梭。即使闭上眼睛,他也清楚记得,家里的陈设布置如何;身体的本能也让他深刻铭记,敌人的呼吸、肢体的律动、闪避与攻击的时机,一切一切,战场上的风,声音气味,都会提醒他如何回应。
“虎豹骑曹纯在此!”曹纯暗忖,不过是些小人物罢了。你会比陷阵营厉害么?“无名鼠辈!速速受死!”
嚓。孙策低头避过曹纯突刺,戟尖轻扫,随着身后一股暖热液体喷至,不必回头确认,已经知道对方马头被砍,那个虎什么豹已狼狈堕马,滚倒在地了。
虎什么豹。在我虎王眼中,不过是团面目模糊的灰影而已。
此刻,异常亢奋的孙策觉得非常奇怪。眼前一切只余模糊轮廓,强光会令眼睛刺痛,可是,其他感官却异常敏感,意识也极度集中,所有人的动作仿佛比平日慢了很多……
“列阵——!!”
即使看不清楚,孙策已经晓得自己身处气压核心。而风眼处,前方此人,光凭感觉,已经猜到……
“天意……”孙策无法相信自己此刻的运气。“……曹操竟然在此。”
两个散发着浓艳杀气的男人,正缓缓挡在曹操面前,伺机而动。
这两个人,一个叫夏侯惇,一个叫张辽。
“老天……”孙策扯下征袍,决心为自己再无色彩的灰暗故事写下最壮绝凄美的一章。“……你还是保佑着孙家啊。”
就在孙策纵马前进的同时,太史慈从后赶上,缠住夏侯惇,让主子得以追上曹操。
“主子!这里有我!”太史慈处处攻向夏侯惇独眼死角。“做你想做的事吧!”
“正合我意!”孙策再无硅碍,豪迈一笑,无畏往前疾冲。“哈——”
孙策铁戟妙曼,在空中不断划下美丽弧线,勾出来的红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粗。士卒纷纷倒下,围多少,就死多少。终于,孙策冲散队伍,正要迈步疾驰,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别上,留下保护主公。”张辽剑尖轻划泥土。“放心。没有人能够越过我的剑围。”
喔。原来是张辽。
知道吗,不能跟你的旧主子一战,是我多年来的遗憾。
“张辽之名,早已响遍天下……”孙策睁大眼睛,好想看清楚张辽的庐山真面目,却只看到眼前一团由无数飞舞黑斑组成的模糊人形。“只是……”
“只是什么?”张辽提剑上前,只望能一招了结对手,挫对方士气。
铮——“只是用来吓唬小孩而已。”孙策以戟挡去对方抢刺。当——“吓倒你了吗?”一寸短,一寸险。张辽快剑疾劈。铮——臭小子,知道吗?我手中的戟,是当年跟你主子吕布交换的纪念品啊。当——
痛快。尽管难分胜负,情势凶险,孙策还是无比享受此刻的刺激决战。所有攻击要到了身前数寸才突然暴现,太刺激了。哈哈。
“还好,你没有战马。”面前如此困境,孙策仍有心情说笑。
“那你就下来跟我玩吧。”张辽食指一勾,回剑又是一刺。
“我才没那么笨。”孙策双腿紧夹马腹,借力飞砍。
这匹马是我的眼睛,我才没那么笨啊。
“你笨!只因你选择……”张辽侧身挡去孙策连续几下劈击,卸身闪到马旁,奋力一击。“……与我为敌!!”
