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火凤燎原外传·伯符(肆)》作者:陈某/王贻兴【完结】 > 火凤燎原外传·伯符.txt

  第一章 风卷云起

作者:陈某/王贻兴 当前章节:12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风卷云起,中原变天。去年一年之内年号改了三次,朝中外戚与宦官相斗让董卓取得入宫藉口,废少帝,立献帝,尽诛异己。

董卓的专横暴虐令各路诸侯妒忌不安,错杀宦官失势逃离洛阳的袁绍整合势力,集合十八路诸侯起义反董,天下大乱。初平元年,阴霾穹苍下,董卓军与关东军隔城对峙。

帐外风沙霍霍,灰雪漫天,吹得帐幔不安乱翻,犹如朝着窗棂乱撞的蛾蝶,误堕尘网,进退不得。

帐内和睦平静,一室温暖。两个诚实的男人,正四目交投,推心置腹。

只是,一个诚实于内心的忠义,一个诚实于内心的欲望。

“坚感谢袁兄美意。”接过圣旨的孙坚双拳一拍,朝坐在枰上的袁术感激点头。“今后袁家有何需要,孙家将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哈,孙兄言重了。术一向待人以诚,上表美言,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袁术眉花眼笑,热情搀扶下跪的孙坚。“从今天起,足下就是破虏将军,咱们一同为汉室效力,驱除董贼,营救皇上,试问没有勇猛刚毅的孙家军,如何成事?”

“袁兄,只要咱们齐心合力,董贼必定得诛。”孙坚手执袁术双手。“只恨当年张温不听我劝告,不敢以军法处斩董卓,才让这恶贼坐大,成为逆乱朝廷的祸首……”

“哈哈。孙兄请放心,吾非张温之辈,请别把我俩相提并论……”

“抱歉,坚鄙陋粗疏,并没有这意思……”孙坚立即作揖。

“再说,张温此人行事怯懦闪缩,犹豫不决,岂是猛虎孙坚应该投靠的明主?”袁术把手搭于孙坚肩膀上。“现在别想太多,接下来孙兄还要替咱们一举歼灭董卓军,以壮关东军声威呢。对了,我已经替孙兄准备好宴会,出师宴后,就请孙兄为咱们大破董卓,凯旋而回吧。来来来,现在先去好好庆祝一番!”

“好!”孙坚拉起袁术双手往帐外走。“现在就跟袁兄大醉一场,再上战场把董贼的人头拿回来给你垫脚!”

“抱歉,孙兄……”袁术轻甩孙坚双手。“……义军刚立,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我得跟盟主商讨团结之法,恕未能陪孙兄大醉一场,改天如何?”

“国事为重,坚深感敬佩。”孙坚正色道。“今后唯袁兄马首是瞻。”

“祝孙兄旗开得胜,诛灭董贼。”袁术抱拳道。“不送了。”

孙坚推开帐幔,昂首离去。但见头上风卷云翻,大雪翻飞,天色比刚才更坏了。

尽管沙雪成暴,乌云蔽日,不见前路,却无碍此刻孙坚的快慰心情。

“主公,士兵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了。”近侍凌宗刚才一直于帐外侧耳倾听帐内动静。他一直不喜欢袁术,就像他一直不喜欢张温、王叡与张咨,因为他们都没有才能,没资格驾驭主子。然而凌宗一直沉默,没有主动批评过什么。

身为部下,只要主公认为对的事,他就不会过问,也不会反对。

“派人回去向夫人报喜,顺道跟我的犬儿说,他们已经是破虏将军的儿子了。”孙坚笑道。“咱们现在会合众兄弟一同赴宴,然后直接出师,讨伐董贼,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听令。”凌宗恭谨点头。

“咱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没有人的时候,不必如此见外啊。”孙坚用他宽厚的大手搭在凌宗肩膀上。“说起来,咱们一同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自当年合力讨伐会稽那鼓吹迷信、欺骗民众的阳明皇帝,到后来一同对付黄巾贼,辗转至今……差不多二十年了。”凌宗遥望远方。“当年一同离乡背井的,如今也只剩下我俩而已。”

