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云消，天色却阴霾依旧。
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却不还。也许因为路远，或者因为长寿，我们才那么容易善忘，渐渐在年月与俗尘中渐渐走偏，忘乎初衷，失其本心。
年轻时候的精于计算，到了后来，竟然变成善妒多疑；原本擅长替资产增值的早慧天才，晚年竟然退化贬值，连番失策，成为是非不分的昏庸糟老头，实在教人唏嘘惋惜。
也许，在这时候，有人自会认为，英年早逝，其实不无好处。
至少，不必等待年月把昔日优点全部自动贬值为顽固过时的致命缺点。
孙权自登帝位后，为了巩固权力，防臣下坐大夺位，性格渐变，心思都放在猜疑试探的算计之上，与昔日英明勤政相去日远。不仅往昔父兄遗下的忠心老将与开国功臣遭逐一罢黜，就连处理蜀国与魏国外交关系上也进退失据，昏庸糊涂，当中最为人疑惑不解的，就是孙权立储问题上的反覆犹豫。
只是，对于晚年孙权的逆转性评价，当世只有两个人清楚个中隐秘。一个是孙权自己。另一个，却是当时魏国位高权重、于幕后操控魏帝曹芳的……
司马懿。
那个几十年前教过自己管帐精算的司马家少爷。
孙权晚年猜忌多疑，不信臣下，全因司马家早于东吴朝中满布臭虫，令原本善于算计的孙权不得不小心防范身边人，即使是血脉亲属，亦不放过，才变得如此莫名其妙地善妒多疑。为了抵抗同样精于算计的司马懿，孙权计夺自孙策一代已为孙家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重臣陆逊权力，又多番废立太子，自太子孙登于狩猎期间神秘中箭死亡后，孙权的决策便更见反覆混乱，原本册立三男孙和为太子，后来却又宠爱孙和之弟，较为乖巧听话的孙霸，使其册封为鲁王，任其享有跟太子无异的待遇，朝臣因而分裂成为孙和与孙霸两派，各为其主，互相倾轧。
当时继名臣顾雍担任丞相一职的陆逊眼见孙权进退失据、焦躁迷失，乃以《春秋》大义晓之，于帐中诵读〈郑伯克段于鄢〉一段，望孙权能有所醒悟，以史为监，明白嫡庶之间应有所分，别成为历史上无数因兄弟失教，人伦失序而断送大好江山的又一例证。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不弟，言行不像一个对兄长君上孝悌的弟弟，故不言弟；《春秋》称郑庄公为‘郑伯’而不称君主，乃讥其失教，无法为天下榜样也……”
然而孙权早非昔日仲谋，不仅听不入耳，还借孙霸派系的诬蔑扭曲借机免去陆逊官职，处以流放罪刑。最后，连兄长留下的最后大将也被自己昏庸罢黜的孙权终于失去真正可以谘询倚靠的人，其后满盘落索，孙家天下，已是江河日下。
赤乌十三年，孙权废立孙和，赐死孙霸，另立孙亮为太子，两派亲信朝臣处刑流放者逾百。
亲手造就骨肉相残，相争长逾十年，摊坐龙椅上的孙权以浊黄眼珠抬头望天，却只看到头上雕龙砌凤，金碧辉煌，犹如华美牢笼，乃吐出一口老人独有的腐朽臭气，喟然长叹。
天，为什么祢要这样惩罚我？
污云蔽日，风起云涌，水积成云，云下成雨，聒噪不休，直教人心下烦躁。
太元二年，已届七十一高龄的孙权犹如泄气皮囊，无力摊坐榻上，勉力睁开既浊且黄的灰白眼珠，却惊觉眼中黑点早已遮蔽双眼。
我做错了什么？
外边臣下兀自争吵不休，各人都根据自己利益曲解孙权的想法，杜撰父亲的言辞，然而孙权却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后人重覆骨肉相残的永劫循环。
老人张开的嘴巴犹如一条穿了洞的竹管，漏出嘶嘶臭气。
我一心为孙家选出最适当的继任人，不让咱家重蹈覆辙，再度没落，难道这也有错？
哥，你当年不是亲口跟周瑜说过，子嗣越多，生下出色后代的机会就越大吗？这话我一直惦记至今，谨慎遵行，为什么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呆望窗外绵雨，不见天日，孙权弥留之际，一直被污云遮蔽的眼睛忽然回光反照。
哥，为什么你的表情哀伤若此？
哥，告诉我，为什么你和父亲都在摇头叹气？我不是已经为你们，为孙家完成了你们最渴望……甚至喜出望外的结局了吗？