嚓——张辽斜劈马鞍,惊觉座骑上竟空空如也。抬头一看,已经暗叫不妙。
“……如你所愿。”孙策整个人跃到半空,双手紧捏铁戟,迎头劈下。
随着一声教人耳鸣心悸的隆然巨响,大地震动,沙石成粉,混和血花的尘土飞扬间,孙策戟尖插地,不动如山,而地上,剑断胄裂的张辽四脚朝天倒卧戟旁,甫想反击,口中又喷出一朵灿烂血花。
“不、不赖……”张辽轻瞄嵌在耳边的尖锐戟锋,哇啦吐血。“咳……”
在场过千对眼睛凝神仰望,却只有孙策自己知道,若不是眼前黑斑乱飞,只看到模糊轮廓,这一劈,该可以劈中张辽眉心。
也罢。不让周围人知悉其眼睛状况的孙策拔出血戟,跨过张辽,朝前面杀气更盛的方向踱去。
“留你一命……”孙策瞳仁灰暗,犹如烛光燃烧殆尽前的一抹余烬。“……以后过来追随我。”
或者,我的弟弟。
手执巨斧在半空划了一圈的许褚,紧盯眼前孙策与缓缓踱至的周泰道:“主公、此二人、非常、厉害、不可、大意。”
这种语气,加上这蔽日巨影,专司殿后一职,该是许褚没错吧。
也好。把所有最麻烦最棘手的敌人弄在一起解决,就简单多了。
趁我还能看到你们的时候,一次过让我尽会天下豪杰吧。
将来。当我离去,我的弟弟,我的儿子,才能慢慢回味关于我的零星故事与传说。
可惜。
天意弄人,命不该绝。就在孙策把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打出人生中最精彩亮丽的一战时,在最关键一刻,在孙策避开许褚截击,弃戟绊倒徐晃,徒手把数名虎豹骑勇将撂倒之后,当他的枪尖臣离曹操肩膀只余数寸的关键一刹,一道刺目红影,犹如烈阳降世,挟带天上七色炫光,无情挡下孙策最急进也最接近成功的奋力一击。
“赤兔……”关羽跃马在天,回头轻睨孙策。“……吾非吕布啊。”
肩甲应声爆裂的孙策仰望眼前此人,竟有种无法逼视的羞愧与汗颜,仿佛,此人就是上天化身,前来惩处自己一般。
妈的。祢永远在我最接近成功,跃到最高的一瞬,才前来搅和,狠狠把我撂倒,教我功亏一篑。祢的把戏,我早已看穿。
孙策大力摇头。就算要死,我也要把祢派来的使者毁掉,跟曹操同归于尽。
关羽,如果你是正义耀目的太阳,我就当射日的后羿好了。
逃到阵中的曹操轻拍赤兔,赤兔兴奋疾驰,仰天嘶鸣。
“孙策啊,曹某也信天,纵使权倾天下,仍然心系于汉。弄权,只为把权……”曹操紧盯孙策,想起昔日孙坚脸容。“……力·压·奸·臣——!!”
如果权臣与奸臣只是一线之差,那么,忠臣与奸臣,相差只怕比一线还薄。
“你的野心与孙坚背道而驰,天行有常……”
关羽翻身一跃,竟从自己的马背跃到赤兔身上。
“……你这个逆种……”曹操食指一点,一道急风刚好吹散孙策头上乱发。“……是不会得到天佑的。”
陡地,风云变色,随着关羽与赤兔仰天长啸,天地震动,众马仰倒跪拜,就连孙策座骑也不例外。
滚倒在地的孙策,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子。仰望眼前人马合一的绝强组合,孙策生平首次涌起如此不忿心情。
要是勉强纠缠,舍命相战,形势悬殊,只会吃力不讨好,讨不了便宜却只能图个战死沙场的落寞下场;要是就此罢休呢,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此良机,而且,那时候,恐怕连眼前人是敌是友都无法分清,眼中早已漆黑一片了。
孙策紧捏手中铁枪,全身抖颤。旁人眼中以为正被曹操一番话数落得心虚怯懦的他,其实,只是再次为上天的刻意刁难而感踌躇讽刺。
只差一步,我就能够取曹操而代之。
还欠一步,我就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天子迎回许都。
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我不仅无法如愿以偿,由奸臣变回忠臣,还被贼喊捉贼,遭天底下另一大奸臣骂我奸臣……
天意弄人,我又能如何?
