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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乍现乌云

作者:陈某/王贻兴 当前章节:14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乌云乍现,只因浓烟密布,烽火连天。

初平元年,董卓下令火烧洛阳,迁都长安。孙坚军在袁术克扣军粮的情况下奋勇追截董卓军,兵行大谷,进军洛邑。沿途眼见汉室陵墓全毁,张狂而浓密的乌云笼罩整个皇城,愁云惨雾,烟薰火海,极目远望,尽皆焦土,燃烧碎裂的声音连同哀号求救直卷云霄。火舌燎绕,汉室百年基业就这样被董卓一声令下化成灰烬,化作催生头上乌云形成的养分。

被迫迁徒的人民,不管人龙有乡长,距离洛阳有多远。还是频频回头,回望身后仍在兀自燃烧的皇城,自己的家。家已毁,根已断,泪已干透,再不舍,也是枉然,只能无奈告别。然而,却有一群人,跟万千军民背道而驰,推开慌乱逃难的人潮,直往燃烧的皇城奔去。

这名站在山岗上默默流泪的男人,叫做孙坚。

而他,既是当时讨董诸侯中唯一流泪不忍的一个……

……同时,也是唯一出手救火的一个。

他没有跟随其他诸侯与董卓城下一聚、于虎牢关大战吕布。他甘愿错过扬名立万、混水摸鱼的良机,默默无闻、吃力不讨好地,扑救一场不可能扑灭的大火。

“主公,火太大了,根本没办法救啊。”“主公,咱们还是快点追截董卓吧。”“主公,此地不宜久留……”

“国难巨于大火……”孙坚喃喃自语。“……是灭,是救,志在决心。”

孙坚扯下锦袍。这件袍,是凌宗妻子哭着托付给孙坚的遗物。

“亡国在于君主丧志……”孙坚扯下一直珍而重之的亡友锦袍。“……救国在于臣民有志……”

凌宗,你不怪我吧?

“诸将——!”孙坚挥舞衣袍,身先士卒,冲进火海。“随我救火——!!”

熊——

凌宗——!随我救火——!!

砰!!哐嘞——熊——

如果你还在,我知道如今你一定在我身边,形影不离。

“主公!别冲动!”“主公!我来助您!”“程普,我引兵去河流,你去帮那‘傻瓜’吧!”“单凭一块布就想扑灭眼前巨火,主公也太……”

被感动的臣下轻拭眼角,胸中燃起一股热血,纷纷扯下衣袍,随孙坚奔进火海。

只是国难当前,火海燎原,单凭一人之力,犹如抱薪救火,如何力挽狂澜?翌日,大火仍然未熄,加上风高物燥,死灰复燃,各人疲于奔命。孙坚军第二部队带同家眷到达皇城,协助善后。

“主公整夜未睡,仍在火海中拚命!”凌操扯下衣袍,手执木桶。“咱们人手不够,伯符,你还不进去帮忙?”

泼喇——孙策抡起木桶,把水泼到凌操身上,然后高举木桶,把水往头淋下。

“现在清醒多了。”孙策道。“咱们进去吧。”

就在两人踌躇满志的时候,却被一把稚嫩童嗓叫住了。

“哥——”年仅八岁的孙权推开家仆。“我也要去!”

“里面那么危险,怎可以——”凌操道。“你乖一点,留在这里,好不?”

“我也要帮忙,让我去,”孙权勉力抱起木桶,却溢湿双腿。“哥……”

“罢了。”孙策拉起弟弟的小手,挽起木桶,往火海冲去。“凌操,咱们去吧!”

尽管数百士卒已经努力扑救了大半天,然而火势还是未有竭止,依旧张扬猛烈。孙策以为父亲该在皇城那边,然而好不容易赶到那里,却惊觉皇城依旧燃烧,这时孙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的父亲,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其他人救火,即使不是为了存心邀功或者渴望被赞赏,也总是先会跑去救皇城的吧?怎么可能先救百姓的家?他们早就迁徒了,救了,他们又不知道,救来何用?

终于,他们仨在皇城旁边一条大街上,看到父亲专注救火的狼狈身影。

“井在那边!拿水来!”他的头发都烧焦了。“诸将!听我命令,一起向同一个方向泼!”他一脸是灰,哪里像主公?说是乞丐还更贴切。“小心!别推那条柱!让我来!”他浑身湿臭,却浑然不觉。“斧头呢?斧头给我!”

凝望父亲忘我而徒劳地明知不可为而为主的背影,那一刻,在孙策心里,不得不无奈承认,自己其实以拥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傻瓜父亲为荣。

对不起,父亲,原谅我一直——

“哥,放手……”小孙权挣扎道。“……我要帮忙救火。”

正在暗自感动的孙策无意识松开了手。小孙权抢过凌操手中衣袍,蹒跚往火海中力挽狂澜的父亲跑过去。

“父亲!”小孙权跃跃欲试,跑上阶梯。“我来了!我也要帮忙!”

