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泡影如幻。莽莽平原突然浮现出故乡江东景色,教思念父亲的孙策内心一凛。这半年来,父亲的身影就一直在闭上的眼皮里浮现,可是每夜造梦,却始终无法等到父亲人梦团聚。
不是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怎么百日过去,仍旧未见父亲音容?
乍见父亲思念的江东残景,孙策急忙策马奔至,方发现原来只是上天制造来愚弄世人的幻相。
孙策提弓发矢,朝眼前壮丽耸立的海市蜃楼怒射过去。
也许,下江东也是海市蜃楼——上天制造来愚弄孙家的把戏,让他们不惜牺牲一切,渴慕追逐。
只是,代价实在太大了。
父亲的殓葬比想像中拥挤。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嘴里不断歌颂吹捧父亲的陌生脸孔,在父亲生前却从来没有看到他们说过半句好话,或者帮过孙家什么。当中好些假仁假义的诸侯,跪在灵堂哭个肝肠寸断……然而孙策没有忘记,这些伪善的脸孔,就是朝中一直挤兑诬蔑父亲,陷父亲于不义的“汉室忠臣”。
生前袖手旁观,死后歌功颂德,又有何用?
我的父亲,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伪善而腐烂的朝廷,为了这群饿狗的既得利益拚命,最后被他们算计出卖,白白牺牲。
天,有道乎?
假若孙坚没有死去,孙策也不可能认识现实的阴暗残酷,看到身边人的真面目。一向貌似疼爱孙家的长辈与盟友原来全是假象。
主人离去,宾客也不必再卖帐给面子,反过来给脸色你看了。
孙坚死后,各方诸侯纷纷前来慰问,实际上却只是为了探听玉玺下落,犹如争啄尸肉的乌鸦,千方百计诱骗试探,有的甚至借机讨便宜,捞好处,落井下石,予取予携,意图分化家臣,瓜分孙家。
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仁义忠诚不过是欺世盗名的口号。谁当真,谁就输了。
十月初一,祭祖节。人民习惯在这农作物新收的一天大肆庆祝,感谢祖先庇佑,慎终追远,以示孝悌,同时以祭物向祖先表示自己不忘本,祈求先祖继续守护庇荫。
荒郊野外,孙坚墓前,一群衣着华贵的朝臣与诸侯围着吴夫人与孙淑,投其所好,奉以珍宝,大献殷勤。
戴上兽形面具的祭祀队伍浩浩荡荡经过,各怀鬼胎的诸侯与说客忘形鼓掌,尔虞我诈,吵闹中不忘偷偷耳语,以更亲昵的肢体动作加强诱骗的力度。鼓乐喧天,响彻云霄,一时间,人与兽鲜明混杂、对立交会,兽面人心,人面兽心,构成吊诡讽刺的苍凉图景。
“真是一群无耻的饿狗。连吴夫人跟年纪尚幼的孙权与淑子都不放过……”程普轻掀帐篷,偷望外面情况。“……已经半年了,这群饿狗还是死心不息,围着咱们团团转,旁敲侧击打听玉玺下落……”
“谁叫伯符与咱们都是硬汉子?大路不行,只好抄小径了。”朱治一脸不屑。“老弱妇孺皆易骗,从他们身上人手,方便多了。”
“一招不行,就用别的……”韩当轻抚嘴角疤痕。“……半年了,他们仍在游说我离开孙家,替他们打天下。”
黄盖摇头道:“我这边的诸侯更是双管齐下。一边打探玉玺下落,一边以谣言中伤少主,分化咱们关系。”
“孙家原本手握数千精兵……”朱治低下了头。“东咬一口,西抢一段,如今剩下的竟然不足一千……”
“咱们开诚布公……”凌操道。“……究竟有多少家诸侯的军师说客偷偷游说过你?”
“主公刚死的时候,有四家。”朱治道。“如今只剩两家,刘表是其一。真是厚颜无耻……”
“都是投机取利之徒。”程普啐了一口痰。“只懂欺侮孤儿寡妇,以为世上都跟他们一样无情无义。呸!”
“程公,最多诸侯笼络的,好像是你和黄盖老爷吧。”韩当笑道。“他们也开始向你的妻儿入手了,对不?”
“少主!别误会!”程普激动分辩。“我程普跟主公有知遇之恩,一辈子——”
“一辈子尽忠孙家。对,很多人也这样说过……”性子刚直的黄盖忍不住道。“……可他们即使在咱们面前信誓旦旦,如今都投进敌人阵营,享尽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去了。”
“姓黄的!”程普激动大喝。“咱们多少年了?你竟然这样看我!”
“人心叵测啊,程公……”韩当道。“……你忘了当日跟我们一起抬棺,誓言要替主公报仇雪恨的那位孙家后人,如今哪里去了?”