孙策仰天失笑,笑中有泪。
即使此刻孙策尚能勇战,然而天时地利人和尽皆欠缺,纵是不愿,也无可奈何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天,如今我急流勇退,在此止步,祢应该很不忿吧?
今后,我已经不会再把祢放在眼内了。
清晨,大牢内,睡梦中轻抚左臂伤口的于吉。忽然看到眼前朦朦胧胧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当他揉了揉眼睛,跟眼前人四目交投之后,既擅医理,亦懂透视人心的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嘿……”坐直身子的于吉先是耸肩失笑,然后,是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嘿嘿嘿嘿嘿……”
站在牢外的人仍然不语,一动不动。
“如果我说,你必须身心放松,好好看着我的掌心……”于吉踱到木栅前,五指伸向对方,尖锐的指甲缓缓越过栏隙。“……你……真的能做到吗?”
对方一直落在阴影里的脸孔犹豫了一下,还是稍稍后退。
“嘿嘿……你不敢吧?你根本无法相信我吧?嘿嘿……”于吉双臂紧抓木柱,指甲陷进柱中,发出尖锐凄厉的磨刮声。“嘿嘿……报应,真是报应啊……”
于吉双眼绽出兴奋光晕,抓起缠满布条的左臂。“看!我原本用来施术的左臂,因为你的毒箭,已经含脓溃烂,动不了!嘿嘿嘿……天意!是天意才对啊!嘿嘿嘿……”
对方默然退后。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嘿嘿嘿!我要看你今后如何活下去!嘿嘿嘿嘿!!”
“嘿嘿!你还会来找我的!你还会回来的!嘿嘿嘿!我等你!嘿嘿!我等你啊——!!”
走在阴影里不能见光的人,最终,也无声消失在黑暗中。
几个时辰后,城外,山林。
自寿春归来,孙策闭门不出,避不见客,众将皆以为伯符突袭失败,意志消沉,谁也没想到原来跟他的眼睛有关。回来后,孙策视力时好时坏,偶尔回复数月前水平,视物如常,只是黑斑仍在,晃动的人和物会有残影勾连;偶尔视力变回寿春奇袭时水平,只余模糊轮廓,必须近至数寸方能辨识,而令孙策不解的是,晚上视力比白天更坏,任何刺目强光。皆令其眼痛流泪。
这天清晨,大乔起床,却发现丈夫不在家中,莫名的不安感教她坐立不安。当她正欲遣家仆四出搜寻之际,孙策却踏进大厅门槛,主动拥抱妻小,说今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正是出外舒展筋骨,踏青狩猎的大好时候。
被紧紧搂在怀里的大乔偷瞥天井。天空灰茫一片,暗云结聚,哪里好天气了?
可是,大乔毕竟跟孙策是同一类人。刹那间,她彷佛明白了夫君的伪装,却不说破,只深呼吸了一下,比往日更温婉爱怜地轻揉孙策后颈,仰首凝视夫君瞳仁里的自己,努力挤出微笑,维持谨小慎微的温柔,不让夫君发现自己呼吸紊乱。她牵起他的手,像当初新婚孙策牵她的手在大宅里认路那样,牵他拐弯抹角,踱到后院,把弓箭交到丈夫手中。
感知世界,感知爱情,女人从来都没有用视觉。她用的是直觉,一种以听觉、嗅觉为主的感觉。因此,她感到眼前人无法言明的异样。
对不起……这阵子一直专注照顾绍儿,竟然忽略了你。
这副弓箭,是孙策搁在书房角落,大乔某天经过,无意拾获,清理干净,还特地为夫君綉了一个弓囊好好盛载。弓囊刺上的虎形图案令低头凝视手中黑弓的孙策忆起父亲,轻轻吁了口气。
父亲,我好像很久没有狩猎了。
孙策跟大乔依依惜别,往找周瑜。周瑜因内务繁忙,忙于扑灭江东各城的零星太平道叛乱,未能陪孙策越江狩猎,乃派凌统率过百侍卫守候陪伴。两人策马越江,立于山巅,回望这几年风卷残云的惊人成就,顺利打下江东,原来,此刻回看,也不过是一小片天地而已。
跟天下比,江东不过一只小兔。
临行前,周瑜拉住凌统耳语叮咛,凌统身负重任,乃刻意跟主子细意倾谈,加以安慰,欲尽纡主子心中郁结。
“这个天,根本无视公义。”孙策忽然发现,看着绿色的树木,眼睛不觉舒服一点。“或许,天只佑强者。”
“或许,天也在看……看看谁可以改变这虚伪的局面。”孙策自顾自的道。“只是,这个天在想什么,谁猜得到?”