“父亲!”孙策如梦初醒,跟随弟弟步伐,抡起木桶,往父亲跑去。“我们来了!”

孙坚乍听儿子叫唤,猛然一怔,回过神来,却不是回头跟他们亲切回应,而是激动地大喊一句:“别过来——!”

什么?

父亲你在说什么?

烈焰冲天,火舌如龙,墙倒柱塌的声响此起彼落。孙策但见父亲嘴巴张合,却听不到父亲焦急喊着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孙策正欲趋前向父亲问个明白,忽然凌操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危险啊!”凌操扔下木桶,往孙策扑去。“快逃!要掉下来了!”

孙策抬头,猛一看头上一朵燃烧中的乌云正凛然坠落到自己和弟弟的头顶——不,应该是梁柱才对吧,为什么……那么像朵云?

“地板裂开了!你们别过去!”“别乱动!”“主公!”“策儿——”

头上破瓦洞里射来清冽的蓝紫色光柱,那一小片碎裂了的天空,在一片火海围拢之间,显得醉人地清凉美丽。

“哥……”孙权手足无措,浑身颤抖,却又不敢乱动。只见小小年纪的他一脸涕泪,只能无助地回头望向孙策。“呜……我……我怕……”

喀嘞。孙策稍微往弟弟方向移动半分,脚下木板已经传来碎裂的声音。

“弟……你乖……别动……”孙策凝望头上摇摇欲坠的横梁。“学哥哥这样……双手抱头……”

“别慌……”孙坚朝孙权道。“你们慢慢地……向我走来……”

“不!”孙策大叫。“凌操,把我的戟扔过来!”

“什么?”

“用全力!射向我肩膀!快!”

凌操总是不明白孙策每个奇怪的要求,可是,每一次,他都毫无怀疑地尽力配合。他知道,一向懒于思考的孙策,每次下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命令。

凌操咬紧牙关,把手中铁戟朝孙策猛力一掷。刚猛的力道令周围火舌忽然收细了一下,孙策斜身沉肩,趁机搭住戟尾,顺势一推,把戟往前面的弟弟刺去。

“扬袍!”孙策朝孙权大喝。“抓紧了!”

小孙权情急之下,只能听话扬起手中衣袍。在各人惊呼之际,头上火柱隆然跌下……

蚀——但见孙策持戟刺向孙权头上衣袍,擦断头上发丝,孙策猛力一推,把刺住衣袍的铁戟往父亲推送。火屑如雨,茫然失措的小孙权连人带袍被铁戟带离,直往前方飞去,孙坚侧身避过戟尖,抱住儿子,正欲举戟回身递向孙策把他扯过来的时候,回头却发现横梁火柱早已堆跌在前,随着刚才一声巨响,孙策早已不知所踪了。

火柱歪斜,依旧张牙舞爪燃烧。头上破了一个大洞。紫蓝色的月光下火柱堆活像一个诡异的祭坛。孙坚紧搂幼子,正欲冲到火堆里去,却被赶来的朱治和程普一把拉住。

“主公!别冲动!”“主公!冷静啊!”“少主他——”

天,为什么我总是要身边人为我牺牲?

就在孙坚为长子的牺牲悲恸之际,一把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把他唤回现实。

是凌宗?不——

“主公!少主他……”

一脸灰垢的凌操爬上阶梯,难掩兴奋神色。他正吃力搀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

“少主他……他没死!他及时跳进破裂的地洞里,避过一劫……”

诸将小心翼翼越过火堆与易碎的地板,围在孙策身边,紧张慰问。

虽然避过一劫,但是孙策的手臂和腿还是受了点伤。

群臣纷纷盛赞孙策勇武过人,临危不乱。扰攘间,孙坚越过众人,缓缓踱到孙策面前。

一脸污垢,犹如乌云的孙策带着疲累的笑容抬头。他已经准备好被父亲称赞,称赞自己的机智和勇敢,不仅救回弟弟、自己安全无恙,还没有辱没孙家的威名。

“父亲,我……”

啪。

一记无情的耳光,把孙策脸上的尘垢震散大半,被盖住的几颗雀斑复又中现。

乌云蔽月,一室顿时阴暗起来。

孙策兀自无法相信眼前景象。周围侍臣也不能置信,纷纷惊呼。

“主公,这……”

我明明就做对了,父亲你干么打我?

“主公……”“请息怒,主公……”

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哪里又惹你不满了?

“你是长子……”孙坚眼神坚毅,瞳孔里火光熊熊。“……有责任好好照顾弟弟。怎可能让年幼的弟弟置身于刚才的危难之中?”