“那时候,我和你尚未娶妻,想不到如今咱们的儿子也跟当年咱们认识时一样年纪了。”

“若不是当年主公奋力相救,我又如何能活到今天?既然我的命是主公捡回来的……”凌宗双眼绽出坚毅神色。“……从那一天起我就起誓,凌家将世代为孙家尽忠,我的儿子,也要像我侍候主公一般,尽心效命……”

凌宗从来没有遇过会为部下挡箭的主公,因此,他发誓,只要能成全孙家,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

而这一番话,从小他就向自己的儿子不停灌输。即使妻子偶有微言,着他别那么快就跟儿子说这些话,他也没有理会。

有些事情,作为女人,总是无法体会。

每次看到儿子跟少主结伴出入,打猎骑射,凌宗就有说不出的欣慰。

在这纷扰无道的乱世,还是可以有教人心头踏实的美好东西,一代代传承下去的。

一道身影从刚才一直躲于帐后,侧耳静听帐内动静。

“好兄弟,你真的言重了。”孙坚拍向凌宗背脊,吓得他整个人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厚厚的札甲发出响彻云霄的一声。“能遇到像你这样的部下,是孙家的福气才对呀!”

孙坚一声呼啸,策马疾驰。凌宗紧随其后,风雪大力刮着他的脸颊。仰望主公兴奋飞扬的背影,凌宗不禁心头一宽。一直饱受抑压妒忌,大志难伸的孙家,终于可以尽展所长了。

作为侍从,没有比这个更教凌宗骄傲愉快的了。

孙竖离去不久,袁术命下人生火取暖。柴火燃烧,一名相貌平凡,难以叫人唤起任何印象的黑衣男子从帐后无声步出。

“感谢上苍……”孙坚仰首观天,纵声大笑。“……不枉苦等这么多年,咱们孙家,终于飞跃起来了。”

男子朝袁术耳语,袁术眉毛扬起,越听越满意。

“哦?埋伏在这里的董贼细作已经逃回那边禀报了吗?”袁术斜睨这位一直替自己出谋献策的得力助手。脸有得色。“军师布下的计策,伏线已经完成了。”

山河倒退,头上灰云尽化褪色彩带,如丝线缠向孙坚。孙坚眯起眼睛,心想袁术并没有臣下所讲那么糟呀,至少看来也是个亲切慷慨的人物,还送他军粮讨伐董卓,这次,该能一层抱负,在他的麾下尽展所长了吧。

“可是……明明送对方去死,军师为何执意要我送粮?明明跟董卓恶战在即……”吝啬小家的袁术一再皱眉。“这年头,军粮就比人命甚至黄金还要值钱呐。”

“以区区几天军粮,换孙家全军士卒性命,让这只猛虎一无所有,心甘情愿成为主公饲养的恶犬……”军师接过下人送来的饭菜,拿起碗筷。把热腾腾的酸菜挟进口中。“……主公认为这桩交易。值,还是不值?”

“值!值得很!”袁术拍腿大笑。“嘿!你就一直知道我的心意!”

“主公言重了。”军师放下碗筷。

“孙坚这人。勇武忠直,不识时务,与其被人所毁,不如为我所用……”袁术叹一口气。“十八路诸侯当中,就只有这笨漠全心作战。真心为国家做事,可惜……”

可惜,这不是适合真心为国的人生存的时代。

“可惜,当人才跟良心放在一起的时候……”军师拈起衣衫上的米粒。在指尖上掂量。“……主公应如何衡置?”

“走在利与义的边缘,做人……”袁术凑近,从食指弹走军师指尖上米粒。“……就是如此无奈。”

米粒射向墙上挂着的巨幅虎皮,刚好粘在虎额之上。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袁术心情放松,侧头挖耳。“军师为我卖命多年,我总是记不起你的名字。”

“小人贱名,不足挂齿。”军师两颊肌肉牵动,随即恢复自若。“主公麾下猛将如云,智囊众多。小人不过为一区区军师。无名小卒。岂敢教主公费神惦记?”

