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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又见乌云.2

作者:陈某/王贻兴 当前章节:6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曾经在夜阑人静、意志薄弱时想过伸手挖眼,把眼里黑点全部挖出的他,最后,眼睛真的要给人挖掉了。这样的呼应,不是吊诡又是什么?

当房间里曾经叱吒风云的孙家俊杰如今不似人形,被压在地上匍匐嗥吼,另一名孙家希望终于抵受不了几个月来的刺激折磨,力尽泪干,颓然崩溃,嚎叫间冲出房间,抱头狂奔,朝天跪倒。

“哥哥!!”孙权但觉天崩地裂,他头上的一片天,已经塌了下来。“啊——”

哥,我根本不行。

这几个月来,每一天每一刻,所有人都望向我,所有事情,都要我下决定。不。我不行。我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不……

连你也变成这样,我怎可以?哥……

忆起当年哥哥接手家族的年纪跟自己如今相去不远,孙权更觉恐惧。

于是,唯有掏尽胸肺里所有气力,用更巨大的声音仰天大吼:“啊——”

有父兄在,

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哭过,闹过,疯过,痛过。当身边人尽管再坚强也一个接一个相继倒下,最后,连那个夜夜恶梦,每天徒劳重覆哭闹疯叫的受害者,终究也累了,静了,无言了。

对于劫难与伤痛,当事人永远是最难接受的一个,也是最后接受的一个。

该来的人都来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

哭,不过是一时。疯,也不过是一时。哭过疯过,接下来如何面对冗长真实的满目疮痍,才是更巨大也更难以跨过的真正考验。

这几个月来,孙权日间被迫处理家族事务,千头万绪,虽说也有张昭、周瑜二人扶掖辅助,然而始终未能适应。可是每夜他还是会来到孙策榻前,陪哥哥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沿陪伴好不容易熟睡的哥哥。可是这天,忽然从恶梦里惊醒的孙权睁开眼睛,却发觉榻上无人,周围侍从均已熟睡,不由得大惊奔出。

孙权记得,失心疯的哥哥曾经把他当作凌操,搂着他大腿涕泗纵横,不断磕头认错;又曾经抢过小刀刺伤大乔,甚至把儿子孙绍当作自己,高高举起就要扔在地上,说孙策你这逆种,长大了会成为乱臣贼子,我就先毙了你,为孙家除去大患;稍微清醒的时候,又闭门不出,不肯见人,甚至试过趁乱跑出去,几乎就在楼上一跃而下,免却大家再为他折磨受苦……

忧惧不安的孙权跌撞乱跑,侍从乱作一团。终于,孙权在南面大宅后院看到嫂嫂大乔,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刚才孙策醒了,就一直在那里,仿佛回复中箭前那样,轻松平静,认出妻子声音,还叫她抱儿子过来。

孙权战兢踱到孙策身后。他发现,哥哥正坐在矮枰上教儿子造弓。尽管眼睛看不见,可孙策还是能够慢慢地把步骤逐一完成。

“仲谋,你也过来一起学吧。”双眼缠满布条的孙策回头微笑。

孙权光是听到仲谋二字,已经泪盈于睫。

这数月来,孙策总是认不出他。他把他错认为凌操、凌统、周瑜、袁术、刘晔、黄巾贼甚至水镜先生,或哭、或跪、或骂、或打,始终一次也没有把这个弟弟认出来。

只消一个相认的姿势,一句叫唤,多少委屈,多少辛劳,全部化作泪水,烟消云散。

“哥……”已经猜到端倪的孙权噙满泪水,勉力强忍,身子不住抖颤。

“绍儿,来,把牛角片递给叔叔……”孙策轻扫儿子眉额。“绍儿真乖……”

“哥……”孙权轻轻跪下。

“仲谋,这几个月来,哥哥知道你辛苦了。”孙策伸手轻抚孙权头发,孙权哭得更厉害了。“接下来……”

“不!哥哥,你会没事的,哥哥……”原本正在合力压弓的兄弟俩,弟弟的手终究松了开了。“不会的,哥哥,你还要看着我长、长大,成亲,生下儿子,陪绍儿玩耍,哥……”