此刻,在孙策惶惑惊诧的瞳仁里,只有着紧地搂着弟弟的父亲。

“父亲!”孙策急欲分辩。“是弟弟——”

“嘘。”孙坚强壮的臂膀紧紧搂着么儿,另一只手轻轻凑到嘴唇前,做出噤声姿势。

受惊过后,哭得累了的小孙权正在父亲怀中安然酣睡。闯祸过后,仍被父亲呵护疼惜着。

而勇救弟弟的哥哥,却成了代罪之身,不问情由,被父亲当众掌掴。

“主公!”凌操代孙策下跪,叩头辩白。“是二公子他执意要跟过来,少主阻止不果,才——”

孙坚轻轻摇头。

“弟弟累了。”孙坚紧盯孙策,权威的食指晃了晃。“让他歇歇吧。”

孙策愣住了。他呆望父亲一边轻拍弟弟背脊,一边转身离去的背影,无法言语。

如此慈蔼祥和的慈父背影,却连半点怜悯慈悲都没有分过给我。

我为了救弟弟而受伤,他却一句慰问都没有。

他待我,从来就只有严苛和冷漠。

一直抑压自欺的不快记忆死灰复燃,如燎原之火,把孙策烧焦。

一直以来,孙策拥有长子的责任,却没有长子应有的待遇和地位。族中上下都偏爱聪颖活泼的孙权。他们以为孙策年纪已大,并不介意,因此常常在他面前盛赞会念诗会撒娇,往往语出惊人的弟弟,他们都疼惜他,说他年纪这么小,已经聪敏机灵,相貌不凡,将来长大了,一定是振兴孙家的未来希望……

如果他是振兴孙家的未来希望,那我呢?我算什么?

自懂性开始,被冷落的孙策就有着满满的罪疚感。

对了,一切都是我不好。小时候我好像长得比较俊美,也较多人疼爱。可我长大了相貌渐变平凡,却不是我能够控制的啊。看我这副相貌,越来越不像父亲,连凌操都比我看来更像父亲的儿子。我这种长相,怎配做忠臣的儿子?

我是多余的存在。我姓孙,流着孙家的血脉,却一点也不像姓孙的子嗣。

天,祢把我生到孙家,还真是个天大的玩笑啊。

凝望父亲逐渐远去的冷漠背影,尽管四周热如火炉,孙策还是感到刺骨的冷。

从小到大,孙策就被父亲教导成为榜样,忍耐听话,食物礼物必须让弟妹先选,弟弟撒赖不能斤斤计较,弟妹做错事,父亲总是先责罚哥哥。是你管教不善,是你没有好好看顾弟妹,是你没有以身作则,做好榜样,所以,他们一旦有错,就是你最错。

孙策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是沉默,和逃避。

对自尊心比谁都强,而且比大家想像更敏感脆弱的孙策来说,他最渴望的,其实非常简单。他不介意牺牲忍耐,他不过希望牺牲过后,忍耐过后,会被恪守儒家训诫的古肃父亲点头称赞。他渴望父亲能够像搂抱弟妹一样拥抱他,摸摸他的头,给他鼓励赞美。

又或者,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也好。

只是,从小到大,无论孙策做得多对,孙坚也认为是应该的。只是,家里一切期望,却落在弟弟孙权身上,而不是他。

他,不过是弟弟羽翼未成前的辅助角色。

孙策多么渴望,此刻在父亲怀里的不是弟弟,而是自己。

没能得到父亲的认同与关怀,一直是孙策不为人知的遗憾。

《春秋》曰:

蔓草犹不可除,况兄之宠弟乎?

最后,孙坚用了三日三夜,才扑灭了洛阳大火。

程普接过斥候来报,向孙坚禀报平安。“主公,淑子他们已告安全。”

孙坚无言跪坐于曾经巍峨雄伟的皇帝大殿前。曾经辉煌灿烂的汉室核心之地,如今不过一片焦土,颓垣败瓦,不管是东汉光武帝当年的威武风光,还是后来桓灵二帝的懦弱昏庸,二百年来几许盛衰,几许风流,全部尽化云烟,今后,一切无别。

一切,皆成尘埃。

“盟主他们呢?”孙坚仍在睹物思人。

“放心,袁绍大人也被救出,安然无恙。”程普道。“主公,您不去见淑子吗?”

“国家大事为重,我只担心盟主安危,其他事……”孙坚似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罢了。”

尽管大火早已扑灭,然而头上乌云,依旧未散。

乌云蔽日,是预告接下来还是未能雨过天青么?