在场众将登时脸色一沉,一室死寂。
“……孙楚。”凌操打破沉默。“这出卖咱们,害死主公的害群之马,我凌操一定会教他不得好死。”
“我一直以为,孙家的子弟是最团结的。谁知道,很多人不过是仗着主公强势……”黄盖叹了口气。“……主公一去,全部原形毕露了。昔日恩情——”
“世态炎凉,血脉相连,还是敌不过现实与利益……”韩当道。“……唉。”
“枉主公生前对他百般照顾,视如己出,主公死后却投奔袁术……”程普怒气未消。
“……袁术让他领豫州刺史。”凌操冷冷道。“这正是……”
“……这明明就是主公生前的职衔!”程普大力拍几。“这不肖子孙!真的令孙家蒙羞了!”
“各位叔叔……”一直不发一言,在角落专注磨角粘弓的孙策忽然抬头。
“反正大家闲着,不如……”孙策神色自若,扬弓微笑。“……过来帮忙好吗?”
原本义愤填膺声讨的众将,渐渐忘了咒骂,你压弓,他缚绳,我上漆,心无旁骛,世界再大,只专注手中之弓,齐心合力把眼前这张弓造好。
一个人可以张弓,一个人可以连发数矢,但一个人不可能独力造好一张弓。
只用一双手造好的弓,多么孤独。
孤独的弓,不可能射得远,更不可能命中目标。
“父亲生前总喜欢造弓。”孙策一边替弓上漆,一边娓娓道来。“每当他烦恼的时候,就会躲起来造弓。”
无法再跟父亲一起合造一张弓的孙策,请来父亲的战友与下属一起帮忙,把未完成的弓造好。
“他说造弓的时候心情渐渐变得平静,以往我站在他身边,总是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可是……”孙策温柔的眼神忽如蒙上一层灰。“……当他不在了,不管我造多少张弓,也无法回到当时平静的心情了。”
凌操把手搭在孙策肩上。
“如今……”孙策朝凌操点头。“……我只在狩猎的时候,才能平伏心情。”
祭祖的喧闹乐韵从外面响起,把墓前谄媚诬赖之语尽皆掩盖。
“逝者已矣。”孙策挽起弓箭,大步往外踱去。“悲伤过后……”
拨开的帐幔外,正是刺目晨光。
“诸位,请随我孙策……”孙策回身,薄薄的轮廓镶满无法迫视的金光。“……狩猎天下吧!”
“伯符!”程普湿润的眼眶里,正是当初年轻时候,魅力迫人的主公孙坚。
这孩子,终于不必再替他担忧了。
“哈。”凌操执起铁戟。“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老子终于可以舒一口闷气了!”黄盖转动臂膀。
“沉睡的猛虎终于要苏醒了。”韩当牵牵嘴角,嘴边的疤痕挤成一线。“嘿。”
“噢!”朱治耸肩。“那我想投奔敌营,岂不是太迟了?哈哈。”
哈哈。笑吧。尽管笑吧。
笑,是让敌人松懈的最好方法啊。
“伯符,咱们相信你一定能继承父志,成为令主公骄傲的忠臣之后。”
“那……假如我不当忠臣了呢?你们还一样忠心于我吗。”
祭祖节其中一项重要仪式,叫做烧包袱。
狩猎过后,孙策独自一人来到山巅,就是为了让头脑更清醒。
有些话,他必须独个儿跟天诉说。
他立于山峰之上,取过火摺,把写有先人名字的寒衣包袱烧掉。
一包是孙坚,另一包是孙子。
孙策没有忘记父亲的下场,更没有忘记先祖的威勇。
这半年来,沉吟已久,思索过后,是时候要把过往的包袱烧成灰烬了。
当一切已成余烬,世人将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孙策。
孙策手一扬,已成灰烬的纸衣犹如纸钱怒卷穹苍。漫天黑蝶,雨积云众,正是山雨欲来的肃穆景象。片片余烬粘在孙策的脸颊上,烙出痕迹,彷佛代替他哭不出的眼泪。
那天之后,孙策一脸麻子,腥红如血,点点作梅,再也挥之不去。
每次看到铜镜里刺目斑点,孙策都会想起父亲。
极目灰茫,连云若山,却比脚下山峦更沉重。
天何言哉,云亦无语。本是壮丽山河,然而同样景色,因为观者经历有变,心情,亦连带起了变化。
是天色比人善变,还是人的经历比天色还要无常?