若是追求名利,人生有何意义?若是只求繁衍,生存在何得着?
天在问人,人亦在问天。天问人的人不懂,人问天的天不答。
越是急进,越是迷惘。越是迷惘,越是思索。越是思索——
“孙子的后人啊!”凌统扯下箭箙,连同黑弓扔向孙策。“你拥有先祖的睿智,就拥有改变天下的能力!”
百鸟惊飞,孙策也愣住了。
“你拥有对人生真挚的体会,就比任何人拥有更具价值的生命!”这一阵子,凌统把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厉声激励。“古往今来,人只为虚无的生存价值而活。你践踏别人的生命,就是主宰,若是繁衍,就要明白繁衍的真谛!虎吃万兽,何曾后悔?天佑善人,何来寿尽?”
朦胧间,孙策竟然分辨不出眼前双目炯炯,义正词严教训自己的,究竟是凌统,还是……
“孙策啊!我从没忘记你的教诲!”凌统捡起地上石块,朝前方草丛奋力一掷。“你的路,就在前面!在前面广阔的中原——!!”
何需迷惘?何以迷失?你根本就与天近在咫尺!
石破,天惊。鹿驰,云涌。遭当头棒喝的孙策豁然开朗,把箭箙斜搭肩上,轻踢马腹,策马前奔。
对。逐鹿中原。我必闯出一片天,因为从今以后……我不问天上,我问鼎天下!
谢谢。谢谢凌统,谢谢凌操。
一扫阴霾,豁然开朗的孙策,内心罪疚既消,眼里黑点,竟也忽尔消失泰半。
也许,从一开始,孙策根本就没有眼疾。他患的,不过是心病。
扭曲自己,违背父亲之道的自责心病。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奸臣的料子,同时,也不是忠臣的料子。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孙策。
一个喜欢狩猎的男人。
谢谢。
孙策全身充满力量,美好的丰盈感满布四肢百骸,彷佛枷锁尽毁,一身轻逸,体内热血翻涌,教他忍不住再度挽弓搭矢,箭指青天。
天上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天色转晴,曙光再现,孙策箭指云缝,脚下朝天边那朵镶着灿烂银边的亮丽云朵尽情奔去。
凭此,我孙策今天开窍。
向天吐沫,最后只会沾污眉额。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我已经长大、顿悟,不再是昔日的我了。我是我,但我也不是我。
孙策笑了笑,把箭簇从天上移回人间,直指眼前手到擒来的美丽鹿群。
上天,我孙策再度向祢邀请,祢与我逐鹿中原……
咻——
苍天……
——嚓。
最初那一刹,孙策以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的黑点再现眼前。
后来,纤细而强烈的痛感从他脸颊淡色的麻子缓缓炸开,变大,变硬,犹如火棒贯穿后脑,孙策才恍然大悟。一切,原来不是幻觉。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孙策被箭的冲力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倒。抬头望天的一刹,眼底下歪斜插着的箭柄,箭羽在微风中温柔轻颤,其中一撮沾有几颗红点的白羽更随风脱落,宛如蒲公英,在曙光洒落的晴空下妙曼飘离孙策眼眶。
一切都是真的。
我知道,这支箭,就是那一年我立志逆天叛父,向天射出那支穿云箭。箭带怨毒,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我躲到这么远,最后,这支毒箭还是找到我,物归原主。
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是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明白了,苍天——
“苍天……”隐身草丛中,身穿蓑衣,全身涂满绿色油彩的太平道刺客在于吉同门左慈的安排下决心为主报仇。一箭既罢,再补一箭,其余同伴,则怒吼跃到孙策身前,提枪猛刺,把他直刺下马。“……已死!!”