想起父亲的耿直忠义，想起兄长的潇洒从容、无私奉献，孙权忽尔惊觉，原来自己竟然在年月与权力间渐渐迷失，为了维持帝位安稳，猜疑算计，谋夺功臣权力，随意杀戮亲属，任由子孙后代为了权力与帝位勾心斗角、自相残杀，却不加阻止。
对，我忘了。
我忘了你们一直的身教言教。我忘了咱们孙家……一直是以团结著称。
哥，我忘了……忘了我该如何为后来者奉献自己，牺牲铺路。只要是一家人，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就。忘了。我都忘了。
这些被遗忘的部分……才是繁衍的真义。
看……如今，我留下什么？我传承给孙家子嗣的，就只有算计与伤害，以及，一张你争我夺骨肉相残的破烂龙椅。
对不起。
哥，我对不起你。父亲……
悔恨不已的孙权死不暝目，死时仍然无法抹去眼里犹如苍蝇紧缠不休的病变黑点，灰白的眼珠渐渐透明，寂寞讽刺地，在外边群臣仍为立储一事争吵不休的倾轧声中溘然长逝。
雨声挟雷，紫电刺目，然而雷雨再吵，也不及殿内为了拥立孙亮与孙和的两派群臣指骂争执声更吵。明明里面父皇已死，正为自己利益吵个面红耳赤的群臣与诸侯却依旧懵然未知。于帐中进进出出的谋臣诸葛恪忍不住从孙权榻畔跑出来喝止调停，却遭到两派更吵闹的围攻。
忽然，不属任何派系，一直沉默的孤清身影排众而出，站到诸葛恪前面，回头朝群臣伸出食指，凑于唇边。
“静……”
部分老眼昏花的老臣眼中，眼前孙绍，竟然成了孙策。
当年为孙家开疆辟土、无私为家族与后人牺牲奉献的的小霸王孙策。
此刻孙绍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也曾经做过同一动作。
“够了……”孙绍想起当年坟前跟叔叔的唯一拥抱。这也是他对帐后这昏庸家族长辈的唯一良好回忆。“……让他歇歇吧。”
静默过后，
喧嚣之声，
更甚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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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云淡风轻
云淡风轻，雨飘露凝。
答。一滴清凉露水滴到孙权眼眶。他忽感清凉，缓缓睁开眼睛。
一股莫名力量教他自病榻爬起，脱去身上枷锁般层层叠叠的衣冠缀饰，沙沙沙沙，云冠衮服、玉镯环佩悉数堕地。他连靴也不穿，就只一件薄袍，步履轻松，往外踱去。所有人彷佛都没有留意他存在，也许，他在不在，他们都不介意。他们眼中只有自己。孙权疑惑踱出房间，经过孙绍与诸葛恪，经过吵闹且各怀鬼胎的群臣与子孙，离开大殿，吵闹声渐细，他脚步急进，呼吸急促，散乱的白发白须迎风飘动。一双赤足答答答的踏下冰凉的青花石阶，他一直往外走，经过门槛外一个身穿破袍、头顶歪冠，不知道究竟是皇帝还是叫化子的潦倒老翁。老翁两鬓斑白，呆望天井，不断用尖长泛黑的指甲弹向锈蚀的耳环，痴痴傻笑。
子嗣的争执吵闹声声入耳，教人头痛皱眉，老翁却兀自满足痴笑。“攀附之言，最能入耳。呵呵！呵呵！谁骂得最凶，朕把皇位传给谁！呵呵！呵呵！”
孙权脚下没停，继续往外走，离开吵闹纷扰，远离这是非谄媚之地，走到外边，被另一滴檐前露珠滴到额上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原来雨也停了。走了那么久，终于看到外面晴朗广阔的天空。
天，祢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水积成云，云下成雨，几许风流，几许春秋。
朝代兴替，家族盛衰，天道如此，人生亦必如此。抬望乌云已褪，重现曙光，云下但有一熟悉身影，前来迎接。
孙权揉了揉眼睛，朝野外身影欢呼奔去。他一边跑，身上白发白须逐渐从他身上脱落，犹如在半空中兀自飘浮的白云，又似随风飘泊，等待下地生根的蒲公英。孙权身影如箭，越是接近，身上皱纹松弛的皮肤就越是绷紧，一身赘肉渐渐变回昔日年轻结实，他脚步越来越有力，跃起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猛地张开臂膀，仰天纵笑，接过骑在马上、英姿焕发的青年扔过的弓箭。