变幻不定的云雾中,孙策默然立于山巅。鲜亮的战甲沾满沉重的雾气,垂下的鼻尖爬满欲滴的露珠。四野无人,天地之间,就只有这孤寂的身影,努力抗拒不被眼前云雾吞噬,顶天,立地。
他没有忘记父亲曾经站在他面前,宽大的背影傲然仰首观天。他喜欢仰望父亲的背影,也总爱跟随父亲这稳如磐石的背影。只要躲在父亲勇于开拓前路的背影后面,他就能够什么都不必想,犹如一片浮云,紧随烈阳。烈阳升到哪里,云,就飘到哪里。
如今,雨积云蔽,那指引照耀的太阳,早已殡落消沉。
当时父亲就站在这里,回头朝他微笑说,孩子,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即使眼前如何变幻,阴晴圆缺,头上还是一片青天,无愧无惧。
内省不疚,就能无畏无惧?呸。
青天何在?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孙策张开嘴巴,却被周围一直紧缠包围着的雾霭窜进口鼻。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当年屈原欲穷天意,写下《天问》,最终还是无法参透天道,黯然投江自尽。
对于千百年来世人的诘问责难,天仍旧狠心,不言不语。
“天丧欤?天丧欤?”人无惧,天有愧。万籁俱寂,就只有孙策越发激动的追问。“苍天,祢已经死了吗?”
天丧欤——!?天丧欤——!?天丧——
苍天重覆孙策的诘问,回声空洞惨白,以问答问。少年越是急着追问,苍天便越是急着反问。
天丧欤?天丧欤?
天丧予。天丧予——
雨下了。土石泥流,丛林喧闹,旁徨受惊的动物上下逃窜。鹿驰兽奔,唯孙策伫立依旧。他把一直插在大地上的黑弓拔起。
这张弓,是父亲生前陪他一起造的弓。
这张弓,象征父亲对他的认同与关爱。
这张弓,亦是父亲唯一留给他的遗物。
从弭到渊,由附至驱,孙策爱怜地摩挲着弓的每个部分。每一个微细的部分,都贯注了父子不便言明的关怀与爱,都是不擅表达的两人合力完成的默言对话。孙策咬牙抬头,朝天张弓。
“我父一生忠义,敬天事君……却因为一块玉玺,被朝中诸侯陷于不义,更落得被暗算惨死的下场……”
箭镞暗带褚褐锈色,箭羽破损染红,却不是孙策指头紧捏而挤出的热血。
箭,是从父亲尸首拔出来的暗箭。
血,是父亲被浇熄的热血。
血未干,血在烧,直把所有刺破的灰云都灼成红色。箭带怨恨,牵雷引电,瞬间穿云破空。
“……孙家由名门惨变众矢之的,孙子后人,下场如此……”无父亦无天。孙策一字一顿。“天……祢·为·何·还·不·说·话?”
无天故无法,无法故无义。在这无法无天的时代,苍天已死,问天,不如反问自己。
然而在这不是人的扭曲乱世,我又是谁?
天,仍在闪躲。箭,仍在云团中穿梭,拨雾寻天。
仿佛有谁说过,向天吐沫,最后只会沾污眉额。向天发矢,最后,也只会反噬自身。
“今天……”孙策把天下间诸侯垂涎贪恋的玉玺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孙策就要向世人……”
被用力践踏的玉玺未几陷进泥里,上面的玉龙雕饰,即成泥沼蚯蚓。
“……呈现不一样的……”
孙策好整以暇,把身上的叛徒布带整理了一下,抬头望天,凛然张开双臂。
“……‘忠臣’之后。”
陡地,被刺穿了的云层之间,一道无法逼视的刺目强光挟着风雷之声轰然袭至。
咻——
破空之声越来越响亮,孙策发丝逆乱,面颊生痛,轻微的刺痛预感彷佛宣告下一瞬间那支熟悉的血箭就会往颧上雀斑直插,把满脸斑点尽变泼墨血花——然而孙策脚下并未移动分毫。他依旧肃穆严峻,不忧不惧,徐徐伸出五指,迎向指缝破空极光。
“天,祢佑不佑我?”
这只大手,接下来将要翻云覆雨,逆乱天下。
“父,你怪不怪我?”
一边向天佑,一边跟天斗……
……这,就是枉死忠臣孙坚之子,孙策的处世方式。
天,就用这支箭,把祢的答案告诉我吧。
——嚓。
尖锐的黑影直取仰天张臂的孙策面门,就在血箭须臾间刺破孙策眼肚之际,一阵逆风从山谷往山巅猛然吹来,把箭镞吹歪了少许,最后掠过鼻尖、下巴、咽喉,直插在脚尖前一寸位置。
天,这就是祢的答案了吗?
“是命不该绝……”孙策俯首低眉,凝视箭羽。“……还是警告我前无去路……!?”