精彩……
黑弓裂了,弓弦断了。
弓囊上的虎形图案,眼额处被刺出一个黑洞。
孙策仰天苦笑,朝青天白云吐出一口血花。
……不亮丽。
血花似箭,直射天空。
从后脑刺出的箭簇,刮出点点乳白色脑浆,化肥作泥,滋养大地。
当日插住凌操后脑的箭簇,听说,也是这般样。
起落……
孙策凝望眼前终于毫无阻碍,色彩斑斓的美丽世界,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回复一片漆黑。
……是无常啊。
好不容易,才终究冲开枷锁,彻悟突破,却在豁然开朗的一刻,从最高处下坠。
是的,几乎忘了,上天总是习惯在我们跃到最高,最尽情欢笑的一瞬,才狠狠把我们撂倒的。
因为这样,我们才摔得最痛。
天,原来……
一切只是有人一厢情愿。
祢……并没有真正跟孙策和解。
起初,周瑜以为这不过又是伯符再一次的计谋,藉假死再度急进飞跃的计谋。
周瑜记得,当日孙策又藉假死欺骗许贡,他曾经前来责难。
“谁说伯符只有武力胜过吕布?”周瑜语气泠漠。“义兄假死的才能,也比死去的战神犹有过之啊。”
为了不让伯符再教身边人心焦担忧,周瑜更出言讽刺说,今后江东孩童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将多了一个关于【伯符死了】……不,该是【虎死了】的寓言故事。内容是说,很久以前,一个喜欢到森林狩猎的年轻君主,习惯假死欺骗世人,终于,有一天,这君主真的死了,却连他的家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恶作剧,不再相信他真的死了。
想不到,孙策一听,竟然很愉快安慰的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很幸福吗?
因为,君主所有亲人和朋友,都不会因为君主的死而伤心难过了啊。
就在周瑜伤心恸哭,伯符昏迷期间,
策父再度入梦。
……却恨梦回风火正依依,梦恶父不知。
还是那座皇城,还是那场烧之不灭的燎原大火。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来了。
“父亲,是策儿啊。”孙策嗓音战兢。这次,终于能够发声了。
或者,反过来说,兜兜转转,我从来没有成功走出这困局。
“策儿?是的。我儿子孙策。”孙坚回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伢头叹气。“为父百务繁忙,很久没见他了。”
孙策从未见过父亲谈论自己时露出如此愧怼的表情,不由得心跳加速。
太好了。这次……终于不是恶梦了。
“黄巾乱国,接下来董卓乱政,四方诸侯各怀鬼胎,汉室濒危,实欠人伦啊。”孙坚弯身放下水桶,背影孤清。“现在洛阳为火所困,你见到我儿子,叫他来帮忙救火吧。”
什么?这……又是另一个恶梦么?
“父亲!我已来了!你不认得我吗?”孙策激动趋前。“我……我是孙策啊。”
不要。我们父子俩这么难得才重聚,不要。
孙坚神情诧异,放下水桶,静静在烧得劈劈啪啪的火海里端详眼前紧张不安的陌生男人。“你……!?”
我是孙策。一个喜欢狩猎的男人。我是我,我也不是我。
“我是孙策。孙策啊!你……”孙策声音由激忿渐成哀怨,低低的,最后竟化作无力哀求。“……真的不认得了吗?”