弟弟没有忘记,当日父亲离去之前,也像今夜,忽然唤来他俩,耐心教他俩造弓、狩猎。

那一次,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今夜亦然。

第一次跟哥哥合力造弓的孙权惊觉,终于,也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孙策轻拍一直抑压偷泣的孙权。“弟,扶我回房吧。”

一直偷拭眼角的大乔,这时候笑着走来,拉起儿子小手,说别要阻碍父亲做正经事了。

孙权一脸涕泪,抖颤低头,无法想像此刻最该嚎哭崩溃的嫂嫂内心究竟多伤多痛。直到现在,她为了不让丈夫和身边人担忧不舍,在最后离别一刻,仍以大局为重,将一切情绪压下,维持脸上温柔婉约的笑容。

经过妻子身边,孙策忽然停步,朝笑中带泪的大乔语带双关的说:“为了不让身边爱你的人为难,伪装起真正的自己,这些年来……真的辛苦你了。”

大乔肩膀抖动。原来,他还记得当年洞房花烛夜他跟她相认的那句话。

“伯符……”不行了,真的要哭出来了,大乔唯有破涕为笑,朝夫君回了一句只有两人才懂的笑话。“说、说实的……我其实不想……不想成亲……”

反话,有时候比情话更锥心,也更动人。

“我也是。”说毕,孙策跪下轻抱儿子。

孩子,希望你将来仍然记得,你父亲曾经很用力很用力地紧抱过你。

我留给你的也许很多很多,但也许,最后你最想要的,会是一个拥抱。

不过是一个拥抱。

“替我好好抚养绍儿成人。”孙策凝望儿子,神情爱怜。“要是将来他长大了,问起他父亲的事……”

“我会说,你的父亲,是、是个……很伟大的人。”

“嗯。”孙策微笑点头,跟孙权迈步离去。

就这样?嗯。就这样。

此生此世……

快要崩溃的大乔赶紧低头,不让丈夫看到自己偷偷滴下的晶莹眼泪。

“娘……”儿子拉扯母亲裙摆。

“对了……”孙策忽尔回头,轻拉妻子的手。

“我……”孙策在大乔耳边低声道。“……其实还没好好认识你。”

“……我也是。”大乔哽咽点头。

“谢谢你。”

“嗯。”

孙策与孙权的背影渐成微小黑点。大乔跪倒紧搂儿子,坚决不让哭声被谁听见。

经过走廊的时候,孙策忽然问弟弟,今天是否月圆?

孙权点头。

“那……”孙策耸肩苦笑。“……刚好,是一百天了。”

如果天有道,我发誓。

如受天谴,就保佑我百日痛苦,

不得好死,

……天,祢果然还是佑我的。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大牢内,周瑜放下身段,跪坐向于吉求和。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不轻言放弃。

“毒深入骨,老夫纵有神力,也难救贵主之命。”于吉神情憔悴。“时也命也,一切只是天命而已。”

周瑜拂开于吉快要贴近眼睛的尖长指甲,后退半步。“我……会再来的。”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周瑜离去后,于吉把尖长的指甲陷进自己咽喉。

“苍天,在下于吉……”血丝连同唾液沿嘴角滴到地上。“……亲自来向祢讨教了。”

倒下的时候,从咽喉溅出的血柱刚好洒到眼睛之中。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榻前正坐的吕蒙一直勉强支撑,低头诵念《春秋》。他曾经答应过孙策要好好念书,他希望在主子离去前,可以因为他的言出必行感到安慰。

“主公放心,阿蒙……好学不倦,已非昔日……”这几个月来,所有人,包括吕蒙,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日……”

还好,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这是《春秋》吗?”孙策悠然转醒,静静吁了一口气。

刚才辞别妻儿,跟孙权回房,简单交代一切后,孙策就累极而睡了。他以为,自己该这就一睡不起,谁知道,还是醒来了。

也许因为刚才那个梦,又也许,是因为朦胧间听到吕蒙背诵的《春秋》吧。

孙策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教过他和弟弟《春秋》〈郑伯克段于鄢〉这一小段。孙策清楚记得,就在父亲借郑庄公跟弟弟共叔段相斗不和训诫兄弟俩之后,他就开始对自己言行管束更加严厉,要他做个好榜样,照顾弟弟,任何时候,作为兄长都应该为弟弟的行为与过失负责。

父亲,我离去前刚好听到这一段,是你的意思吧?