“那么……”孙坚轻咳了一声。“他……”

“主公放心。”程普吁一口气。这男人,战场上勇武过人,天下问谁都不怕,然而一旦提到自己的长子,却总是没辄。“伯符伤势己见复元,今早赌气离开皇城,我已经安排凌操好好看着他的了。”

“嗯。”

程普很想说,主公,你的性格,其实跟伯符真的一模一样。

一样固执,一样木讷,一样不擅表达。

“主公!”斥侯一脸紧张,策马奔至。“后宫那边发现袁术大人的部队,他们——”

孙坚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群换上皇室护卫装束的细作,是袁术事先派人混入的秘密部队。他们埋伏城内,不是为了协助孙坚救火,而是寻找皇帝玉玺的下落。

凝视从甄官井里挖出来的皇帝玉玺,孙坚终于惊觉,原来在这无道乱世,所有汉臣尽皆包藏祸心,别有所图,连他一度以为是明主的袁术,也不例外。

他跟张温、王叡、张咨、董卓或者宦官外戚,都没有太大分别。

面对着这块代表汉室最高权力象征的传国玉玺,十八路诸侯垂涎争夺的称帝必备道具,孙坚与臣下愣了一天一夜。

“咱们直指洛阳,本可大胜,可袁家却迟迟不发军粮……”“咱们救完大火,抢着入城的,却是袁家。”“那么说……袁家入城,除了救人质,还为了玉玺?”

“原以为袁家四世三公,一心为汉……”朱治一脸鄙夷。“……想不到,原来也是一群贪食的饿狗。”

“那么……”程普手按兵器,环伺众人。“……这玉玺该如何处置?”

万不能泄漏风声。谁有觊觎之心,敢把这事泄漏出去,将危害主公安全,不管是谁,都留不得。

“诸侯中看来只有曹操正直,就交给他吧。”“不行,他刚全军覆没,只怕无力承担重任……”

“小皇帝现在被董贼所挟,远走长安,生死未卜……”朱治道。“我看……幽州牧刘虞乃皇族英才,不如交给他吧?”

“他只是袁家的傀儡。”沉思良久,孙坚终于开腔。“交给他,跟交给袁家无异。”

“主公,倒董诸侯每日饮宴嬉闹,无一人具救国之心……”韩当皱眉。“……不管交给谁,后果也是一样。”

“那么说……”孙坚背过众人,徐徐踱远。“……难道天下问就没有人有资格接收了?”

“主公,玉玺不能交给奸臣;若交给忠臣,又只会令他们身陷险境。”程普踱到众人身后。“……现在,真的左右为难。”

对,忠臣之路,从来都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天,难道……这就是祢安排给我的使命?

孙坚无奈观天。乌云仍在,却是镶着银边。

天,祢怎么还不说话?

“主公所言,都只是连篇废话……”程普立于众人之前,朝孙坚抱拳。“……您的‘居心’,路人皆见!”

从臣下忠诚可贵的真挚眼神中,孙坚满腔热忱,嘴角上翘。

当感到无奈的时候,孙坚就会笑。

越是无奈,越是想笑。

“你们……”孙坚笑得开怀。“……不怕被连累么?”

“主公,怕连累就不是孙家的人!”“主公!您是孙子后人,怕什么?”“孙子会庇佑咱们的!主公放心!”

孙坚迈开脚步,站在玉玺前面。

忠臣之路,每一步,都是用鲜血铺成的。

“要知道……”孙坚笑着说。“……私藏玉玺乃滔天大罪啊!”

“能为国家舍弃美名,主公的大义,有谁能比?”程普强忍热泪。“咱们能与汉室仅有的忠臣为伍,实咱们毕生的福气!”

忠臣之路,是直?是歪?

没有人知道忠臣尽责的好处。

而孙坚,也不知道当世上唯一一个忠臣的坏处。

为了国家,忠臣甘愿背上罪名,即使被诬蔑误解,也在所不惜。

可惜,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件事,最后还是泄漏风声。

关东军讨董失败,十八路诸侯撤的撤,败的败,吞的吞,死的死,剩下捞不到甜头,或者意犹未尽的,开始团结一致,把矛盾直指当时没有参与会战的孙坚。诬蔑他另有所图,刻意消耗各军实力,然后坐享其成。甚至有人拿董卓藉姻亲关系笼络孙坚的消息,诬告孙坚跟董卓早有暗通,关东军起义失败,全因孙坚泄漏军机,从中作梗云云。

关于私藏玉玺的事,自然逃不过成为会议上的众矢之的。

孙家毕竟为江东望族,孙坚饶勇善战,实力仍在,事后多番追击董卓军,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对汉室的忠诚,合战后势疲力弱的一众诸侯与朝臣纵然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话虽如此,声讨针对的闹剧、不同方式的挤兑与试探却无日无之。不管解释了多少次,朝中各人听不到心里想听的答案,还是不肯罢休。

孙坚依旧在诸侯面前极力否认,即使跟朝中各人反目也在所不计。只是当他们步步进逼,指控越来越放肆过分,性格刚直的忠臣孙坚,如何能够忍受被眼前昏庸狡诈的诸侯挤兑诬蔑?