青年脸上的麻子在阳光下犹如淡色金斑，散发着耀眼而温暖的光芒。孙权眼里所有黑斑都被眼前的闪亮金斑彻底融化。青年朝弟弟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无垢笑容，二人两手相握，借力上马，呼啸一声，弟弟搂抱兄长壮实宽阔的肩背，悠然露出久违了的真挚笑脸。
“哥，咱们到哪里去？”
“还要问吗？”孙策回头微笑。“当然是狩猎啊。”
从来没有教儿子造弓狩猎的孙权羞愧垂目，复又抬头苦笑。
“对，咱们兄弟俩，很久没有一起狩猎了。”
“兄弟俩？”孙策扬眉。“父亲还在等着咧。”
谢谢。孙权噙泪，把兄长搂得更紧。
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孙策回头朝弟弟扬眉。所谓家人，就是不管你做对做错，仍然待你如昔的，才能称作家人啊。
充满节奏的马蹄溅过无数水洼，却从不沾身。
小霸王策马如电，神采飞扬，正是当年人面，磊落依旧，闪亮依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之感。
云心出岫，彩云漫山，鸿鹄翱翔于天，在跃到最高一刹，两人忽然意有所会，相视而笑，乃一人挽弓，一人搭矢，兄弟俩合力齐发一箭。
咻——
飞箭穿云，直取燃烧中的熊熊昊天，惹来豪光万丈，
而策马奔驰的两人，却在爽朗齐心的笑声之中，
徐徐消失于与天相接的彩云之间。
污云散尽，
纯洁依旧。
忠臣也好，
奸臣也罢。
明主也好，
昏君也罢。
成王则忠，败寇则奸。
朝代兴替，代代循环。
天，在浩淼的时空里播弄万物。
人，在蔽目的名利中汲汲独行。
最后，皆云淡风轻。
一切无别，永恒未变。
一切……不过眼里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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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每次《火凤》小说的后记我都有很多感想跟各位读者分享，每次在修改稿件，听过陈某老师和编辑部各位同事的意见后，我都不免百感交集，不吐不快，可是，这次【伯符】我却罕有地，没有什么刻意想说的话。
我跟陈某其中一项难得的共识，就是认为好的小说根本不必在事前事后叙说太多。作者最想表达的早已或隐或显罗织在作品里，如果还担心读者读不出来，需要事先消毒、事后补充，那不过是作者对自己没信心，也对读者欠缺信赖之故。
经过四期《火凤》外传小说，从【翼德】、【奉先】、【残兵】到【伯符】，我对于跟读者共同建立的关系很有信心，虽未至于称得上牵绊，却至少也是一种互相信赖与期待的美好关系了，每次读到港台以至内地读者的读后感分享我也总是共鸣感动，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而我也相信，读者宁愿我把更多心思时间花在让小说更完美的修改润饰上去，也不愿我在后记絮絮念，叽叽喳喳。
因此，这本又突破上集【残兵】字数的重量级小说后记，我不想多话，只想大家专注细味小霸王孙策的潇洒磊落。生命虽然短暂，却比很多比他活得更长的人更灿烂闪烁，也让无数蹉跎岁月，浪费生命的芸芸众生汗颜羞愧。
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到真正顿悟那一刹，原来已经时日无多了。
所有因着各种藉口不敢出手，不敢勇敢追求自己目标，介意世人评语月旦的朋友，请好好看清楚孙策的磊落大方，别再让自己将来悔恨遗憾了。
常人的生命大多冗长平淡，容易遗忘，容易迷失。但愿已经走在路上的各位朋友，别要忘乎初衷，也别要失其本心。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逝者无敌。这么一个小霸王孙策，真教人心折。
王贻兴
二零一一年三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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