“袁家有你这样的下属,实在很好。”袁术最爱听吹捧之词。乍听军师美言,忍不住打从心底笑出来。“多几个像你这样尽忠职守的军师,我就不必忌惮我的大哥了。”

军师知道,袁术至今仍为盟主一席被兄长袁绍所夺心有不甘。奈何族中长老对袁绍期望一直比主公大。故主公只能忍气吞声。这次诸侯会盟倒董,军师积极怂恿主公参与,就是为了趁机摸清各诸侯底细,混水摸鱼,让主公从中获利。

“小人在比发誓……”无名军师跪下作揖。“……时机一到,定必让主公登基称帝。”

“诚意之言……”袁术先是脸色一沉,然后朗声纵笑。一颗耳环叮叮作响。响彻云霄。“……最能入耳!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同为下属,各为其主。有人为主子尽忠牺牲,有人想尽办法,让他人为主公牺牲。

在这纷扰乱世,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贪权,有人贪欲。

然而作为不求名利、不育权欲。但求能一展所长的家臣。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这个无名覃师更低调潜行、更心狠手辣。

难得终于遇到一个爱听我说话的明主,管他是忠臣还是奸贼,我也得继续说话,直到有天我无话可说为止。

咳。

咳。正在策马奔驰的孙坚忽然想起之前投靠的那些主子,干咳一声。

不管是张温、王叡或者张咨,尽是一些拖泥带水、傲慢窝囊之辈,表里不一,每每延误军机,白白错失无数大好机会。他曾经因为张温错失斩杀董卓的大好机会愤而离去,并把出言侮辱自己先祖的荆州刺史王叡砍成两半,继而斩杀口蜜腹剑、不愿意提供义军协助朝廷平乱的南阳太守张咨……

世道越来越混乱,那些扛着汉室忠臣名义的诸侯,越来越不像样了。

想到这里,孙坚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幸亏一切已经过去,如今守得云开,他终于遇到一个真正懂得欣赏自己的明主了。

但愿这次倒董成功,救天子于水深火热之中,让汉室回复昔日鼎盛。

“藉孙坚引出军中细作,再引各路诸侯相救互耗,让十八路诸侯的丰富资源尽为我方嚣吞……”袁术轻捋两腮须髯。不住点头。“……此举既可让兵力大损的猛虎孙坚走投无路,甘为我方所用;又能削董卓实力,减低我方风险,军师每一着皆计使连环,实在很中听啊。”

孙坚从小就听父亲诉说关于孙家先祖的故事。每次自诏孙子后人,孙家都遭到其他豪强望族讥笑。先祖越是威名远播,后人就更显得庸俗无能,只能靠不断消耗祖上名声来维持地位,每一位孙家先贤都苦口婆心劝告后人,到了咱们这一代,一定要发奋图强,吐气扬眉,别再让孙子后人蒙羞……

可惜,姓孙的,还是时不我予地一代又一代于吴郡当个弱小富豪,虽代代为官,然而要到了孙坚一代,才正式崭露头角,被视为以勇武闻名的新崛起豪强,可是,仍然一直被当地其他望族名士与世代诸侯看轻,尤其当地有“吴之四姓”之称的陆、顾、朱、张四大家族,均不愿意跟孙家深交,认为孙家还没有资格跟自己相提并论。

因此,这破虏将军、豫州刺史的名衔,以及为汉室诛灭董贼的美名,对孙家来说,就成了光宗耀祖的门楣,此什么都来得重要了。

“可是,如何才能让孙竖失去一切,却又不怀疑到我的头上来呢?”

“哈!”孙坚拉扯马缰,跃过断崖。

“主公放心。”无名军师双手负后。“……小人一向强于善后。”

飘雪悠然静止。上天温柔俯首。孙坚在跃到最高,跟上天最接近的一瞬,徐徐伸出五指,接受上天的赐予。

一块晶莹闪耀的雪瓣,从虚空的云端,掠过指缝,降到孙坚眉额之上。

叮。袁术以尾指轻弹耳环。

“军师的计策,总是悦耳。”袁术仰天冷笑。“哈。”