他们怎么骂他,他都可以不管,可是,当他们侮辱他的家族,孙坚还是忍不住跟他们争执起来。

这一切,装作持平的袁绍与袁术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目前还不是明目张胆的时候。姓袁的这两个人,仍在努力扮演忠臣,欺世盗名。

而真正的忠臣孙坚,却已经被迫饰演奸臣了。

“孙兄,我一向待人以诚,希望你也诚实待我……”终于,袁术开口了。“……平心而论,孙家以忠义闻名,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众口铄金,积非成是;空穴来风,亦未必无因。作为你的主子,我不得不在各位大人面前问你一句话……”

孙坚凝望坐在枰上的袁术,嘴角上翘。老狐狸,终于出手了。

“你……”袁术轻捏耳环。“……究竟有没有私藏玉玺?”

全场屏息以待,紧盯孙坚。

啪。

“大人……”孙坚双手抱拳,傲然仰首。“……坚连玉玺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过。”

蚊蝇般的低语声回荡四周。袁术眼皮跳动,耳环晃动的声音窸窸窣窣,一双眼睛,掩不住当中妒火。

“各位大人……”孙坚向四周拱手。“……坚还得点兵讨董,失陪了。不阻各位继续宴会。”

说罢,转身离去。

孙坚离去后,咒骂猜测声又再如浪覆盖一室。文丑踱到袁绍身边俯首耳语,袁绍听罢告退。正在猜忖文丑把什么消息捎给兄长的袁术,忽然看到军师从帐侧现身。

“主公……”无名军师轻声道。“……细作已经证实,玉玺确在孙坚手上。袁绍与公孙瓒等人已经派人前往盗取。”

“那……”袁术焦急抬头。“那我们还不——”

“不急。”无名军师扬眉。“眼前的猴戏主公也看累了吧?请主公回帐,小人有一计策,不知主公有没有兴趣一听?”

叮。袁术轻弹耳环。“军师的话,总是那么动听。”

晴空烈日,万里无云。

树林外,一个宽厚的背影正汗流浃背专注制作弓弦。

“箭艺属于春秋时期的重要礼仪,亦是儒家所重视的六艺之一。上至国君会盟,下至臣民宴会,也会射箭交流。”孙坚喃喃自语。“可惜到了现在,箭,只沦为杀人工具。”

“父亲。”孙策忧心忡忡,踱到父亲后面。“找我有什么事?”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传召过他。他知道,忽然一反常态的父亲,一定有什么事情纠结于心。

“过来。”孙坚着孙策来到面前。“凌操说,你一向喜欢狩猎,对吧?”

“是的。”孙策望向静静以木锉打磨弓身的父亲,惊诧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嗜好。

“我们挽弓射箭多年,却不知道弓箭是如何制成的。”孙坚道。“正如我们躬身笃行,努力遵行忠孝仁义,却很少人知道,究竟做来有什么用。”

孙坚把晒干了的鱼膘和猪皮制成的胶涂到牛角片上,不再说话。

多么美好的一天。静得连白云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听见。

“父亲的意思是……”孙策抬头看天。很久没看过如此明媚的天空了。“……有些事情,即使没有结果,不知道有什么益处,还是要坚持下去?”

“来,拿起地上那条削好的竹片,过来帮忙。”孙坚把涂满胶的牛角片跟孙策手里的干接合起来,以绳紧缠。“这部分很重要,策儿你按住这里,来,一起扭……不把它缠结实的话,箭就射不远了。”

父亲,你是想跟我说,每个人,都不过是细丝,而家族,却是把细丝拧成粗绳的重要纽带吧?

“……是你教弟弟向我建议,要我假意答允袁术要求,借攻打刘表……”孙坚语气平淡,一边用胶把牛筋粘在弓上,一边娓娓道来。“……乘机下江东吧?”

孙策一凛。这小鬼……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吗?

孙策自从知道父亲私藏玉玺后,就没有一刻不担心父亲的下场。他知道,耿直刚毅的父亲绝不擅长应付包藏祸心的各路诸侯,而一直没有动作的袁术,背后一定在筹谋更可怕的后着。父亲因为心中有愧,对于袁术的要求,除了跟玉玺有关的事情外,其余均唯命是从、忍气吞声,孙策知道,接下来,一定有更巨大的陷阱在等候。

当孙策得悉袁术以平定荆州为名,要求孙坚向汉室忠臣刘表发兵,他就知道,教他一直寝食难安的巨大阴谋,就是这个了。

刘表年纪老迈,虽无过人主处,然而一直在荆州称王,深受军民爱戴,而且多年来刘表一直龟缩荆州,未被战火波及,故能休养生息,成功避祸。要拿下刘表,非长年累月不可,在这重要的节骨眼上,军粮就显得更为重要。

而军粮,一直是袁术玩弄牵制咱们的重要道具。

“权儿年幼,把你的话交代得不尽不实……来,帮忙按住这里。”孙坚反扳弓身。“你就清楚地再告诉我一次吧。”

孙策诧异抬头。

父亲,原来你一直……

“怎么了?”孙坚道。“你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吗?”