“怎会不认得?”孙坚彷佛听到什么荒谬事一般,嘴角开始挂下来。“那俊美的小子,将来必定是个出色的人物。”
父亲。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未能让你满意么?
“终有一天,我父子俩能并肩驰骋天下,为汉效力。”孙坚露出慈父表情,一脸骄傲,遥望火海外的莽莽苍苍。
这句望子成龙的家常话,犹如一支锥心箭,清脆刺穿孙策心房。
“只是,你说你是我的儿子……”孙坚大义凛然,一脸鄙夷。“……看你满脸污云,怎看也是个奸臣——!!”
漫天飞灰,灼烫的余烬飘进眼里,黏住,化作病变黑斑,痛得目盲,痛得流泪。
回来了。所有黑点,全部都回来了。
“我何来这种不肖儿子!”
一箭。又是一箭。那刺进我眼里的一箭。
“不!父亲!你误会了!我的确是孙策!孙策啊!我是——”
我是孙策!忠臣孙坚的儿子!我不是奸臣,我不是忤逆子,我只是打算——
孙策急步朝父亲跑去,然而眼前浓烟满布,污云缠身,蔽目黑点再度数孙策寸步难行。他整个人踉跄跌倒,像跌穿地下那样跌了一层又一层,然而高高在上的父亲俯视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半点关心,还一脸不屑,转身离去。
等一下!父亲!我是孙策!我一直努力复兴家族,我一直为孙家后代铺路,我怎会不是孙策?别再抛下我!父亲,别——
脸上火辣辣的又痛了起来。孙策彷佛回到那天被父亲当众训斥的耻辱伤痛去。兜兜转转原来又回到这里。纵使以为已经伤愈,成就足以骄傲,然而原来一直介意,一直没有成功跨越。孙策按着脸颊嚎叫张臂,父亲却一再重覆转身离去的动作,抱我!父亲!抱我!我是你儿子!我是孙策——眼看父亲快要被浓浊的黑暗吞噬,孙策心焦吼叫,口鼻却被浓烟污云疯狂窜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就只有增生乱窜的黑点,和充斥体内挥之不去的一污云浓烟……
“父亲——”一声彷佛从地底深渊扯出的凄厉叫唤,把房间里侍从臣下吓得全身一颤。从恶梦中惊醒的孙策,仍旧疯狂嚎叫、挣扎,未能从梦魇中真正解脱。
“父亲!别走!这里浓烟满布,你要去哪里?”头颅缠满布条,遮住双眼鼻翼的孙策忽然跳下床榻,大力拂开医师与朱治等人的搀扶,往房外狂奔。“父亲!等等!别走啊父亲——”
程普与黄盖扑上前加以阻拦。冷静啊!伯符!只是梦境而已!梦!是梦啊!
“父亲!父亲啊……”受伤的孙策依旧气力惊人。“你们滚开!父亲……”
“二公子……”医师低头轻咳,嚅嚅的道。“箭毒猛烈,不能尽清,主公双眼深受毒害,已经完、完全……失明了。”
孙权双手负后,勉力镇静,缩在袍袖里的拳头却捏得通红。
“再不将眼挖出,恐怕腐毒侵脑,届时连性命也……”
一支箭,又再刺进孙权心窝。
“父亲!你在哪?我什么也看不见,黑烟薰眼,我的眼——”孙策推倒众将,扯开布条。“——我的眼很痛啊!!”
“别抓伤口!”“快拉住他!”“呜哇——很痛啊!我眼睛很痛啊!”“伯符!冷静!”