接不住天降雪办的孙坚,仍然在笑。

天,祢跟我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先祖们,你们的庇荫守护,我全都感受到了。

长老们,你们就好好看箸我这个子孙如何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吧。

袁家的春天即将到来。

寒冬即将过去。天佑孙家。

今后,将是我袁家的天下。

从今天起,积弱多年的孙武后人,终于可以吐气扬眉了。

叮。孙坚振臂一呼,全身钟甲闪耀如浪,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震慑大地。

“孙竖啊孙竖,就让我看看你这孙子后人,如何面对我为你设下的鸿门宴吧。”袁术再以指尖弹向金光闪闪的耳环。“记着,吩咐士兵在孙军赴宴后悄悄退下,千万别被董卓军误伤才好……”

叮。

一直粘在虎额上的米粒。忽然,落下了地。

当孙坚向天祝酒的时候,吕布与华雄手持凶器,前来赴宴。

“主子,斥候来报……”

凌宗一脸忧戚。

“……吕布与华雄率领近千名西凉军屯驻于外,据报还有数千骑正赶来鲁阳……”

凌宗暗忖:我方只有数百士卒,以步兵为主,跟成千上万的赤兔部队相搏,根本就是以卵投石。

在场所有原本正在庆祝主子擢升的士兵,全部履甲未足,对于外面围城突袭的董卓军,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全部呆望主子。

凌宗紧握佩剑,朝孙坚耳语。

“主子,你只要一声令下,咱们孙家军没有怕死的士兵……”

“对方还有数千骑正在赶来是不是?”

“正是。”凌宗道。“要不要派人向袁术求援?我看——”

“全是西凉最著名的汗血红马么?嗯……”孙坚仍然一脸从容。“……把酒壶给我吧。”

“什么?”凌宗大惑不解。“主子……”

“难得董卓义子吕布连同大将华雄前来赴宴,岂可待慢?”孙坚提高声线,举掌相迎。“文台有失远迎,还望两位将军恕罪。”

“素闻江东孙坚勇不可挡,吕某一直心仪,却苦无机会相见……”

吕布把巨戟重重一顿,插到地上,徐徐坐下,一双眼睛从没离开过孙坚。

“……今番相遇,实在可喜,复又可哀。”

“可喜……”华雄斜睨吕布,极力掩饰脸上不屑。“……是因为除去了你,关东军再无威胁我军之将……”

“可悲……”孙坚拿起酒壶,缓缓步向吕布、华雄。“……却是因为咱们一见面,就得兵戎相见了吧?”

“坦率豪迈,混乱不失方寸,江东孙家果然名不虚传。”吕布道。

“谈笑自若,胆敢单骑赴会,飞将吕布果然没让人失望。”孙坚道。

“嘿。”华雄打断二人对话,把酒泼到地上。“废话少说,来吧。”

“嘿。”吕布不怕酒中有毒,一饮而尽。“为人下属者,总是身不由己。”

“人谓吕布三姓家奴,有勇无谋……”

孙坚一步步朝吕布走近。

“……今日亲眼目睹,方印证一切不过是世人误解。”

“人谓孙坚不过江东莽夫,一介南蛮……”吕布轻摇酒爵,待孙坚过来斟酒。“……今日亲眼目睹,方印证一切俱为时人小觑。”

“识英雄重英雄……”孙坚一手持壶,一手偷探腰间配剑,方发现原来刚才敬天祝酒之时,早将佩剑解下。

天,难道祢真要亡我?

天动,云涌。忽然,一阵大风刮来,插在地上的巨戟微微晃动,眼看快要跌下,吕布趁机一把接住。“……勇武莽夫,总是相逢恨晚。”

华雄朝吕布哼了一口气。这吕布,竟然耍这种小聪明,让自己有了握戟的理由。我可没你们这么无聊,要砍便砍好了,还管你这么多。

想到这里,华雄紧握大刀,轻微调整姿势。

哼,吕布,斩杀孙坚这功劳是我的了。董卓麾下第一大将从来都是我华雄。你这心怀不轨的三姓家奴,刀剑无眼,等一下砍杀猛将孙坚的时候,误伤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吕布双眼仍然一刻也没离开过孙坚,对于华雄的龌龊心思,彷佛全然不觉。