“是、是的……”孙策鼻翼翕动,眼眶竟然湿润起来了。“我说……此、此乃袁术一、一石二鸟之计……借攻打刘表为名,消耗双方实力……而他更可坐、坐享渔人之利,要是刘表得胜,抢到玉、玉玺,他势强,刘表势弱,必不敢与之对抗,必……把玉玺奉上以求安宁……要是咱们胜了,也军疲力竭,届时杀鸡取卵,或者顺势接收孙家一切,手到拿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下江东是咱们最理想的自保之法?”一直苦思如何找藉口拒绝袁术的孙坚,想不到儿子竟然想到如此高明的计策,禁不住青眼有加。“回到咱们根据地,既可避开一众仇家,又能巩固势力,届时即使有人敢明刀明枪过来抢,也得忌惮三分……”

“父亲,策儿听凌宗叔叔说过,造弓,压弓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力道太弱,粘合不足,就射不远;力道太强,就容易歪曲,无法瞄准。”孙策道。“压弓的时间也很重要。被压太久,失去弹性,就已经不可能射出又强又远的箭了。”

孙坚知道,平素一直沉默旁边一切的孙策暗示说,咱们在袁家麾下,已经压得够久,是时候反弹了。

孙策咳了一声,单手把弓弦一按一拉,轻巧装在弓身上。

孙坚惊讶儿子的气力竟然这么大,看来,自己真的老了。

孙坚苦笑站起,轻拍膝上灰尘。孙策随父亲一同站起。

日光下整个人镶着银边的儿子,竟然比父亲还要高几分。

“伯符……”孙坚眯起眼睛,无限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父亲……”

“以后有什么建议,就直接找我说好了。”孙坚俯身收拾工具。“还有,替我传程普、韩当和朱治过来,咱们得商量下江东的路线。”

“这……”生平第一次建议被父亲接纳,沐浴在和煦日光下的孙策喜不自胜。

“还不快去?”

“是!”孙策兴奋应答。“我立即去!”

今天天朗气清,阳光温暖灿烂。

孙策步履轻扬,每一步,都如踏在云中。

“对了……”孙坚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孙策。

孙策惊愕回头。他害怕刚才一切不是真的。

如果有些事情好得看来不像真的,那么它大抵也不可能是真的。

那如果,你得到了生命里一些好得不该属于你的好事,那么,你大概得付出等同你生命的代价,才能填偿。

“这弓拿去。”孙坚把刚造好的弓递给儿子。“回去好好练一下,荆州之战,你跟我一起上战场。”

什么?这……这是真的吗?这不是梦吗?

啪。孙策双拳一拍,颤抖低头,竭力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表情。

“伯符听、听令……!!”

“很好。”孙坚眼神宽慰,嘴角扬起。“这才是孙家的好儿子。”

是日,乌云稍退,晴空万里。孙策忘记了一直讨厌父亲的所有藉口,孙坚找到了答允袁术要求的一个理由。

初平三年,岘山。

孙坚听从长子孙策建议,答允袁术要求假意征伐荆州,实际上拿袁术的军粮与兵力当贺礼,伺机下江东。刘表派部将黄祖领兵力拒孙坚来犯。

两军初战于樊城、邓县之间。骁勇善战的孙坚轻易击破黄祖大军,乘胜追击,追截败军,夜渡汉水,围堵襄阳。惊见荆州州政府所在县也快要被孙坚击破,黄祖恐慌逃窜,遣散士卒,孙坚势如破竹,一时间雄心万丈,几乎忘了此战目的。

“父亲……”孙策在帐中向父亲进谏。“……事情太顺利了,恐防有诈。”

“主公,丹杨太守吴景派来迎接的船队将于这两天到达,咱们拖它一拖……”程普指头在地图上比划。“只要接近长江,成功登船,管它袁术来到,都不可能追到我们的了。”

“咳咳。丹杨毕竟只是小城,咱们早非昔日数百子弟兵,区区丹杨,如何容得下咱们?”孙楚道。“伯伯,只要拿下荆州,一直连线至江东,咱们就有恃无恐,不必再怕袁术跟刘表合作了。”

这孙楚,是孙坚族弟孙异的长子。因孙异在讨伐董卓战役中不幸亡故,故孙坚很照顾故人之子,这次战役关乎整个孙家未来,孙楚也有机会入帐,共襄大计。

“主公……”韩当低头抱拳。“……少主说得有理。黄祖非窝囊之辈,而且对黄祖来说,此乃保家卫土之战,然而黄祖却不坚拒,且战且逃,似乎不妥……”

“他们又不是连饭锅都扔掉逃跑,哪有什么诈?”孙楚耸肩。“再说,咱们乃孙子后人,谁敢在咱们面前献丑?”