天,仍旧不语。
白云骤变乌云,往往不消一刻。乌云尽去,又见白云,却非一时三刻之事。
数月后,孙策带着余下的族人迁离他们飘泊多年的中原。诸侯对此议论纷纷,皆以为孙坚一去,毫无乃父威勇的长子孙策受不了列强吞并,终究撑不下去,只能成了斗败公鸡,黯然挟着尾巴逃离是非之地——曾经一度成为天下公敌的名门孙家,如今家道中落,只沦为不值一提的没落家族,此生此世,再也没有抬头的机会了。
这就是天下所有大家族的通病。家长越是具有开拓的魄力,族人就越是懦弱懒散,不思进取。尤其是他们的下一代,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完全经不起磨练。打击一来,就溃不成军了。
“听说,原本一直支持孙家的投资者,纷纷见风转舵,抽起资金,甚至……向他们追究赔偿?”
仆人呈上锦盒,袁术揭开,里面全是大小花纹不一的纯金耳环。
“这款式不错。比较朴实,像我。哈。”袁术把耳环凑到耳边,另一名仆人手抱铜镜,让主公慢慢比对。“怪不得他们撤得那么匆忙,原来是为了避债。”
周围仆人忙进忙出,正为袁术把根据地迁到寿春一事忙得不可开交,主公却仍然悠闲地为将要举行的乔迁宴会选择配戴的耳环。
“故人之子孤立无援,举目无亲,我这位最爱扶掖后辈的袁伯伯,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袁术朝铜镜摆姿势,露出慈蔼祥和的笑容。“你就代我向孙家少主聊表一点心意吧。”
“主公放心,孙家上下以至程普黄盖等名将早已收到主公的亲切慰问了。”无名军师正替袁术搁在几上的小盆栽细心修剪。“唯独是孙策这小子,一直称病,不肯见客。小人月前特地替孙家践行,孙策仍然闭门不见,却派一名家仆打发小人,谓少主哭至断肠,意兴阑珊,决意回乡为父守丧三年,三年内守孝不仕,有何关照烦请三年后再说……”
“噢,看来真的伤心到极点了。”袁术逐一以指尖轻弹耳环,侧耳倾听当中声响分别。“看来他们真的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
“不过可喜的是,面对如此无能的故人之子,连程普黄盖也生动摇之心,开始跟咱们抱怨少主的不是了。”无名军师道。“韩当朱治更答应谓,待他们陪孙家回乡,安顿一切,完成最后责任,对于故人之子,也就再也没有义务留下了。”
“哈哈。”袁术终于选好耳环,满意扣上。“你要藉守丧装孝子逃避现实是阁下的事,人家又不是你家人,为什么要陪你蹉跎岁月?”
“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无名军师引用《史记》毛遂的故事回答。
“那么说,这些江东名将,将成我袁术的囊中物了?”袁术听到好消息,朝耳环一弹。“攀附之言,总是悦耳。”
“扬名立万,本是将领的共同渴望,这是事实。”
“对。”袁术摘下一对耳环,送予无名军师。“试问天下问有多少人能如军师潜行低调,不愿扬名?”
无名军师没有回话,却笑了。
想起即将迁都寿春,远离族兄袁绍监视,又能尽收江东猛将,即将大展拳脚的袁术也笑了,仰望窗外即将放晴的天空,纵声朗笑。
“哈哈,就让我大发慈悲,把孙策的家丁仆人也一并收留吧。”袁术心情大好,张开双臂。“即使在我家抹地烧菜,也比较有发挥啊,哈哈哈哈。”
“哈哈……”军师耸肩。“那名家仆一脸麻子,愚騃鲁钝,只怕浪费咱家米饭啊。”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袁术雀跃挥手。“咱家有的是钱,多养些闲人也不怕!哈哈!就把他整个家族也搬过来,过继袁姓,剩下他一个人守丧,哭个够!”
哈哈。笑吧。尽管笑吧。
哭,是让敌人松懈的最好方法啊。
当一方在笑,以为另一方在哭。
那么,另一方定必在笑。
暗笑。
“小姐,这回咱们真的笑不出来了。”
浊流如笑,奔流喧嚣。如龙飞堕的瀑布下,一个巨大的烦恼身影,正伴着潭面倒映的沉默侧影。
“当初小姐托人把资金寄放在袁术身上,就是希望分化袁家,暗中帮助曹氏牵制袁绍,想不到孙坚死后,袁术坐大,竟然借迁根据地为名,需索苛求,否则之前投资一笔勾销……”男人仅有的一只眼盯着充满暗涌的潭面,低声咕哝。“……不少投资者也叫苦连天,有的甚至宁愿亏本,也不愿再瞠这浑水,把资金注入无底深潭……小姐,咱们如何是好?”