而孙坚,却没有望向华雄,也没有直视吕布。

他的双眼,一直偷偷瞥天。

天色昏暗,山雨欲来,压得在场各人呼吸困难。凌宗把一切看在眼里,心焦如焚,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任何一个这次的小动作,都会坏了主子大事,成为对方生事的藉口。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孙子后人啊,你这大无畏的潇洒举动实在教人看不透……”吕布五指一收,紧捏铁戟。“……真教吕某头痛。”

还有数步之遥,两人便要碰上了。

雪落无声。蓄势待发的各人,肩上、指节上,乃至兵器上,都积了一摊刺目的雪。

四周很静,静得连指掌摩擦兵器的微细声响,都能擦出火苗。

孙坚内心平静,静得连云的流动,都能清晰听见。

雪花飞溅,嘞。吕布的手动了。

雪花飞溅,啪。凌宗的腿动了。

雪花飞溅,霍。华雄的刀动了。

雪花飞溅,咻。孙坚头上的红色头巾落下了。

——碰。地上积雪炸上天空,复又在各人头上撒落。

四周回复宁静。

就在刚才各怀鬼胎的众人悄悄出手,凌宗大步冲前欲替孙坚挡去刀戟之际,一支巨戟,轰然斜立在各人仅容半分通过间发空隙之间,把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凌宗惶惑望向吕布。

不,吕布的铁戟仍然在他手里。距孙坚额头还剩几寸距离,细心一看,戟尖还崩缺了一块。

刚才千钧一发间慌忙回刀挡格的华雄强忍抖颤的臂膀,兀自疑惑:既然巨戟仍在吕布手中,那么……刚才几乎把我手中大刀轰至脱手的巨戟是从哪里来的?

“见鬼了。”吕布与孙坚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鬼?哪里来的鬼?能够一招挡下比鬼还要可怕的战神吕布,究竟是什么鬼?

“城楼上的小鬼……”吕布凌厉的眼神越过凌宗与孙坚,朝城楼上的陌生身影扬眉。“……还不来城下一聚?”

从刚才开始一直独自仰卧观天,悠闲静看头上云朵飘飘的少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朝下面从未被捋过虎须的吕布笑了。

孙坚与凌宗先是一愕,面面相觑,随即松一口气,嘴角上翘。

可是,当少年站到面前的时候,吕布却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能让自己如此惊讶的,竟是眼前稚气未脱的年轻小子。

他更想不到的是,很多年后,少年的名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少年越过父亲,面无惧色,于吕布面前徐徐拔出地上巨戟。

“不好意思。”少年一脸不在乎。“这戟……滑手了。”

吕布不怒反笑,仰天朗笑问,轻巧从孙坚手里夺过酒壶。

“想不到孙公子相貌雄伟,真神人也。”吕布把酒撒到地上。“这壶酒敬你。”

吕布把铁戟重重顿到少年面前,发出地撼天摇的一声巨响。

“伯符——”孙坚神色犹豫,望向少年。

“——对了。”就在众人剑拔弩张,以为恶战一触即发之际,吕布却伸手接过孙策手中巨戟,转身离去。“你叫伯符是吧?”

“你说我是,我便是好了。”少年语气轻佻,专注掂量手中铁戟,似在比较跟自己那支戟的分别。

“孙兄,能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是每个父亲的心愿……”吕布朝孙坚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别说吕某是不孝不义之人,我就让你多活一阵子,多陪陪儿子好了。”

“欸……这戟容易滑手,很不听话的噢。”少年立于孙坚身前,那凝在半空的指掌,在吕布回头后变成挥手告别。“有什么闪失,别要回来找我算帐才好。”

“是吗。”吕布头也不回,背对各人,忽然右手一扬,众人以为他正要模仿刚才孙策的伎俩,回敬他一下,有的仰头望天,有的蹲身闪躲,不料原来巨戟仍在吕布左手,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嘿。”

吕布轻挥巨戟,算是朝众人道别示意。

“喂!吕布!你这是什么意思?喂!”华雄跺一跺脚,急步朝吕布追去。“喂!大好机会,怎么——”

跑了几步,华雄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就这样向主公禀报,教吕布担当失职的罪名,对自己比较有利。