拉扯间,被布条紧缠的,原应是双眼的凹洞,渐渐薰出两个紫黑色的圆形,犹如病变扩大的黑点,在众人眼前幻化成一不祥黑蝶,偷偷拍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布条扯开,脓血飞溅。
“什么也看不见啊——!!”露出一双浊黑空洞的眼珠。没有眼白。没有神采。犹似曜斑满布的燃烧太阳,或是遭受感染的待宰兽类。原应慑人的一双眼眸如今只是流着污黑脓血的煤油矿洞。眼肚下的点点麻子跟脓血污迹混而为一,不辨彼此。药迹血迹干黏眉额,凝结成块,犹如乌云,在挣扎嚎叫间化成碎片簌簌散落人间。
当时在场众人不忍凝看却又忍不住心里明白:这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了。
“伯符,你的伤口未愈,别乱动啊!”“伯符,冷静一下……”
“大哥,是我……”孙权战兢踱至,伸手安抚兄长。不知怎地,他却忽然想起小时候孙策第一次推他去抚摸老虎的情景。“仲谋,是仲谋……”
对了。这是老虎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放屁!”有过一刹平静的孙策忽然暴怒乱抓。“你是于吉!你一定是于吉!箭是你放的!那天在大牢里……你知道我已经看不见,所以——”
“小心——!”若不是凌统及时扯开孙权,他那双眼,恐怕也会给兄长挖去了。
“放开我!你们是谁?这里好黑!你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你们吗?我看见了!你在逃,一个躲在屋角,一个在梁上,一个、两个……来吧!老子不怕你——!”
屋角无人,梁上也不见敌人。眼前越是平静如常,那把声嘶力竭、煞有介事的嗓音,就更显诡异,教人毛骨悚然。
“父亲!你看见了吗?”孙策被黄盖等人合力按压在地。“策儿正为你诛杀黄巾余孽!不止奸贼,还有乱臣……”
一个、两个……压在孙策身上的臣下越来越多,孙策反抗挣扎的凄厉叫喊,也就越来越响亮入耳。
“孙策……叛汉,讨伐不义诸侯,只是为你报仇……”
不被当人看待,如屠宰的兽类被畸压在地的孙策呜咽悲鸣。
“他们害死了你,你……对了……咳,对了……你已死……死去多年了……呜……”
唾液与脓血犹如烛泪,一滴滴凝固在蒙尘的地砖上。
“父亲……父亲,这些年来……”孙策仿佛在痛苦经历由人退化成兽的最后关键时刻,在思想感情将被毁灭净尽之前竭尽最后一口气大声喊出,一句从来没有忘记,下一刹却已经被迫遗忘的话。
一句来不及朝着父亲背影坦白喊出的话。
“这些年来……”孙策低头,声音轻忽。“策儿好、好想你……”
所有由孙坚一代侍奉在侍,亲眼看着孙策长大成人,经历各种伤痛挫折,见证孙家多年辛酸起跌的旧部与老仆,终于按捺不住,在这刻落下泪来。
“父亲……策儿真的很想你……你在哪里?父亲……”
思念断续呜咽,在空荡的房间萦回不散,留下更教人心酸的回声。
父亲……很想你……父亲……
因为太习惯他的强悍与心计,有他在,大家就不必担忧顾虑,所以大家都忘了,原来伯符比我们所想还要年轻。他,不过是一个痛失父亲,被迫一夜长大的孩子而已。
父亲……策儿没有忘乎初衷,一直都没有……
他的坚强,他的反覆,只是为了守护身边人的扭曲与牺牲,却从来没有抱怨半句。
所有人都以为我忘了,我不介意,但……父亲……你不可能不懂我的,父亲……我是你儿子……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啊……
眼泪、唾液与脓血在地上荡开一滩又一滩。如果忠心为国的孙坚不值得如此下场,那么,一心为家的孙策如今毫无尊严地被踦压在地,结局如此,又公平么?
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孙家主子遭逢劫难的程普悲从中来,忍不住抬头问天。
天,究竟孙家欠了祢什么?为什么祢一直如此狠心折磨?
没有忘乎初衷的人,忍辱负重,最后却被人认为失其本心。谁对?谁错?
曾经席卷江东,武力智慧超于吕布的江东猛虎,最后竟然成了跟当初寿春疯人院的病患无异,生命,原来真的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