“孙坚死后,袁术再无忌惮,一方面尽收孙坚旧部,另一方面要胁刘表,两面取利……”
一把低沉的女嗓犹如潭底涌起的泡沫,缓缓冒起。“……袁术麾下竟有能想出如此精妙计策的军师,至今却仍然寂寂无名,有机会……我真想会他一下。”
“对了,刚才收到曹大人的消息……”
“曹大人刚接收青州黄巾兵马,需专注消化应付,目前分身不暇,而且要养活这群数量极为庞大的动员人口,开支将急增几倍……”女嗓沉吟。“……看来,短时间是无法翻本的了。”
潭面冒起了几圈涟漪,一尾鱼探头偷看潭外动静,复又躲回潭底去。
“这样下去,迟早坐吃山空。”女嗓开始抱怨。“刘大啊刘大,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是未有大鱼上钓?”
刘大揉了揉眼睛,尴尬道:“小姐,这——”
轰——
宁静平和的林中潭瀑,蓦地树倒泥飞,炸出隆然巨响。
“老大!不好了!是高手!”手下一身泥垢,慌忙奔至。“徐盛和潘璋合力也斗不过他,吔——”
嚓——破空之声犹如天崩地裂。树木倒塌,刘大刚拔出来自卫的长剑迅雷不及掩耳间只剩半把,当刘大低头察看,以为扔过来的是什么武器的时候,赫然发现,插在自己两腿之间的,竟是一支微微摇晃的钓杆。
一滴冷汗从刘大头皮滑到盲眼上。什么!?连徐盛和潘璋合力都拦不住他?这人究竟是谁?
“对不起……这杆滑手了。”
坚壮高昂的身影两手空空,跨过地上痛苦呻吟的侍卫,轻松踱到潭前。
嘿。你们以为这大半年来我称病躲在家中,真的躲着哭爸吗?我每天跟凌操练习武功兵法,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啊。
跟大半年前相比,孙策的确强壮了,而且,也长高了。
今后,不可能再有人能挡住我去路了。
蓦地,草丛沙沙沙的冒出两道雄伟身影,一左一右,挟着万钧之势,朝来者奋力追击。
出道以来,他俩从没受过此等屈辱。他们以为即使是吕布也不可能挡得住二人夹击,却没想到,此刻会被眼前这名不速之客轻易击退。
孙策以后踭踢起地上侍卫,挡住自己背脊。徐盛和潘璋二人不欲伤及同伴,急忙收起刀剑,却被孙策趁势欺至怀中,夺过二人刀剑,再刺穿两人袍袖,把两人钉进树干。
“你俩功夫不错。”孙策头也不回,大步朝刘大等人踱去。“叫什么名字?”
“徐盛……”“潘璋。”
“过来追随我。我需要你们。”
“放肆!”刘大受不了对方的公然挑衅,摸出短镖,正欲冲杀过去。“来者何人?受死——”
一把跟年龄毫不相称的低沉女子嗓音,教身形庞大的刘大硬生生止住动作。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公子一向喜欢狩猎,怎么会拿起钓具来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孙策轻搔脸上麻子。“……再说,要找智者,当然就要来有水的地方了。”
“只是临渴挖井,不如未雨绸缪……”被刘大称为小姐的少女头也不回,继续垂钓,似是早已猜到对方身分。
孙策忽尔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云心出岫,风和日丽,的确是不可能下雨的好天气。
所以啊。孙策咧嘴而笑,重新迈开脚步。这才是未雨绸缪的最适当时机吧。
“孙大哥……”尽管称谓亲昵,声音却毫无温度。“……别来无恙吗?”
“山小妹……”孙策似未被对方冷漠吓怕。“……我回来了。”
“咳。”被称为山小妹的少女顾左右而言他。“……为免被仇家连根拔起,远离是非之地,的确是最聪明的做法。”
“当年我们仨,就数山小妹最聪明伶俐,孙大哥最笨。”
“能把眼前家族危机转化为磨练契机,大哥的确为孙家下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
退一步,的确海阔天空。
只是忠臣之路,是进是退,有时根本身不由己。
……更何况,不一定是忠臣,而是打着忠臣名号的……奸臣?
“谁都以为没落孙家黯然逃回吴夫人兄长吴景的根据地丹杨,有谁料到孙大哥竟然中途改变落脚地,消声匿迹,来到这不毛之地来了……”
湖面再度泛起涟漪。鱼丝动了。
“山家的根据地,又岂是不毛之地?”孙策站定在垂钓者旁边。“作为儿时玩伴,小妹一直背着,实在太见外了……是不欢迎孙大哥回来跟你叙旧么?”