此刻,孙策终于真正理解《春秋》,理解父亲深意。郑庄公因对弟弟失教引致兄弟阋墙,故《春秋》以此订正忠义孝悌之重要,而父亲,则希望我谨遵教诲,避免重覆这历史循环……

纵使眼睛已经看不见,眼前缠满布条,孙策还是本能地抬头望天,轻轻点头。

《春秋》……嗯。春秋……

朝代更迭,天道循环,其实早已注定。蓦然了悟的孙策轻抚伏在床边安然酣睡的弟弟,像小时候父亲长年不在家,孙策代父母照顾他,哄他睡那样,小小的人儿,薄而曲的头发紧贴头颅,熟睡的时候脑勺会轻轻鼓动,非常实在而温暖的生命……

如果那时候我拥有这样的智慧与了悟,我就不会笨得妒忌你抢走父亲的爱和关注,认为你的到来抢走了我的一切……

仲谋,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会更懂得你,给你更多。只可惜。时光已没剩下几许了。

几许啊几许……

孙策动**怜温柔,生怕吵醒了连日来劳累透支的弟弟,俯身,张开犹如翅膀,缠满布条的臂弯,生平第一次慈蔼地把弟弟拥抱住。

说起来,哥好像很多年没有抱过你了。

弟,醒来的时候,但愿这拥抱的温度还在吧。

哥最想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个。

几许风流,几许大梦……

孙策想起刚才那遥远而真实的梦,最初他以为那是袁术,看清楚才发现是弟弟。他梦见弟弟登基为王,站在与天相接的地方接受万民朝拜,而那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咱们孙家,百年大业,将在这孩子手中完成……

几许春秋。

也许,我不过是个引路者。父亲未完成的,由我来延续,我来不及画上的句号,就由弟弟来完成。不必留恋,也无谓勉强,一切自有定数。

乃念及此,孙策仰天微笑,终究了悟。

我明白了。真真正正地明白了。我的位置,我的使命,我的能与不能。

几番起落,几番哀愁。几许春秋,几许风流。

终究明了一切的孙策已再无语问天,而睡梦中紧搂哥哥的孙权,嗅到温暖而熟悉的气味,错觉间彷佛正搂着父亲,犹如当年无忧无虑在父亲怀抱里尽情撒娇安睡一般。梦见一家人终究团圆,孙权忍不住泛起久违的笑意。

“……公子遂如、如晋,葬……”昏昏欲睡的吕蒙扎醒,惊见孙策业已转醒,倚坐榻上,正欲上前唤醒孙权,并招来各人聆听孙策最后遗言,孙策却万分不舍地一边轻抚倦极而睡的孙权发际,一边微笑把食指凑在嘴边,示意吕蒙别要吵醒好梦正酣的弟弟。

“累了”孙策轻嘘。“……让咱们歇歇吧。”

一股莫名的不安教周瑜心头刺痛。

他策马赶至孙家,却发现府中下人都不在了。

院子中央,就只有一个水桶。

一个已经干涸,再也没有水的水桶。水桶盛口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正犹豫间,周瑜抬头发现一名身穿甲胄的成熟汉子正回头凝视自己。这久违而熟悉的背影,彷佛——

周瑜知道,孙坚早已死去多年,自己也不是在造梦。

于吉,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孙坚没有回答,却对迎面而来的子侄点头示意。彷佛在说,我认得你。你就是一直从旁照顾辅助我儿的周瑜。

孙伯伯,你……在看什么?

越是明知不是真的,周瑜就越是忍不住走上前去。

忽然,孙坚好像终于等到了想要等待的什么,视线被房间那边的微弱淡光吸引过去,严肃坚毅的轮廓有过一刹的宽松。

是谁,能够让你回来?

啪。啪。啪。脚掌踱下石阶的踏实声响一下又一下从不远处传来。

是谁,能教你慈祥等待?