“孙楚……”原本不打算听下去的孙坚,因为一刻的迟缓,听了一句不该听进耳里的话,做了一个不同的决定,结果,让孙家的命运完全逆转。

“再说……”孙楚轻咳两声。“……丹杨毕竟是他人之地,寄人篱下的滋味,咱们这些年来,还试得不够吗?”

孙坚闻言怔住。

“……只要能拿下荆州,咳咳,咱们孙家就能够真正拥有自己的地方了。”

“父亲!”孙策心感不妙。“咱们军粮不足,要是酣战下去,一旦刘表派兵支援,咱们只能逃往岘山,届时围人者反被人围,情况就不妙了。不如听诸位叔叔的话,上船——”

“伯符啊,咳咳,枉你还是孙家长子……”孙楚不屑道。“……这么没志气的话,不怕愧对孙家列祖列宗吗?姓孙的,从来就没有怕死的子孙……”

“闭嘴!”孙策一把揪住孙楚衣袍。“孙楚!在座就只有你一人力劝父亲乘胜追击,究竟有何居心?”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孙坚忍不住喝止众人。

“咱们先继续追击黄祖……”孙坚摆手。“……程普,两天后船队一到,咱们才动身吧。”

那一刻,孙策凝望父亲,深深为父亲的急进感到不安。

黄祖逃至岘山,因山野广大,粮草渐缺,战事陷入胶着状态。两日后,程普捎来船队因天气阻碍延迟到达的消息,数天后才能到达,孙坚乃携策与权在军营外山脚狩猎,教二人射箭。

“听好了。”孙坚教孙权挽弓姿势。“箭这东西……你不用它来射人,人家就会用它来射你。”

“父亲,还记得这张弓吗?”孙策轻晃手中黑弓。

“是那天咱们一起造的弓吧?”孙坚眯眼检视弓身。“想不到已经搁了那么久,可以使用了。”

“父亲!”孙权嚷道。“我也要跟父亲一起造弓!”

“策儿,权儿,听好了……”孙坚挽起黑弓,测试它的韧力与手感。“……作为孙家的儿子,必须懂得狩猎。”

“哦?”孙权大感兴趣。“爷爷和爷爷的爷爷也懂得狩猎的吗?”

“当然。”孙坚轻抚孙权头发,忽然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你当不了猎人,就只能当猎物……”

孙策知道,父亲此刻正在追思被当成猎物,无法振兴孙家的先祖们。

“主子!”此时,斥候从军营快马赶报。“报!黄祖亲率部下下山求救,已突破咱们第一道防线!”

“伯伯!”孙楚带领小队策马奔至,把孙坚的长枪与征袍带至。“快!黄祖已到达后山山腰!再不追就赶不及了!”

“大伙随我来!”孙坚翻身上马。“策儿,快回营通知韩当带五百人上山追截!命令程普留守大本营,以防敌军偷袭!”

“父亲——”孙策大喊。

“好好照顾弟弟!”孙坚回头道。“咱们在后山会合!”

“等一下——”

父亲今天的背影,好像比平日显得微小。

风起,云涌。遥望父亲消失于茫茫天际的微小背影,孙策禁不住再次不安起来。

“即使刘表对玉玺没有兴趣,他也不可能不忌惮势力日盛的孙坚吧?”

孙坚一马当先,冲入丛林,紧随黄祖身影,奋勇追截。他也不管臣下是否追得上,迳自跃过断崖,高举铁枪,朝黄祖背上掷去。

“天有眼!黄祖!还不快快受死?”

“我跟刘表说。要是孙坚成功下江柬,他日必成荆州大患,这是事实。”

“噢,一向怕死的刘表听到自然会……”

“刘表一死,后人声望不及,地位岌岌可危,也是事实。”无名军师笑道。“再说,既为大汉宗室,忠臣之后,又岂能对‘私藏玉玺的奸臣’袖手旁观?”