“人往往在失意的时候才念旧。”山无陵玉手一扯,肥美如鲛的巨鱼在半空翻腾,跌到岸上。“坦白说……你的主动与直接令我意外。”
“坦白说……昔日一别,一直挂念。”孙策俯身凑到山无陵耳边,闭目轻嗅。“想不到暂别数载,昔日的山小妹已经亭亭玉立,非昔日可比了。”
“喂!”刘大站前一步。“姓孙的,你给我庄重一点!”
“啧。”山无陵轻描淡写,站直身子,把上钓大鱼拿起。“我也想不到阔别多年,昔日懒散自我的伯符已经变得如此积极,不可同日而语了。”
孙策但笑不语,眼尾瞟一下刘大,从箭箙摸出一支箭,手执箭羽,泼喇一声,直插河中。
愿者上钓,有时候根本不必鱼饵,甚至,连鱼鈎也显得多余。
“养晦韬光的孙家需要值得信靠的战略伙伴……”孙策把箭从激流拔出,只见一条比刚才山无陵那条更肥美的大鱼正瞠目张嘴,激动挣扎。“……意欲大展拳脚的山家,也需要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啊。”
“笑话。”刘大失笑。“孙家早成亏本货,如今还有谁笨得会把珍贵的资金用来做善事?”
“雪中送炭,总是比往富人脸上贴金来得有利可图。”山无陵的答案再次教刘大惊讶。“在我记忆里,孙家从来都是得人恩惠千年记的忠义名门。”
孙策再次朝刘大耸肩。
“刘大,说到杀人勾当,你比我经验丰富。可是说到投资和做生意……”山无陵嫣然一笑。“……呵。”
刘大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离开司马家,散尽千金买官,最后一无所有的耻辱经验,讪讪地低下头来。
刘大根本不明白,在对方处于人生谷底的时候扶他一把,比起往高峰者身边跪拜托举,效益实在相差太远。
此刻,世上恐怕只有山无陵深懂投资最重要的不是财力,而是相人的眼光;而世上最值得投资的,从来都是人;而最值得投资的人,水远是刚巧堕进人生谷底的明日之星,或者落难英雄。
下等的投资者,只懂追捧当头起,围拢胜利者献媚。只有具眼光的投资者,才懂得发掘具潜力的失败者,雪中送炭,加以栽培,让自己成为声价百倍的……
……吕不韦。
当今世上,懂得如此卓越投资之道的,除了山无陵,就只有一个人。
一个她浑然未知自己将要爱上的男人。
……司马懿。
将来,名单上还包括一个人。
如今,他仍然寂寂无闻。
“弟弟跟我说,自虎牢关一别,一直很挂念山姐姐。”孙策话题一转。“他记得,小时候山姐姐经常抱着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照顾,比淑子还要亲。”
“刘大啊刘大,你说……有什么比趁低吸纳更值得收买投资?”山无陵置若罔闻,轻轻把鱼鈎从鱼嘴拔出。“孙家如今正处谷底,将来的发展空间与潜力,作为投资者,倒是非常感兴趣。”
小姐心意已决,作为仆人,刘大只好无奈遵从。
“刘大啊刘大,你猜……有什么比谷底反弹更能获利呢?”孙策为大鱼拔出血箭,放到山无陵的竹筌里。“山小妹从小就深懂囤积居奇,每年元宵贩市,你买进什么,我跟着购入,在摊市摆档出售,必盘满钵满,从未亏过一回。”
想起儿时跟孙策、凌操三人青梅竹马的片段,山无陵终于忍不住嘴角上翘。
“凌操大哥还好吗?”山无陵道。
“不错。有心。小妹要是挂念他,今晚我带他一起来跟小妹晚宴聚旧……”孙策笑道。
“……反正接下来需要拜托小妹帮忙的事情,必须咱们仨合力,方能成事。”
“是吗。”山无陵柳眉轻扬。
男人,果然是越多挫折,越具味道。反正这顺水人情不仅有助山家确立将来在江东的地位,甚至对抑制袁氏、暗中壮大曹氏也有帮助,这桩买卖,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眼前的伯符……”山无陵从布包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到嘴边。“……已不再是昔日懒散瘦弱的纨绔子弟了。”
山无陵暗忖:孙家,已经放到嘴边了。
“眼前的无陵……”孙策五指飞快,俐落灵巧地避过刘大阻截,把山无陵咬在嘴边的蜜饯夺过,吃进口里。“……已不再是昔日刁蛮娇纵的闺秀千金了。”
孙策得意洋洋望着轻咬下唇的山无陵。
“既然最适合的已经在眼前,又何需再苦苦寻找等待?”孙策弯身替山无陵提起竹筌。“一拍即合,从来都是最完美的组合。小妹,你说是也不是?”