吕布并不怕董卓降罪。当时西凉大军仍未完全移至洛阳。号称帐外有过万骑兵围困也不过是唬敌之计,实际上埋伏于外的军力只比孙坚军多出数百。孙坚军纪严明,士卒勇猛,一旦对方抱着必死决心奋力一战,董卓军定必伤亡惨重,加上鲁阳城接近关东军营,假若各地诸侯闻风而至,举兵围堵,届时黄雀在后,被歼灭的反过来成了自己,划不来。

反正此行不过为主公试探孙坚虚实,若如传闻般勇武,即考虑以姻亲笼络之——目的已达,根本无需向华雄解释,就由他继续自以为是好了。

乃念至此,吕布不再逗留,班师回朝。

念起刚才那支戟,射来的臂力与角度之精准,正在推演下一步的吕布暗忖:孙坚此人,可除则除;长子孙策,非及早扑杀不可。

吕布回头望向后方几成黑点的城楼。彤云暗涌,此子跟前阵子认识的曹操感觉有点相似。尽管两人今日仍然势孤力弱,数天下有实力逐鹿者也轮不到他们,然而吕布强烈相信,他日两人定必成为自己取得天下的心腹大患。

“主子,不好了——”远处,一名跟吕布打扮相同的男子策马奔至吕布面前,俐落翻身下马。看清楚,原来只是一名稚气少年。“刚收到细作消息,军师许临刚于兖州被刺客所杀,而且……”

“义兄智冠天下,怎可能轻易被杀?”吕布倒抽一口凉气。“文远,凶手是谁?”

“……残兵。”张辽道。

“残兵?”

“对。”同为刺客出身的张辽点头。“手法俐落,布局老练的刺客组织……残兵。”

痛失许临,吕布的下一步给打乱了。

“主子,还有……因为许临刚死,董卓从西凉急召李儒回朝担任军师……”

那个讨厌的李儒,想不到被幽禁西凉多年,终于要回来了。

“今番李儒回归,绝不跟咱们善罢甘休。”张辽道。“主子,你的再下一步是……”

原本吕布还打算跟张辽说,我终于遇到一名天分与潜力不逊于你的少年,真想把你俩弄在一起,可是现在麻烦当前,早已把这些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对了,主子……”张辽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纾缓主子纠结心情。“……那江东孙坚如何?”

“静。”吕布仰首观天,把食指放于唇上。“……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吕布离去后,众人才如释重负,长长的吁口气。

“孩子,刚才……”孙坚把沁出手汗来的宽厚大手搭于少年肩膀。“……辛苦了。”

少年恭敬点头,抡起铁戟,越过众人,踱回城楼。

“欸!”凌宗尾随少年,低声叫唤。“刚才——”

“凌宗……”孙坚摇头示意。“……由他吧。”

少年转上城楼,踱到窗边,吁一口气,铁戟朝黑暗里斜倚旁观的黑影刺过去。

一只瘦弱的手掌从黑暗中赋然成形,准确捏住戟尖,正欲抢戟之际,却被少年一卸一拉,整个人从暗影中被拉了出来,在无云月色下,露出一头凌乱短发。

“少主……”少年朝短发少主咕哝。“……以后这种事就饶了我吧。”

“你刚才不是做得很好吗?”少主将长弓与箭上的烤鸟还给少年,接过铁戟,放在手心掂量。“有那么出色的父亲和弟弟,我又何必强自出头?”

“少主……”凌操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潜力不输于人,孙策却总是如此看轻自己。“能投出如此精准的一击,连吕布也大为惊讶,足已证明虎父无犬子了吧?”

“也许。”孙策神色淡然。“可是明明同时看到咱俩,他却偏要主观认为你是投戟人,我只是孙家少爷身边不起眼的侍从,又有什么办法?”

“少主,你别再挤兑我了……”凌操拨弄头上犹如火焰燃烧般往外扩散的栗色曲发。“你才是孙家少爷,我——”

“我又不是大家疼爱的那位孙家少爷。”

“伯符,小少爷年纪尚幼……”凌操叹了口气。“再说,咱们谁都认为——”

“反正大家心里都认为……长得英伟雄壮的你才配称孙家的好儿子吧。”长相平凡瘦弱的孙策打了个呵欠。“说不定我爹也是这样想……”

“伯符,你怎可以——”

“凌操……”孙策大大伸了个懒腰,翻身睡去。“……不如以后我就叫凌操,你改叫孙策,好不好?”