在刚刚赶到的孙策眼中,

仰天抱拳苦笑的孙坚成了一颗殒落的流星,

被天所拒,故从云端直堕凡间。

妄想登天者,从来,都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支支从天而降的箭镞刺向孙坚宽厚的背影,逆光下刺目犹如一团下坠的云团。孙策翻身下马,仓皇朝父亲尸首扑去。

“父亲——”

远处山头正有一个坚实沉默的背影在此久候多时。

此人手持一把漆成跟周围景物相应的棕绿色长弓刀,既可作弓,亦可作刀。刀柄深入泥土,正欲弯弓搭箭,箭镞对准抱父悲鸣的孙策。

“孝子,别伤心。你很快就随父亲……”弓手不动若山,长眉轻扬。“……一同死在我甘宁的箭下了。”

甘宁。黄祖派来偷袭孙坚的伏兵。

接到无名军师通报的刘表,早已在此设下埋伏,找来最好的猎人,等待最好的猎物。

“天意弄人……”甘宁喃喃自语。“……为何要安排两父子在同一天死去啊……”

咻——

一支冷箭无声射至。甘宁眼见来箭力弱,加上角度有偏,不加防备,继续瞄准孙策,蓄势待发。岂料来箭去势虽老,却无巧不成话,擦过前方地上岩石,嚓的一声,改变方向袭向甘宁。

天意,弄人。

正在专注瞄准孙策,将要松开指头发矢的甘宁,没有留意到此刻从下而上直取咽喉的箭镞。

蓦地,一只满是筋脉的苍老大手从后抓住甘宁肩膀,把他往后一拉,避开来箭。

——嚓。

但是,下巴却不慎被箭镞擦伤。

“年轻人……”老者银发银须,战甲生辉,身段比正值盛年的甘宁还要壮硕威武。“……不要以为自己对箭很了解啊。”

“黄老……”甘宁感激点头。

“箭这东西……”黄忠踱到树旁,拔下擦伤甘宁的箭。“……一不留神,就会反噬自身。”

自从跟黄忠学射以来从未受此屈辱的甘宁勃然大怒,卯足全力,正欲发矢回击,以报刚才一箭之仇,却被五指加劲的黄忠一把拉走。

“黄老——”

“年轻人,别冲动。咱们位置已经被发现了。”黄忠提起弓刀。“敌众我寡,而且为主报仇,势不可挡,咱们目的已达,还是撤退为上。”

“但——”

“兴霸啊……”还是老人家沉得住气,分析透辟。“……意气用事,待会山头被围,咱们无路可逃,你再得老夫箭术真传,咱们还是死路一条啊。”

甘宁实在很不甘心。他好想看清楚刚才那一箭究竟是谁射来的,可惜位置已被敌人发现,箭如雨下,不能久留,再不忿,也只能无奈撤离了。

“老天有眼。这一箭之仇……”甘宁手执断箭,喃喃自语。“……我甘宁在此发誓,总有一天——”

咻——

“冷静!伯符!”凌操把弓搭于肩后,拉扯死命抱住父亲尸首不放的孙策离去。“敌人伏兵还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伯符!你听到没有?”

被箭羽刺穿了的父亲,身体变得好小好小。

“滚!”尸首犹如刺猬,全身插满冰冷的箭镞。不知从何入手的孙策,还是笨拙地紧紧抱住了父亲逐渐失温的尸体。“父亲……策儿怎、怎么办才好……”

你还没有好好抱过我,怎么可以就此离去了呢。

除了毫无记忆的襁褓之时,孙策就从来没有被父亲怀里拥抱的经验。如今此生唯一的拥抱记忆,却是被箭羽阻碍的最后拥抱。

父亲,醒一下。

船来了。咱们回江东去。

醒一下。父亲。醒一下。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

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从那天开始,孙策就恨透了箭。

是箭阻隔了我和父亲唯一的拥抱,也是箭,把父亲宝贵的性命夺去。

“醒一下!伯符!”凌操的鲜血洒在一脸木然的孙策两颊。“醒一下!”

孙策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恍神间,凌操挡在自己前面,用身体替自己挡下这一箭。

“凌操……”孙策凝望凌操肩上血箭,如梦初醒。

“从、从这一刻起,你再不愿意,也是孙家的继承人,咱们的主子。你要坚强……听懂了吗?坚强啊——!!”凌操强忍剧痛,扯起孙策衣衫,一字一顿。“我不介意看到你这窝囊相,但是待会在赶来的老臣与士卒面前,你必须坚强!不然孙家就会散了!你听懂没有?”

对,不坚强,就会被周围觊觎的豺狼给吞了。

不坚强,就不能替父亲报仇了。

现在不是伤心追悔的时候。凌操,你说得对。我不想敌人的诡计得逞,更不想孙家就此没落。

孙策抬头望天。

一个时辰前,仍是万里无云的平静蓝天,想不到,如今早已乌云乍现,不见天日。

我父一生忠义,却落得如此下场,天……为·什·么——?

“……伯符!你有在听吗?伯符!”

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伯符,你为何不说话?伯符——”

跟随程普朱治等人赶至的孙权远远望到父亲的尸骸,惊诧之下,竟忘了哭泣。

在场唯一的亲人,能给他安慰温暖的,就只有他的哥哥。

可是,孙权找不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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