山家,已经吞到肚里了。
忍辱负重,从来都是打掉门牙和血吞。多少屈辱、悔疚和伤痛,都只能吞进肚里。
“呼。”孙策大汗淋漓,扔下巨戟,整个人大字形摊卧草地上。
月色朦胧,彤云结聚,明天也许会是一场暴雨。
“凌操……”孙策把两臂垫在颈后,悠然观天。“……若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憋死了。”
“谁叫我从小就跟你一起长大啊?”叉腰站定的凌操老实不客气,巨戟敲地,一敲就敲到孙策的两腿之间。“还要休息多久?快来!咱们继续再战!”
“你这臭小子!好大的胆子!敢情想令孙家绝后了?”孙策双手按地,宛如蜈蚣一弹,双腿连环快踢凌操胯下。“我先让凌家绝子绝孙!凌伯母!对不起了!”
“哈哈!早猜到你会踢这里!”凌操盘戟成圆,清脆挡下孙策攻击。“你这小麻子……有没有点新花样啊?”
十多年来,两人不知有过多少这样打打闹闹的疯狂与荒唐。习以为常,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
可是,经过今夜,两人心里都知道,像这样轻松胡闹的时光,将不可复再了。
“为了让咱们的计划能够牍利实行……”山无陵挟起一块肉,滑进嘴里。“……伯符,咱们还得需要一道饵。”
正在月下喂招接招的两人,动作一致,行云流水,即使闭上双眼也不可能伤到对方。因为,他们就熟悉得连对方的心思与想法,都了若指掌。
“这计策。既可令吴景不受逼害。又能成功助孙家卷土重来,最重要是……”山无陵凝视孙策。“……可以确保树倒猢狲散的悲剧不再于孙家上演。”
这夜,如常相处的两人,内心早已不再一样。
越是笑得尽情,心里,就越是痛得惨澹。
“什么计策?”
“献策。”山小妹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到孙策面前。“向敌人……献策。”
孙策忽尔明了,眼前的山小妹,并不如想像中容易应付。
“凌操,我再说一次……”孙策举戟挡下凌操砍劈。当。月夜响起一下锥心震荡。“你……真的不必为我牺牲至此。”
“伯符,我再说一次……”凌操回戟挡下孙策突刺。当。月夜又响起一下教人锥心耳鸣的震荡。“我跟你相处多年,你的心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孙策一凛。
在太熟悉,比家人还要熟悉的人面前,有时候,连说话都显得过于虚伪多余。
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
“孙竖大人当初提拔我父。收留咱们,孙家对凌家的世代恩惠,我父一直叮嘱我别要忘记。”眼见席间各人面面相觑。凌操打破沉默,自告奋勇。“……这一天。我已经等很久了。”
山无陵怔住了。不过很快,她便把情绪抑压下去。
“哥!他是你的儿时玩伴!忑可以?”孙权双手按几。“不一定要是凌操大哥吧?换成别人也可以吧?”
“唯有跟我从小相处至今,才对我了若指掌。才能瞒过外人。”孙策语氯冷淡。“而且,只有姓凌的,孙家才可以放心尽信。”
“谢谢主子。”凌操恭谨叩头。“凌家的存在,只为孙家。”
“凌操大哥。不——”
“这是侍从应尽之责。”凌操轻轻拂开孙櫂幼弱而温暖的双手。“凡是对孙家有利的,我们——”
“仲谋。立即回房收拾细软……”孙策别过了脸,双手负后。“……明天,哥哥安排你到山家暂住,你在那里给我好好的听山姐姐的话……听到了没有?”
明明是山家暗里要求孙家把质子置于山家的保障手段,山无陵此刻却摆出事不朋己的姿态,分明是要加深孙家兄弟嫌隙,为自己将来留有后着。
“哥哥,你好霸道。”孙权咬牙切齿。
“从今天起,你们叫我小霸王好了。”孙策耸肩嗤笑。“嘿。”
凌操知道孙策内心非常痛苦。然而,这却是家族继承人必须承受的误解与内伤。
若果不接受山家条件,暂时依附山家养晦韬光,只能眼白白错过东山再起的大好机会,任由家道中落,被列强与仇家吞并。
要下这个决定,孙策比谁都要难过,世上也没有另一个人比他亲手送挚友去死更加内疚不舍,然而,他比谁都需要这个替身,假扮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好让一众仇家混淆视线,教敌人跟这个替身同归于尽,削敌实力,让孙家的复兴大业可以暗渡陈仓,毫无纰漏地悄悄完成。
牺牲一条性命,尽救孙家旧部。徘徊在利与义的边缘,值,还是不值?