这样,我的压力与烦恼,全都烟消云散。

“怎可能?”凌操慌忙摆手。“少主,这种事情……”

“哈哈,开玩笑而已。”孙策把视线由城楼下的父亲孙坚与凌宗叔叔往上飘,飘向月轮旁边的一抹淡青色浮云。“今天操劳过度,很困了。晚安。”

“你整天什么都没做,所有野鸟都是我射回来的,刚才就只扔了一下戟——”

孙策又夸张地打了个呵欠。

“伯符,大家都说你吊儿郎当……”凌操从角落抓起一把杂草,盖到孙策身上,再把剩下的铺垫在地,弯身躺下。“……可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晚安,孙策。”

“闭嘴,孙策。”凌操道。“我是凌操,你才是孙策。”

“晚安,孙策。”

吕布到后来仍然不知道原来当日自己错把凌操看作孙策。当吕布赶回洛阳,忙于筹备弑父夺权的计中计,就再没有机会跟后来被世人称为水上吕布的孙策相遇了。

淡云蔽月,映照城楼中一个无眠的人。

要是刚才我没有推凌操出去,自己站于吕布面前……孙策把颈项枕在臂后,忍不住猜想:要是我和吕布真的打起来,不知道谁胜谁负?

错过跟吕布一决高下的机会,是孙策不为人知的小小遗憾。

他以为,将来总有机会的。

当吕布与华雄率军离去,孙坚整顿士卒,栘军梁县之东。关东军与董卓正式开战,董卓一方面密谋挟帝迁都,一方面派军追击孙坚,孙坚军粮渐缺,派去向袁术求援的使者又没有消息,孙坚军唯有且战且退,未几士卒牺牲过半。多年来努力囤积实力的数千孙坚军转眼只剩数十骑,更被围于谷口,缺水断粮,眼见山下黑压压全是包围的敌军,箭如雨下,孙坚悲忿交加,正欲杀出重围,跟董卓军同归于尽,却被凌宗一把拉住。

“别阻我!”孙坚折下断箭,扯下披肩,捆住臂上伤口。“能为汉室尽忠,慷慨就义,坚不枉此生!只恨未能手刃汉贼董卓——”

“别忘了永远是凌家先死,才轮到孙家。”凌宗扯下孙坚头巾,一脚把孙坚踢向程普、韩当。“两位老爷子,替我好好照顾主子!”

“别抓住我!”孙坚激动挣扎。“你们疯了吗?放手。”

“主子,这……”韩当无奈叹气。“这是唯一能够救您的方法啊!”

“主子,您要复兴孙家,责任重大,万不能轻易牺牲……”“对!这是无可奈何之法……”“主子!想想策儿与权儿尚幼,如果您死了,他们怎么办?”“咱们忍耐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刚看到天露曙光,万不可轻率赴死啊!”

“凌家的存在,是为了孙家。”凌宗缚好头巾,回头朝主子耸肩。“要是我的儿子忘了这一点,请替我赏他一记耳光吧。”

“放手!我叫你们放手啊!”

“多年朋友,我死后你可要把我好好安葬在咱们故乡啊。”凌宗拾起孙坚跌在地上的铁枪,轻描淡写的道:“因此,你得快点称霸江东,我才能入土为安了。嘿。”

“不!”孙坚大喊。“你是村里最后一个随我出来打天下的同乡,廿年来咱们一直形影不离,凌宗——”

“凌宗,听好了。”凌宗把多年来一直戴在头上的爪形铁钉头罩摘下,盖到孙坚头上。“主子孙坚现在向你下令:好好活下去,替我复兴孙家——听到了没有……!?”

