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见龙,龙在九天。黄龙元年,夏四月,丙申。
武昌南郊,碧空万里,鲜艳明亮的旗帜直插天际,公卿百官身穿朝服,整齐威武,按部就班于大殿上恭谨伫候,仪仗队与军伍各司其职,远远望去,庄严肃穆,气势不凡。
尽管在场超过数千人,然而竟然可以安静得连一只苍蝇飞过的声音都清楚听见。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苍蝇如何盘旋缠绕,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伸手驱赶。
今天,是孙家无比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吴王孙权正式登基称帝的日子。自月初开始,江东地区已陆续出现武昌地区将有黄龙、凤凰出现的传说,附近地区孩童更有歌谣谓此处将有天子出现。自黄初二年屈膝于魏国面前,受魏文帝册封吴王至今,转眼已经九年。乘去年陆逊于石亭大破曹休十万兵马之势,擅长忍耐的孙权但见时机成熟,终于接受公卿百官的力劝,即位登基。
“主公,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对,上天意旨,请主公接受!”“咱们相信先主们也在等待这一天!”“主公……”
想起群臣的表情,年届四十七岁的孙权缓缓踏上台阶,一双脚步越来越轻盈。
那一年,父亲离去,他才不过九岁。然后,兄长也舍他而去。那一年,他才十八岁。
这二十多年来,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赤壁战后,复又与蜀交恶,两国征战不断;合肥之战,若非凌统舍命相救,可能早已随父兄而去。当时父兄身边的忠臣良将,包括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周泰,甚至智破关羽的吕蒙,以至一直在身边像哥哥那样照顾自己的周瑜,都已经相继离开这个世界。
哥,我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也忘了多少年没有梦到你们了。
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天圆地方,几与天接。在激荡恢宏的礼乐下,身穿龙纹衮服、作冕垂旒的孙权缓缓张开臂膀,接受万民欢呼拥戴。
哥,不知道你跟父亲,有没有曾经梦见过这样的一幕?
呼声如雷,直教大地震动,脚下传来实在的撼动感教孙权毛发直竖。此刻尽情张开臂膀的他,脑里拟想的,却不是万民对他的拥戴膜拜,而是,心底深处一直挂念的父兄,回来对他的带笑拥抱。
哥,我没有教你和父亲失望。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站在人生巅峰的孙权,同时让曾经没落的百年孙家正式超越先祖孙子,成为人中之龙,登基称帝。
仲谋……
抬头看天的孙权轻揉眼睛,喃喃自语。
天,祢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在那个久远的梦境里,的确就是这样没错。
孙权朝灿烂的虚空点头,头上珠旒玉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几许春秋,几许风流。
此刻,高高在上的吴大帝举起碧玉具剑,朝天刺戳。
多少起落,多少哀愁。
乍见皇上勇武威仪,臣民欢呼更盛。被万民三呼万岁的孙权,终于长长地吁一口气,闭上眼睛。
四十多岁的身体,当然不可能跟昔日同日而语。
最近不仅难以入眠,身体容易疲累,甚至眼睛也开始出现问题。
这些挥之不去的微小黑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阳光灿烂,白云朵朵。仪式过后,平静的孙家墓前,一双身影不期而遇。
“想不到你也来了。”
“参见皇上。”对方放下扫帚,急忙下跪。“微臣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孩子,附近并无外人,不必拘礼。”孙权伸手轻扶。“叫朕……叫我叔叔就好。”
是日,孙权登基称帝,行大赦令,加赐百官,改年号为黄龙,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而兄长孙策,则为“长沙桓王”。
当孙权来到墓前,对方刚好回头,有那么一刹,孙权把眼前人错认为兄长孙策。
不是吗?同样潇洒俊美,特别是脸上犹如星屑般的麻子,以及对事情满不在乎的眼神,几乎就跟父亲一模一样。
孙绍轻搔脸颊麻斑,朝叔叔孙权耸肩一笑。那一刻,孙权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要是哥哥活到这年纪,就该是这模样了吧。可惜……
“你父亲为孙家牺牲自己,立下基础,才让咱们能够拥有今天成就。”孙权立于坟前,无限唏嘘。“可惜,当我大功告成,抬头却发现所有认识的脸孔,父母兄长,俱不在了。”
这,就是繁衍了吧。
“从小到大,娘就跟我说,父亲是个伟大的人。”孙绍拾起扫帚。
“孩子,平心而论……”孙权直视孙绍瞳仁深处。“……你会怪当日父亲不让你继承,却把位置留了给我吗?”
风吹,草动。一片白云投影在孙权阴晴未定的脸容上。
“皇上,微臣不才,并无父亲遗风,实在无法望皇上之项背……”孙绍再次低头下跪。“……孙家能有今日辉煌成就,全赖皇上多年来努力开拓,领导有方。父亲去后,小霸王传说至今未绝,微臣身为犬儿与有荣焉,于愿已足。”
“孩子,言重了。”孙权放下内心一闪即过的半丝疑虑,随即以长辈的慈蔼笑容扶起孙绍。“到现在,我仍然不时怀念你父亲当年犹如猛虎的英伟雄姿……”
“只恨绍儿与父无缘……”孙绍轻轻叹气。“……你们推崇怀念的父亲,我总是毫无印象。要是勉强说来,我只记得……”
与父无缘,一直是孙家子弟的共同命运吧。
“……记得他常常抱你吧。”孙权也叹了一口气。
“不。记忆中我一直没有被父亲拥抱过……”孙绍别过脸去,不让遗憾的表情被叔叔看到。“……我只记得,某晚夜深,父亲把我抱在膝上,把一些黑漆漆的东西交给我把玩,然后有人来了,父亲轻抚他的头,接着,我好像被谁抱走了,然后,就只记得母亲一直哭泣的脸……”
孙权内心一凛。孩子……这、这正是你父亲……
蓦然忆起当日孙策离世前尘封琐细,昔日气味声音复又清晰涌现。当日手抱儿子跟自己一同造弓的哥哥,梦里好好拥抱过自己的哥哥……因为太痛,因为太血肉淋漓,所以多年来孙权早把记忆自动锁起,以免遭受更巨大挫伤,想不到,此刻,却全部回来了。
“叔……皇上……”孙绍上前慰问。“……无、无恙吧?要不要通传——”
“不。”孙权紧执孙绍温暖大手,摇头再三。“不必……”
已经忘了很多年没有拥抱过家人了。即使是自己的儿女,或者兄长的儿子。
孙绍轻拍孙权肩背,却教内心有愧的孙权更加激动,呼吸更见急促。
原来……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使只是轻轻一下接触,一个拥抱,已经如此震撼。
这些年来,为什么我一直忘了?
我只知道花时间修葺先祖陵墓,却忘了好好拥抱仍然健在的家人……
“孩子,你……真的没有怪我吗?”一刻的融化,教孙权忍不住低声吐出心底话。
“叔叔,我相信……”孙绍抬头望天。“……此刻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以您为荣。”
此时此刻,孙权竟然觉得,如今终获兄长儿子的原宥谅解,比刚才万民拥戴,更教他满足,更让他感到实在、温暖。
哥,这些年来……
……仲谋一直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