而这毫无光荣与掌声的牺牲,除了从小跟自己相伴左右、形影不离的凌操,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胜任。假使随便找来一个外貌相像的当替身,能否信任还是其次,容易走漏风声,而且轻易露出马脚,添加不必要的枝节麻烦,才是重点所在。
哭吧。如果欲哭无泪,连哭都无法宣泄内心伤怀,就笑吧。
越是难过,越是要笑。
当你笑了,你就不会再恨自己无法哭泣了。
“凌操……”孙策忽然意兴阑珊,扔下铁戟,高举双手迎接凌操尖戟。
原本正在闭目沉思的凌操忽感异样,睁开眼睛,急忙回戟弯身,才没有伤及主子。
当。凌操扔下铁戟,踱向孙策。他不待孙策开口,一拳就痛殴到孙策脸上。
被殴至跌坐地上的孙策不怒反笑。他深陷在泥草里的十指紧捏又放松,嚎叫间,直往凌操怀里冲去。
就这样,两人不再言语,专注以拳头互殴,贯注内心最诚实的心意,通过最原始最孩童的扭打撕扯,表达最不舍又最无力的哀思。
就这样,两个被迫长大被迫成熟的少年,在无月的月夜,以男人的语言,真诚对话,预先道别。
多少感思,多少愧疚。
几许月色,几许风流。
正是如此可一不可再的彤云静夜,亦是如此可一不可再的成长伙伴。
原来,对于真正心意相通的伙伴,连那句最重要的对不起,或者谢谢,都不必宣之于口。
凌操,习惯用戟的是你,喜欢狩猎,也是你。
我怕我忘掉,你也最好谨记。
即使很多人觉得我已经变得陌生,甚至连弟妹家人都认为我变了,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依旧是我,依旧是那个吊儿郎当,爱托头看云的懒散臭小子。
伯符,你忘了吗?凌家,从来都是为了孙家而存在。
然而即使我不姓凌,你不姓孙,这件事再给我重新选择一百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笑着请缨。
别再悔疚。别再把真性情显露出来。要往前走,要达成理想,这样的牺牲,根本无可回避。
这一点,不管将来如何,莫失莫忘,伯符,请你谨记。
凌操。
咱们一塌糊涂、身不由己的人生。该用什么话来总结才好啊?
不懂回答的凌操,翌日突然决定及早成婚。
不是为了趁这两年为凌家继后香灯,
而是希望自己不在了,凌家的下一代,
也能代替自己继续守护挚友的将来。
并且,把自己不懂回答的问题,
以繁衍,替代答案。
越是欲哭无泪的事情,越该一笑置之。
越是亲密的家人,越是无法互相理解。
夜深,孙权房内,一道熟悉但陌生的身影忽尔靠近。
“弟,我知道你还没有睡。”
榻上静默依旧。
“哥也是身不由己。”即使是家人,也只能在漆黑无人的夜深,才敢稍稍叹气。“有些事情,当你将来坐到这位置上,你自然明白当初哥所作的每个无情决定。”
背对着哥哥的孙权暗自咬牙发誓:将来……我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无情,牺牲家人,伤害其他孙家子弟。
“哥没敢奢求你的谅解,也不介意你恨我……”黑暗中传来指骨紧捏的喀嘞声响。“……只望弟将来能够青出于蓝,别像哥那么无能。”
被窝彷佛动了一下,又仿佛没有。
“把你送到山家是迫不得已的决定。他们怕咱们将来势大难制,故需要把质子送到他们手中,有备无患……”孙策在黑暗中摊开双手。“……咱们大可反过来利用这点,你假意投诚,取信于山家,藉此良机,把山家的所有伎俩与秘密尽偷尽学……”
弟,从你出生至今,大家都说,你是家族百年来最聪颖最具天分的子孙。
“……然后,回来振兴孙家,取回咱们失去的一切。并且……”
孙策一字一顿。
“……完成父亲未能完成的心愿。”
繁衍,是家族的传承。
挫败,是上天对家族的磨难。
“弟……对不起……”孙策清了清喉咙。“……哥委屈你了。”
再委屈,也不及说话者的千分之一吧。
“万一……山家真的把你置到司马家,借你打探竞争对手的虚实,请别要推辞。”孙策徐徐站起。“这条线,对将来牵制山家很有作用。”
学习,从来都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你的学习天分,比哥和父亲还要惊人。这一点,哥一直没有忘记。”
踱到门前的脚步忽然踌躇了。
“好好睡。哥明早有事跟程叔叔去办……”
身影朦胧,许是有人不忍相送。
“请谨记。你……从来都是孙家的最后希望。”
木门沙哑关上,漆黑的房间回复教人耳鸣的寂静。
逐渐浓厚的黑暗中,仿佛有谁偷偷的,叹了口气。
被窝中蜷缩身子的孙权想:
我认识的哥哥终于回来了。
可是,我却要离去了。
从那夜起,孙策的眼里就开始现出奇怪的黑点。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开始腐朽的缘故。