微暖的触感从此就箍在孙坚头上,教他每次忆起故友,都惭愧得无法抬头。

韩当与程普同时羞愧低头。对程普来说,凌宗就像自己的兄弟般,只可惜为了完成更大的理想,只能如此牺牲,却又无可奈何。

“两位别再担心了……”凌宗朝战友拱手拜别。“这里只有我跟主子相貌相近,体形相若。”

“韩当向天发誓,必尽心善待凌宗妻小,视如己出……”“凌宗,不必担心……”

“等一下!凌宗!咱们再想办法!”孙坚极力挣扎。“韩当!程普!你们殿后,咱们往山上逃!只要还有一线生机……”

徘徊在生与义的边缘,做人,就是如此无奈。

既要取义,就得舍生。凌宗无悔无憾。

“不——!!凌宗——”

天,祢要亡孙家了吗?

凌宗既不道别,也不回头,咬一咬牙,就朝头上惘惘穹苍奋力一跃。

主子,这一次,就这一次,请好好看着我的背影吧。

“不——”程普忍痛捂住孙坚嘴巴。他怕主子激动间把真相喊出来。他不能让凌宗的心血白费。“唔——唔——”

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要是真的不给的话,那一线生机,就用我凌宗的血,替孙家织出来吧。

“董贼!汉臣孙坚在此——”凌宗摊开双手,犹如脱线风筝,大字形朝山下过千名举枪挽弓的士卒扑去。“——天佑孙家!天佑孙家!!天——”

一声声“天佑孙家”,伴随着兵刀肢解的刺耳响声,在山谷里凄然回荡。

回音杳杳,上天无意义重覆着的“天佑孙家”四字,更显得眼前景象悲壮讽刺。

血染大地,血花漫天,可是,天仍然没有说话。

被勉力扯离悬崖的孙坚,连儿时玩伴最后一刻都无法亲眼目送。

复兴家族之路,原来,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而且,荆棘满途。

每一小步,即使不是前进的一步,而是后退的一步,都是由至爱与身边人的鲜血换回来的。

天,为什么?为什么啊?天啊——无法言语的孙坚,仰望头上不断掠过的树梢,已经无法看清楚此刻沉重的天色。

他朝天伸出的五指,根本无法抓住什么。

不管是天空,还是流动的云、融化的雪,俱不是人手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这一刻,天离他很远很远。

嚓——碰。嚓——嚓——啪。嚓——嚓——

尸山上,被无数箭羽与铁枪穿透的凌宗依旧傲然伫立。他紧紧捏着插住自己胸腹的枪矛,牙缝嘴角,满是鲜血。

“天……天…佑孙、孙家……”

坚持下去。多耗一刻,主子的生机就增加一分。

“见鬼了……”“这厮根本不怕死……”“别慌!砍掉孙坚的人头,连升三等!”“大伙散开!弓箭手!上!”“别乱!砍下他的头,看他还能怎样!”

我凌宗造梦也没有想过,能够以孙坚的身分死去。

文台,不必惭愧。你不可能知道,对一个侍从来说,生命里最大的幸福和圆满,究竟是什么。

你已经让我得偿所愿了。

孩子,这一刻,你在哪里?

是不是又在跟少主一起躲懒,还是悄悄跑到山上狩猎去了?

你总是抱怨父亲没时间陪你。

对不起。我以为当你长大了,即使我没时间陪你一起生活,你也可以陪我征战沙场,一同为孙家效力。

不能看着你长大成人,等到父子俩一同上战场那一天,竟然是我临死一刻,唯一记挂的事。

“咳……天……天佑……”

孩子……你会不会觉得……为别人牺牲的父亲很……愚忠?

请别要这么想。你的父亲,因为遇上孙家,过了很充实的一生。

“——天亡汝也!”

但愿你的一生,也跟父亲一样精彩,一样充实。

臭老天,待会我就要祢亲自跟我解释,为什么世代忠良的孙家,一直被祢——

——嚓。

一块残破穿洞的红布,在灰黯无云的天空应声扬起,却因为早被沾湿,即使后来刮起一阵烈风,还是无法飞扬,转眼黯然坠落。

孙坚跪在凌宗儿子面前,把沾满血锈的头罩摘下,递上。

“你有一个很伟大的父亲……”孙坚重重刮了自己一记耳光。“……孙伯伯有负于你。”

凌操默然无语,双手抖颤,把染血头罩戴上,朝孙坚恭谨叩头。

“凌家的存在……只为孙家。”凌操道。“能为主子而死,我父……虽死犹荣。”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