不信天,也不相信怪力乱神的周瑜,此刻,竟有一丝疑惑与动摇。

房内一团人正拥簇着什么,然而喧闹却是无声的。冰凉的石阶上正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缓缓踱下。

脚步声明明如此熟悉,却以不再急进的节奏走下石阶。

于吉,这……就是你的补偿了吗?

微风轻拂,夜凉如水。扯下的布条在浅紫色的圆月下飞扬成云。

还是……一切不过是我内心渴望?

不是这百日里惨不忍睹的那个皮肉松弛、萎靡腐朽的落魄陌生人,而是记忆里一直闪闪发亮、潇洒剽悍,眼神总是那么满不在乎的,让人心折的……

伯符。

你……终于回来了吗?

不。眼前的伯符,比之前更洗练、更内敛,也更具成熟魅力。彷佛早已参透了悟,不再急进,不再迷失,也知所进退,无所强求了。

伯符。可否——

就在周瑜不自觉迈开脚步,本能地张开双臂打算上前拥抱义兄,好证明这不仅是幻象的一刹,蓬,袍甲轻扬的一下爽朗响声,却教周瑜停住动作。

从那一天,到如今张开臂膀,彷佛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绕了那么远的路,等了那么久,跌跌碰碰,伤痕累累,到现在,终于。

回来完成父子俩还没完成,却必须完成的重要仪式。

伯符……你准备好了吗?

静静旁观的周瑜深呼吸一下,眼眶竟尔湿润起来。

父亲……策儿早就已经在等了。

扯开头上布条的孙策回复昔日英姿,一脸悠然,抬头望天,露出似有若无的神秘微笑。

伯符,你这笑容,是想告诉我什么?

孙策视线从闪烁夜空拉回,扫过周瑜,最后落到孙坚身上。

父亲……这些年来,策儿每次抬头,都在想你。

来不及说出口的愿望。来不及偿还的亏欠。

孩子……这些年来,父亲每次回头,都在找你。

孙策嘴角渐渐融化。

孩子,还等什么?

孙坚张开臂弯。

孙策眼神有过那么一刹瞟向周瑜,然后,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迈开赤足,身影如风。

迈步朝父亲全力奔跑过去孙策,越跑越近,身体却越变越小,当他以愉快轻逸的背影纵身一跃投到父亲怀抱里,竟已是孩童模样了。

“公瑾……”孙坚垂目慈眉,俯首跪下,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儿子。

小孙策仰望父亲,攀爬姿势熟练真挚,忍不住的由衷笑容仿佛在说,眼前将要得到的,才是他一辈子最渴望得到的至宝,千金不易,江山不换。

“……利刃已退,纯洁依旧。”

由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么简单。

孩子,希望你将来仍然记得,父亲曾经很用力很用力的紧抱过你。

在你还未真正认识这个世界。认识你父亲之前。

策儿。我留给你的也许很少很少。但也许。最后我最想你记得的,却是一个拥抱。

一个不管你将来成为怎样的孩子。是好是坏,也一样无条件疼爱你的拥抱。

不过是一个拥抱。

小孙策朝父亲张开幼小的臂膀,父亲也同时带笑张开双臂,把小小的人儿搂进怀里,两人发肤之间再无阻碍。

伯符……

周瑜无语哽咽,温热的泪水自眼角悄悄滑下。

“累了……”孙坚抱起爱子,另一只手食指递起,凑到唇边,朝周瑜轻嘘。“……让他歇歇吧。”

捂住嘴巴默然流泪的周瑜,目送亲如手足的孙策满足靠倒父亲怀中,慢慢消失于湿润的眼眶里,成为夏夜殒落的一颗星尘。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周瑜错觉间仿佛看到小孙策把下巴抵在父亲肩上,悄悄朝自己不舍挥手,可当周瑜意欲上前追赶,小孙策却模仿父亲刚才的神情动作,把手指凑在嘴边,顽皮?眼。

跌坐地上的周瑜,目送二而为一的温暖背影徐徐远去,终于,消失于万里无云的紫色星空之中。

有形不累物,

无迹去随风。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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